第51章 眼光


    朝熙六年的新年大宴, 后宫部分由姜皇贵妃主持,在历代皇后所居的坤宁宫设宴招待内外命妇,姜太后退居二线。这是后宫自刘皇后薨逝后首次, 由朝熙帝的妃嫔主持重大宴会,而不是姜太后领头,携后宫妃嫔一同在慈宁宫主持大局。


    这也将是姜璃受封皇贵妃后, 第一次正式在文武百官、外国使节等人前露面。


    借着新年即将到来之际,姜皇贵妃向朝熙帝递上中宫笺表, 为大封后宫请示他的批准。朝熙帝批准后, 后宫迎来自朝熙帝登基后的首次全体升级。除曹贵妃仍是曹贵妃之外, 慧妃晋为淑妃, 宋妃加封号为祺妃。最早投靠姜璃的妃嫔分别是陈婕妤和柔美人,陈婕妤因养育三皇子之功晋为宁妃, 柔美人晋为柔贵人, 另有在后宫为犒赏边军出力活动中表现最好的静婕妤一跃而成九嫔之首为静昭仪, 其余妃嫔在原份位上升一级。


    在朝熙帝对后宫的严厉人人心照不宣的前提下,此次大封可谓令人喜出望外。如今朝熙帝独宠姜皇贵妃,争宠风险高, 众妃嫔对姜皇贵妃羡慕又妒忌, 却毫无办法。朝熙帝乾纲独断, 后宫妃嫔对他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君不见曾经盛宠不衰的前慧妃今淑妃终于失了宠,却连挣扎都没有, 沉默认命吗?


    在后宫, 似乎安分守己反而是唯一的出路。有雄心壮志的都摔了下来,有的已经没了,有的跟没了差不多。


    至少冷眼看着, 现今掌权的姜皇贵妃虽然对众妃冷淡了一些,但是个有魄力的,又不刻薄人。在升份位上,大家都承了她的情。毕竟都是无宠人,份位高点,份例多些,过得总不会比以前差,大家也挺乐意的,还少了以前为了争宠各出奇谋,见证熟人没了一个又没了一个的胆战心惊。


    一时间,永乐宫门庭若市,受到的礼又堆满一个房间。


    除了处在妃位的四位和柔贵人,姜璃没有见其他妃嫔,由陈妃见三妃之外的高位妃嫔,柔贵人见低位妃嫔。但姜璃送礼没有手软,凡是送礼到永乐宫的都得到三倍回赠。


    于是对姜皇贵妃感恩戴德的声音更多了。这一套连招打下来,姜璃尽收后宫之心。


    后宫终于还是有人按耐不住出了手,想要搅和姜皇贵妃在新年大宴的隆重出场。看到“请进”长乐宫的人是曹贵妃时,姜璃并不感到意外。


    曹贵妃的胆子小在后宫是有名的。虽然曾经短暂地强势了一段时间,试图有所建树,但终归是怀有顾忌,不敢真的放开手脚做事,还被姜璃的真强势吓倒过,不敢招惹她。曹贵妃很容易让人忽略她,以为她做不了坏事。


    其实曹贵妃的胆子小只是相对她的位置而言。但凡没成为贵妃,没有主掌过宫权,她的表现或许不会比其他一宫主位差。


    ——能在朝熙帝眼皮底下掌管后宫三年,没出过什么严重的纰漏,她已经比许多人强。


    而尝过高高在上、掌控他人的权力滋味的人,一旦丢失了手中的权力,从掌控他人变成被掌控,那滋味绝对不好受。


    曹贵妃曾经站得太高了,高于她能承受的范围,但她依然不可避免的恋权。


    摆在她面前的是损坏的皇贵妃吉服和配套的装饰,本来是为新年大宴特意准备的。这样的吉服套装一共准备了两套,一套用于穿着,一套用于备用。损坏的一套放在备用的位置,不会引人注目,正适合将它在新年大宴前姜璃更衣时与完好的一套调换,让姜璃没有足够的时间想出妥善的办法解决问题。


    如此,姜璃的处置方式要么是请姜太后出面,要么让曹贵妃代替她,或者换一套不够隆重得体的衣服硬着头皮出场。


    鉴于姜璃一直标榜要为亡夫守丧,入宫后除了做过妃嫔吉服,没做过其他新衣服,甚至连妃嫔吉服做的都是朴素的款式。适合新年大宴的吉服只有特意做的这两套。曹贵妃相当敏锐的抓住这个漏洞。


    只要姜璃稍微放松一些,说不定就着了她的道,在新年大宴中丢丑。


    哪怕最终被姜璃抓住,人证物证俱在,曹贵妃也只是脸色煞白,情绪还算镇静。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弄坏衣饰的手段不过是后宫争斗中的小打小闹。朝熙帝不会管,谁技不如人谁自认倒霉。如同当初刘婕妤送一根断头鸳鸯钗子给姜璃故意恶心她,若不是遭到陷害,牵扯上朝熙帝,她的罪责绝不会如此严重。


    何况新年在即,后宫在这个时候闹出事端,必是朝熙帝和姜太后不乐见的。所以即使姜璃要惩罚她,也只能小惩大诫,说不定连封号份位都不会受影响。


    谁能说曹贵妃不聪明呢?她几乎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姜璃怜悯地看着她,缓缓道:“我终于明白,为何皇上坚持让我从你手中接管宫务。”


    曹贵妃的表情瞬间扭曲狰狞,她极力压下来了,冷冷看着姜璃。她自认无家世无貌无宠无妊,无法与姜璃相争,被夺了宫权也无力反抗,但她自问统摄六宫的这三年来已经竭尽全力,事事顺着朝熙帝,把他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执行得很好。她不能接受姜璃暗示朝熙帝依然在否定她的功劳与苦劳。此次大封后宫,曹贵妃是唯一一个封号妃位都没有挪动的妃嫔,让她在后宫颜面尽失,被她视为奇耻大辱。她很想问问姜璃:凭什么!


    曹贵妃阴沉道:“皇贵妃是大赢家,嫔妾自问对你从未有不恭敬,你为何把我羞辱至此?”


    但姜璃说的是真的。她的皇贵妃之位更多是因宠受封,此前未曾掌管过后宫事务,朝熙帝也不确定她能不能撑得起来。若非曹贵妃令朝熙帝太失望,哪怕她成为皇贵妃,也不能如此顺利地获得宫权。毕竟曹贵妃是先皇后一手调.教出来的“接班人”,心性手段也一度得到朝熙帝的认可。


    “你可知,若本宫在新年大宴中丢丑,真正受损的是谁的颜面?”


    新年大宴,可是大邺朝陆氏皇室一年中对外队内最隆重的政治秀,是必然要营造出一片太平盛世景象与气氛的重大场合,发生任何一点不愉快,损的都是皇室的颜面。


    而姜璃,是朝熙帝亲自钦点的,在新年大宴中代行后职,作为皇室女主人与他一起接受王公贵族、满朝文武叩拜的皇贵妃。姜璃的露面,姜太后的退避,标志着朝熙帝统御的新朝完全摒弃先帝的影响,前朝与后宫,彻底被新势力掌控,意义何其重大!


    作为朝熙帝的后宫妃嫔,理应义无反顾地站在朝熙帝身边,与他共同完成这一新旧交替。这对后宫妃嫔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以前姜太后号称不管事,但哪个妃嫔在她面前不俯首帖耳?曹贵妃作为掌权宫妃,姜太后完全不给她面子,她的应对是千方百计尽孝道,事事顺从。明明不是姜太后的人,硬生生做了姜太后的狗。


    朝熙帝绝对不乐见后宫变成这个模样。


    日复一日地,朝熙帝对曹贵妃的不满已经发展让姜璃升为皇贵妃后立刻接管宫权。曹贵妃却又双叒叕一次不合时宜地出手。


    她以为的小打小闹,险些毁了朝熙帝精心准备的一盘棋,坏了国朝大事。


    姜璃作为他新年大宴这盘棋的关键人物,怎么能出纰漏?早明里暗里护着了。


    曹贵妃敢动手,直接惊动的就是朝熙帝。


    便是姜璃,难道不会重点盯梢牵涉到宫权的三妃吗?这三妃说是从三年前开始掌管宫权,但她们都是与先皇后同期的人。曹贵妃由先皇后一手扶起,宋妃是先皇后可以托付唯一嫡亲女儿的存在。可以说,她们继承的是刘皇后在后宫的势力遗产,是刘皇后在后宫的势力延续,注定会成为一心为后的姜璃掌控后宫权力的绊脚石。


    在这个前提下,姜璃怎么会真心信任她们,真心放权给她们?她正愁她们不愿动手,抓不住她们的把柄呢!


    曹贵妃撞上来,还不等姜璃出手,朝熙帝已经出手了。姜璃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她不必过早表现出她有多擅长争权夺利。


    在姜璃的示意下,曹贵妃的贴身宫女甘草与枇杷走出来,毕恭毕敬跪在姜璃面前,道:“我等举报曹贵妃私通外臣,中饱私囊、谋害皇嗣……”


    曹贵妃从看到甘草与枇杷开始,瞳孔收缩,一脸难以置信。她们一个是先皇后在皇子所时已经派给她的宫女,一个是在潜邸时她亲手所救,后来放在身边侍候的侍女,她们跟了她足足十年!她视她们如亲姐妹,信任她们,重用她们,再生气都没有动过她们一根手指头!


    再听到她们异口同声往她头上安罪名,曹贵妃忍不住痛心疾首地大叫:“你们在胡说什么?我从未做坏事!我从未害人!”


    姜璃叹气:“你不知情,你不动手,不代表与你无关……”


    曹家借曹贵妃之名在外敛财,得利了送给曹贵妃一部分。她不问钱财来由,以此收买宫人,掌握宫中消息,方便掌管后宫。谋害皇嗣她没这个胆子,但曾经的刘昭仪有这个胆子,还敢动手,曹贵妃顾忌她膝下的大皇子,被她明里暗里使唤,时常给她行方便……这些她不知情,是愚蠢到家,失察至极,知情而装不知情,则是自欺欺人,纵容不法。


    她为后宫最高位的掌权贵妃,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后宫环境糜烂至此,妃嫔皇嗣死伤甚众,说与她没有半点关系,真的说不过去。


    朝熙帝忍她忍到如今才追究,委实是因为对后宫妃嫔无甚好感,无甚期待。


    曹贵妃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痛哭道:“皇贵妃,你污蔑陷害我!”


    姜璃道:“堵嘴。”被蠢得摇头,不想与她多费唇舌。她也分不清曹贵妃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反正看样子是叫不醒的,“送去宫正司审问。”


    被送到宫正司的曹贵妃仍梗着脖子喊冤,绝食抗议,直到负责审问她的宫人给她看了曹家放印子钱害得百姓家破人亡的证据,以及在她的“行方便”之下,曾经的刘昭仪害死的妃嫔与皇嗣……


    曹贵妃最终被悄无声息的打入冷宫。隐忍多年,前功尽弃。连姜璃都不禁为她感到可惜,若能沉住气,忍住不伸手,她未必不能安享余生。对她,朝熙帝本来是懒得管的。


    曹贵妃被处置后,朝熙帝又加封姜璃为宸皇贵妃。他亲自带来的圣旨,亲自宣读,当晚在床上拥抱她的力度仿佛想把她嵌入他的身体里。


    “璃儿,别让朕失望……”


    第52章 阿渲


    曹贵妃被打入冷宫一事尽管处理得低调, 但曾经的后宫第一高位妃嫔,如何会没人关注?


    甚至连曹贵妃犯的事都被扒出来——故意弄坏皇贵妃将在新年大宴穿戴的吉服与饰品!


    曹贵妃做出这种行径自然不可原谅,但为此把相伴朝熙帝十年有余, 劳苦功高的贵妃娘娘打入冷宫,未免过于严苛。


    曹贵妃的前车之鉴在此,连同为协理宫务的前慧妃今淑妃与前宋妃今祺妃都如坐针毡, 管理宫务,协助筹备新年大宴时更加谨慎小心, 事无巨细地向姜璃汇报。姜璃也不客气, 不但把身边荣字辈的一等宫女派出去四个出去帮忙, 也向朝熙帝要来了乾清宫第一宫女长秋为淑妃和祺妃把关。


    淑妃看到长秋, 再看姜璃的眼神都变了。


    如此郑重其事,新年大宴终于在一片顺当中如期而至。


    正月初一当日, 朝熙帝率领王公大臣祭告天地, 再到奉先殿祭拜先祖, 再到金銮殿,携宸皇贵妃升座后,接受群臣朝拜。


    姜璃穿着朝熙帝亲自督制的龙凤纹赤金玄色皇贵妃吉服, 头戴九尾凤冠凤钗, 雍容华贵, 辉丽天成, 举手抬足尽显皇家气度。她被朝熙帝牵着手,高高站在御台上, 俯视群臣, 目光湛然有神,坚静凛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宸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大臣行三跪九叩之礼,声音震天, 气势如虹。有心志不坚的大臣不经意看了一眼宸皇贵妃,差点喊出“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朝熙帝看向姜璃的目光透着一丝骄傲与满意。


    到后宫大宴开宴,朝熙帝与宸皇贵妃一左一右扶着姜太后到坤宁宫,坐上主位。随后,朝熙帝说过祝语,与宸皇贵妃共饮三杯,才起身回到前朝宴席。


    对朝熙帝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他的妃嫔不少,但从未在正式的场合与妃嫔表现出亲近。不像先帝晚年,兴致来了不管不顾便拉着妃嫔狎玩。朝熙帝对外的形象一向是守礼有度,风仪不凡。


    何曾见过他对一个妃嫔如此温柔体贴,照顾有加?先皇后、曹贵妃都没得过这样待遇。


    坐位靠前的诰命女眷多与姜璃相熟,见多了她作为睿安王妃时端庄矜贵又不失灵动的风采。如今姜璃成了宸皇贵妃,以曾经的皇帝弟妇身份获得后宫高份位,气势更盛,气度更堂皇,容姿之绝美也仿佛上了一台阶。撇开姜璃略显复杂的经历不谈,单论她的资质,不说曹贵妃、慧妃之流,比先皇后都尤胜三分。也难怪风流薄情的朝熙帝最终会栽在她手里。


    众女眷看着她头上去了凤冠后仍戴着的九尾凤钗,那是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饰物。朝熙帝却允她在新年大宴明晃晃的戴出来,心意不言自明。想来这位宸皇贵妃离封后的一日不远矣。


    也有大臣暗中摩拳擦掌,准备一旦朝熙帝提出立宸皇贵妃为后,他们该如何忠言直谏,指出宸皇贵妃的身份有瑕、功劳尚浅,不堪为后。


    与他们对立的一派则准备从宸皇贵妃显赫的出身、德行,犒军的功劳等事迹,辩证此女为何适合为后。


    不管哪一方的反应,都说明新年大宴的成功。宸皇贵妃如明珠般璀璨耀眼的形象在众人心里烙下深刻的印象,竟有志一同地认为朝熙帝已经准备要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在前朝后宫为立后一事众说纷纭,震动不已时,宸皇贵妃回到后宫脱下华美的皇贵妃吉服,又恢复平时的样子。哪怕掌着宫权,仍让淑妃、祺妃出面主持后宫五日一次的后宫晨聚,宁妃从旁协助,她深居简出,除了宁妃与柔贵人,轻易不与人交际。


    朝熙帝对此毫无异议,依然独宠宸皇贵妃,下朝后直接到永乐宫,与她同桌而食,同塌而卧,同床而眠,偶尔相伴着一起出宫游玩,与寻常夫妻无异。


    这种令后宫妃嫔暗中嫉恨不已又无可奈何的状况一直持续到朝熙六年的三月,朝熙帝突然翻了淑妃的牌子。


    后宫震惊!


    宸皇贵妃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其后,朝熙帝又翻了宁妃的牌子,宸皇贵妃仍旧没有反应。朝熙帝再想翻柔贵人的牌子时,柔贵人告病,躲进了永乐宫。


    柔贵人依偎在姜璃怀里簌簌发抖,跟知知刚生下来不到一个月的小猫崽般惹人怜爱。姜璃摸多了那些小毛团,也怜爱地顺着柔贵人的背。这孩子别看着胆子不大,机灵敏锐不下宁妃。


    宁妃一被翻绿头牌,她立刻觉出不对,赶紧溜了。众所周知的,宁妃是宸皇贵妃的人,但与一般妃嫔为了争宠投靠更高位的妃嫔不一样,宁妃根本不想侍寝。姜璃护着她,早已和朝熙帝有了默契。朝熙帝不会再召幸宁妃。柔贵人也是一样。


    朝熙帝召幸别的妃嫔,姜璃不会管,但召幸宁妃和柔贵人,等于在她们与姜璃的亲密合作中下蛆,诚心破坏她们的关系。


    柔贵人细声细气道:“姐姐,宁妃姐姐让我告诉您,皇上在与你赌气,并没有真的幸她。但您若再不出手,假的说不定就变了真的。皇上非常、非常生气……”


    她想到朝熙帝面无表情的脸就忍不住干呕,无法想象他“非常生气”是何等恐怖的画面。姜璃居然敢把他惹怒到这种地步还蔚然无惧,淡定若斯,真的……太厉害了!


    而事实上,朝熙帝翻其他妃嫔的绿头牌,姜璃不但不生气,还有些想笑。首先,她知道朝熙帝不会幸其他妃嫔。因为他已经把如今的后宫妃嫔打入残次品的行列,认为宠爱她们是浪费时间精力,万一又生出诸如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这些蠢货,不如不生。再者,陆璀的多忘症还没有痊愈,与朝熙帝的“父子”关系一日比一日亲密,除了姜璃不许他碰别的女人破坏他专一爱家的形象,未曾享受过真正的父子亲情的朝熙帝也不愿结束这种另类的关系。


    在这个前提下,朝熙帝去见别的妃嫔其实已经算失态了。真的成事,后果更不堪设想。他再失态也不会失去理智。


    他只是想要姜璃做出反应,嫉妒,低头,认错……这个别想,能哄哄他就很好。


    这不是,睿安王的忌日将近,姜璃变得有些郁郁寡欢,对朝熙帝爱理不搭。有一晚喝多了酒,姜璃在酒酣耳热的缠绵中,深情地亲吻朝熙帝,痴痴叫他:“阿渲……”


    朝熙帝当时便愣住了。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姜璃多少有点拿他当睿安替身的意思。如此,对睿安情根深种的她才能说服自己服侍他。这种倾向在一开始被迫委身于他以及陆璀得了多忘症后尤其明显。


    朝熙帝的感觉在很长时间里是不在意的。他不管姜璃用什么方式屈服,只在乎她的屈服,以此得到她的服侍。后来终于有点不喜姜璃老是念着睿安,但在陆璀得了多忘症把他错认成生父,姜璃也不装了,直接引导他变得更像睿安,她也将对睿安的感情转移到他身上,两大一小过起一“家”三口的日子。那滋味新奇又有趣,莫名令人舍不得放手。


    学着睿安那样去疼宠一个女人,然后得到女人的回馈,互相倾心,互相照顾,齐心协力疼爱孩子,教导孩子,是朝熙帝从未有过的体验。当这样过日子成为习惯,演戏和真实的界线渐渐模糊不清。


    姜璃的这一声“阿渲”,却仿佛瞬间把人从虚幻拉回现实。朝熙帝与姜璃纠缠至今,喝过那么多次酒,醉过那么多次,姜璃从未在欢好中喊错他的名字。她始终守着那一条薄弱又坚固的界线,不会真正惹怒他。因为她从来没有相信过朝熙帝,不相信他不会伤害她——他也确实一直在伤害她,以及,带给她来自他人的伤害。


    如今因为睿安的忌日到了,姜璃终于绷不住,犯下致命的“错误”——对朝熙帝彻底袒露她的真心,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真正惦记,情深相授的人,还是睿安。


    若是以前的朝熙帝,在这个时候一定会狠狠地对姜璃施加“惩罚”,让她在极致的欢悦中清醒,逼她改口不再喊“阿渲”,只能喊他“阿兄”或“阿琰”。


    但那时的朝熙帝,不知怎地,心里又沉又堵,只想离开。但他抽身,姜璃又缠上来,一声一声的叫他“阿渲”,哭着求他别走……朝熙帝只好抚慰过她后再离开永乐宫。


    回到乾清宫后,他越回想越不悦,在御书房转了三圈,最终在莫连真惊恐的目光中翻了昭和宫淑妃的绿头牌……


    姜璃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若指掌,甚至连朝熙帝的心路历程也基本能猜出来。因为这一出本来就是她故意安排的。


    有感于最近过得太过四平八稳,实则无论姜太后和其他后宫妃嫔都在蠢蠢欲动,她需要给大家一点刺激,好让“独宠”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继续维持下去。


    不过对于最终的效果会如何,姜璃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幸好姜璃并没有等太久。朝熙帝的后宫出昏招从未令她失望。


    莫连真派人给姜璃传信,请她到乾清宫阻止朝熙帝发癫——在发现翻不了柔贵人的绿头牌后,朝熙帝召来了足足四个宫女侍寝!


    姜璃双眼发亮,迅速从歪在榻上的姿势坐直,站起,从多宝阁里抽出她保养得油光锃亮的马鞭。她没有换衣服,没有叫轿辇,脚步一蹬向乾清宫奔去!


    第53章 遇险


    莫连真派来的人正是高斌。高斌本不想来, 他被莫连真要传的话吓到了。怎么说得皇上像要发疯一样?若皇上真的要发疯,他们这些告密的下人岂不是第一批先死?但莫连真当时的脸色跟死了差不多,求救的又是宸皇贵妃——皇上心尖尖上的第一人, 迷得皇上养她的儿子比养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亲近费心。事涉宸皇贵妃,那侍候得好的打赏都是独一份。


    高斌最终还是来了。


    传过话后才一晃神,高斌便只能对着姜璃兴冲冲走出永乐宫的背影发愣, 注意到她手里的马鞭,顿时狠狠震了震, 然后拼了命追上去, 又急又喘道:“宸皇贵妃娘娘, 那些宫女是长秋安排的, 莫总管极不赞同……”


    按高斌的说法,乾清宫的太监总管莫连真和第一宫女长秋, 一直以来都有搜罗宫人供朝熙帝玩乐的惯例在。去年是三年一度的妃嫔选秀, 按例, 接下来的一年则进行宫女选秀,时间定在五月。如今已经三月末,新一批宫女已经有一部分进了宫。本来自姜璃进宫, 朝熙帝在乾清宫的这种“玩乐”已经停了, 他独宠姜璃, 根本看不见别人。但最近淑妃、宁妃陆续被翻牌子, 长秋又张罗上了,挑了新进宫女中最出色的四个送进乾清宫的寝殿。这些新宫女不知朝熙帝素来不拿宫女当人的肆意玩弄, 还以为遇到一场泼天富贵, 要使出浑身解数展示自己的魅力……因朝熙帝没有发话,莫连真拦都拦不住。


    姜璃“抓奸”的兴奋心情一顿,想起长秋。对这个宫中备受赞誉的乾清宫第一宫女, 她自然不陌生,见的次数不少。姜璃犹记得第一次见长秋时,她对她低眉顺眼,看似十分恭敬,但退出寝殿后,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哼笑声,那声音中的不屑一顾完全没有掩饰,仿佛在说“又一个玩物,不知皇上玩多久会扔掉”。新年大宴前,姜璃要征用长秋,朝熙帝毫不犹豫答应了,长秋表面上答应得极好,出去却含在嘴里骂姜璃“贱人”。姜璃便知道,长秋的心态失衡了。她似乎把自己放在一个特别的位置,以“第一宫女”的名号为傲,认为自己在乾清宫是一个人物。她被朝熙帝随手把她送出,用来讨好宠妃的举动伤到了。


    姜璃心里突然升起一点奇怪的危机感。她加快了脚步!


    ***


    两刻前,朝熙帝刚进乾清宫的寝殿便觉出不对,警惕心一瞬间提到最高,却见四个身上仅着艳红轻纱,胴体若隐若现的貌美女子如鱼贯出,在他面前翩翩起舞。


    这四个女子不是后宫妃嫔,也不是朝熙帝见过的任何一个宫女,年纪略大,是今年新进的宫女?她们仿佛第一次在贵人面前跳舞,动作紧张僵硬,毫无美感,连姜璃半分都及不上。跳的是脱衣舞,转了几圈后开始进入重头戏,一个接一个拉开衣服,偏有人能豁出去,有人拘谨哆嗦,导致有人脱了露出白腻的肉,有人仍未脱……


    “够了。”朝熙帝不喜这种红色与肉白色的色彩组合,还有那任(引)人(颈)欺(待)辱(戮)的暗示,那会让他升起暴虐的欲望,压下去很费劲。不压下去就得见血,见了血他就会嫌脏,失去兴趣。睿安的死忌刚过去没多久,他不想见血。


    朝熙帝正要发火让她们滚出去,长秋进来了,朝四个新进宫女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服侍皇上!”


    朝熙帝目光一厉,看向长秋,张口:“莫……”


    他想叫莫连真,却突然脑袋眩晕,眼前晃动。他捂着头往前栽倒,长秋抢前一步扶住他,捂上他的嘴,低声道:“皇上恕罪,此乃太后娘娘的吩咐。”


    “滚,出去。”朝熙帝道,但声音低弱。


    四个宫女已经慌里慌张围上来,试图扯着朝熙帝的衣服。朝熙帝恼得要挣扎,却被长秋抱住,束缚住双手。朝熙帝的身体开始发热,意识有一些模糊。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朝熙帝中了药,被五个女人十只手包围。有人的手探入朝熙帝的衣内,朝熙帝费力地瞪大眼,怒火冲天,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


    狠劲一起,他用力咬住舌尖,直把舌尖咬出了血,神志为之一清,他用尽力气蹿出一脚,想要踢开趴在他前面的人!


    “啊!”


    “啊!”


    鞭子挥动,落在人体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尖叫声此起彼伏。


    阴恻恻的女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姜璃提着马鞭一路冲到乾清宫,在莫连真急得直跺脚,见到她立刻目露希望的放行下直奔寝殿。她刚进去就看到倒在龙床上衣衫不整正在肉搏(?)的五女(?!)一男,朝熙帝被压在最底下,快要看不见了,但确实扯开了衣服,隐约可见白里透红的肌理。


    姜璃脑袋一木——不是吧,来真的?但、但五个?陆琰你吃得消吗?


    但不妨碍她挥鞭子,她是妒火中烧的“睿安王妃”,绝对见不到夫君碰别的女人!犯了她的忌讳,不论奸夫还是淫.妇都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啊啊啊!”


    “宸皇贵妃你住手!”


    不听!打!


    “我等奉命侍寝……”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打打打!


    “敢碰我的男人!敢背叛我,碰别的女人!”姜璃“怒”得双眼赤红,挥鞭如影,打得龙床上的人鬼哭神嚎,满地打滚,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飘散。


    “皇上!”莫连真突然惊天动地嚎哭,扑跪到朝熙帝面前,挡住姜璃的鞭子,“主子娘娘,停手啊,皇上不对劲!”


    早看出来了……姜璃原本打在朝熙帝身上的马鞭打在莫连真身上,她才一顿手,怒哼一声,收回鞭子。


    长秋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连脸上都有血痕,但她顾不上这些,躲在角落小心翼翼伸手够向一个香囊,想把它藏在怀里。她心里恨毒了姜璃,她打乱了所有计划!


    一只贡缎绣鞋踩在她的手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长秋缓缓抬头,姜璃居高临下,弯着唇对她做出口型:抓、到、你、了。


    长秋的心直往下沉。


    ***


    长秋意图谋害朝熙帝,姜璃以宸皇贵妃的身份主持大局,传太医,将长秋一干人等收押起来审问。


    莫连真跪在一边,脸已经被他自己打肿了,眼也哭肿了。他真的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与长秋共事多年,合作愉快。长秋侍候朝熙帝进退有度,知情识趣,对待同僚与下属沉稳可靠,公正严明,帮过莫连真不少次,所以她虽是姜太后给的,但在乾清宫委实是靠自己的本事立住脚跟,获得敬重。连朝熙帝对她都存着一定信任。


    往乾清宫放宫女供朝熙帝玩乐是他们俩做惯了的行当,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长秋大大方方地领着四个新进宫女进寝殿,莫连真就当真以为是朝熙帝的吩咐,他可是亲眼看到朝熙帝为了与宸皇贵妃赌气,翻了淑妃、宁妃的绿头牌。宸皇贵妃没有反应,于是朝熙帝气糊涂了,一连召幸四个宫女……正因为此事荒唐,莫连真才觉得符合朝熙帝的性子。


    至于向宸皇贵妃求救,让高斌向宸皇贵妃传一些粉饰太平、推卸责任的话,实在是出于直觉与多年来对朝熙帝的了解。自从朝熙帝和姜璃好上后,他们这些贴身侍候朝熙帝的人过上了“时常惊掉下巴”又相对安全平稳日子。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日子。在忠于朝熙帝的前提下,他们不介意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啊!给宸皇贵妃行些方便,给点提醒,也是情理中事。


    过往丰富的经验也告诉莫连真,宸皇贵妃生气了,倒霉的除了朝熙帝,就是他们了。且朝熙帝是翻了别的妃嫔的绿头牌,但心里惦记的还是宸皇贵妃啊!


    莫连真无比庆幸自己多此一举!


    谁能想到做事一向稳妥熨帖,滴水不漏的长秋会突然反水,竟对朝熙帝下药,强迫他宠幸妃嫔呢?她甚至拿准了莫连真不敢入内查看的习惯——莫连真欲哭无泪,他怎么敢旁观朝熙帝宠幸妃嫔?眼珠子不想要了吗?况且,长秋都进去了,长秋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就拿住这个漏洞,长秋差点成事了。


    若非姜璃及时赶到,在寝殿闹了个翻天覆地,莫连真因为迟迟听不到朝熙帝的声音进去一看,都没人发现朝熙帝的不对。


    这还是因为长秋只是受命让朝熙帝宠幸宫女,不是受命要朝熙帝的命。不然,等他们发现时,朝熙帝的龙体都凉了。


    如今莫连真除了姜璃是谁都不信,甚至即使姜璃在,他也要守在朝熙帝身边。姜太后更加不可信。长秋死活不肯招供,但谁不知道她是姜太后派到朝熙帝身边的?那四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可有两个姓姜!因为姜璃服了绝子汤不能生皇嗣,姜太后心心念念想让别的姜氏女生下皇嗣,莫连真可是一清二楚。长秋会背叛朝熙帝,还不是姜太后逼的?只是知情人都敢怒不敢言而已。


    太医为朝熙帝解了药,半个时辰后,朝熙帝从昏睡中醒来,身上丝丝缕缕的辣痛。这种痛让他感到既痛又畅快。在他陷入意识不清又无力的绝境时,他听到姜璃的声音,她鞭打他的痛楚唤醒了他的神智。在知道她控制了局面,让他彻底免于受辱后,他才放心昏过去。


    姜璃看到他睁开眼,心虚又惊喜道:“阿兄你醒了?身上还感到不适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姜璃(兴奋挥鞭):艾玛,艾玛,想这样干很久了!朝熙帝:一世英名……


    第54章 更深


    莫连真听到姜璃的话, 惊喜地抬头,喜极而泣,但见姜璃扶着朝熙帝坐起, 目光看过来,他立刻跪得五体投地,哽咽道:“皇上, 奴婢万死!”


    朝熙帝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贴身太监。正是他的疏忽使得他蒙受奇耻大辱,甚至换一个境地, 他已经没命了。


    姜璃察觉到他的杀意, 忍不住道:“阿兄, 莫公公忠心可嘉, 这次多亏了他你才能脱险,你从轻发落吧。”虽然莫连真确有疏忽之处, 但说到底是朝熙帝对长秋过于信任, 让她有了可乘之机。论忠心, 除了莫连真,朝熙帝身边已经没谁了。最重要的是,莫连真相当偏向她。


    朝熙帝看了她一眼, 缓声道:“出去领五十大板, 打实了。”


    莫连真捡回一条命已经喜出望外, 叩首道:“谢皇上饶命。”虽然朝熙帝说“打实了”, 但打板子的都是人精,知道朝熙帝有意留莫连真性命, 怎么会真的打实?不过是打重一点做做样子。不然板子打实了, 三板都能把人打死,哪里用得着打五十板。


    莫连真对姜璃的感激暗藏于心,正想膝行退下, 出去领板子,朝熙帝摩挲着姜璃的手,淡道:“先将情况说一说。”


    莫连真跪趴着道:“是,皇上。遵宸皇贵妃令,已收押长秋等人,进行第一轮审讯……”


    已查明长秋在朝熙帝的随身荷包里放了药粉,吸入后发挥药效,会与寝殿里香炉里燃着的香发出的气味结合形成具有令人筋骨酥软的chun药,推断的下药意图是让朝熙帝接受宫女的侍寝。根据太医推测,这种药对人并无太大伤害,但后续仍需留意身体状况。


    如今唯一的难题是长秋的嘴巴很硬,受了刑也不肯开口。鉴于她身份特殊,莫连真也不敢用刑过度。


    朝熙帝的眼眸一冷,却不发一语。他仍记得在那种受困情况下,有人摸进他衣内的那种恶心的触感。长秋侍候他沐浴多年,他不会错认那是她的手。想要侍寝的除了那四个宫女,还有趁乱的长秋。


    姜璃诧异问:“阿兄,还有何碍难吗?长秋胆大包天,谋算圣驾,背叛你对她的信任,还不足赐死?”


    朝熙帝和莫连真不约而同看向她,眼神奇特。


    姜璃摸脸:“?”


    朝熙帝道:“长秋听令于母后。”


    长秋当时已经向朝熙帝请罪了,让宫女侍寝是姜太后的安排。若朝熙帝把长秋杀了,被姜太后知道,岂不是完全不顾姜太后的颜面吗?相当于一个家里,当家主母无子,老太太给儿子赐妾,怕儿子不答应,下药逼他就范,难道做儿子的能把老太太杀了吗?杀听命行事的忠仆也不是事儿。


    姜璃赶紧表清白:“此事母后没有知会过我。若她言明了,我还会撞上来吗?”而且她表示怀疑,“长秋的所作所为真的是母后吩咐的吗?如此激烈下作的手段。”


    朝熙帝稍顿。


    姜璃提议:“不若问问母后?长秋不肯说,若真是母后吩咐,为此忠仆,母后多少会顾惜几分吧?”


    但朝熙帝怎么会跟姜太后说呢?若姜太后的回答是肯定的,朝熙帝必然不悦,母子俩说不定会再起冲突。若姜太后的回答是否定的,那朝熙帝这次丢脸就丢大了,居然被一个宫女玩弄于鼓掌之中。


    姜璃却觉得正是摸准了朝熙帝的脾气,长秋才敢做出这种事。


    朝熙帝不问,她敢问。姜璃让荣真即刻到慈宁宫请姜太后的第一心腹韦姑姑到乾清宫问话。等韦姑姑来了,姜璃出去见她,请她帮忙问一问姜太后,是否有命令长秋为朝熙帝安排宫女侍寝。


    韦姑姑都不用回去问一问姜太后,被姜璃的问题震惊到后,直接道:“没有。长秋是乾清宫的宫女,与慈宁宫毫无关系。请皇上与宸皇贵妃娘娘明鉴,太后娘娘绝不会越过皇上支使乾清宫的人。”


    姜太后在朝熙帝身边确实有放人,但不是长秋。长秋本来就是从慈宁宫出去的,她稍微做点什么都容易让人联想到慈宁宫。姜太后怎么可能还用她?目标太明显了。


    韦姑姑的话让朝熙帝和莫连真沉默了。虽然这番说辞有可能是慈宁宫在撇清与此次事件的关系,但她说得不无道理。是长秋一直以慈宁宫的人自居,摆出一副因为姜太后而忠于朝熙帝的架势。而且从此次的谋算可以看出,她对朝熙帝的性子了解甚深。说不得她就是看出朝熙帝对姜太后的敬重与母子俩间的沟通不良,才利用这信息差作妖。


    想想朝熙帝因为她是姜太后的人,戏弄过她也给过她不少宽容……


    朝熙帝的面目有一瞬间的凶残狰狞,他抬手要把案几上的药碗扫落在地,以泄心头之愤,被姜璃眼疾手快地抢过药碗:“阿兄,要及时服药。药没了要再煎一遍,浪费时间。”


    朝熙帝面无表情了半晌,抓起她的手凑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姜璃痛呼,刚要挣扎,朝熙帝沉声道:“你抽了朕多少鞭?”


    姜璃马上安静如鸡,但看到白白嫩嫩手指上的半圈森森的牙印,不禁怒道:“还不是你食言而肥!璀儿的病还没好,你答应过我不幸其他女人,如今不仅幸了,还一次叫了五个!看到你们在床上扭成一团,我气得都想吐了!”


    朝熙帝立刻否认:“朕没有!朕是遭人算计。”


    姜璃冷呵:“翻了淑妃、宁妃的牌子。”


    朝熙帝再道:“朕只是过去看看孩子。”


    ——合着说辞早已经准备好了,不怕姜璃找他算账。


    姜璃不客气拆穿他:“你休想糊弄我。你嫌弃那些孩子蠢笨,根本不想见他们。你就是为了气我!我还不知道所谓何事,简直莫名其妙!”


    “你不知……”朝熙帝想到了,当时姜璃喊“阿渲”,是彻底醉迷糊了的,他们该做的也做了。若姜璃不记得自己醉后说过的话,那对于她来说,那一晚和平常无异。朝熙帝却不知哪条筋不对,突然翻了淑妃的牌子,之后又翻了宁妃的牌子,今日更是变本加厉,连召四个宫女侍寝。


    姜璃睨着朝熙帝道:“你答应过我的事全部推翻了,我还以为我要失宠了。”她语气转冷淡,一把甩开朝熙帝的手。


    朝熙帝眼睑微垂,道:“……朕脸上有伤吗?很痛。”


    姜璃看着他右颊上的鞭痕,她故意打的,已经敷了药,大概两三天能消掉。他的脸长得太好了点,她打了一下之后到底没舍得打第二下,还是转向他身上招呼。打他身上那么多下都不及打他脸上这一下令她心虚。


    “……我这不是气迷糊了吗?不小心打在脸上,不是故意的。你上朝的时候用粉遮一遮,不影响。”姜璃嘀咕。


    朝熙帝重新抓住她的手,低沉道:“出气够了吗?没够再打几下。”


    姜璃反驳:“我才不是家暴的人。”


    “家暴?”


    “……就是动手打家里人,不管是无缘无故的打还是气不顺的打。”


    朝熙帝沉吟:“家里人……也不错。我是你家里人,对吧?”


    姜璃白他一眼:“这不是废话吗?我都嫁给你,当妾室了。”


    朝熙帝喉咙一紧,道:“今日,幸亏你来得及时。”


    姜璃道:“若不是莫公公派人来找我,我才不来!好好感激莫公公吧,他委实忠心。你也是,便是为了赌气,能换种方式吗?为何一定要沾女人?不是我小心眼善妒,但你看看后宫这些女人,为了争宠都疯了。当时那种情况,除了长秋这个始作俑者,其他几个没发现你不对吗?这种情况下稍微用脑子想想,也知道即便一时侍寝了日后也落不到好,还要闷头闷脑往前冲,简直被蒙了心肝。”她大摇其头。


    “……以后都交给你管着,好不好?你让我去哪里就去哪里。”


    姜璃道:“我说过,我从不为我的夫君挑女人。你的脚长你腿上,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朝熙帝道:“我只爱去你哪里。”


    姜璃轻呵,半点不信:“我又没有捆着你的腿。你来了我就服侍,不来也随意。”


    朝熙帝发现他这次赌气算是把他和姜璃那点用了几个月时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薄信任给整没了。


    ……也发现后宫女人想让他死好像不是什么难事。都不需要宏大的目标,不需要多大的势力,只需要一点野心,一点他的信任与疏忽大意。


    朝熙帝突然抱住姜璃,脸埋在她的肩窝。


    姜璃怔了怔,而后迭声问:“你感到不适吗?不知道你中的药还有什么坏处,你哪里难受要说,别讳疾忌医。”


    朝熙帝道:“璃儿,你这么爱操心。”


    姜璃没忍住拍了他的背一下,恼道:“我都是为了谁?你出了什么事,你,母后,璀儿,我,我们一家子能好吗?”


    朝熙帝唇角上扬,道:“痛。”


    姜璃:“……”好吧,他背上有鞭伤。


    这次朝熙帝受伤最严重的除了颜面,就是鞭伤,她造的:)


    朝熙帝道:“带我去沐浴,脏。”


    姜璃道:“刚给你擦过身,上了药。”


    朝熙帝抱她抱得更紧些:“璃儿与我一道沐浴,我想念你身上的香气。”


    这怎么突然说起情话来呢?他身上带着鞭伤,此时下水可是要吃些苦头的。他偏要自虐,她也不能阻止不是吗?


    因为朝熙帝抱着她不松手,姜璃扭头艰难地吩咐莫连真派人去准备:“你的板子先记下,不急着领。皇上用你用得最顺手,等过了这几天再说。”


    莫连真迟疑地窥着朝熙帝。


    朝熙帝没有反驳姜璃的话,莫连真心领神会,险些飙出一缸泪,红着眼下去安排。


    姜璃扶朝熙帝起来,不知是不是被他抱得太紧,换气时没吸足气,刚站起来便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第55章 谋算


    朝熙帝扶住姜璃, 姜璃推开他深吸一口气,甩甩头,疑惑地蹙眉。


    朝熙帝问:“哪里不适?太医给你把过脉吗?单是寝殿的燃香, 对人是否有害?”


    姜璃道:“没事,是你抱我太紧,弄得我气息不畅。”


    朝熙帝仍有疑虑:“当真?”


    “少啰嗦, 去沐浴。”姜璃推着朝熙帝,见他不动, 松口道, “沐浴过后再传太医。”


    朝熙帝道:“立刻传。”


    姜璃拗不过他, 只好让宫人传了太医。来的有太医院的院判祁太医, 还有定期给姜璃请平安脉的常太医。


    祁太医正是刚才为朝熙帝诊治的太医之一。他先给姜璃诊脉,花白的眉毛倏然紧皱, 虽然他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还是让坐在榻上的姜璃心里跟着一突。朝熙帝凝神聚目, 手搭在姜璃的肩上,青筋微微绷起。


    祁太医问了姜璃几个问题,皆是近日的身体反应与不适症状。祁太医诊断完后, 没有立刻得出结论, 而是让常太医接着把脉。常太医行过礼后, 认真把脉, 反复诊查了足足一刻钟才收回手。


    常太医与祁太医对了一下眼色,想出去商量商量, 统一说辞。


    朝熙帝如何不知太医的惯常做法, 却道:“你们不必商量,照直说。”


    祁太医只好先道:“禀皇上,宸皇贵妃娘娘估计是有孕了, 但脉象尚浅,且许是今日吸入的香气有妨碍,胎相不稳……”


    朝熙帝搭在姜璃肩上的手一紧。姜璃惊愕地瞪大眼:“等等,我不是!我……”她转头看朝熙帝,摇摇头,“我绝对没有做过手脚。”


    朝熙帝微顿,安抚她道:“朕相信你。你冷静一些,不要惊慌。服过绝子汤,并非一定无法怀孕。”


    常太医道:“确实如此,娘娘。您的身体底子好,平时注重调理保养,无论脉象还是内脏功能,都比寻常女子要强些。微臣在民间查探过,如您这般的状况,仍有可能怀孕产子。”


    姜璃不由自主捂住小腹,道:“可是,祁太医说我胎相不稳。”


    常太医面露难色:“……娘娘,您毕竟服用过绝子汤,怀孕本就比寻常女子艰难得多。若是怀上,每个人的情况又可能不一样,有些人怀得容易,有些人怀得困难。微臣斗胆,依娘娘您的怀相,应该要事事小心注意。”


    姜璃问:“那、那让我平安生下孩子,你们有几成把握?”


    常太医与祁太医面面相觑。这叫他们怎样保证呢?朝熙帝的后宫妃嫔怀过龙种的不少,能平安生下来的却屈指可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朝熙帝并没有因此而迁怒太医院。


    朝熙帝沉声命令:“照实说。”


    祁太医与常太医的心里顿时像上了秤砣,不约而同想:坏了!这次宸皇贵妃怀孕,皇上非常上心。


    祁太医老练些,道:“如今娘娘胎相未稳,我等一时也难以判断平安生产的几率……”


    朝熙帝不悦道:“那你们能判断出什么?宸皇贵妃这一胎,不能有任何差池!否则,仔细你们的脑袋。”


    祁太医与常太医的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


    姜璃道:“胎相不稳,可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除了方才的突然目不能视,虚软无力……”


    祁太医道:“依微臣之见,应是怀胎导致的血虚之症。血为气之母,若血不足,易致无力、眩晕、少眠。微臣与常太医会开补血安胎之药为娘娘补充血气。”


    姜璃低落道:“我之前已经生过一胎,过程尚算顺利,但我亦痛苦难耐,哀嚎不止,当时为我诊脉的太医说,等我生第二胎,会顺当得多……”


    常太医道:“按常理,确实应当如此,但娘娘您情况特殊……我等必竭尽全力,令娘娘安产。”


    姜璃用力握了握朝熙帝的手,神色坚毅问:“若胎相一直不稳,或胎相稳定后你们判定我平安生产的可能性极低,可有稳妥的办法处理?”


    祁太医与常太医立时跪下,异口同声道:“皇上,娘娘洪福齐天,龙胎受天命庇佑,臣等绝不敢作此想!”


    朝熙帝的声音宛如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们从此刻开始想!以宸皇贵妃的性命安危为首位,若真的不可为,舍弃龙胎。”


    姜璃猛地盯着他,眼神动容。祁太医与常太医心里亦是大骇。皇嗣重于妃嫔在后宫是默认的规则。皇上在保大保小中宁愿要宸皇贵妃也不要皇嗣,对宸皇贵妃竟爱重至此!


    待太医离开乾清宫后,偏殿里只有朝熙帝与姜璃相对而坐,两人间的气氛一时竟静得针落可闻。


    良久,朝熙帝道:“太医嘱咐你要静养,如今日拿着马鞭奔走抽人的行径,以后不要做了。”


    “那不是事出有因吗?我已经很久没碰过马鞭了。本来骑马的机会就少,乌云灵性,稍微示意已经听话,根本用不着马鞭。”姜璃絮絮说着,话锋一转,“阿兄,我肚里的孩子,你想要?”


    朝熙帝撩起眼皮,不动声色问:“你不想要?”


    姜璃闷闷道:“……你不是一直不想要有姜家血统的孩子吗?”


    朝熙帝道:“此一时彼一时。它是你与朕的孩子,不是姜家与朕的孩子。”


    姜璃眼里含怨:“早知如此,我一路以来遭的罪岂不是白受了?当日你为何送来一碗绝子汤?”


    朝熙帝道:“那只是警告,我未料到你会喝……哪个女人会在正式进宫为妃前选择自断后路?”他至今想来仍觉得匪夷所思,但后来渐渐理解姜璃的做法,为睿安守着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但也有被朝熙帝伤到,君若无情我便休的决绝。是他亲手把姜璃更加推向一个已死的弟弟。


    姜璃柳眉倒竖,又想找马鞭了:“还不是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生孩子!”


    朝熙帝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别激动,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就想差了。如今再翻旧账已无益,重要的是日后。我很高兴,你怀上了我们的孩子。”


    姜璃道:“我不一定生得出,说不定还会因此没命!”


    朝熙帝断然喝道:“住口!怎能说如此不吉利的话?你一定会好好的,我已经说了,一切以你的安危为先。”


    姜璃扁嘴,眼眶一红,委屈道:“可是我还是害怕,才刚怀上,已经患上血虚之症。明明我一年到头少有生病服药的,如今却连腿都软了。”


    她流着眼泪,让朝熙帝的喉咙堵得发慌。他小心抱过姜璃放在怀里哄,她趴着他哭,泪水落在他的颈间,整个人充满对日后的迷茫,害怕得微微发抖。朝熙帝第一次尝到肝肠寸断的滋味。


    “我不会让你出事。”


    朝熙帝再三保证,但他和姜璃都知道,这种保证苍白无力。朝熙帝想起他碰见过的妃嫔流产濒死的场面,曾经他毫无感觉,可一旦换上姜璃的脸……朝熙帝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把姜璃抱得更紧。或者,他不该……


    他没看到姜璃的嘴角微微上扬。


    对可能怀孕之事,姜璃早有心理准备。她调理身体的汤药从未停过。常太医开的汤药她已经喝惯了,稍有不对便能尝出不同。而且常太医并不是极能藏事的人,对她又存着好感与怜惜,不免露了一丝形迹。


    ——朝熙帝换了一部分的汤药,试图恢复她的生育能力。


    姜璃并不排斥生下朝熙帝的孩子。她要当皇后,朝熙帝有皇位需要继承人,孩子都是非常有用的筹码。姜璃自私自利,除了对自己生的孩子会投入一定关注和感情,对别人生的孩子无感。她一直倾向让自己生的孩子谋取朝熙帝的皇位。在一度以为自己服过绝子汤生不出的时候,她想过让陆璀当太子,所以放任他和朝熙帝的“父子”关系日益亲密。


    但随着前朝后宫开始传出把陆璀称为“四皇子”的声音,朝熙帝升起了妄念。男人对自己的血脉延续有着不一样的执念,朝熙帝亦不能免俗。他想要一个优秀的皇嗣,且始终存着和睿安王较劲的心理,陆璀再好,不是他的种,他遗憾,他意难平,才有后续的动作。费尽心思为姜璃调理身体,只对她一个使劲,朝熙帝想要一个承载着他和姜璃血脉的亲生孩子。


    姜璃是姜璃,姜太后是姜太后,姜家是姜家,他终于不再混为一谈。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朝熙帝终于信任她,将她与姜太后、姜家撕扯开。


    也就到了这个时候,才是适合姜璃怀孕产子的时候。没有前面长达一年的铺垫,姜璃敢怀孕产子,生下来的就不是未来的太子,而是催命符。


    姜璃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有九成的把握可以平安生下皇嗣。但谁知道呢?她说身体不适,以她服过避子汤绝子汤的经历,连医术最高的祁太医都不敢拍心口保证她一切安好,必能顺利诞下健康的皇嗣,甚至会下意识地为她的所谓不适找理由。


    如此,宸皇贵妃能平安诞下皇嗣是他们医术高明,反之,则是她的身体受过避子汤绝子汤的阀害,终是留下后遗症,无力回天,与他们无尤。


    做了那么久太医的人,不用姜璃特意收买,都知道该怎么选。


    正适合姜璃利用这个时期与这个漏洞作妖,一边肃清后宫,一边加深朝熙帝对她的感情与愧疚,暂时做个无冕的皇后。


    姜璃揪着朝熙帝的衣襟,抬起哭得发红的眼睛,强装凶巴巴道:“阿兄你必须陪着我渡过这个难关,哪里都不能去……”


    第56章 察觉


    宸皇贵妃疑似有孕, 脉象尚浅,胎相不稳,在情况尚未明朗前, 所有知情人都被下了封口令,不许泄露风声。


    因长秋犯事,被发现似乎拿了慈宁宫作筏子, 韦姑姑被姜璃问过话后回去与姜太后一说,姜太后即刻派人请朝熙帝。遭到婉拒后, 姜太后不愿等, 亲自前往乾清宫, 行至半路恰好碰到朝熙帝亲自送姜璃回永乐宫。


    朝熙帝今晚准备留宿永乐宫。姜璃不能侍寝, 他甘愿陪睡。姜璃早知抗议无效,随他去了。


    帝妃二人看到姜太后, 一同朝她行礼。因被朝熙帝强行扶着, 姜璃只能对姜太后低低头, 象征式的以示恭敬。


    姜太后不在意,挥手让他们免礼。她打量朝熙帝和姜璃亲密的姿态,心里暗暗点头。今日朝熙帝与宸皇贵妃怄气一事她亦有所留意, 今日乾清宫那边不知闹了何事, 姜璃提着马鞭闯入被不少人看见了, 期后乾清宫的掌事宫女长秋浑身是血的被押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有了。


    慈宁宫受了一回质问,连姜太后都被惊动到了。再看这一对始作俑者, 却好像已经和好如初。朝熙帝的举止甚至颇有些做错了事, 正伏低做小的味道。


    姜太后在后宫活过半生,有时都不得不佩服自家女孩儿的手段。她的小儿子天真简单,品性纯良, 被从小精心培养,聪慧狡黠的姜璃拿捏不算意外。但她的老儿子,精明强干,多疑薄情,从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竟也被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女人拿下,宛如老房子着火。


    若是其他女人将朝熙帝迷成这般模样,姜太后少不得要插手干预一下。但这是姜璃达成的成就,超额完成姜太后对她的期许,姜太后十分满意,还有一种自家女儿帮自己出气了的痛快感觉。她心里挺想对朝熙帝这个皇帝老儿子幸灾乐祸说:看吧,让你傲无边,我治不了你,我的乖囡来治你!


    若姜璃能有身孕,姜太后真的没什么可求了。


    朝熙帝道:“母后,朕先送璃儿回永乐宫。她今日累着了,需要歇息。明日朕再到慈宁宫给您请安。”


    姜太后刚想点头,姜璃扯扯朝熙帝的袖子,道:“时辰尚早,我还不困,提前睡了也睡不着。不若请母后到永乐宫坐一会儿?母后特意前来,肯定有事想询问你。”


    姜璃觉得有她在场和稀泥,朝熙帝和姜太后或许能沟通得顺畅坦率些。


    朝熙帝略一思索,道:“母后可愿移步到永乐宫?”


    姜太后道:“哀家媳妇的宫中,何须见外?”


    朝熙帝和姜璃奉姜太后到永乐宫主殿。三人安坐后,宫人送上蜜水与清露,陆璀被放进来。他一本正经地迈着小方步走到跟前,一丝不苟地向长辈们行过礼,听到“免礼”后才直起身,露出高兴的可爱笑容,率先对姜太后奶声奶气道:“皇祖母,璀儿想你。”


    姜太后立刻绷不住,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溺爱道:“皇祖母的心肝儿,你今天过得可好?”


    自从陆璀得到多忘症,姜太后对陆璀是又想见又不想见。陆璀自生父睿安王去世后性情变了不少,没以前那么天真爱笑。姜太后对他极为疼爱。但看到陆璀因为受惊吓忘了生父的死变回以前的模样,姜太后实在心酸,忍不住会想念早逝的小儿子,所以除了一个劲地向朝熙帝和姜璃施压,让他们好好照顾着哄着陆璀,反而少见他,不然一见了就不舍得撒手。


    陆璀回答了姜太后的问题,与她亲香了一会儿就转到朝熙帝这边,熟练地爬上他的大腿坐得稳稳的,道:“父皇,我今日写了五张大字,认了二十个字,背了十首古诗,先生都赞我读书认真,学得又好又快。”


    朝熙帝道:“明日你把功课拿给父皇检查。”


    陆璀勇敢又欢快道:“好!父皇,我明日要写六张大字,认五十个字,背二十首古诗!进境一日千里!”


    朝熙帝威严道:“还记得父皇教过你‘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吗?明日父皇再跟你细说。”


    陆璀似懂非懂道:“好!”然后把两条小短腿一起放到朝熙帝大腿上,站起来抱着朝熙帝的脖子对着他的脸“啵啵”亲了两下,又熟练地爬下他的大腿,想奔去找姜璃。


    朝熙帝及时捞住他,道:“你母妃累了,别去闹她。你先跟奶娘到别处玩去。”


    陆璀看看朝熙帝,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姜璃,扁嘴道:“母妃,您歇息好了陪我玩,好不好?”


    姜璃满口答应:“好。璀儿乖,母妃亲你一下。”


    陆璀笑逐颜开,想奔过去被朝熙帝拦住:“稳重些,慢慢走。”


    陆璀只好踩着步子走向姜璃。姜璃张开手迎接他,陆璀想如往常一般抱住母妃的腰身,朝熙帝发出声音:“嗯?”


    母子俩不约而同改变动作。陆璀收回手垂在两侧,姜璃捧着他的小脸蛋狠狠亲了三下,然后侧过脸给陆璀亲。陆璀红着脸高兴亲回去,亲完偷看朝熙帝脸色。


    在姜太后和姜璃的虎视眈眈下,朝熙帝不好立刻教导陆璀对待母亲应有的礼仪,淡道:“好了,下去吧。”


    陆璀朝三位长辈行过礼后,又一本正经地迈着小方步,慢慢跺出去。那小背影,活脱脱的像朝熙帝的缩小版拘谨型。


    姜璃笑着调侃道:“阿兄对璀儿教导有方。”


    朝熙帝道:“略有长进。”


    姜太后道:“叫哀家看,你们严父慈母,配合默契。璀儿得你们这般教导,哀家便放心了。”顿了顿,她保养得宜的眉目微凌,轻描淡写问,“璃儿可是有孕了?”


    姜璃笑容一僵,眼神游移地看向朝熙帝。


    朝熙帝沉默。


    姜太后挑眉:“跟母后也不能言明?”


    姜璃道:“并非如此。只是太医说脉象尚浅,我们想等有了准信再告知您。”


    姜太后喃喃道:“当真有了,这真是……老天保佑!”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句经文,接着蹙眉,“但你服用过那些伤身的‘凉药’,对胎儿可有妨碍?”


    姜璃嗫嚅:“暂时……尚未知。”


    姜太后道:“你母后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未见过。你大可不必一心瞒着,怕哀家伤心难过。”


    朝熙帝道:“母后,您不要逼璃儿。胎相不稳,她正担心害怕着。”


    姜太后道:“哀家一手养大的孩子,没那么担不了事。再说,她自小身体康健,生璀儿也生得顺当。到了第二胎本该更顺利,却胎相不稳,你别说跟她之前服用过的汤药没一点关系!”


    朝熙帝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姜太后冷怒道:“你从不听人劝,做事常爱走一个极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哪怕贵为皇帝,位高权重,沾上你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以前你不在意,如今终于在意了,正好教你知晓,因果报应,循环不休!皇帝,亦有许多力所不能及之事。只可怜我们璃儿,要陪着你承担这个恶果,天天担惊受怕。”


    朝熙帝无言以对,背脊绷得僵硬。


    姜璃软声道:“母后,事已至此,再翻旧账亦无补于事。况且,此事也并非全是阿兄之责,我冲动任性在前,造成如今的局面也是对我的惩戒。我与阿兄夫妻一体,共同承担。”


    姜太后摇头:“傻孩子,他承担得了什么,全是你遭罪了。我只盼你平安无事,别让我们追悔莫及。”


    姜璃劝慰道:“一切尚未有定论,何必如此灰心?我从小到大运道非凡,得你们疼宠,占尽了好处,想来日后也不会差的。等我平安生下孩子,你们可得继续疼爱我宠溺我。我要做一辈子的活霸王!”


    她挺胸叉腰,对姜太后和朝熙帝粲然一笑,漂亮的眼眸闪闪发光。


    姜太后受到感染,也不禁弯唇,温柔慈爱地看着她,应道:“好,好,只要你能好好的,你就是我的娇娇儿,我最疼爱你,谁也别想跟你比。”


    若不是身体不便,姜璃都想偎入姜太后怀里与她歪腻。姜太后真心疼人的模样又美又有气势。


    姜璃星星眼地瞅着姜太后,对着她不住点头甜笑。


    姜太后瞥一眼眸色深沉的朝熙帝,心想姜璃还得由她护着点,果断道:“哀家特意过来,是想与皇帝说说长秋。她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你们怀疑到哀家头上?”


    提起长秋,朝熙帝抿起唇,阴翳道:“朕已决定处死她。”他从未被人这般戏耍。她不怕死,他成全她。若非被姜璃有孕一事转移了注意力,他已经下令了。


    姜太后断然道:“不行!上天有好生之德,璃儿能有孕是邀天之幸,便是为了她与肚里的孩子积福,你也别在这个时候造杀孽。只要不杀,其他随你处置。哀家想知道她何以把你激怒至此。”


    朝熙帝看向姜璃,默默点头,算是认可姜太后的话,不杀长秋。而对于姜太后想要知道的,他不想说,变成锯嘴葫芦,但有长秋引起的警示在,他朝姜璃示意。


    姜璃白了他一眼,对姜太后道:“长秋假借母后您的懿旨,对阿兄下药,安排了四个宫女侍寝,其中两个宫女还姓姜,而且,包括长秋,她也想借机侍寝……”


    便是以姜太后的城府,也惊得瞳孔一缩。她略一思索已经想明白其中的关节,长秋利用的是她与朝熙帝母子间的默契与隔阂并存的关系设下谋局。若无姜璃冲撞与点破,说不得长秋的谋算便成功了。朝熙帝会以为是姜太后动的手,忍下这一口气,至于侍寝过的宫女是死是活,能不能生下皇嗣,他不会管,只会任她们自生自灭。但若长秋有孕,以她的城府,很可能可以生下皇嗣然后养大。朝熙帝和姜太后又不会特意捏死他们母子,凭恃着这个皇嗣,长秋日后会有何造化,谁也说不准。


    因为可能的获利太大了,所以长秋敢赌。


    但如朝熙帝一样,姜太后首先想到是安全问题。若长秋的目的不是侍寝而是刺杀朝熙帝,那她已经得手了。


    相比于外头明刀明枪的刺客,这种来源于身边人的威胁更加隐秘致命。


    姜太后道:“必要查清楚,长秋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人指使。”她忍不住嗔怪朝熙帝,“皇帝,在你心中,母后是会以这种下作方式谋算你的人?”


    姜璃赞同点头:“我早说过这不像母后的手段!”姜太后非常担忧有一天朝熙帝会和她撕破脸,哪怕对朝熙帝有所谋算,也做得相当谨慎,大多时候会先明示暗示朝熙帝,双方有了默契才动手。


    在姜太后的想法里,对朝熙帝下药迫使他宠幸女人绝对是朝熙帝的大忌,一旦做下,母子俩的关系绝对得崩,所以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只能说,姜太后高估了朝熙帝对她的道德评价,也低估了朝熙帝对她的容忍度。


    面对老母亲的嗔怒和媳妇的反向助攻,朝熙帝沉默片刻,间接认错道:“是朕……思虑不周。”


    姜太后叹道:“皇帝,你该分清楚,到底有谁是始终向着你的。”


    姜璃对此倒在站在朝熙帝一边,道:“母后,若非长秋假借您的名号,阿兄怎么会错信她?”


    朝熙帝认定长秋是姜太后的人,他很清楚姜太后非关自身的生死存亡绝不会对他不利,由此才相信忠于姜太后的长秋不会害他。


    姜太后对着朝熙帝严肃道:“以后你可记清楚,即便我们母子俩意见不合,我也不会擅自朝你动手。敢借着我的名号逼迫你的,你一概不要听!哪怕对方说你不听就杀了我,你也不能听。皇帝是国之本,至关重要的存在,危险来时,谁都不如你重要!”


    朝熙帝站起身,肃容听训:“谨遵母后懿旨。”


    姜璃欣慰地看着这对母子,她这辈子最大的两个靠山当着她的面在一定程度上握手言和,可喜可贺。


    姜太后道:“璃儿,时辰不早了,你先去安置。哀家与皇帝还有话要说。”


    姜璃无辜眨眼:“……我不能留下来听吗?”


    姜太后柔声道:“下去吧。”


    姜璃乖乖“哦”了一声,由着荣真荣宜扶出去。朝熙帝送她送到殿门口,道:“我很快回去陪你。”


    姜璃对越来越有自觉的狗皇帝甜甜一笑,在他手心画了一圈才往寝殿的方向而去。


    朝熙帝驻足,看着她纤细娇弱的背影消失,才握了握被她碰过的手,重新转回殿内。


    殿内只剩下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二人。


    察觉到以前的相处方式有漏洞,姜太后飞快调整对待老儿子的方式,不兜圈子直接问出心中疑虑:“璃儿这一胎是不是很艰难,不一定能平安生下来?”


    朝熙帝脸色倏然一沉。这何尝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姜太后蹙眉,紧紧盯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朝熙帝毫不犹豫道:“保大。”对他来说,姜璃的存在比那些劳什子子嗣要重要得多。若早知道她怀孕会面临如此大的风险,他不会让她生。


    姜太后点头:“璃儿聪慧豁达,心思清正,于你素有助益,是难得的贤内助。不管你立不立她为皇后,有她相伴,你处政待人能圆融一些,甚幸之。如此好处,非一二皇嗣能比。你有保她之心,也算慧眼识珠。哀家一介女流,素有私心,为你所恶,但自问从未于大是大非上以私废公,罔顾大局。皇帝,此乃哀家肺腑之言,信与不信皆由你,望你好自为之,珍惜眼前人,莫犯糊涂。”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揭秘:已经有一些宝子看出狗皇帝的隐M属性,鼓掌!!!狗皇帝其实是个特别听话的狗子,但想要他听话的条件比较苛刻:1.立场与他一致的人(首要)2.世俗规矩上能管他的人3.身份上能管他的人4.美人5.聪明人所以,狗皇帝的听话程度是:姜太后(70%)——仔细看文的宝子可能会发现其实狗皇帝极少反驳姜太后的决定/话,先皇后(50%,没办法,嫡妻由不得他自选),姜璃(90%)。等姜璃成了皇后,这个听话程度会变成100%。这才是狗皇帝卡皇后位卡得严的根本原因。他不想再因为夫妻身份受女人束缚。先皇后那一段非常不愉快。


    第57章 更迭


    姜太后派韦姑姑到宫正司见长秋。韦姑姑是姜太后的第一心腹, 陪伴姜太后多年,淑妃与长秋都是韦姑姑一手培养出来的宫女,曾经情同母女。淑妃与长秋各有前程后, 仍没有忘记当初在慈宁宫受韦姑姑照顾的恩情。


    韦姑姑对长秋道:“尤记得你和敏华刚到慈宁宫,还没有桌脚高……”“敏华”是淑妃的名字。


    看在这情分上,姜太后才抬举提拔淑妃与长秋, 让她们能有一个好前程。便是长秋,当初姜太后不许朝熙帝收用她, 还不是为了长秋好?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姜太后也知道以长秋的身份, 朝熙帝于她而已绝不是好归宿。


    谁想到曾经的一心回护, 落得一个被假借名号被背叛的下场?姜太后和韦姑姑在对待长秋上并无半点亏心。


    长秋对着韦姑姑长跪不起,终于松口说话。韦姑姑一来, 她便知道她做下的事败露了。朝熙帝已和姜太后对质, 揭破她对朝熙帝下药, 安排宫女侍寝是她自作主张,与姜太后的懿旨无关。


    长秋自知难逃一死,承认罪责后, 只求见朝熙帝最后一面, 她有关于宸皇贵妃的秘密要告诉他。


    韦姑姑震惊又怒其不争:“你对皇上……”


    长秋苦笑。宫女二十五岁可以出宫, 她今年二十七岁, 论起来该被叫姑姑或者嬷嬷,因从未嫁人, 仍腆颜自称姐姐。她从没有桌脚高开始认识朝熙帝, 认识了二十年。


    人非草木。或者她一开始自知身份不配,从不敢肖想朝熙帝,但情同姐妹, 品貌、身份相当的敏华被姜太后赐给朝熙帝,生女得高位,多年盛宠不衰。帝妃相伴同游,仿若璧人的画面,曾经深深刺痛长秋的眼睛。


    她聪明而清醒。她是后宫中最靠近朝熙帝的女人,若她愿意,她有无数机会诱.惑朝熙帝,想与朝熙帝春风一度并非难事。但一朝侍寝,她只会落得被贬到含凉殿,接受可有可无的供养,终身不得出的下场。这不是她要的。


    在长秋的臆想里,朝熙帝是她的夫君。离开乾清宫,朝熙帝是外出做事,回到乾清宫,朝熙帝是“回家”。她在“家”等候他的归来,侍候他用膳、洗漱、安置——那些被她放进乾清宫侍寝的宫女,全是她的“化身”,那些苦闷的尖叫娥吟,全出自“她”之口……她对朝熙帝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做尽了所有妻子该做的事。


    朝熙帝不懂情滋味,对后宫女子喜新厌旧,冷酷无情,只有她地位不变,能常伴他身侧……


    但朝熙帝爱上了宸皇贵妃,他不再看旁的女子。长秋的所有美好想象被打破,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长久待在朝熙帝身边。


    甚至连一偿夙愿,做一回真正的女人,彻底成为朝熙帝女人都做不到。


    所以她才会出此下策。


    如今功败垂成,长秋万念俱灰。哪怕知道朝熙帝不赐死她,她也不想活了。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乾清宫第一宫女,“皇后”,她承受不住一朝掉落泥尘的痛苦。她以朝熙帝为天,无法接受再也见不了天的结果。


    对于长秋的“深情”,朝熙帝非但没有动容,还被冒犯得够呛。他已经对莫连真下令,不但从此禁绝宫女侍寝,甚至不许宫女再近身侍候。


    姜璃知道后不禁莞尔。朝熙帝这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的容貌与身份地位对于许多女人来说,仍是香饽饽。他撩拨过人家后抛诸脑后,没想到在地位悬殊的前提下,小人物也有野心和妄念,差点令他阴沟里翻船。


    本来已经对后宫妃嫔很不耐烦的朝熙帝,对其他女人的厌烦又上了一层,已经达到视而不见的地步。他以前还会时不时在乾清宫过夜,如今干脆不去那边的寝殿睡觉,在永乐宫安营扎寨。乾清宫的寝殿将重新修葺,另做他用。新寝殿的位置还未定下来。


    姜璃告知朝熙帝她要肃清后宫,没管他同不同意立刻开始行动,第一步是检查与清理永乐宫的库房。


    她请出王嬷嬷与韦姑姑这两尊大佛,与太医院三位老太医,分别以他们为首组建出两支队伍,许以重金,让他们分别检查一遍她的库房。检查的目标以她的常用物品为主,其他为次。


    姜璃有亲自培养的“荣”字辈八大宫女,她们从王府一路跟随她入宫,每个都有不同才能,被放置在不同的位置上。其他如书房、浴室、小厨房等侍候的人也多是王府旧人,对姜璃忠心耿耿。


    有这些精明强干的忠仆护着,姜璃的日常用品经过两遍筛查,并未发现问题。


    发现问题的重灾区在入宫后收到的赏赐或礼物上。姜璃早早把这些物品分成四类,一类是朝熙帝送的,一类是姜太后送的,一类是关系好的妃嫔,如宁妃、柔贵人、慧妃送的,最后一类是其他妃嫔送的,全部登记在册,翻开礼单对照立刻一目了然。


    姜璃用惯了王府的东西,对新收的物品,只取了一些来用,皆出自朝熙帝送的与姜太后送的。其他人送的基本没用过。


    在所有未用过的物品中,朝熙帝送的一个砚台泡过麝香,姜太后送的有四件有问题,其中一件被涂抹了微量毒药。宁妃与慧妃送的礼物最干净,柔贵人送给姜璃的礼物统共不到十件,却有两件有问题。其他妃嫔送的,乱七八糟,过半数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很不幸,其他妃嫔送给她的礼物,除了送给宁妃和柔贵人的姜璃偶尔会过问,且会挑着自己多年积攒的东西送,其他皆出自别的妃嫔送的,等于左手与右手调换一下便送出去。为了撇清关系,一般这样通过姜璃的手把礼物互送的,都会送给彼此关系不错的妃嫔,即是说,这位妃嫔收到宸皇贵妃送出的一件礼物后,大概率知道这件礼物出自她的某个“好姐妹”。


    反正,到目前为止,姜璃没有被其他妃嫔告发过她意图残害妃嫔。


    检查的结果让姜璃再一次对朝熙帝的后宫叹为观止。因为太过明目张胆了,妃嫔间的算计陷害已经成为常态。那么多的妃嫔和皇嗣相继殒命,皆源于此。朝熙帝不管,以前掌管宫权的妃嫔不作为或力有不逮,使得后宫生存环境糜烂至此。


    这些东西摆在朝熙帝和姜太后面前,母子俩都脸色铁青。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后宫的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永乐宫已经算是后宫中篱笆墙筑得最严实的地方,仍被钻了空子。且真正有可能害到姜璃的是通过朝熙帝和姜太后害的。更甚者,有些害人的手段不仅针对姜璃,而是无差别攻击,会连时常留宿永乐宫的朝熙帝都一并害了。


    由于姜璃身体不便,朝熙帝和姜太后想接手处理此事。但一来姜璃身为宸皇贵妃,不可能置身事外,二来法不责众,闹大了恐怕难以收拾,而且很多情况是一时半会理不清的。比如其他妃嫔送给姜璃的问题礼物,她们很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送出的礼物有问题,和朝熙帝与姜太后一样。所以尽管每一样礼物都已经登记在册,列明来处,也很难以此定她们的罪,而且牵连其中的人实在太多了,真的要全部问罪,后宫妃嫔得清理十之八.九。


    姜璃的方法是让朝熙帝和姜太后暗中清理他们的宫,后宫则交给她安排。她处理干净永乐宫里有问题的物品后,如法炮制的让老嬷嬷队伍和老太医队伍检查了宁妃和柔贵人宫里的库房,清出有问题的物品。因为她们是姜璃如今最亲近的朋友,无法直接伤害姜璃的人,很有可能会通过算计她们来达成目的。尤其是年纪小,经历不足的柔贵人,容易被当枪使,在学会分辨问题物品之前,朝熙帝禁止她靠近姜璃。


    然后,姜璃以在后宫发现有害物品为由,让老嬷嬷队伍和老太医队伍在后宫摆摊,提供义检服务。后宫妃嫔若觉得自己身边有可疑物品,可以拿出来给专业人士检查,过程保密。


    因为性命攸关,又在后宫这种多争斗的环境,众妃嫔都十分踊跃,纷纷拿出她们认为的可疑物品出来检查。


    检查出没发现问题自然欣喜,检查出有问题的,情况就复杂多了。后宫一夕之间多了许多反目成仇的“姐妹”。


    后宫管理出现如此严重的问题,淑妃与祺妃难逃其责,取而代之的是宁妃与静昭仪。后宫权力更迭,由此始。


    第二步,姜璃请了姜太后代为出手。以贺朝熙帝圣寿之名,将年满二十四岁的宫女放出宫,比原来规定的年龄提前了一年。然后,要求侍候妃嫔的宫人调岗,并定下一批宫人仅侍候一名宫妃三年即调岗的规矩。


    即是说,每一个宫人只会侍候同一个主子三年,不管有多忠心耿耿,多得主子欢心,三年一到,立刻会被调去侍候另一个主子。


    在前一位主子身边表现得好,可以获得主子的荐书,升品级,侍候更高位的妃嫔,表现不好,则面临降品级,侍候低位妃嫔的风险。


    对于这个后宫新规,众妃如丧考妣,大多数宫人则欢欣鼓舞。宫妃心机手段再厉害,离了负责执行干脏活的宫人,都难以施展。无法掌握宫人的生死、去留之权,还谈何获得忠心?而宫人若非受到威迫,谁想提着脑袋为宫妃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为了让姜太后收回成命,姜太后甚至遭遇刺杀!


    第58章 反应


    “哎呦, 吓死哀家了!”姜太后缓缓拍着心口,嘴上说着后怕的话,眼睛微眯, 眸色亮得惊人,仿佛眼角的细纹都变浅了些。


    朝熙帝和姜璃一阵无语。收到消息是他们刚好在一起,姜璃吓得肚子疼, 朝熙帝被她肚子疼吓到,差点连姜太后也顾不上, 即刻要传太医。


    姜璃按住他, 安抚道:“放心吧, 我们的孩子很坚强。”


    朝熙帝一点都不放心, 但姜璃吃软不吃硬,强压着她听他的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相信姜璃对孩子的重视, 不会不顾自己的身体乱来——姜璃对孩子的重视非常明显, 本来即使晋为皇贵妃都对宫权兴趣缺缺, 明知别的妃嫔送的礼有问题也任由它们在永乐宫的库房里堆着。得知有孕后,立刻支棱起来,毫不犹豫伸手揽权, 以防被害, 保护自己与孩子的安全。


    对于母亲来说, 亲生的孩子总是非常重要的。


    朝熙帝好像终于有一丝理解到这种舐犊情深的感情, 对姜太后遇刺的担忧除了迅速衡量姜太后一旦薨逝对目前形势的影响,还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过他们都小看了姜太后的坚强。


    近几代姜家女从小打磨的筋骨, 不论姜太后还是姜璃, 都略懂拳脚,平时注重强身健体。姜太后到这个年纪,仍每天坚持打一套五禽戏, 且日常注重保养。她的身子骨比同龄人要硬朗结实,身段也保持灵活柔韧。尤其自从曾经的探花郎贺遇仙以宦官的身份入宫陪伴后,姜太后的状态回春了不少。


    那个在姜太后散步时从刁钻的角度扑出来的刺客,持着匕首突破宫人的保护圈刺向姜太后,姜太后反应极快,及时侧身,匕首划破了她的衣带,险之又险的避过伤及皮肤,否则,那淬毒的刀刃很可能会直接要了姜太后的命。


    刺客一击不中,也失去了再伤姜太后的机会,被围攻后当场咬破嘴中毒药自尽。这做派明显是死士出身,但刺客的身份却被认出是太监。


    像这种被安插在宫中的钉子,一旦按照姜璃颁布的后宫新规调换岗位,将会变得非常被动,被发现异常的几率大大增加。与其被抓住严刑拷问,不如物尽其用,让其使出最后一击。若计划顺利,说不定能撼动新规。


    这是母子媳三人在刺客身上读到的幕后主使者的意图。


    姜璃自责道:“是我执意改变后宫规矩,累得母后代我受过。”


    姜太后道:“对方敢铤而走险,正表明我们触及他们的要害。若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怎会如此急不可耐?他们相信后宫新规能令他们的谋算暴露,已经自乱阵脚。”


    姜璃道:“狗急跳墙,最后的攻击往往最凌厉。必须重新排查慈宁宫的人,母后您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姜太后道:“自先帝驾崩,哀家已经许久没尝过这种惊心动魄的滋味。放心,哀家不惧,你们也别退缩。后宫局势糜烂,已经到了需要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璃儿,你放手肃正后宫,哀家认为你走的路走对了方向,会给你撑腰。”


    话虽如此,但朝熙帝坚持给姜太后增加一队护卫。


    姜太后道:“增加两人即可,放在阿仙手底下,听他号令。”


    朝熙帝一直忽视她与身边低眉顺眼的“太监”始终握在一起的手。但在经历过一场险境后,姜太后的某些心结显然松动了,不再掩掩饰饰,使得朝熙帝想忽视都难。


    “太监”抬起昳丽阴柔的脸,正是青淮河上 “仙庐居”画舫曾经的舫主,如今姜太后的贴身太监贺遇仙。


    姜璃倒是一直乐见其成。不管是什么年纪的人,有些关系即使是亲子也无法代替。其实姜璃也觉得姜太后与贺遇仙相差近十岁却成了一对很稀奇。肖绮玉暗暗恋慕了贺遇仙半辈子都打动不了他。姜太后与贺遇仙只见过几面便看对眼。她和肖绮玉都同时“失恋”了,败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姜太后。


    贺遇仙道:“奴婢誓死保护太后娘娘。”


    姜太后遇刺时,贺遇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在电光火石间踢飞刺客匕首的人。当年就是文武双全的探花郎,这些年在最险恶的环境讨生活,武艺更加精进。


    有他护着姜太后,姜璃也放心些。


    朝熙帝不赞成也不反对。不过如今在姜太后和姜璃面前,他的意见不重要。


    姜太后道:“刺客之事,我已有眉目。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们。”她一锤定音,“你们不必插手,哀家的仇,哀家自己报!”


    朝熙帝和姜璃只好随她去,但偷偷查也免不了。这幕后之人却始终宛如一团迷雾,看似触手可及,摸过去只能摸到一场空。


    一直到姜璃怀胎满三个月,昭告后宫,姜太后遇刺一事依然没有查清真相。而后宫已经被姜璃的肚子吸引住所有关注。


    宸皇贵妃有孕是后宫妃嫔意料中事,甚至到这个时候才怀上,已经是出乎意料的迟,但又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本事。毕竟按日子推断,她是刚守完夫丧没多久怀上朝熙帝的孩子,如此,皇嗣的身份便干干净净,不会背上“乃生母于夫丧期孕产子”的坏名声。


    宸皇贵妃为了安心养胎闭宫谢客,宫务暂交由宁妃、静昭仪共理。永乐宫的日常用度由殿中省从皇帝的份例里出,不经后宫之手。


    宸皇贵妃的整个孕期,其他后宫妃嫔根本摸不着她的边儿。连亲厚的宁妃与柔贵人亦少能见到她。


    后宫原以为宸皇贵妃有孕,无法侍寝,朝熙帝终于要回头召幸其他妃嫔。可现实是,朝熙帝的魂儿已经彻底被宸皇贵妃勾住了。不管宸皇贵妃来癸水还是怀孕,朝熙帝都不避讳,依然一个劲往永乐宫跑。


    原来没宠的妃嫔早已死心,尤其是无宠,膝下没有养着皇嗣的。在姜璃进宫前后仍有宠的,如今也开始死心了,一来实在是争不过宸皇贵妃,二来朝熙帝连正眼都不瞧过来一下,仿佛曾经的帝宠是假的一样,直叫人灰心丧气。


    在宸皇贵妃一步一步肃清后宫的过程中,大多数后宫妃嫔日渐过上平淡安稳的日子。且因为宫人满三年调岗的新规,宫妃都有点懒得花心思拉拢他们,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关于自己的辛秘,大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和睦即可。但妃嫔间的来往明显多了一些。按照目前的后宫形势,只要宸皇贵妃还在,依然霸占着朝熙帝,宫妃只要安分守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宫人会走,宫妃的余生却只能在后宫里。大家要当一辈子的“姐妹”。


    后宫妃嫔的消停几乎肉眼可见,再有姜太后宛如焕发第二春一般挡在姜璃前面为她保驾护航,姜璃养胎的日子逐渐平静起来。


    不过,尽管姜璃一再强调腹中龙胎的坚强,她的怀相始终不够好,时常有一二不适,风险和机会并存。此外,朝熙帝和姜太后都想过若不可为,这一胎不要,但姜璃的身体是未必能平安生下这一胎,不要这一胎又担着同样的风险。即是要与不要,结果都极有可能差不多,使人进退两难。而且,姜璃的余生很可能只会有这一胎,毕竟她服用过绝子汤,怀孕的几率很低,能怀上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以民间的例子,再有这种幸运的可能性近乎于没有。


    朝熙帝频繁地做起噩梦,梦里一再重现他看到过的宫妃流产,浑身是血的场景,惊得他常常浑身大汗地从梦中惊醒,直到看到身侧的姜璃,她怀孕后睡得比以往好多了,翘着唇睡得沉,宛如在做着什么美梦,完全没有被他的动静惊到。朝熙帝每次都忍不住探探她的鼻息,确定她好好地活着,才伸手轻轻将她抱住,睁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帐子顶,脑里的思绪纷繁复杂。


    姜璃孕期好吃好睡,哪怕有时会突感不适到满脸苍白,汗水淋漓,也很坚强地对朝熙帝笑,安抚他的担忧,连太医都忍不住夸赞她,认为正是有此精神气,龙胎才能艰难但坚强地成活。反观朝熙帝,睡眠不好,食欲不振,人变瘦,脸色变差,除了对姜璃外,脾气见涨,犯到他面前的人谁都别想好过。


    朝熙帝的这种情况随着姜璃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而越来越严重,到后来连姜太后都直接带着陆璀避开他,以免成为他的出气筒。


    陆璀已经明白母妃的肚子越来越大是因为怀上了小弟弟,所以他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往母妃身上扑,缠着她撒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变化。


    某一日,朝熙帝去了上朝,陆璀陪着姜璃。小小的人儿突然挨到姜璃身边,阴沉着小脸小声问:“母妃,您能答应我,有了小弟弟仍然最喜欢我吗?”


    姜璃惊讶,因为陆璀的神色仿佛在说“母妃的回答将决定我喜不喜欢弟弟”,所以她立刻道:“当然,我最喜欢璀儿了。以后我都最喜欢璀儿,第二喜欢小弟弟,好不好?”


    陆璀皱着小眉头,很认真严肃地想了片刻,才勉为其难道:“好吧,我和小弟弟都是母妃生的,我不能阻止您喜欢他。”


    姜璃道:“我喜欢璀儿这么多,喜欢小弟弟这么多……”她比划出两个大小,然后问,“是不是璀儿占的喜欢比较多,璀儿高兴吗?”


    陆璀满意点头。


    姜璃道:“但小弟弟占的喜欢比较少,他会不高兴呢!璀儿比小弟弟占的喜欢多出来的部分,能不能由璀儿分给小弟弟一些?母妃的喜欢给你多一点,你的喜欢给小弟弟多一点,这样小弟弟也能和你一样高兴。”


    陆璀道:“若小弟弟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他。”


    哎,不好骗。姜璃笑道:“这个就需要你自己判断。得到多少,付出多少,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陆璀搂住姜璃的颈项,轻轻道:“母妃,我一定喜欢你比喜欢父皇多。”


    姜璃眸光一凝,待要再问,陆璀已经把脸埋在她的肩窝,眷恋地蹭着。


    姜璃想起姜太后跟她说过,皇家没有真正的小孩子。因朝熙帝喜欢陆璀把他错认成生父后的孺慕与亲近,他对陆璀的多忘症的治疗进度并不催促。陆璀也一直没恢复过来。但,孩子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想起来?


    才三岁。


    姜璃抱着陆璀的小身子,温柔地拍着哄着,说了一箩筐“最喜欢你”“生下小弟弟后多陪你玩”的保证。


    被哄得高兴到小脸红扑扑的陆璀道:“母妃,您保证过的一定要做到。”


    ……近朱则赤近墨者黑,这性子真的越来越像朝熙帝。


    第59章 皇后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天地一片苍茫,挺着一个西瓜般大肚子的姜璃缩在温暖如春的殿内,喝着温热的清露, 听着外面小太监与小宫女笑闹打雪仗的声音,一派悠闲惬意。


    漫长的孕期终于进入尾声,她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朝熙帝直接停了大朝,陪在她身边。前朝因此有了一些不谐的声音, 道宸皇贵妃再贵, 也只是妾室, 又是二嫁之身, 如今不过有了身孕,便是生下儿子也只是非嫡非长的一个皇子, 竟狐媚惑主, 使得君王不早朝。


    因朝熙帝没有立刻遏制这种言论, 便有大臣开始称宸皇贵妃为妖妃。


    姜璃听到风声,不但不生气,还深觉有趣, 甚至有些怀疑姜家终于学聪明了, 反向捧杀她。朝熙帝担忧她生产出事已经担忧到有些茶饭不思的地步, 前朝这些风言风语不但不会伤到她, 说不定会激起朝熙帝的逆反心理。


    不过为了降低朝熙帝的怀疑与戒心,姜璃成为宫妃与姜家切割得彻底。生母姚夫人想进宫看看她, 基本都被婉拒。姜家内部也一直不太平, 因姜珊之死,大房与二房的关系降到冰点。姜珊的生母胡姨娘跟疯了似的一直在找姚夫人麻烦。姜璃的父亲姜敬倒是个聪明人,让姚夫人忍耐, 在外也不敢因为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为太后,亲生女儿为皇贵妃而表现出任何嚣张。大哥姜勋曾因姜珊获得帝宠连连晋位而一时忘形,骄傲自满的摆出国丈的架子,如今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被降爵后躲在府里无颜见人。姜敬引以为鉴,十分警惕。姜家已经依靠姜太后获得幸进,再指望靠女人晋升,显然事不可为。


    姜敬终于意识到问题是姜璃和姜太后乐见的,但要靠他影响到姜家上下显然仍需时日。


    姜璃只希望他们不要逼她在姜太后百年归老前动手铲除姜家。她对姜家的情分可远不如姜太后深。尤其在她育有皇子的情况下,姜家越蹦跶,只会越影响朝熙帝对他们母子的评价。


    姜璃捧着肚子看向歪在一边闭目养神的朝熙帝。即使如今他表现得非常“爱”她,她仍不信任这个男人,对他永怀警惕。


    “看什么?”朝熙帝缓缓睁开眼。这段时日他备受煎熬,因为睡眠不足,眼下带着青黑,脸颊瘦得微微吸腮,使得面部轮廓更加立体深邃,眼眸阗黑。


    “看阿兄你变得越来越俊。”姜璃爬过去,靠在他身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她这一胎的大小养得刚刚好,没有影响行动的灵活性,生起来会比较容易。可朝熙帝不知道,每次见她动作大点,他总会如临大敌。


    朝熙帝虚扶着她,以防她不小心压到肚子。等她坐好了,两人的视线对上,姜璃趁着四下无人——最近朝熙帝脾气差,宫人避他如避瘟神,只剩下姜璃敢如常对待他,勾着朝熙帝的脖子拉下他的脑袋,与他接吻。


    朝熙帝放轻力度环住她的腰背,配合着她。姜璃吻他,嬉戏的成分居多,浅吻片刻,退开笑着瞅他两眼又吻上去,深吻卷他的舌头,等他一动立刻缩回去,对着他的嘴唇又舔又咬,把他弄得不上不下,没个痛快。


    ——这个女人的性子一向如此。她怀孕怀得辛苦,导致她辛苦的始作俑者朝熙帝就别想好过。她辛苦的时候朝熙帝也过得不好,她心气儿就顺了。她心气儿顺了,朝熙帝才有甜头吃。


    姜璃吻着他玩够了,因怀孕而圆润了一些,像一团雪般的微凉玉手勾勾缠缠地往下摸,被她撩拨得有所意动的朝熙帝早有准备一把握住,摇摇头:“不行,你随时会发动。”


    姜璃胎相一直不太稳,朝熙帝不敢碰她,也避免做任何会刺激到她的事。姜璃却没他那么顾忌,兴致来了依然会缠着朝熙帝,让他给她纾解,甚至终于愿意低头服侍,逼得朝熙帝差点发疯。心心念念那么久,只此一次,朝熙帝却半点没享受到,唯恐伤着她。那也是朝熙帝第一次因为珍视一个女人的意愿压过身体躁动的欲求。


    但通常朝熙帝很难招架得住仗着怀孕有恃无恐,花样百出的姜璃。


    如此时此刻,她在他身上挨挨蹭蹭地扭动,撒娇道:“阿兄,我要……”


    对于姜璃的任性,朝熙帝是又爱又恨:“不是此刻。”


    姜璃喃喃道:“阿兄,你就从了我吧,我只求享受当下,不愿浪费一点光阴……”


    朝熙帝直接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出令他堵心的话。


    不一会儿,内室传来细微的啧啧水声。


    朝熙帝额头冒汗,正处于不太情愿的要紧关头,姜璃一顿,一股热流突然撒在朝熙帝腿上,令他瞬间僵住,火热的身体飞快冷却。


    姜璃无辜地抬眼,颤着声道:“阿兄,我好像要生了……”


    朝熙帝立刻收拢她的衣襟,抄抱起她,高声道:“来人!”一气呵成!


    莫连真和荣真率先进来,朝熙帝道:“皇贵妃要生了,快去准备。”说罢,他抱着姜璃走向隔壁已经收拾好的产房。


    一应负责接生的太医和产婆迅速到位,生产的工具一部分已经准备好,一部分火速处理中。


    众人忙忙碌碌,姜璃安稳躺在床上,对朝熙帝道:“阿兄,你先出去等着,我会平安无事的。”


    产婆躬身道:“皇上,产房污秽,请移步,让皇贵妃娘娘专心生产。”


    朝熙帝不为所动:“朕在这里陪着。”


    姜璃瞪大眼,没想到朝熙帝会整这一出,嗔道:“你快出去,我不要你看着。”你看着我还怎么装痛!


    朝熙帝道:“你不用害怕,朕是天子,有气运护着你,可以保你平安。”从不信怪力神论的他自从姜璃怀孕,开始常把这一套挂在嘴边。


    姜璃生气了:“我生孩子的样子好丑,不许你看!你不出去我不生了!”


    产婆惊呼:“娘娘,你不要太用力!”


    朝熙帝道:“……你不能在朕看不见的地方流血。”


    姜璃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引导朝熙帝做梦,让他担心她的生产安危,效果太好了,把堂堂一个大男人吓出固执来。狗皇帝似乎觉得他不看着她,她会出事?


    姜璃肚子一抽一抽地痛,看着朝熙帝,觉得好笑又好气。这是她亲手逼“疯”的男人!


    朝熙帝清清喉咙,冷不丁道:“朕不嫌弃你。”


    姜璃直觉柳眉倒竖:“你还敢嫌弃我?”


    在场的其他人连忙看着地面,恨不能原地消失。他们“没看见”姜璃胆大包天,居然敢凶朝熙帝。朝熙帝还半点不生气,仿佛已经习以为常。这还是他们这段时日像阎罗王一般可怕的黑脸皇上吗?


    朝熙帝才不管旁人如何想,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姜璃。他握了握姜璃的手道:“你不必担忧生孩子的样子丑,朕不嫌弃你。红颜枯骨,再美的女子,看多了习惯了都是那样。你的容貌比一般女子周正些,不管做出怎么样子都不会差。”


    姜璃听到前半截想找马鞭,听到最后一句才作罢。她差点被说服了。夫君陪着妻子生产在文明时代也相当普遍。


    幸好这个时候,姜太后不畏风雪赶到了,毫不犹豫地把朝熙帝赶出去:“哀家在产房守着,你别留在这里裹乱。”


    朝熙帝黑着脸,仅出去了一会儿又匆匆折返回来,让人抬了一块屏风放在一边。他坐在屏风后,道:“朕在这里等着,不裹乱。”


    姜太后气得指着他说不出话。


    姜璃道:“母后,您准他待着吧。他在这里,我也安心些。”


    姜太后转而虚指她:“传出去,你又要被人指点。”


    姜璃道:“何惧之有?”


    朝熙帝霸气侧漏同时道:“谁敢?”


    姜太后只能摇头。为了让姜璃安心生产,最终一切还是以姜璃的意愿为主。


    怀孕期间,姜璃将三分的不适装成九分,博足了朝熙帝和姜太后的重视心疼。到了真正生产时,不知道是不是孩子被“冤枉”多了在抗议,原本打算装生得艰难的姜璃真的生得有些艰难,都不用装了,咬在口中的软木都被她咬断,木刺在唇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不过她整个人已经痛木了,对唇上的伤毫无感觉,只愣愣地任由人帮她取走软木,掏出嘴里的碎屑,然后,塞了一只筋骨分明的手背到嘴边,姜璃反射性咬住。


    在产子的疼痛中,汗水糊住了眼睛,姜璃咬破了那手背,尝到脉搏跳动中的腥甜,与她嘴唇受伤流出来的血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不到三个时辰的产程对于姜璃来说像三天三夜一样痛苦漫长。


    “……娘娘,用力!用力!”


    “生了!生了!”


    “哇哇哇!”婴儿洪亮的哭声划破雪夜。不知不觉间,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现出洁净的晴空。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娘娘,皇贵妃娘娘诞下一位皇子!”


    姜璃只觉得浑身一松,终于放开牙关,放出咬在嘴里饱受摧残的手。她眨眨眼,对上朝熙帝狼狈的脸,他满头大汗,眼尾发红,眸子专注地盯着她,仿佛倒映在他眼底那个头发凌乱,一嘴血的丑女子是绝世珍宝。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语气极罕见地带着一丝虔诚道:“璃儿,辛苦了。”


    姜璃掀掀唇想说什么,突然感觉下.身有粘稠的液体流出……


    “老天爷,娘娘在流血!快来人!”


    姜璃晕过去前最后的记忆是朝熙帝震惊剧变的脸。她还有余力嘲笑:呵,认识狗皇帝多年,冷静自持到几乎没有真正的情绪波动的他第一次失态至此。


    殿外,没停多久的风雪再度纷扬。


    ***


    朝熙六年,宸皇贵妃于风雪夜诞下四皇子琉,突染血崩之症,一度性命垂危,经太医倾力救治后虽得以保全性命,亦元气大伤,昏迷长达七日方转危为安。


    宸皇贵妃昏迷期间,朝熙帝以“孝懿颖慎,育嗣有功”为由,封宸皇贵妃姜氏为皇后,不顾反对特加封号“元昭”,以彰其功德,再以“子以母贵,元嫡为尊”为由,封四皇子琉为太子。


    “……待你身子大安,春暖花开之时,再为你举行盛大隆重的封后仪式。”在处理政务的间隙又双叒叕过来永乐宫探看姜璃的朝熙帝见自家皇后精神大好,没有如之前那般略睁一睁眼又昏睡过去,便抱着她缓缓说了后续的打算。


    姜璃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精心准备,悄悄谋划三年多,与朝熙帝斗智斗勇一年多,最终的目标是为了登上皇后之位,且要朝熙帝心甘情愿地给,而不是一时情热冲动册立了又后悔作妖,过程之漫长艰难不是一星半点。没想到突然之间,目标就实现了,好像只费了个生个儿子的功夫?虽然之前不是没有察觉到朝熙帝在立她为后一事上态度的松动,但她以为以朝熙帝那重权多疑的尿性,她想得偿所愿怎么也得拉锯一年半载。


    立太子更是大大的出乎她的意料。姜璃生的四皇子陆琉目前才六斤重,以这个时代新生儿极高的夭折率衡量,这小不点能不能顺利立住,立住后是贤是愚,都是难以预测的未知数。立了太子后,太子夭折,或者太子长大后被发现不适合这个位置再行废立,前者不祥,后者轻则引发朝野不安,重则动摇国本,非常冒险。这决定完全不像朝熙帝惯常的作风。


    新上任的元昭姜皇后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略显迟钝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朝熙帝也并未多作解释,给她理了理长发后叫她别多想,先养好身子最为要紧。


    姜璃也未料到她生个孩子会遭遇险死还生的局面,想想都有些后怕。万一她死了,朝熙帝不追封她为皇后,或者任务者死后才被追封为皇后不算任务成功,她就前功尽弃了。索性在朝熙帝驾崩前尚来日方长,她止住了思绪,与朝熙帝一道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新生的崽子,哦,太子。


    相比于母后的虚弱,出生时只有五斤九两的小太子显得活泼结实。他刚被生下来时甚至没有一般新生儿的皱巴,虽然身量小些,但皮肤光滑饱满,五官精致漂亮,充分糅合了父母长相上的优点,嘴巴一撇,能令世间最铁石心肠的人心化。姜太后已经被他俘虏了。


    姜璃怀孕后期,太医已经诊断出这一胎是个皇子。以姜璃的处境,能有一个皇子自然是再好不过。瓜熟蒂落之时,果然如愿。


    姜璃看着睁着眼舞动小手的小太子,骄傲之情油然而生,赞叹道:“阿兄,看我给你生的孩子多漂亮!吃再多的苦都值了。”


    朝熙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总算没有辜负你为他的一片苦心。”


    姜璃道心有戚戚然道:“我以后再也不生了。”她窥着朝熙帝微变的脸色,道,“我以后应该不能再生了吧?”


    朝熙帝:“……嗯。”他想了想,轻吻她的额头,低沉道,“我与你能有一个孩子,已经心满意足。”


    姜璃大松一口气:“太好了!生孩子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上天庇佑,有惊无险,我总算全熬过去了。”她瞥一眼朝熙帝,“还熬出头,终成皇后了。”


    朝熙帝道:“不立你还能立谁?孩子生下来了,正好名正言顺。只是事前未与你商量好,是我的不是。当时你的情况不好,我想着册立皇后是国朝之喜,既然已经决定立你,不如早些颁布诏书,权当冲喜。”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理应如此,绝口不提当时的惊慌失措,病急乱投医。姜璃产后大出血把所有人都吓到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女人往往九死一生,姜璃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无怪乎后续朝熙帝甚至拿出后位给她“冲喜”。


    姜璃也知道其中的凶险,但由于整个过程她都昏迷着,感觉不深,结果却是极为满意的,道:“谢谢阿兄抬举,我很欢喜。也代琉儿谢过父皇的恩典,尤其是赐名之恩。”她掩嘴一笑。


    四皇子叫陆琉,“琉”字有美玉之意,应和的是她的名字中的“璃”字。人如琉璃,内外明澈。朝熙帝给目前唯一的嫡子起了这个名字,间接表达了他对姜璃的感情,那蕴藏其中的缱绻旖旎之意,也足以名留青史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故事基本完结了,还有一点后续交代。非常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和鼓励哦!!


    第60章 心悦


    “夺”!


    锋利的箭矢正中靶心, 箭羽受震颤动。


    姜璃放下长弓,看了一眼成果,满意地微点头。她生完小太子坐了双月子, 每天除了逗逗孩子基本什么都做不了,看戏本子伤眼睛,听书费神, 闷得无奈。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后,出了门略多走两步都气喘吁吁, 姜璃被自己的虚弱震惊到, 果断开启锻炼计划。


    从每日散散步, 拉拉弓到可以小跑着射箭命中目标十次, 恢复怀孕前的水平,用时一个月。朝熙帝得空就陪着她, 不得空就让其他人陪着她。


    姜璃看看不远处憋红了小脸, 正费力拉开皇子幼时训练专用特制小弓的柔贵人, 正想过去帮忙,宁妃已经先一步走到柔贵人身边,与她贴在一起, 手把手地帮她拉弓。


    宁妃是高门贵女, “京城双姝”之一, 跟着姜璃玩过许多花样, 大部分都可以做到不落下风,是姜璃进宫为妃后的最佳玩伴。


    姜璃善骑射, 宁妃对射箭也有所涉猎。朝熙帝忙于政事, 近几日都是宁妃陪着姜璃射箭,今日叫上柔贵人一起玩正是宁妃的主意。


    柔贵人只会投壶,不会射箭, 但很有兴趣加入她们,学习意愿也非常积极。不过她最大的优点是我见犹怜的美貌和天真却灵活的脑袋,运动不在优点的行列,必须有人教着带着。


    对此,不管姜璃还是宁妃都表示没问题。


    柔贵人曾经用崇拜羞涩的目光看过姜璃,把姜璃当成护她长大的长姐的代替品,一有机会便娇娇软软的与姜璃贴贴,可惜朝熙帝太过吓人,又爱霸住姜璃,渐渐地柔贵人也不敢再接近姜璃了。


    如今柔贵人的新“长姐”是宁妃。她崇拜羞涩的目光也转投宁妃。宁妃对此似乎适应良好且相当受用,对待柔贵人越发像个温柔宽容的大姐姐。


    宁妃比柔贵人高半个头,两个大美人错落有致地依偎在一起,气氛温软柔和,画面和谐绝美。


    姜璃含笑欣赏了半天,柔贵人被看得越来越不自在,漂亮的脸蛋红得几乎快冒烟。宁妃嗔了姜璃一眼,道:“皇后娘娘,你别逗阿盈了。”柔贵人的闺名郁盈盈。


    姜璃道:“我伤心啊,如今阿盈不喜欢我了,满心满眼全是宁妃妹妹你。”


    宁妃道:“娘娘您胡吣什么!”


    柔贵人慌张地“嘤”了一声,满脸心虚,眼神游移。


    姜璃:“……”她只是开玩笑,却好像无意说破了什么。


    姜璃挑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吧,都在守活寡,至少比在宫中偷男人要好。没有足够的理由,朝熙帝绝容不了后宫妃嫔背着他偷男人。


    宁妃和柔贵人都不自觉屏息,姜璃已经若无其事别开脸,扬了扬手中的弓道:“我们再比一轮!”


    宁妃和柔贵人刚松一口气,朝熙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比什么?”


    两人倒抽一口冷气,因为有些做贼心虚,柔贵人脚一软立刻跪了,宁妃扶她不住,跟着一起跪,异口同声道:“嫔妾参见皇上!”


    现场只剩下姜璃还站着,不论宫妃还是宫人都跪得安静而迅速。可见朝熙帝如今在众人心目中的恐怖形象。


    朝熙帝的目光落在宁妃和柔贵人身上。按礼,宫妃一般只需要向朝熙帝行福身礼,非大时节或大场合不用行五体投地的跪礼。这两女的举动多少有些可疑。


    姜璃心里一“啧”,上前为她们打掩护。她对着朝熙帝深深一蹲福,朝熙帝的注意力顿时转移,一把扶住她,皱眉:“你我夫妻一体,何必拘礼?不是跟你说过,平素我们二人相处,不用行礼吗?”


    姜璃顺着他的手劲站起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道:“阿兄,我们在比射箭。多亏阿兄教导,我的箭术比以前进步了,每射十箭有八、九箭正中靶心。”


    朝熙帝道:“这成绩尚可、嗯,不错。你今日身子感觉怎么样?可有不适?”


    姜璃道:“没有,没有……阿兄,我们比一场!”她拉着朝熙帝转向,手放在身后悄悄朝宁妃等人挥了挥,让大家退下。


    众人很识趣,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不打扰帝后独处。


    姜璃和朝熙帝比射箭比了一场,朝熙帝有意相让,姜璃很不客气地赢下了,之后并不恋战,拉着朝熙帝在一旁的亭子休憩。


    姜璃给朝熙帝沏茶,朝熙帝拿到茶后不急着喝,转动了一下天青泥为料制成的紫砂杯子,道:“日前六安伯进宫告状,状告石家谋害皇嗣。”


    姜璃随即想到:“前汝阳侯府石家?秦月儿的夫家?”


    她前几日已经听到消息,她和朝熙帝共同的表妹,曾经受过朝熙帝盛宠的前瑜美人秦月儿,没了,而且死状相当惨烈。她嫁到石家后很快有孕,却一直郁郁寡欢,不愿出门,生下儿子后对儿子十分冷漠,时有疯癫之状,家里人不许她和孩子多接触,她却趁人不备捏死了孩子,自己跳河自尽。


    因秦月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河,好不容易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事情引来京兆尹和刑部的调查,广为人知。但秦月儿捏死亲子,跳河自尽都是事实,这桩案子结案得很快。


    秦月儿的症状像产前产后抑郁,以她的心高气傲和对帝皇盛宠的念念不忘,落得如此下场,姜璃一点都不奇怪,只可怜她无辜惨死的儿子,听说还不满一岁。虎毒不吃儿,秦月儿连畜生都不如。因为杀子,秦月儿自尽也没有得到百姓的同情和谅解。六安伯府的名声颇受打击,有已经定亲的秦氏女遭到退婚。不过,倒是少有人提及石家如何对待新娶的媳妇,逼得人发疯自尽。


    秦家和石家的这一场闹剧令人不舒服,但脉络清晰明了,处置得也干脆利落,怎么就突然“谋害皇嗣”了?还是石家干的。


    说秦月儿在出宫前谋害皇嗣还有可能,石家除了不肖子弟石炯在去年圣寿在宫里犯下与宫妃有染的丑事,平时哪能碰到皇嗣的边儿吗?后宫中并没有姓石的妃嫔。


    朝熙帝道:“秦氏的孩子应该是在去年圣寿那一日怀上的,她派人告诉六安伯,那是朕的孩子。”


    姜璃:“……”


    据她所知,在秦月儿出宫前,朝熙帝已经有数月没有宠幸过她。


    朝熙帝道:“察觉到有孕后,秦氏数度想进宫见朕。”


    姜璃挑眉:“……她这是想把孩子栽到你头上,以此重回后宫?”


    朝熙帝道:“石炯发现她的妄念,想把她关起来又担心引起六安伯府的注意,便对她下药,致她时常昏睡,并严加看管,对外则宣扬她的状况是有孕所致。”


    姜璃点头。石家已是白身,再经不起任何折腾。若能够选择,他们或许更想直接捏死秦月儿这个搅家精。但六安伯府不是等闲人家,秦月儿犯了“淫.乱宫闱”的大错,哪怕是遭人陷害也既成事实,六安伯府却只是降爵一级,秦月儿还能风光嫁到石家。因为她的生母姜氏是姜太后的庶姐。秦月儿稍有差池,很可能会直接上达天听,惊动朝熙帝和姜太后。


    石家对秦月儿的处置算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他们大概是想把秦月儿腹中孩儿的身份砸瓷实,让她的谋算落空,别连累石家。


    朝熙帝道:“秦氏生下儿子后,以携子向母后请安的名义,又数度想进宫……”目的仍是想勾引他。据石炯所述,秦月儿曾言,姜璃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姜璃道:“母后……没让她进宫。”当时姜璃怀着身孕,情况不太稳定,朝熙帝天天陪着,姜太后也跟着揪心,对后宫约束得厉害,她怎么会让秦月儿这种曾有当众勾引朝熙帝前科的女子进宫裹乱?


    秦月儿的念想破灭,如何肯善罢甘休?她把一切责任归咎到石家与石炯头上。


    石家与石炯防住了秦月儿,却在秦月儿死后放松了警惕,让她的心腹侍女逃回六安伯府,对六安伯道出“真相”。


    秦月儿至死都坚称自己生的儿子是朝熙帝的种。即使石炯已经告诉过她,在娶她前,宫里已经向他展示过“瑜美人秦氏数月未侍寝”的彤史,以表明瓜田李下,秦月儿与后宫再无瓜葛。


    六安伯告状的目的,除了为女儿报仇,也是想试探朝熙帝是否对秦月儿仍有怜惜,期望借着女儿和外孙的死,勾起一点朝熙帝对六安伯府的好感。


    姜璃道:“阿兄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想来已经查清楚来龙去脉,妥善处置了吧?”


    朝熙帝伸手,抚上她细腻光滑的脸颊,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女子的多思多想是天生的吗?”


    姜璃扑哧一笑。后有长秋、秦月儿这等想象力丰富且胆大包天的,前有曹贵妃、刘婕妤此类目光短浅又自以为了解朝熙帝的,有时女人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姜璃娇柔道:“人家就很好啊,十全十美,从不犯蠢。”她臭美了一段,而后微微正色,劝朝熙帝道,“可见我阿兄还是有眼光的,即便一时会被蒙蔽,最终也能选出最好的我,扔掉那些残次品。”


    朝熙帝道:“我不是总那么明察秋毫。”


    他说着,从尾指摘下一枚古朴的青玉戒指,执起姜璃的手,戴入她的中指,然后卷起她的五指,让她手握成拳。


    姜璃心里一动,露出疑惑的神色。朝熙帝扶着她侧身,示意道:“来,认认人。”


    不知何时,一个身着黑衣,蒙着脸,身形似女子的人单膝跪在他们身边,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朝熙帝对姜璃道:“朕给你一支暗卫队,共十人,随你使用。”他点了点她手上的戒指,“此乃信物。她是卫二,十人之首。”


    朝熙帝对卫二道:“从今以后,昭元皇后姜氏为尔等主子。尔等一切行动,以她的命令为准。”


    卫二向姜璃拱手为礼,道:“属下卫二,参见主子。”


    姜璃哑然半晌,认真道:“皇上,这太贵重了。为何如此?”


    朝熙帝道:“令出如山,无法反悔。你先让卫二退下。”


    姜璃道:“卫二大人,请您退下。”


    卫二再一拱手,无声无息退下。姜璃分明看着她离开,眨眼间便看不见她的身影。不过她开放了听力,便能听到不远处的树上多了一个不疾不徐的心跳声。稍远一些还有类似的心跳声,藏在不同的角落。


    朝熙帝牵着姜璃的手,在校场信步闲逛。


    朝熙帝看着前方,语气幽幽道:“暗卫忠于大邺历代皇帝,是皇帝手中的一股隐秘的力量。”


    姜璃沉默而纠结,思前想后,轻轻道:“阿兄,此等辛秘,我并没有那么想知道……”


    朝熙帝轻笑:“璃儿,你一向是个聪明人。”


    聪明、有分寸,擅长用甜言蜜语魅惑、哄骗男人,唯独在情爱上过于虔诚,过于信任爱人。若非睿安已经去世,但凡他有二心,姜璃必与他同归于尽。如今他成了她的夫君,占了长相神似睿安,陆璀把他错认成生父,后来又与她有了陆琉的便宜,大概得了她待睿安的一半。这已经让朝熙帝得到想象不到的各种感情与仿佛无穷无尽的欢愉。


    朝熙帝不知道姜璃将他当成睿安的替身来敞开身心时,有没有想过玩火会自焚,最终把心落到他身上,也不知道姜璃此时对他的感情,有多少是给睿安的,有多少是给他的。也可能连她都分不清。毕竟已经纠缠到这种难分难解的地步,只要日子过得舒心,能过下去,有些问题无须深究。


    朝熙帝甘愿当睿安的替身,故意混淆她对他与睿安的认知时,也没想到自己会入戏如此深,变得对她情根深种,牵肠挂肚,好像真的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喜怒哀乐。他觉得他已经爱她爱得像睿安爱她。


    朝熙帝想杀了石炯。


    在六安伯、石炯相继在他面前痛心疾首地陈述秦月儿身亡的过程中,他只想到石炯当初对姜璃的觊觎,甚至想通过下三滥的手段占有姜璃,让她成为他的人,嫁与他为妻。若非他和姜太后插手,恐怕石炯早已经得手了。因为姜璃根本无力反抗。


    而之前,他仅仅是夺了汝阳侯府的爵位,还把姜太后的姨甥女赐婚给他。


    因为他对姜璃产生的独占欲和保护欲,他想因私废公。


    非常危险又非常诱人的想法。


    让他彻底明白如今他对姜璃的感情有多深,甚至超过他的教养认知与世俗规则。


    可是,朝熙帝很清楚自己异于常人。他是被生父与师父称为“畜生”“怪物”的存在。而他已经无法清晰分辨他对姜璃的感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装的。


    也许某一天,他突然就变了,像对其他女人一样,对姜璃也失去兴趣,连只在她身上产生的这种“深情”都消失。


    然后,他会冷落她,伤害她,甚至杀了她。


    而姜璃毫无反击之力。


    最终,姜璃也跟其他人一样,成为姜太后口中“沾上你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的人之一。


    而当下的朝熙帝无法接受她日后会落得这个下场,在她因为他受过那么多苦难,却让他得到这么多之后。


    “……璃儿,在我愿意给的时候,用你擅长的方式向我索取权位与力量。皇后之位,太子之位,这一支十人的暗卫队,只是开始……”朝熙帝捧着姜璃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哄诱道,“我希望,你能在我对你变心,想要伤害你的时候,不要客气,反抗我,杀了我,不要轻易死在我手里。”


    与其承担失去姜璃后极有可能产生的痛悔、无趣、孤寂的后果,他宁愿夫妻间的时光停留在最美好,他还活得像个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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