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隐疾


    姜璃这一胎的怀相极好, 即使期间有过心情不虞,忧愁不安,肚里的孩子仍稳如泰山。


    初到山林农舍她还有点拘谨胆怯, 但这里侍候的人都低眉顺眼,谨言慎行,对她恭敬有加, 萧长青更不用说,与她待在一起时常常夸她好看, 乖, 对她亲亲抱抱, 说喜欢她, 明明碧华和月华长得不比她差,他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 只看着她, 弄得姜璃揽镜自照, 都觉得怀了个孩子,自己越看越好看了。


    月华说“大人是为了孩子哄你”,碧华说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都影响不了姜璃的好心情。她们又不是萧长青, 怎么懂得萧长青真正的心思?这个男人看她的目光充满一见钟情式的那种喜欢,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喜欢她。


    不用姜璃有多漂亮有多聪明, 他就是喜欢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彷如着了魔般的痴迷。


    天真单纯, 与原主共脑的表面姜璃不需要想太多,被这神仙般的男人喜欢上,心智已经全被迷惑住了, 只觉得心花怒放,幸福满满,毫无保留回馈就好。


    藏在深处的任务者老司机姜璃,安静蛰伏,衡量着这次金手指的功效和使用时机。


    她与系统做了交易,这次任务怀的是上一次任务生下又早逝的小儿子,代价是金手指的削弱。这次她的金手指是“一点亲和力(+降智50%)”,被动发动。


    姜璃使用这个金手指以来,最靠谱的效果体现在月华身上。这个婢女是珍贵妃的人,尽管已经努力藏着,偶尔还是会泄露一丝不忿惶恐。毕竟新皇登基,珍贵妃仍为珍贵妃的事天下皆知。珍贵妃原来的夫君,“先帝”昭元帝却根本没有死。不论昭元帝最终能不能复位,一旦月华的身份曝光,她都讨不了好。对于姜璃这个“新宠”,月华觉得她不如珍贵妃,始终心存一丝侥幸,觉得以昭元帝对珍贵妃的感情,说不定能饶过她。不过由于姜璃被动发动的金手指,又有点想讨好她另谋出路,总体情绪非常矛盾。


    萧长青则令姜璃感到非常困惑。这个被堂弟谋刺夺位,被最爱的女人戴了绿帽子的皇帝,只会自己忧郁难过,为伊消得人憔悴,居然没有向任何人发泄负面情绪,性子好得不像皇帝?


    尤其是对天真单纯的姜璃,即使是因为孩子,因为受她亲和力的影响,对她的态度也未免太好了吧?“爱”上她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除了在名分上有所坚持外,他对姜璃完全是对爱人的态度。


    姜璃做任务那么久没见过这款男人。高端的猎人都是这样狩猎自己的猎物吗?得到后玩腻了再弃若敝履?


    姜璃对萧长青持警戒、保留意见。但金手指中的降智效果令她理智的一面时不时断片,回到年少时懵懂无知的状态,无法连贯地冷静思考。


    她的行动比脑袋快,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傻傻地做出糗事。还好萧长青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对她非常包容,好像不管她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生气恼怒。


    萧长青答应吃姜璃做的饭,她挺着大肚子高高兴兴去做,看到月华碧华和厨房的人胆战心惊,却劝不了她一点。这位小姐打定了主意相当一条筋。


    姜璃做出三菜一汤,迫不及待拿到萧长青面前献宝。


    她做菜的方法是平民家常用的方法,没有御厨那么花里胡哨,胜在平实真味,调味料少,突出食材的真味,口感意外的清爽。


    萧长青每道菜都尝了尝,认真点头道:“好吃。”


    萧长青从小到大活在天下最顶级的富贵窝里,平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来边关之后,这里粗糙豪放的饮食风格把他治明白了。


    说姜璃的脑袋不开窍,她在某方面又特别灵光,说的话做的事有时会让萧长青小小惊一下。姜璃做的菜更好地展示了当地的饮食风味,又迎合了萧长青偏清淡的喜好,完全是为他定做的边关菜。这个女人意外的贴心又窝心。


    萧长青深深看了姜璃一眼。


    姜璃站在一边盯着他,紧张的神情在听到好评后露出满足的笑,催促道:“好吃你多吃点。”


    萧长青拉过旁边的凳子靠近他一点,拍了拍道:“别傻站着,坐下来陪我用。”


    姜璃从善如流坐下。


    萧长青让碧华拧了帕子,捏起她的下巴擦拭她额头上不小心沾染的火灰。姜璃看到帕子上的污迹,“啊”地叫了一声,飞快捂住额头,满脸通红。


    她做完菜立刻端到萧长青面前,没有换衣服和整理妆容。她还不习惯这么讲究。没想到在未来夫君面前丢了丑,她很不好意思,尴尬又沮丧。


    萧长青道:“已经擦干净了……”他看到她泛红的手,拉过来摊开。女子的手小巧纤细,带着一点长期干活留下来的薄茧,此时五指的指尖微微红肿,手心有一道明显的烫伤的痕迹。都是新鲜的颜色,显然是做饭导致的。


    萧长青的脸微微一沉。姜璃松松地重新握拳,勾到他的手指,解释道:“这几个月没怎么干活,手都养娇了,烫一下就红了。这只是小事情,我不感到痛,你别在意。”


    萧长青道:“下次你让厨房的人做,你动嘴教一下就行。”


    姜璃道:“我想亲自给你做啊!以后你就是我的夫君,我的家人了。你又虚弱又瘦,我想把你养胖一点。”


    萧长青捏着她的手,慢悠悠道:“可我不想你亲手做,把手弄伤了弄粗糙了,我心疼,牵起来也不舒服。”


    他张开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的手交握。他的手大而冰凉,握过来时有一种压迫感和掌控感,令她心脏一颤。


    姜璃飞快妥协:“我先教教厨房的师傅们,若他们做不出这个味儿,我再亲手给你做。”


    萧长青道:“皎皎,你跟了我,从此以后是要享福的。日常呼奴唤婢,你得习以为常,一点点把气势撑起来。我想看到你威风八面的样子,好吗?”


    姜璃道:“……我尽量学吧,学不好你别怪我。想想看,我们习惯了别人服侍,一旦没了服侍的人,我们可怎么办?这不值得我们对服侍我们的人好点吗?”


    萧长青道:“言之有理。”


    姜璃得到肯定,心里更加高兴了。她觉得这个男人很会说甜言蜜语哄人。女人被哄好了,刀砍到脖子都不会感到痛。


    几日后,萧长青所在的农舍挂了红,门窗贴上大大的“囍”字,屋里也收拾成新房的样子。姜璃换上沧北最好的大红嫁衣,被侍女扶着进了他的屋。


    萧长青按当地的习俗,用喜秤挑起她的红盖头,与她一起喝合卺交杯酒。


    这一整套简单又郑重的婚礼流程下来,姜璃都是懵的:“长青,呃,夫君,你家纳妾都是这样的?”不是娶正妻才这样吗?


    萧长青握住她的手合十,放在嘴巴充满柔情地亲了亲,深情道:“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妻子。我不能给你应得的名分,只能给你一个正妻的婚礼,希望你别怪我。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女人,我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爱护你,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姜璃感动得红了眼眶:“我也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爱护你,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绝不做令你伤心难过的事。”


    萧长青眼神微动,低头亲吻她。


    姜璃很激动地回吻,学着他曾经对她做的,对着他弧度完美的薄唇轻舔轻咬,一点点靠向他,“不经意”碰到他的某些位置。


    萧长青微一抽气,浑身紧绷!


    他遇刺受伤,身体遭到重创,失去了正常的男性功能,身边的医者想法设法都不能把他治好。偏偏他的子嗣远在上京,在泰安王谋反后没了消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在这种情况下,昭元帝等于绝嗣了,即使重新夺回皇位,他也没有亲生的继承人。


    谁也没想到在边关的一次阴差阳错,竟挽回了这令人无奈绝望的局面。姜璃的身孕成了昭元帝仅剩的希望。若她一举得男,这孩子会成为昭元帝唯一的后嗣。


    而随着姜璃怀胎的月份大了,医者已经诊出她怀的是男孩。


    所以所有人都对姜璃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只盼她顺利平安地生下孩子。医者的意见是,让姜璃一直保持身心愉悦。


    为此,萧长青甚至宁愿放慢重夺皇位的脚步,殚精竭尽一举重创蛮军,令他们暂时不敢再南下之后,雷打不动的守在姜璃的身边。


    但此前哪怕萧长青拿出对年少貌美的钟灵的方式去“爱”姜璃,毫无障碍甚至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地对她亲亲抱抱,他的身体依然毫无动静。


    ——姜璃已经察觉到了,并纯洁地抓准机会去试探、撩拨。


    坚持是“不经意”且不懈的,收效是没有的。


    就在萧长青已经放弃,姜璃也快放弃的时候,借着洞房花烛的契机,前者已经死去的本.能突然“诈尸”!


    以萧长青心里的沉郁苦闷,对这一夜完全没有任何那个方面的期待,面对此变故也忍不住瞳孔收缩,露出明显激动的神色!


    姜璃天真无邪道:“夫君,你怀里藏了什么?别顶住我。”


    萧长青用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环住她的腰背,哑声道:“……继续。”


    姜璃软软地推着他,羞涩道:“我怀着孩子,你别乱来。”


    萧长青道:“不妨碍。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我们安置吧。”


    第102章 分裂


    姜璃和萧长青在六个月前的第一次是昏昏沉沉过去, 事后留下的是害怕和耻辱的记忆,差点没把她逼死。当时她最恨的人是县府小姐周彩云,单纯善良的人生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若不是顾及家人,她都想和她同归于尽。后来萧长青出现了,表明和她一样都是被周彩云所害, 恳求她接受他的补偿方,又那么喜欢她, 把她迷得晕头转向。害怕和耻辱的记忆被他一点一点拂去, 重新回忆起那朦胧迷乱的一晚, 只剩下热和痛的记忆。


    但姜璃对这种事的认知仍然非常浅薄。从娘家到山林农舍这里, 都没人教过她该怎样做。她又碍于女孩子的羞耻不敢说不敢问,唯一知道的是萧长青对她亲亲抱抱时, 她会心跳加速, 羞涩又快乐, 又忍不住想回应他,也对他亲亲抱抱。目前她会的都是从萧长青身上学来的。


    萧长青怎样对她,她就依样画葫芦的用到他身上。萧长青被她在这方面的天赋惊到, 睁开眼睛看她却总是对上一双懵懂纯洁的眼睛。


    问就是“你这样碰我, 我觉得很舒服……你觉得很舒服吗?”


    姜璃像一张纯白的纸, 可以任萧长青在她身上涂抹他想她染上的颜色。


    洞房花烛的那一晚, 两人终究没有真正成事。


    姜璃让萧长青的身体重新产生感觉,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萧长青很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而且姜璃怀着孩子,身体不便。萧长青爱惜她,不会做出可能伤害她的事。


    某日, 萧长青在一股难耐的感觉中醒来,尚未完全清醒已经精准地抓住一只作乱的小手。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嗯?”


    姜璃从他怀中抬起头,笑靥如花,甜蜜道:“夫君,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眉目一柔,那种清冷神仙下凡,疏离与宠溺并存又迷迷蒙蒙的眼神漂亮极了。


    姜璃看痴了,凑上去啄吻他的唇,叹息道:“夫君,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萧长青的清晨,被一长串的“我喜欢你”密密包围着。姜璃像一只看到“肉骨头”的小狗,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对“肉骨头”的喜欢。这种喜欢热烈直白得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


    萧长青含着放任的笑,淡定地梳洗穿衣。他没有叫人侍候,不想让人看到姜璃这个模样,也不用姜璃帮忙,只让她在旁边看着。


    换衣服时,萧长青没有遮掩,直接在姜璃面前换。睡袍褪下后,露出苍白结实的背部,如冰雪雕就。


    萧长青不害臊,姜璃却羞得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不敢多看。


    等萧长青穿好衣服,姜璃还是脸红红的,眼睛不敢与他对上。


    萧长青道:“夫人这是重新变回黄花大闺女,想让我再求一次亲?你还记得方才压着我,不让我起来的是谁吗?”


    姜璃道:“那是在帐子里,怎么一样?”


    萧长青道:“皆是闺房内,肆意些又何妨?不过夫人羞涩,亦别有一番乐趣。”


    姜璃道:“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和你处久了就发现,你这个人促狭得很。”


    萧长青道:“那你还喜欢我吗?”


    姜璃毫不犹豫道:“喜欢啊!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你这样已经很好了。”她笑着反问,“夫君喜欢我吗?”


    萧长青执起她的手,带她出去散步,道:“当然喜欢你,我的夫人。”


    这一句“我喜欢你”本来就是萧长青喜欢听,想听的。他想在这个地方,姜璃完全属于他,满心满眼都是他。言有灵,说多了,她便走不出去了。


    两人在不大的院子里转着圈散步,萧长青一手虚扶着姜璃的腰背,一手牵着她的手,与她说说笑笑,温情流转,琴瑟和谐。


    跌破了许多知道内情的侍仆的眼睛。


    为免姜璃识破萧长青的真正身份是昭元帝,内侍太监王顺成王公公一直没有出现在姜璃面前,但能在主子身边侍候多年没被替换的太监,永远有办法关注主子的一举一动。


    有人羡慕姜璃的好运道,觉得她居然能在昭元帝遭遇皇位被夺,心爱的女人出轨等如此巨大的背叛后仍获得昭元帝的温柔和宠爱,甚至所受的盛宠比珍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顺成却亲眼看到昭元帝在听到珍贵妃怀上泰安王的孩子,再也找不到为珍贵妃辩解的借口后吐出的那一口血。


    而且王顺成侍候昭元帝二十年,见证过他和珍贵妃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若非先皇后横插一脚,昭元帝这辈子都要专情在珍贵妃身上了。估计帝妃二人的深情厚谊在历朝历代都是罕见的,昭元帝非常真心。


    ……如今昭元帝对姜璃的态度和感情,若非姜璃和珍贵妃无论长相性情才干没有一点相似,王顺成都要以为姜璃是珍贵妃,因为昭元帝对她和对少女时期的珍贵妃一模一样,那种仿佛能把人溺毙的喜欢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真实真挚的感情……


    王顺成曾窥视过昭元帝和姜璃相处,那个两情相悦的画面不但没让他觉得甜蜜动容,还看得他毛骨悚然。


    他不相信爱了珍贵妃十多年的昭元帝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移情别恋。姜璃必然是暂时的代替品,唯一的优势是肚里的孩子。


    但昭元帝不对劲,王顺成是心知肚明的。


    他和师傅刘良是侍候昭元帝多年的近身太监。昭元帝登基后,他们跟着鸡犬升天,一跃而成宫里数一数二的太监总管。刘良只比王顺成长了三岁,却占了便宜做了王顺成的师傅,长期霸占着昭元帝手下第一太监的位置。两人明争暗斗多年,恨不得对方去死。但这次昭元帝御驾亲征,遭心腹属下背叛,刘良为了保护昭元帝撤离身中数箭身亡,从此不会再碍了王顺成的眼,他又不禁兔死狗悲。


    昭元帝变得如此奇怪。若是以前,见他这般,他和刘良早开口开解劝慰了。但自打昭元帝遭背叛,差点驾崩,上京的坏消息又一个接一个传来,他的脾气变得非常阴晴不定,身边的人稍有不同寻常的举动便被审问打骂。王顺成没死在战场上,却差点死在昭元帝赏的板子下。能保住一条命还是托刘良护驾而死的福,昭元帝对他这个刘良的徒弟还有一两分信任。


    王顺成怕了,察觉到昭元帝已经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后,他学会了闭嘴,不惹皇上的厌。


    某日,昭元帝脸色凝重地在书房处理公务,王顺成侍候在侧,听到门外的侍卫通报:“禀皇上,姜先生求见。”


    昭元帝道:“让他进来。”目光扫到王顺成,“备茶,用龙井。”


    王顺成小心翼翼应了一声,亲自到隔壁的角房泡茶,心里叹息,姜先生姜正喜欢喝的茶是大红袍。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上下,面相普通,气质儒雅的男人走进来,向昭元帝拱手行礼。他是姜正,昭元帝还是太子时的老师之一,因为屡次说出训斥昭元帝的话而为昭元帝所厌,后来又因为触怒先帝被流放,昭元帝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救了他,但也将他远远送走,眼不见为干净。这次御驾亲征出事后,正好与刘正的辖区离得不远,昭元帝立刻把他找回来。如今在昭元帝跟前说得上话又不怕死的,他是第一人。


    “姜先生不必多礼。”昭元帝的神色略略好转。


    “皇上,龙子的情况可安好?”姜正关切问。


    昭元帝的目光立刻变了,沉郁地看着他。


    姜正不闪不躲,郑重道:“微臣知道皇上不喜眼下的形势,但事已至此,只能补救。龙子关乎大局,请皇上稍作忍耐。”


    如今昭元帝对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耐性,对姜正的容忍度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因为在昭元帝还是太子时,姜正曾经直言不讳指出他的日子过得太过顺遂,过度骄傲自负,日后必将遭遇重大挫折,后悔莫及。当时昭元帝对此不以为然,他自认是一个温和谦逊的人,但不知怎地始终没忘记这句话。没想到这句话最终应现了,昭元帝摔的这一跤,狠得差点让他爬不起来。昭元帝知道自己经此一役,心性已然大变,若没有个栓头,是祸非福,所以他第一时间将这位老师请回来。


    即便姜正一回来便屡次挑战他的底线,他也至少听听他的理由再把他轰出去。


    姜正不负所望,时常对昭元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每每能把昭元帝从“悬崖”边缘救回来,保持住冷静与理智。昭元帝承这份情。


    这次姜正也是直言不讳。


    他是正经士大夫出身,对于帝皇的风流韵事,只要不是出格到难以容忍,他一般不会轻易出言。只是昭元帝被夺了皇位,因伤患上隐疾无法再生育,留在宫中的皇嗣恐怕凶多吉少,姜璃肚里的龙子成了最特殊的存在,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所以他才会这般上心。


    要保住龙子,首要的条件必然是照顾好母体。一开始正是姜正建议昭元帝以皇嗣为重,放下身段哄着姜璃,让她安心养胎,日后可以顺利生产。


    昭元帝被他说动了。


    一开始昭元帝完全是为了皇嗣与姜璃相处,但她天真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昭元帝偶尔会对她产生一种类似不忍的感觉。她被他引诱得已经这么喜欢他,甚至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好像没了他,她的生命里再见不到阳光。


    她还像奇迹一般,让他被医者判了死刑的隐疾有了松动恢复的迹象。


    第103章 端倪


    随昭元帝出征的太医和军医, 医术最厉害的那些已经在战争中身亡,剩下的一些虽然还活着,但不被允许给昭元帝把脉。如今主要负责为昭元帝诊治身体的都是沧北当地的名医。


    对于昭元帝的隐疾在被判死刑后出现恢复的迹象, 他们把原因归功于昭元帝的伤势恢复情况超出预期,而且这个隐疾的产生不全是身体性的,更多是心因性的, 简单来说,就是昭元帝的身心受刺激过度, 之后又过不了心里的坎导致不行。姜璃的存在让他的心结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纾解。


    但昭元帝的隐疾并没有好全, 只是病情有一点好转。


    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又行了”而乱使用相关部位, 选择循序渐进, 持续观察和感受无疑是正确的。


    医者认为最好的治疗方法是顺其自然。


    撇开昭元帝不正常的情绪部分,萧长青宠爱姜璃除了为了孩子, 又多了为了治疗隐疾的理由。


    在王顺成等人眼中, 哪怕姜璃只是珍贵妃的代替品, 也是目前无人能取代的代替品。


    不过除了姜正,谁也不敢在昭元帝面前讨论关于姜璃的话题。作为宫人只能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向昭元帝如实报告姜璃的一举一动,不能涉及她长相才能、言行举止的好与坏。上一个敢在昭元帝面前蛐蛐姜璃粗鄙的宫人被骂“主子岂是尔能议论的”, 之后不知所踪。


    姜正出身天水姜氏, 人品放在那里, 又是一生坚持直言不讳, 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是昭元帝特意找来警惕自己行差踏错的。


    因为姜璃肚里的孩子金贵, 为了昭元帝日后的归朝, 姜正极为关注姜璃和她肚里的孩子。


    既然他敢管昭元帝和他的宫妃,昭元帝提出一个建议,让姜正认姜璃做义女。


    姜璃是普通农家女出身, 却有可能成为昭元帝唯一的皇子的生母,未来的皇太后。其中一个可能性是,只要她活着,将难以避免地对未来皇帝和朝局产生影响力。以她的才干和经历,恐怕无法胜任那么重要的位置。但若有姜家这个世家大族保驾护航,情况又不一样。正好姜璃姓“姜”,能与姜家联宗。


    姜正:“……”


    为什么说皇帝都不要脸呢?姜正会流落到边关,一辈子过去不得志皆拜昭元帝父子所赐。好不容易昭元帝终于赏识他了,又逼他为他的新宠抬轿子。


    姜正是考虑到日后的政局,加之受皇帝冷落多年,即使本性不改,处事到底多了几分圆滑,才没有严词拒绝。


    他提出见姜璃一面。


    昭元帝不允。


    姜正:“……”


    姜正低不了这个头,硬邦邦道:“皇上,不知娘娘品性,恕微臣无法答应您的提议。一来微臣仅是微臣,无法代表姜氏冒认族人,二来微臣也不能接受品行不端之人认入家中门墙,损我姜某名声。”


    昭元帝道:“姜氏是个好的。”


    姜正道:“微臣必须亲见,亲眼判断。”


    昭元帝道:“不行,她不见外男。”


    君臣僵持住了,谁也不肯让步。昭元帝很想喊人把他拉出去打板子,但也知道这件事还是得姜正心甘情愿才行。


    姜璃被关在林中农舍好几个月,天天对着相同的人,忍到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实在受不了,很想外出走走。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文静的性子。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孩,有四个兄弟,家里管束不严,小时候跟着兄长们上山下田玩耍,稍大了就带弟弟们到处跑,后来还跟着母亲卖菜送菜,一直活跃得很。刚被接到这边惶恐不安,但萧长青对她的宠爱让她放下心防。


    她围着萧长青转了三天,吱吱喳喳地说了许多她以前外出期间发生的趣事。


    萧长青微微笑着听着,冷不丁问:“刘子临不是你的兄弟,你为什么跟他出去玩?”


    姜璃卡住,一脸摸不着头脑:“我有提过临哥吗?”


    萧长青肯定点头。


    姜璃有些小心道:“我直说了你不能生气哦!临哥是刘秀长家的童生儿子,本来我家与他家说好,等临哥及冠了我们就定亲,所以啊,偶尔我会跟他一起玩,不过每次我娘都会叫我的兄弟跟着,盯着我们,跟防贼似的。”


    萧长青道:“如今你还念着他?”


    姜璃指指自己的肚子,无语道:“我快给你生下儿子了还念着他做什么?”她摆摆手继续问,“七夕了,你到底答不答应陪我出去逛逛?”


    临颍县每逢农历七月初七乞巧节都会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甚至在战时也要举办,可见当地人对这个节日的重视。


    姜璃跟家人们每年必逛乞巧节夜市。每当这个时候姜父姜母会分给孩子们一人一颗银豆子,让他们尽情去玩。姜璃想到乞巧节的盛况都忍不住激动起来。


    萧长青问:“以往的七夕节,刘子临陪你逛过乞巧节夜市吗?”


    姜璃机灵道:“没有单独陪过,你是第一个单独陪我逛七夕节的男人啊!”


    “没骗我?”


    “绝对不会骗你。”


    萧长青仰头想了一会儿,问:“真的那么想去?”


    姜璃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袖,点头如小鸡啄米:“想去,想去!”


    如今萧长青的伤势已经痊愈,对沧北军政的收拢基本完成,清理泰安王派过来的探子和刺客也得心应手。他总是缩在农舍里休养也开始厌烦了。


    姜璃怀胎的月份大了,但除了肚皮如西瓜般凸起,人几乎没什么变化,能吃能喝能睡,身体倍儿好,精力很充沛,全往萧长青身上使劲,入厨房,上床榻,没有丁点儿问题。


    萧长青在脑里琢磨了一会儿出行的防务,最终微微点头:“可以出去一个时辰。”


    姜璃脸一僵,随即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自我安慰道:“总比没有好。我最喜欢你了,萧长青!”她抱住萧长青,拍了拍他的背,紧绷得太厉害了。


    萧长青问:“若七夕那一晚逛夜市的时候遇到你的临哥,你会怎么做?”


    姜璃略烦道:“为什么你老提他?不要再说他了。”她兴致勃勃道,“我们一起去挑选那一晚外出的衣服吧!”


    第104章 七夕


    七夕当日傍晚, 姜璃给萧长青挑了一身宝蓝色的素雅的长袍。其实她觉得萧长青穿月白、浅黄、红色这些明亮的颜色会更好看,但他因为身份问题,不想引人注目, 一度想穿黑色,被姜璃说“天已经够黑了,你再穿黑色我都看不见你了”, 遂放弃,改穿宝蓝, 还戴了一副很常见的猴子面具。


    虽然有些可惜不能让人知道她拥有这么一个完美的夫君, 但姜璃举手赞成他戴面具, 理由是:“这样就不怕小贩卖我们东西的时候狮子开大口。”


    会在边关的县城做商贩的都是胆大心细的人精子。边关的民风彪悍, 非战时大雍会与关外各族开通互市,关系弩拔弓张时交易尤其不容易做, 一不小心, 钱没赚着, 小命都要丢了。买卖能做下来的都不缺一双利眼,知道什么人该宰且能宰。


    萧长青就是该宰且能宰的人。


    因为他用脸站出去就是很贵的样子,而且一看就可以看出不在乎银子, 也不熟悉民间的物价, 是即使被坑了也会一笑置之, 不与小人物计较的“大人物”。


    姜璃小嘴巴巴地说了一通, 说得萧长青都不禁点头:“言之有理。”


    他看姜璃天真单纯,但姜璃对此的感觉不深, 不仅从不认为自己有多蠢, 还给点阳光就灿烂,还反过来觉得他“天真单纯”。因为她的理论透着百姓的生存智慧,萧长青也无法反驳。这一趟边关之旅给了他太多教训, 几乎覆盖他人生的方方面面。


    需要换脑子的时候,萧长青喜欢听姜璃说话。


    姜璃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身宽松,梳着妇人髻,挺着肚子也满身活泼娇憨的少女气息。


    萧长青提议她也戴一副面具,给了一副精致的仕女面具,可姜璃十动然拒。


    她晃着萧长青的手:“那么黑的天,我戴上面具看不清路,而且你身份敏感怕人认出,我只是小人物,没人知道,可不怕。”


    她得意的小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好处”。


    萧长青抿了抿唇,到底没有狠逼。在护卫的暗中保护下,两人登上马车,走出山林,走向山下的人间烟火。


    市集摆在县里的长宁街,从进城门开始气氛便十分热闹,一路上行人如织。马车慢吞吞到了长宁街的前一个街口,萧长青扶着姜璃下车。姜璃看到前方张灯结彩的景象,欢喜的笑容在脸上绽开。


    因是乞巧节,正在逛夜市的多是夫妻或情人。边关民风开放,男女谈情说爱相当大胆,举止是明晃晃的亲昵,在稍暗的角落甚至能看到有男女在耳鬓厮磨。


    姜璃搂住萧长青的胳膊走路,双眼到处张望,明着看摊位,眼角余光看戏,忙得不得了,看到“好看的”捂住嘴咕咕笑,或者拉着萧长青让他也看。


    “……这一对是刚吵完架的,那女子脸上一直笑着,但没有转头看身边男子一眼。那男子还以为哄好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好蠢啊!”


    “哦,天啊!这三人,两个男的都喜欢那女的,还互相较劲,但女的装不知道,低下头的一刻笑得可乐了。不过换了我也高兴,喜欢自己的男子都俊俏修长,教养不俗,证明她具有魅力。一家女百家求,正是如此。”


    “哈哈哈,这一对好好笑!男的像孔雀一直在开屏,想引起女子的赞美,没想到那女的顾着看摊位,一点都没留意他。”


    ……


    姜璃一路点评,看得入迷。萧长青垂眸静静看了她几次,眼神晦暗不明,她都无知无觉。最后他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恢复平静,还与她一起看人。


    然后不得不承认,姜璃在看男女关系上很有一套。萧长青曾对珍贵妃用情极深,温柔体贴,自诩性情中人,但姜璃能看出的那些揭示有情人之间正处于何种状态的细节,他一开始没有看出来,经姜璃指点他才发现,并且认同。


    这让他不禁怀疑起这么多年来他和珍贵妃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如他想象的那么好。他对珍贵妃的付出,每一次都能得到她的回应,是不是显得过于刻意?


    因为按姜璃平时的表现和她今晚的说法,真正受了太多宠爱的人,早对宠爱习以为常,不会对每一次受宠都表现出感恩,也不可能每一次受宠都能及时回应感情。


    所以,珍贵妃对他的感情都是假的?她一直在装,所以才能在他“死”后,迅速改嫁,本来为他生下五个孩子后不愿再生,为此不惜拒宠,如今为了巩固在“新帝”身边的地位,却在短时间内怀上……


    “夫君……长青……萧长青!”


    姜璃举手在萧长青面前不停挥动,唤回他涣散的神智。


    萧长青:“嗯?”


    姜璃担忧问:“你感到身体不适吗?脸色突然变得好差。”


    萧长青抓住她的手,摇头:“我没事。”


    姜璃道:“身体不适你要说出来,不要勉强。我陪你回去。”


    萧长青道:“不逛了?你不是期待了很多天吗?”


    姜璃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你更重要啊!反正我已经逛了那么多年,其实也差不多。你喜欢我,愿意陪着我,那天天都是我们的七夕。”


    萧长青亲了亲她的手背,温声道:“我可不想天天过七夕,舍不得一年只见你一面。”


    姜璃看着他的脸扑哧一笑,靠入他怀里,道:“你戴着猴子的面具说情话,感觉好违和,很好笑。”


    萧长青道:“说你喜欢我。”


    姜璃条件反射道:“夫君,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微掀面具,低头吻住她的唇:“乖……”


    两人在月光与灯火的双重辉映中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刚才姜璃看别人看得很乐,殊不知她和萧长青站在一起也是相当夺目的一对。连月来的养尊处优,养体养气,姜璃如今的气质已经与在家时很不一样,萧长青哪怕戴着面具,身着素服,仍无法掩盖一身卓越的气质。


    他们在外人眼中十分登对,推测是感情极佳的一对夫妻。


    在大街上公然亲吻也引起震动。别的夫妻情人再开放也只是牵手搂腰,再不然也知道躲到暗处才放肆。萧长青和姜璃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在一起互啃。


    察觉到过路人的注视和指指点点,姜璃用力推开萧长青,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萧长青极温柔地抬手整理她乱了的鬓角,曼声道:“皎皎,我可喜欢你了。”


    姜璃立刻再大的气都发不出,心都要化了。


    作者有话说:


    PS:男主被背叛后,从小到大的美好已经粉碎,这个时候他的心态是全崩的,全靠脑补对女主的感情来支持,因为作为皇帝的责任感阻止他发癫~


    第105章 浅谈


    萧长青并未感到不适, 愿意陪姜璃继续逛夜市。姜璃有些感动,但也严正警告他不能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萧长青乖乖点头后,姜璃才牵着他的手继续逛街, 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都过去瞅一瞅。


    萧长青和随从手中渐渐提了东西。相比于吃食和饰品,姜璃更青睐一些有趣味的小物件,尤其钟爱那些有小机关的玩意儿。


    姜璃毕竟怀着八个多月大的孩子, 走了一会儿觉得累了,萧长青早在附近的酒楼订了包厢, 便带着她过去休息。


    包厢在酒楼的二楼。这里除了包厢, 还有开放式的雅座。


    萧长青扶着姜璃走上二楼, 刚抬眼便看到姜正。他板着脸和一个中年妇人坐在正对着楼梯靠围栏的雅座上, 位置显眼。只要萧长青和姜璃到了酒楼,走上二楼, 可以立刻看到他们, 他们也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萧长青和姜璃。


    山不来就我, 我来就山。


    萧长青想让姜璃认姜正做义父,却不让他见姜璃。姜正只好想办法见。或者说,是他身边的妇人, 他的妻子促成这次会面。


    若只有姜正在, 萧长青能带着姜璃转身就走。但姜正的夫人也在, 萧长青却不能失了礼数。因为这位夫人姓荆, 是先皇后的表妹,萧长青该叫她一声“表姨”, 姜正其实是萧长青的表姨夫。这也是为什么姜正年轻气盛时的脾气又硬又臭, 数度激怒先帝也只是被贬到边关附近,但仍能主政一方的重要原因。


    姜正和妻子荆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荆氏体弱多病, 姜正对她一往情深,认定她是他今生的妻子,矢志不改。婚后姜正被贬,荆氏拖着病体随他赴任,不离不弃。这么多年下来,夫妻俩膝下无子,相依为命,感情一年比一年深,好得仿若一个人。姜正的臭脾气,唯独荆氏能治一治。不过在姜正打定主意要坚持的事情上,荆氏几乎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只会与他共同进退。


    萧长青对这位性情坚韧的表姨有一份尊敬在。


    他带着姜璃上前,向荆氏和姜正打招呼:“姨父,姨母,别来无恙。这位是我的夫人,姜氏。”


    姜璃不明所以,但很快跟着说:“姨父,姨母,你们好。”并对眼前这一对气质不俗的中年夫妇送上一抹甜笑。


    荆氏慈爱道:“都是好孩子。”说着拿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递给姜璃,当作见面礼。


    这镯子一看就十分名贵,姜璃无措地看向萧长青。萧长青微微点头,示意她收下。姜璃慎重地双手接过玉镯,乖巧老实道:“谢谢姨父姨母,祝你们健康长寿,福泽安康。”


    她手边没有可以放镯子的盒子,很顺手地把玉镯递给萧长青。萧长青会错意,拿过玉镯便拉起她的手给她戴上,还举着看了一眼,知道荆氏出手不凡,这玉镯价值不菲。


    姜正和荆氏都是大家出身,虽不是骄奢之人,但从小也是养尊处优惯了,到了边关做官,做不来行贿受贿、鱼肉百姓这些事,日子难免过得简朴。这个品质的玉镯,显然是压箱底的宝贝。荆氏把它送给姜璃,等于在表态支持他与他的选择。


    在如今新皇已经登基,他这个昭元帝被大多数人认为已经驾崩的时候,无疑是雪中送炭。姜正出于一片公心接受他的征召,为他效力,都没有这么直截了当地表态过。


    萧长青颔首道:“姨母费心了。”


    荆氏温声道:“小小心意,不足挂齿。你这一遭受了大罪,但最终撑住了,无愧你父母的教导。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你也要学会释怀,别总是自苦。”


    萧长青眼神微暖。提到先帝和先皇后,他多少受到一些触动。他的亲生父母确实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他曾经不能谅解他们逼迫他换皇后,且始终对珍贵妃不冷不热。可到了这个境地再回头看,先帝和先皇后的决定未必是错。他们比他更早对珍贵妃产生疑虑,只是当年他被情爱蒙蔽了眼睛,什么都听不进去。可见长辈之言,总有值得参考之处。


    萧长青低沉道:“劳您挂心了。”


    荆氏话锋一转道:“不过看你尚有心思携妻夜游,想来我不必过于牵挂你。让姜氏陪我说说话,你跟你姨父去喝酒。”


    萧长青迟疑了一下,最终点点头。荆氏和姜正这样堵上门,认姜璃做义女的事显然是有戏了。他再不同意让人家考察一下委实说不过去。


    可是他有言在先:“姜氏年纪小,尚有教导的余地,请姨母待她耐心些。”


    荆氏笑了:“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妻子。”


    萧长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两次称姜璃是他的“妻子”。但他的原配嫡妻萧氏在上京,是当今皇后,在珍贵妃得新皇盛宠的消息传遍天下时完美隐身,尚未知她的情况。


    荆氏这是已经不承认上京中他原来的妻妾是他的家室。不过这种做法是合理的。在新皇公然纳昭元帝的妃嫔为自己的妃嫔后,昭元帝的整个后宫都已经不清白了。即使有一天萧长青打回上京,把皇位抢回来,这些妃嫔也不配再做昭元帝的妃嫔。


    姜璃将成为昭元帝重夺皇位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妃嫔,以及皇子生母。


    荆氏不会为难拥有这样身份的姜璃,除非姜正强烈否决姜璃。


    萧长青和姜正把姜璃和荆氏送入包厢,他们另外找地方说话。


    姜璃单独面对一个陌生的夫人有些紧张,但对方是萧长青的姨母,是自家亲戚,好像没什么可怕的。而且萧长青看起来相当尊敬她。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这么礼遇,平时他对人的态度,再温和也带着尊贵疏离,也就对她好一点。萧长青重视的长辈,她当然要认真对待。


    荆氏就看到姜璃很端正地坐好,眼眸清灵灵地对着她,不闪不躲,嘴角带着乖巧老实的甜笑,又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她的意思很好懂,她就想讨重要的长辈的欢心。


    荆氏心里一下就乐了。这女娃子倒是挺可爱的,怪不得能被从小阅美无数的昭元帝看中。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珍贵妃出了差错,不然姜璃也无法“趁虚而入”。当年先皇后担忧过昭元帝对珍贵妃用情太深,恐情深不寿,因为珍贵妃的心思并不是全心全意放在昭元帝身上。只是大家都拗不过昭元帝。如今看来,先皇后的眼光相当毒辣。


    昭元帝受此打击,连帝位都丢了,好像陷入绝境,但又何尝不是一个转机?


    荆氏道:“你的闺名是琉璃的‘璃’,我叫你‘璃儿’可好?”


    姜璃羞涩道:“可以啊,就是夫君叫我‘皎皎’。”


    荆氏一顿,道:“‘皎皎’哪有璃儿好听,我叫你‘璃儿’吧。我留你说话只想与你认识一下,你不必紧张。”


    姜璃道:“您是夫君的姨母,就是我的姨母。我会如夫君一般尊敬你,侍奉你。”


    荆氏又是一乐:“这一听就是好媳妇的典范。”


    姜璃红着脸道:“因为我喜欢萧长青,想让他高兴些。他真正高兴的时候不多,但即使再不高兴,他对我也极好,一直宠着我护着我。有好夫君,才有好媳妇。姨父待姨母您也正是如此吧!”


    荆氏道:“你之前没有听长青说过我们吧?从何得知我们夫妻的情况?”


    姜璃道:“您刚才一直在看我,姨父那么板正,却一直在看您。您的茶稍冷些,他立刻给您换热的……您没发现呢,可见姨父对您的照顾入微,于您已经习以为常。”


    荆氏结实愣了一下,半晌道:“你看得很仔细。”她心里软软的,声音已然柔和下来。


    姜璃不好意思道:“我看这个特别有兴趣。看多了,才知道夫妻、情人间的真心实意,不会轻易上当受骗。因为我娘说,女子天生比男子更容易受伤害,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荆氏道:“你的母亲说得对。”她轻声问,“所以你知道,长青对你是真心实意,没有骗你?”


    姜璃道:“他对我好是真的,在名分上也没有隐瞒我,所以我可以接受。不是有一句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既然答应了他,跟了他,就相信他有作为男人、夫君、父亲的担当。他待我好,我也好好对待他。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荆氏道:“你不在乎你们出身与身份上的差距?”


    姜璃道:“这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他要对我负责,在娶我之前就该想到这些问题,想出解决办法。不然我们一家人,我有什么不好,丢的也是他家的颜面。”


    荆氏道:“你有此心性认知,确实不愁配不上长青。大家族里的弯弯道道,不懂的可以学,最重要的是知道你自己是谁,手里有何倚仗,必要时,一力降十会。”


    姜璃似懂非懂道:“我不嫁他,我就是村里的一枝花,日后要嫁给村里最优秀的男子。”


    荆氏扑哧一笑,问:“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跟我和你姨父学一学?学做一个优秀的大家夫人。”


    姜璃迟疑道:“姨母,您知道长青家中有正妻吗?老听您叫我是长青的妻子。他叫我‘夫人’只是一时的,当不了真。我只是长青的妾室,大家夫人的要求,是正妻要学的,不该我学吧?”


    荆氏劝道:“世事难料,多学一门技能,说不定哪天便用上了呢?大家族里是非多,你可不能掉而轻心。”


    姜璃不安问:“长青不会护着我吗?”


    荆氏反问:“你觉得你可以指着他一直护着你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肚里的孩子想想。万一长青的正妻要抱养你的孩子,你怎么办?”


    姜璃心里一突,眼里已经浮现不安与害怕。她怀孕多时,已经对肚里的孩子产生深厚的感情,若孩子生下来却被人夺走,她不知会多心痛,跟心头肉被人剜去一般。


    她抗拒道:“我不要!我的孩子我要自己养!”


    荆氏道:“这由得你吗?”


    姜璃道:“萧长青必须作为!不然我不喜欢他了,讨厌他!”


    荆氏摇头道:“你进了人家的家门做小,要守人家家里的规矩。长青的正妻是所有孩子的嫡母,不管哪个妾室生的孩子都要叫她一声‘母亲’,这是礼法,每个人都必须遵守。你势单力薄,胳膊拧不过大腿,几个板子打下去,你不服也得服,除非你不要自己的命,不要孩子的命。”


    姜璃脸色一白,被戳中她曾经最担忧的痛处。


    她红着眼问:“那……我该怎么办?孩子归我抚养行不行,我不跟萧长青回家了。”


    荆氏问:“你有能力单独抚养孩子?”


    姜璃被问得脸色乍白乍青。她家是很淳朴的人家,即使民风再开放,家里也接受不了她未婚先孕,独自抚养私生子这种事。当初被县府小姐周彩云算计失身,事后她被逼得差点上吊自杀。


    她今年才十六岁,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单独养活自己都费劲,何况多养一个孩子?她冲动说不跟萧长青回家,但她真的没信心能单凭自己养活一个孩子。


    姜璃突然惊觉自己好无能!


    她快哭出来了:“姨母,我该怎么办?帮我想想办法。”


    荆氏哭笑不得。她是萧长青的姨母,论亲缘关系肯定跟萧长青更亲。姜璃求助到她面前,让她帮忙瞒着她的表姨甥,她的丈夫吗?姜璃这是病急乱投医。


    荆氏问:“长青的意思是,让你认到我们家名下,当我和你们姨父的义女。如此一来,你便成了有身份有来历的贵妾,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不会那么容易受人磋磨。”


    姜璃愣愣道:“那我的家人怎么办?”


    荆氏道:“你是长青的人,长青真正的家在上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肯定要跟着他回上京的。至于你的家人,你真的想让他们离开这里,跟着你一起到上京,依附长青生活吗?”


    姜璃回想起家里得知她被周彩云算计失身时,全家人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场面。她的家人都知道无法向周彩云报复,县府大人这样的官职轻轻一动,已经能摁死他们一家。


    一个县府大人能吓破姜家人的胆子,更何况是昭元帝的母族、妻族定安侯府的小侯爷?


    姜家人老实本分,没有这个攀龙附凤的胆子。姜璃陷进去也是因为阴差阳错,她从来没想过攀高枝。


    姜璃懊恼地抱着头。这段时间她被萧长青迷得七晕八素,忽略了许多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她必须找萧长青说清楚!


    荆氏还没跟姜璃就“义女”一事说明白,只见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后霍地站起来,然后“哗啦”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姜璃瞪大眼,脸蛋爆红不知所措:“我、我……”怎么突然失禁了?裤子被浇得湿了大半。


    她第一次怀孕生子,不知这是什么情况,由于太过羞耻又说不出口,只会傻乎乎地看着荆氏,一动不敢动。


    荆氏没有生育过,听到水声觉得不对,又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见她脸色奇怪,关心地迭声问:“你怎么了?”


    萧长青从隔壁冲进来,道:“她要生了!”


    姜璃与荆氏齐声道:“什么?”


    姜璃匪夷所思道:“我怎么没有一点感觉?”


    萧长青把她拦腰抱起往外走,温温柔柔道:“因为你傻。”


    第106章 剧变


    姜璃是第一胎, 整个孕期怀得无比顺利,除了肚皮鼓起来,什么难受的症状都没有, 令人啧啧称奇。


    但到了真正发动时,好像是平衡这个对女子来说十分凶险的难关,生子过程并不顺利, 甚至称得上惊险。


    姜璃毫无征兆地破了羊水,人却身处县城里的长宁街, 而不是山林农舍里早已准备好的产房。两个地点隔着距离, 回去一趟至少要走上半个多时辰。为了避免在移动过程中造成伤害, 萧长青当机立断地把姜璃转移到附近的一间屋子里生产。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 虽然条件不及山林农舍里的,但也不差。产婆和奶娘也刚好带来了, 之前一直留在屋子里待命, 一声令下, 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事后姜璃回忆,幸好萧长青考虑得足够周全稳妥,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最终真的准备的一切都用上了。


    在有条件保证的前提下, 姜璃仍痛了六个时辰。孩子在她肚里死活不肯出来, 终于肯出来时位置又不正, 吓得大家都慌了神。


    姜璃在痛迷糊时隐约听到有人在问“皇上, 娘娘情况不妙,保大还是保小”, 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尖叫道:“萧长青,你进来!”


    之后发生的事,姜璃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萧长青真的进来了,被她当众质问“保大还是保小”,他答了“保大”,然后她哭得很狼狈,狠狠咬了他的手,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了。一直到脱力昏迷,她才松口,不再咬他。


    姜璃恢复意识醒来时,萧长青的手包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据说她把他的手咬得深可见骨,留下的伤痕虽然不会影响手的正常活动,但日后会留疤。


    姜璃本来有些心虚,但足足七斤重的小胖儿子裹着襁褓睡得四仰八叉,小脸蛋带着健康的红晕,她的腰杆又挺直了!


    她对萧长青道:“一道疤得一个好儿子,你赚大了。”


    说这话时,姜璃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声音气虚,即使含着嗔怒,也像是虚张声势的病猫,与平时活泼健康的模样大相径庭,叫人看了心里不忍落。


    在她不知道的另一边,姜正的妻子荆氏已经自责得不得了,觉得是她过于严厉,才惊着姜璃,让她早产。这个年代有早产的孩子七活八不活的说法,姜璃刚好怀孕了八个多月,正是危险的时候。


    姜璃难产,不知让多少人为她揪心。


    萧长青看到她这个样子,连最简单的责备训斥都说不出口,更别说计较她的“不敬”了。她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对自己的丈夫也还没有生出那条相敬如宾的筋。


    姜璃仗着她给“老萧家”生了一个儿子立下大功,恃宠而骄,比以前更理直气壮地使唤萧长青做这做那,要他陪她坐月子,逗儿子给她看。


    姜璃吃不完的月子餐,剩下的都给他吃,没多久便把他喂圆了脸,总算让他过于瘦削的颧骨多了一点柔和的线条。


    萧长青仿佛没有底线的一味纵容着她,把她哄宠得像一个公主。


    姜璃坐月子期间,“昭元帝未死并收复边关失地”“泰安王谋刺圣驾,得位不正”等消息开始在民间传播,引起天下议论之声。


    佑德帝登基的时间太短,光顾着安抚王公大臣已经忙得昏头转向,没时间做出亮眼的德政,反而因干出“弟纳兄妻”“令昭元帝遗孀在夫丧期遇喜”这些逆.伦背德之事而饱受批评。百姓记着的仍是先帝的贤德以及他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同生共死的美谈。


    先帝后的独子昭元帝被传驾崩,出发点是他为国出征,还是在与敌人交锋时壮烈牺牲,是再正面不过的形象。


    既然昭元帝未死,佑德帝理应归还皇位,退回臣子的位置——此乃在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


    尽管佑德帝已经严令封锁后宫的消息,但纸包不住火,如此这般的消息还是传到后宫,传到怀孕的珍贵妃耳里。


    怀孕四个多月的她失手打碎了这段时间最钟爱的琉璃夜光杯。这是佑德帝送给她的套杯,一共十二盏,盏盏颜色不一样,入手温润,晶莹剔透,漂亮得如梦似幻。


    当晚,佑德帝来到珍贵妃的宫室,握住她的手臂单膝跪在她面前求她:“皎皎,你都听说了吧?昭元他要回来,我们不能让他回来!”


    珍贵妃一字一顿道:“你让我看过他的‘尸首’!”


    佑德帝道:“皎皎,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事已至此,我们必须想出办法。不然,我们和孩子都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以为昭元回来了会原谅你吗?”


    珍贵妃问:“……你待如何?”


    佑德帝道:“请岳父助朕。”


    因珍贵妃是昭元帝挚爱,这么多年来盛宠不衰,她的家族因此受益,多名族人在朝为官。其中钟父曾任将军,后来弃武从文,先后当过工部侍郎、吏部侍郎、兵部尚书。佑德帝登基前,钟父为兵部尚书,佑德帝登基后,仍保留他的职位。但钟父时常称病,令佑德帝非常恼火。


    佑德帝理政,朝中支持他的大臣不多,唱反调的都被他杀了,阳奉阴违的他却无可奈何。


    如今佑德帝最后悔的是过早把助他登基最大的功臣,他原来侧妃的家族铲除了。哪怕他们要皇后之位和太子之位,他也可以徐徐图之,坐稳了皇位再说。可惜已经做过的无法回头。以钟家的势力,若他们愿意全力助他,他未必没有胜算。


    珍贵妃道:“请皇上宣我父入宫,我与他细说。”


    佑德帝大喜:“爱妃果真是朕贤内助!”


    数日后,佑德帝突发恶疾暴毙,珍贵妃流产,元气大伤。元昭帝原皇后萧氏持佑德帝遗诏,令礼部派人前往边关,迎回死而复生的元昭帝。在迎回元昭帝的队伍中,以萧家和钟家两家的人为主。


    这些人来到临颍县时,姜璃的儿子刚满两个月,萧长青给他起名为“启”。姜璃因生产受损的身体已经基本调理好,又恢复平时的活蹦乱跳,除了胸.部变大了,其他都瘦下来,变得和怀孕前的身材差不多。医者都为她的恢复力感到惊讶,认为是她打小干活,又不会太过辛苦劳累,凡事适度积累下来的好筋骨。


    对于如何养育儿子,姜璃都交给萧长青,唯一坚持的是喂母乳。当地人认为孩子吃亲生母亲的奶会更强壮。


    萧长青问过医者,得到比较肯定的回答后,支持她给儿子喂母乳。姜璃为了保证自己的奶水充足,不但要吃催奶的食物,还要手动催奶。按摩、热敷、擦拭清洁,她做得不够的就让萧长青帮她,不愿假手于其他人。这正合萧长青的意,他被训练得每天不揉上几把都觉得没完成任务,浑身不自在。


    姜璃揽镜自照,镜子里的精明版姜璃有时会质疑:“你是真把他当成离了你不行的男人吗?他是皇帝,天底下最骄纵任性的人!即使他宠你,你也不能蹬鼻子上脸。超过他的底线,他会翻脸无情。你很清楚他真正宠爱的人不是你!”


    不太爱用脑子版姜璃无辜道:“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呀?不管他真正宠爱的人是不是我,如今他最宠爱的人就是我啊!他最宠爱我的时候我还过得不顺心如意,等什么时候我才能过得顺心如意?”


    不管精明版姜璃还是不太爱用脑子版姜璃,都很好奇萧长青对姜璃的纵容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因为姜璃生了孩子后,脾气见涨,又娇了很多,有时无理取闹得连她内心深处都忍不住摇头,觉得别说萧长青这个昭元帝,一般男人都受不了她,除非是把她当成女神的痴情舔狗——不管怎么看,萧长青都不是这一款。


    但因为始终被纵容,哪怕知道有些不妥,姜璃还是忍不住得寸进尺,像对待一只高贵又好脾气的猫,一撸再撸,睁大眼等着他受不了炸毛……


    ***


    萧长青对姜璃反复试探他底线,玩得不亦乐乎的心思不能说一点没察觉,但确实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姜璃的想法一直以来都很简单很朴素。萧长青说她是妾室,要她听话,那她听话就行。除此之外,她不用承担作为正妻的责任,萧长青还是她的男人,要对她负责任,照顾她事无巨细都是应该的。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也是萧长青的儿子,他照顾自己的儿子不是应该的吗?


    姜璃年轻单纯,第一次当娘,什么都不会,唯一会的喂奶做得多讲究多好!萧长青年长她那么多,又那么能干,照顾自己的儿子必须是全能吧?


    曾经昭元帝的孩子不少,每个孩子出生时,他不是不高兴的,也不是不喜欢的,虽然因为生母的缘故,他的喜欢程度不太一样,但都有关爱回护之心。可是那时他是太子,是皇帝,他所受的教育都叫他只要关注皇嗣学业的大方向,不该关注抚养孩子过程中需要做的那些琐事。可现今他蜗居一隅,常有闲暇,姜璃把儿子往他怀里一怼,说出他无法用大道理去反驳的理由,萧长青觉得她的想法和做法都是正确的。


    而且姜璃不太喜欢别人碰她的儿子,自己不擅长带只能让别人照顾,她也会在旁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恰好,萧长青也是这个态度。


    启儿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萧长青相信若是这个儿子遇险,姜璃会不顾性命冲上去保护他,且是毫不犹豫、心甘情愿的。


    所以萧长青才愿意把儿子交给她照顾。其他人他无法完全信任。


    但也正因为姜璃太简单纯粹,每天傻乎乎地乐,最大的杀伤力也就骄里娇气地折腾一下夫君,萧长青顺着她,无伤大雅,又令她傻乐一整天,何乐而不为?


    萧长青最大的顾虑是该如何跟她解释,他不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而是“先帝”昭元帝。


    上京形势剧变,泰安王死了,珍贵妃的胎没了,萧家和钟家联合起来要迎昭元帝回朝的消息传来,萧长青沉默了。


    姜正站在他面前,也跟着沉默,半晌才道:“……人心犹在,恭喜皇上。”关于如何夺回皇位,他们做了许多设想,一直没停过部署,原本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才放出风声。他们抱着一定会成功的信念,做好了经历一番恶斗甚至挑起内战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成功会来得如此迅速简单,倒显得这个结果荒唐又滑稽。


    萧长青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玉佩,冷淡道:“皇后与贵妃斗气了一辈子,这次倒是联合了起来。”


    姜正道:“皇上,微臣愚见,萧家和钟家联合迎您回朝是多此一举,意在立功,皇上不必遂了他们心愿。”


    萧长青道:“姜氏和启皇子是重中之重,务必不能让他们有任何闪失。”


    姜正道:“那按原来的计划,姜娘娘和启皇子先到微臣家稍再休整,等他们适应了上京的风土人情,皇上再接他们进宫?”


    在长宁街的酒楼见过一面,他和夫人荆氏对姜璃的印象都不错,尤其是荆氏自责自己的言辞过于严厉吓着姜璃,导致她早产,不但愿意认姜璃做义女,还愿意用荆家在文坛的影响力为她保驾护航。姜正许久没见过自家夫人如此积极主动,见姜璃品性纯良,言行上虽然肤浅些但不失通透,也默默点头,认下这个义女。


    不过姜璃这个“义女”本人忙着生孩子养孩子,不知道自己被认了“义女”,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到姜正的家。


    萧长青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姜正又与萧长青确定出发时间,末了问:“姜娘娘和启皇子提前三日先出发,皇上等朝廷的人进城再出发?”他们并不能确定萧家和钟家的来意是完全善意的,以这两家在朝中的势力,除非萧长青率大军回朝,不然也不宜刺激他们过度。先用昭元帝会留在沧北等他们来迎的假象迷惑他们,暗地里再乔装打扮,轻装上路,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然后急行军赶回上京。等昭元帝安全回到永乾宫重掌大权,一切才算真正的尘埃落地。


    萧长青再次颔首,又临时改口风:“倒也不必提前三日那么多……还是随我一起出发吧!我身边的护卫是最好的,必要时更有能力保证他们的安全。不然发生变数,我们鞭长莫及,再悔不当初已经晚了。”


    他承受不起这个损失。


    作者有话说:


    PS:有点卡文且好困,先欠着——PS:不好意思,昨晚太困,一不小心睡着了,今天补回来~~


    第107章 回朝


    萧家和钟家的联手到底有些激怒了昭元帝。萧家是他的母族、妻族, 与他是天然的同盟。昭元帝素来待萧家不薄,只是没有钟情于萧皇后。钟家是他挚爱的珍贵妃的娘家,看在珍贵妃的份上, 他一向也是优待的。昭元帝对这两家,自问做到问心无愧。


    可他“死”过一次后,重新认识了他们。


    昭元帝从帝王心术的角度, 觉得两家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但从感情的角度, 他有种深深的“被背叛”的感觉。自他“死”后, 这种感觉已经反反复复鞭挞了他无数次。


    他带着怒气来到姜璃的房间。


    这时的姜璃正穿着寝衣坐在床上和启儿玩。床是姜璃出了月子后要求的, 把两张大床并成一张, 铺上一层锦被当垫子,躺下去舒适度大大提升, 床的范围也变得大得夸张, 可以在上面打滚。启儿只有两个月大, 不会滚动,姜璃与他面对面,一边笑一边嘴里哼着“啦啦啦”的正在滚动。启儿被逗得跟着笑, 模样可爱极了。


    昭元帝对上姜璃带笑的脸, 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姜璃的笑容一敛, 直着身凑到他面前, 关切问:“你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


    萧长青环住她的腰,道:“没事。夜深了, 你们怎么还不安置?”


    姜璃吐舌扮了个鬼脸, 道:“启儿要等他爹呢!我也要等我最喜欢的夫君!”她捧着萧长青的脸,甜甜地亲了亲他的唇。


    萧长青笑了。姜璃也跟着笑了。两人相视而笑。


    萧长青把她抱在膝上,斟酌了一会儿道:“七夕那晚, 荆夫人跟你说了话,听说你很生气?”


    姜璃认真回想,想着想着开始拧起眉又松开,歪头露出天真可爱的表情,笑眯眯亲了亲萧长青的脸颊,拖长嗓音甜甜道:“长青哥哥,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忍俊不禁,咳了咳:“嗯,我知道。”


    姜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萧长青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姜璃摇晃他:“你先答应。”


    萧长青道:“万一我不能答应呢?”


    姜璃道:“你无所不能!肯定能答应的!我相信你,我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沉吟:“不好说……”


    姜璃跨坐在他腿上,小鸡啄米一般不停亲他的脸颊:“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


    萧长青扶住她的腰,被她亲得差点推倒在床上。见姜璃大有他不答应就亲到他答应为止的架势,不得不道:“好好好,那你也先答应我一件事……”


    姜璃立刻道:“好!”


    萧长青无奈道:“你不弄清是什么事就答应?”


    姜璃搂住他的颈项笑道:“你那么喜欢我,一定不会让我为难。我相信你!”


    萧长青忍不住疼爱地捏捏她的脸蛋,道:“嗯,真是个聪明蛋。”


    ***


    萧长青不想和妻儿分开行动,但他回上京必须急行军,以尽量避免发生变数,姜璃和只有两个月大的启儿受不了这颠簸。无奈之下,萧长青还是只能让他们先行,把最好的护军派给他们。姜正的妻子荆氏也会同行。这一次回朝,萧长青已经决定起用姜正,即使他依然不大喜欢这位表姨夫。


    姜璃一行人在多方的掩护下走得悄无声息,一路慢悠悠地走,中途还停留了半日,刚好与萧家和钟家派出的探子擦肩而过。等他们到达上京,昭元帝重登帝位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姜璃还不知道萧长青的真正身份,但也知道萧家是昭元帝的母族兼妻族,昭元帝重登帝位比之前那个什么佑德帝在位对萧家要好得多,哦,没佑德帝,只有幽庶人。昭元帝重新掌权后,立刻把幽庶人行刺圣驾,阴谋夺位,滥杀皇嗣的罪名公诸于世,把他从宗室除名,灭了他满门与妻族以及其他附逆的党羽,连孩童都不放过。手段之狠辣,举国震动。


    但连姜璃这么一个局外人都觉得赞同和解气。那幽庶人不知何时和昭元帝结下的深仇大恨,费尽心机夺位后不但强纳了昭元帝最爱的妃子珍贵妃,还玷污了好几个妃嫔,昭元帝十多个孩子,三位公主全被他赐了婚,其他儿子除了珍贵妃所出的,都非死即伤。要知道,昭元帝是幽庶人的堂兄,昭元帝的孩子都是他的侄子侄女。


    如此不念亲情,没有人伦,丧心病狂的畜生,换作任何人都会和昭元帝一样切齿痛恨,只想把他挫骨扬灰。


    不过姜璃只是想想而已,人与人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昭元帝这么高大上的人物,哪是她这种侯府家小辈的小妾该操心的?


    现如今她自己忙得很。


    萧长青让她答应认姜正和荆氏为义父母,有这个身份,无论她身在何方,处于哪个位置,别人(他的正妻)都不能轻易动她。姜璃正发愁这个问题,被萧长青的说辞打动,点头答应了。姜正和荆氏操持了一个很正式的认亲仪式,把姜璃认为义女。他们夫妻俩没有孩子,唯一收养的孩子在军中效力,成了姜璃的义兄。


    荆氏对姜璃极好,好得让人以为她是她的亲生母亲都不为过。姜璃和她相处了数日,觉得学到的东西比她活了十七年的都多,脑子不太够用。不久后,萧长青要回上京,姜璃嫁鸡随鸡,早有心理准备,挥泪告别家人后便和荆氏一起出发了。姜家人老实交巴,并没有随贵人离开故土的意思。给他们留下一些钱财,嘱咐人留意他们的安危便是了。姜璃对萧长青的办事能力非常放心。


    到了上京后,姜璃随荆氏入住姜家。这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只住了姜正、荆氏和姜璃、启儿,以及七个仆人。其中三个仆人的姜家的老仆,另外四个分别是碧华、月华和两个奶娘。虽然姜璃会亲自给启儿喂奶,但有时忙不过来时也需要人手帮忙。荆氏劝姜璃试着习惯一下,她可以保持警惕,但萧长青和启儿终究身份不一般,让他们一直保持平民百姓的生活习惯,不是爱,是害。姜璃被说服了。


    此外,姜璃最关心的是定安侯府,天天追着荆氏问府里的情况。荆氏被缠得没法,只能掂量着说,又担心有一日她终要面对后宫的是非,也旁敲侧击地跟她说了一些“宅门的故事”。


    ***


    昭元帝回朝当日,由萧家大房嫡次子萧珣持虎符令禁卫军打开城门,喝令周边百姓跪迎后,护卫昭元帝的车架直奔皇宫。


    萧皇后和珍贵妃收到消息时,昭元帝已经回到永乾宫,与此同时,召王公大臣入宫觐见的圣旨由士兵传到各府。


    佑德帝夺得帝位后先灭妻族,这种刻薄寡恩、自断臂膀的行径令朝臣望而生畏,纷纷认定他不是明主,暗地里打起其他算盘。便是最硬骨头的臣子也被劝说先静观其变,为了大雍,为了先帝和昭元帝,总得想办法保一保这一支的皇室血脉,另扶明主上位。没想到不到一年时间,昭元帝“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各方人马纷纷打听消息,在确定消息有八成把握后,都支棱起来。


    佑德帝的暴毙不是意外,是多方有意无意促成的结果。


    如今昭元帝这位真圣归来,不但成功绕过礼部与萧家钟家的势力,不动声息地敲开了城门,重新登上明德殿的宝座,别人才反应过来,王公大臣无不欣喜若狂,心悦诚服。


    昭元帝雷厉风行,回朝的第一次朝会即宣布了对佑德帝一党的处置,震慑了朝廷。朝会结束后,昭元帝回到永乾宫,面对身着素衣,脱簪待罪的萧皇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佑德帝没有碰萧皇后,可能是因为一来萧皇后容貌寡淡,性格刚烈,二来萧皇后背后的萧家牵扯太多,他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且萧皇后在政变中躲得快,带着女儿关在坤宁宫,丝毫不理会外面的风雨,也成功躲过一劫。


    “……臣妾身为一国之母,无力守卫后宫,保护皇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昭元帝转着手中的佛珠。启儿刚满二个月买多久,他便大开杀戒,到底不美,他吃斋念佛,为孩子祈福。


    “你……已保住了三公主,下去吧。”


    三位公主虽被赐婚嫁人,因年岁太小,身体上没受到伤害,但也吓得不轻。三公主因有萧皇后死死护住,情况最好。


    在逆贼的刀剑威胁下,萧皇后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能保全自身与孩子已经难能可贵……


    “皇上!皇上!”王顺成尖利的声音急急响起,“珍贵妃自缢!”


    昭元帝心里一沉,霍地转身,直往麟趾宫冲去——


    “皇上!”萧皇后尖叫,死死抱着昭元帝的腿,抬起一张憔悴的脸。她年纪比昭元帝小,如今才二十五岁,经此一劫,看起来却彷如四十许人,发间银丝刺目,“她是逆贼的珍贵妃!”


    昭元帝浑身一震,脚步止住了,片刻后,缓缓道:“勉力救治。”


    王顺成领命而去。


    萧皇后脱力,倒在地上喘息。


    昭元帝站在一边,没有扶起她的意思。


    萧皇后趴在地上,幽幽道:“皇上,即使是情非得已,后宫妃嫔失去清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该如何处置,请皇上明示。”


    昭元帝转着佛珠,垂眸道:“皇后这是非咬着贵妃不放。”


    萧皇后道:“她待皇上之心是如何的,经此一事,皇上该看清楚了吧?她是妃嫔中第一个对逆贼屈膝,曲意逢迎的。”


    昭元帝道:“皇后如此,恐怕不是萧家的意思。”


    萧皇后道:“好叫皇上知道,后宫中谁是一心一意对您的人。”


    昭元帝道:“皇后下去吧。”


    ***


    麟趾宫


    珍贵妃被宫人七手八脚救下时,人已经窒息昏迷过去。太医赶紧施救,王顺成在一边抬头看了躺着的珍贵妃一眼,看到一张消瘦憔悴又极为惹人怜爱的漂亮脸蛋。她脖子上变了色的勒痕十分吓人。


    不管昭元帝还是他,都心知肚明珍贵妃不是真的去死,只是做样子给人看——她被逆贼逼迫时尚且混得风生水起,何况是往日把她捧在手心的昭元帝?她在赌昭元帝对她的心。


    昭元帝听到她自缢也是方寸大乱,可惜被萧皇后拦住了。


    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自己挚爱的女人委身于杀身仇人,且她还曾怀过仇人的骨血。这次珍贵妃犯的忌讳太致命了,怎样描补都描补不了。


    珍贵妃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目光逡巡一圈没见到想见的人,眼里闪过一抹伤心失望。她的自缢是下了血本的。


    王顺成道:“珍贵妃娘娘,皇上听闻您自伤的消息,十分痛心。请娘娘保重自身,莫要再做傻事了。”


    珍贵妃伤到了脖子,想说话喉间便一痛。她看向王顺成,眼睫一眨,落下一串泪,用口型道:是我对不起皇上……


    她让宫人拿来绢帛,咬破指尖划在绢帛上,写下悔过书——


    “……妾受贼威逼,求死心切,贼置屠刀于儿身,可怜天下父母心,妾死不足惜,稚子何辜?屈膝从贼,求死不能,其中苦楚,安敢对人言?大错已铸成,君留妾一命,妾愿长伴青灯,闭门悔过……”


    珍贵妃写下的血书被王顺成交到昭元帝手里。昭元帝看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她心碎泣血的模样。


    关于后宫妃嫔和皇嗣的处置随后颁布下来。


    幽庶人淫.掠后宫妃嫔时,有妃嫔不堪受辱自尽,这些妃嫔以“忠贞不二”的功绩,全部追封为贵妃品级。被幽庶人染指过的妃嫔,包括珍贵妃在内,去封号,降一个品级份位,进皇家寺庙清修。若这些妃嫔育有皇嗣,则带着皇嗣一同去清修,让皇嗣以孝事母。


    此举引发朝堂议论。


    如今昭元帝的子嗣中,唯有珍贵妃,如今的钟妃所出的皇子是全须全尾的,其中最大的四皇子八岁,品貌不俗,颇有储君之相,被不少人看好。幽庶人占住皇位时,好些朝臣就想拥立四皇子为新君。


    如今却受生母连累,被一杆子支到庙里“出家”去了,包括他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前程不明。


    仍能留在宫中的皇子只剩下两个,都是被幽庶人折磨过的,一个被打折了手,一个被打折了腿,变成了残废。他们唯一的愿望是平安度日,完全不敢肖想储位。


    如此一来,表明昭元帝没有立太子的意思。此外,昭元帝自重登帝位后,晚晚宿在永乾宫,不踏入后宫半步,仿佛被曾经发生在后宫的事膈应到了。


    前朝和后宫都觉得昭元帝这次回来后变得清心寡欲了,但也变得喜怒无常,心思难测。


    萧皇后为其安排鲜妍的宫女侍候,被昭元帝退回去。朝臣上折子奏请选秀,被昭元帝骂了一通。某日昭元帝无端把明德殿的牌匾捅下来,改成“清净殿”。大家便知道,幽庶人夺位登基,淫.乱后宫这一段,在他心里还没有过去。


    唯独姜璃对“清心寡欲”这一点有不同意见——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有。


    昭元帝从回宫到把钟妃赶到皇家寺庙,不管别人如何在他耳边为钟妃说好话,说她如何想念她,愁闷得痛不欲生,昭元帝心里不停刺痛,但到底忍住了,没有去看她。


    他收到姜璃到了姜府的消息,当夜便乔装打扮一番,把她关在房里和她温存了一个晚上。


    姜璃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仿佛化身为小狼狗,被他冲击得快要碎了。他也不管姜璃受不受得住,回朝后积累起来的所有情绪和感情全一股脑儿倾泻在她身上,久违地痛快淋漓了一回。


    这也是姜璃嫁给萧长青后,两人第一次完完整整的圆房。


    把姜璃刺激得双目迷离,喘息不止,话都说不出来。


    她才不管萧长青此时此刻的感情有多复杂,见他痛快完,浑身松了,半阖着眼似乎马上能睡着,她赶紧摇他道:“好舒服,别停,再来一回!”


    萧长青忍俊不禁道:“你这是要把我榨干了?”


    姜璃没听懂,茫然:“啊?”


    萧长青如她所愿。这也是他想要的。


    他在宫里,对仅剩的后宫妃嫔提不起半点兴趣。只要踏入后宫,他想到的就是幽庶人曾经在哪个宫里染指他的女人。整个后宫都恶心肮脏,令他想点一把火把一切全部烧光。


    第108章 手段


    宗正寺代表皇家宗室, 泰安犯下那等罪行,宗室还想让他顾及皇室颜面,息事宁人, 掩盖丑事。


    在他们看来,只要坐在大雍皇位上的仍是李家人,同为太祖皇帝的子孙后代, 就不是一件大事。谁叫昭元帝当时“死”了呢?即使他是被泰安暗中谋害的,但成王败寇, 一向如是。


    昭元帝不重要, 不管他前半生做得有多好, 都是他的自我认为、自我感动, 事实上他对所有人来说都并非不可或缺。他曾经以为的真心实意不过是假象,等他一“死”, 一切原形毕露, 每一个人都转身就走。


    萧长青在边关保家护国, 被暗算受重伤,险死还生,清醒后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噩耗, 已经愤怒绝望无力过了。回到上京, 回到皇宫, 面对朝堂, 面对后宫,又再一次重复这些感觉, 而且更直观, 更赤.裸裸。


    先帝和先皇后在世时,时人皆称赞他这个太子聪颖热诚,仁厚正直, 稳健持重,他不宏才大略,他不阴沉冷酷,他总是怀着信任与真心待人,他有满腔的感情,回身却发现——


    世间不值得。


    萧长青看着躺在他身下的姜璃。她正高兴着,立刻朝他笑得很甜,软乎乎说“长青哥哥,我最喜欢你了”。萧长青该把她带回后宫,如今却觉得那地方配不上她,也担心进了宫,她会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萧长青暂时打消了让姜璃和启儿进宫的念头,只时不时出宫到姜家与他们母子相聚。


    姜正救驾有功,被封为景阳侯,提拔到御史中丞的位置,辅政,掌监察权,得到昭元帝的重用。


    同样得到重用的还有萧家大房嫡次子萧珣,因为生母是小妾扶正又早逝的缘故,他在萧家一向不得志,直到被当时还是太子的昭元帝看中,选为伴读,才有了后来的风光。他忠于昭元帝,为此甚至不惜脱离家族,自立门户。


    昭元帝和景阳侯君臣相得,偶尔和下值的景阳侯一同回姜家,由萧珣率禁卫军护卫,态度之亲近,令人侧目。


    萧家和钟家在朝堂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冷落。


    两家的合作本是基于利益。幽庶人登基后把萧家视为昭元帝的旧势力之首,极力打压。钟妃暗中对萧家多有回护,连萧皇后与三公主能安然无恙,多少都是受了她的济。此事促成了两家的合作。他们想通过迎昭元帝回朝,得一些“拥立”之功。没想到昭元帝不信任他们,让两家的迎接扑了个空,丢了大丑。


    之后,萧家观望以昭元帝对钟妃的宠爱,能不能盖过她与幽庶人那迫不得已发生的一段,钟家也希望萧皇后能为钟妃在昭元帝面前美言几句。毕竟两人一共侍候了昭元帝多年,若非先皇后阻拦,钟妃才是昭元帝的皇后。萧皇后抢了钟妃的后位,和昭元帝的关系不冷不热,若非钟妃恭谨大度,礼让萧皇后,说不定她早被拉下后位。萧皇后和钟妃的和睦一向有目共睹。


    但这一回萧皇后不愿意配合,不但不帮钟妃,还落井下石。昭元帝发落了被幽庶人玷污过的妃嫔后,萧皇后重掌宫权,在后宫一支独大。


    萧家和钟家的联合顷刻摇摇欲坠。


    被昭元帝冷待后,萧家的反应还算平淡,知道在迎昭元帝回朝一事上出了差错,甘心认罚。萧珣虽然脱离家族,但仍姓“萧”。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有他兜底,萧家仍是平稳的。


    钟家则不成。钟家能跃升成为一流家族全靠钟妃,远不如萧家底蕴深厚。昭元帝传出死讯后,幽庶人窃位登基,钟家靠钟妃献媚新帝维持了权位,但新帝不中用,很快倒下了。昭元帝皇者归来,钟妃从国朝第一宠妃变成让皇帝头顶染绿的妃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连同她所出的皇嗣一起被赶到皇家寺庙出家,昔日情分荡然无存。钟家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许多昔日的盟友趁机与他们切割。不过短短时日,钟家从门前车马喧变到门庭冷落。


    钟家派人悄悄与身在皇家寺庙的钟妃联系,想借钟妃之手,向昭元帝推荐她的侄女。这位侄女是钟家嫡女,才十四岁,正是最天真甜美的时候,比当年与昭元帝初相识的钟妃更漂亮,更惹人怜爱。


    钟妃欣然同意,手写了一封信交给钟家来人,指点侄女该如何吸引昭元帝。


    于是,某日,昭元帝下朝后路过藏书阁时,一条丝帕从天而降——原本该落在他肩上,等他拿下丝帕细看,能看到帕子上绣着一株秀气的兰花,还散发着沁人心扉的兰花香气,然后,他若有所感,缓缓抬头,对上一双秋水剪瞳,看到一位绝色少女,似曾相识,惊艳震动……


    现实是,昭元帝察觉到有不明物体“袭”来,立刻警惕到极点,飞快退开!萧珣的反应也极快,上前一步抬手把昭元帝护在身后,另一手挥刀,快狠准地砍向丝帕,把丝帕砍落在地上,彻底不能用了。


    昭元帝和萧珣看出“暗器”是一条丝帕,不约而同望向藏书阁二楼,只见有裙角一闪而过。


    萧珣要带人进藏书阁把丢丝帕的人揪出来,钟侄女已经先一步带着侍女跑出来,诚惶诚恐地跪下向昭元帝道歉,道她在二楼倚栏看书,不小心被风吹掉了丝帕,岂料惊扰到皇上,请皇上恕罪。她并不是故意冒犯皇上的。


    处于豆蔻年华的少女娥眉淡扫,精致的小脸泫然若泣,可怜可爱,足以让天下大多数男人为之心软。


    昭元帝的内心毫无波动,但脸色古怪,问:“这是钟妃教给你的手段?”


    钟侄女吓得冷汗直冒,不敢说谎,又不能说实话,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看昭元帝的脸色就知道,钟妃教给她吸引昭元帝的方法有猫腻。


    昭元帝不用她回答已经知道答案,但没有立即深究,只道:“藏书阁是宫中重地,闲人进入,是谁给你权力进的?”


    钟侄女道:“我应谭娘娘之邀……”


    谭娘娘是后宫为数不多的在幽庶人手下保住清白的妃嫔,商户女出身,是昭元帝年少因婚姻不顺而荒唐时幸了带进宫的,无子,之前一直在后宫活得像透明人。昭元帝回朝后,她被封为婕妤,确实有召外臣之女进宫的资格。


    昭元帝道:“谭婕妤行事不谨,降为贵人,禁足一个月,收回召见外命妇的资格。”


    至于钟侄女,昭元帝着人逐她出宫,日后不得再进宫。


    钟侄女心如死灰,无力软倒在地上。


    昭元帝理也不理,沉着脸临时改道,往姜府而去。他被钟侄女的行为恶心到了。因为这丢丝帕的戏码,正是他和钟妃初相识的情景。


    那时他是太子,微服到街上游玩,路过书局时,一条丝帕从天而降,落在他头上。他拿起丝帕,闻到兰花的香气,抬头望去,正与探头寻找自己丝帕的少女钟灵对上。那时的钟灵人如其名,清丽灵动,一笑嫣然,把他看得呼吸一滞,怦然心动……


    这是他藏在心底深处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是他这一辈子最纯粹真挚的爱情的开始。


    如今被一个不知所谓的蠢女人的愚蠢行为所覆盖。


    昭元帝很想冲到皇家寺庙,摇着钟灵的肩膀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既然已经无法面对,为什么不能各自安好?


    他不想见她,她就非得使这种手段逼他见她吗?若他一直不见她,她是不是能唆使一个又一个女人复刻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来恶心他?


    他们从何时起走到这种地步?


    到了姜家,昭元帝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抱着启儿晒太阳的姜璃。秋日的太阳柔和温暖,姜璃摆了一张大躺椅放在院子里,自己一躺,再把启儿趴着放在身上,母子俩被暖暖的阳光一烘,一起睡着了,睡相都是一脸的满足惬意。


    昭元帝看着他们,再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他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不打扰。启儿觉浅,被吵醒了会闹很大的脾气,非要姜璃哄才行。姜璃还感叹他是“天生的大老爷性子”,让昭元帝听了欢喜。启儿极有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个孩子,他自然想要一个适合当储君的皇子。能做一个称职皇帝的人,皆是有主见的人,即使看着温和,性子里也没有软弱这个特性。脾气大的,才能压得住人。


    昭元帝这么一看,足足看了半个多时辰,心里的怒气早已经不知不觉消了。启儿先醒,小手一动,还没有睁开眼睛已经张大嘴干嚎起来,嗓门之大,迅速把姜璃震醒。


    然后,有其子必有其母,姜璃也是还没有睁开眼睛,手便开始摸索衣襟。昭元帝眼皮一跳,非常熟悉这是媳妇要喂奶的前奏,但在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在看着!


    昭元帝一边喝着“都退下”,一把一个箭步上前,把姜璃扶坐起来,拿身体挡在她和启儿面前,确定没走光了,才由着她喂奶。


    启儿立刻不嚎了,捧着口粮吨吨喝。


    姜璃喂到一半才清醒,睁开眼看到萧长青,没反应过来地眨眨眼,再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被他们夹在中间,完全不受影响大口喝奶的启儿,再抬头望望没有丝毫遮挡的天空……


    “啊啊啊!”姜璃尖叫,火速拔开启儿,扯回散开的衣襟。


    萧长青果断接过儿子,熟练地拍着他哄。可是启儿喝奶喝得好好的,中途没了,小肚子没饱,那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只顾着嚎了。


    萧长青招来奶娘,让她们把启儿带开。


    萧长青在,姜璃不可能叫奶娘当着他们的面喂奶,便叮嘱道:“碧华,你去看着。奶娘喂完了,马上把小公子带过来。”


    奶娘和碧华领命而去。


    姜璃羞恼地捶打萧长青,道:“你怎么任我在院子里喂奶呢?叫我以后还怎样做人?”


    萧长青道:“你和启儿都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你们。刚才我把其他人都叫出去了,只有我在。”


    姜璃嘟囔了两句,问:“今天你提前下值了?在这个时辰过来。”


    萧长青问:“不想我在这个时辰过来?”


    姜璃道:“我还想你住进来,我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你最好每一晚都宿在我床上,别让我一觉醒来已经看不见人。”


    萧长青道:“嗯……那我尽快安排你和启儿搬进‘侯府’,好不好?那你每一晚都能与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姜璃立怂:“我还在适应上京的风土人情,仍需要时日……义母不是说你不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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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无穷


    萧长青挑眉道:“我以为你在急。”


    姜璃道:“我不急的, 你都答应让我抚养启儿,不会把他给别人养……你答应过我的,绝对不可以反悔啊!”


    萧长青道:“没有反悔, 启儿是你的,只会是你的儿子。”


    之前姜璃被荆氏的话吓着了,最怕萧长青的妻子要抢走她的孩子, 于是缠着萧长青又是撒娇又是讨好,要他答应让她亲自抚养启儿, 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他。


    萧长青答应了。他本来就没打算过让别人养启儿。姜璃除了学识不足, 其他方方面面都很好。最重要的是他信任她。他的后宫妃嫔中, 不识字的妃嫔占了一半, 一样有养下孩子的,所以姜璃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再说, 荆氏明理知行, 学富五车, 有她带着姜璃和启儿,他相信他们的教养不会输给任何人。


    姜璃痴迷地看着他。每次他用一张神仙般的脸说着坚定又动听的话,都特别漂亮, 特别有气势。


    姜璃抚着他的脸, 喃喃道:“长青哥哥, 你真好看, 我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笑了:“嗯,我也喜欢你。”


    姜璃眨巴眨巴眼, 歪着头翘着唇, 可爱吧唧问:“最喜欢我姜小璃吗?”


    萧长青被逗笑了,颔首附和:“嗯,最喜欢你姜小璃。”


    姜璃心满意足地窝入他怀里使劲蹭, 像一只粘人爱娇的小猫。她真的被萧长青宠出小女儿的娇气来了。


    萧长青觉得她在讨人欢心这一块非常有天赋,不但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让人很难对她摆出冷脸。


    两人歪腻了一会儿,萧长青突然提出想和姜璃玩一个游戏。


    姜璃惊讶又疑惑地重复:“站在高处向你丢手帕?”


    萧长青一时冲动提出来,心里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道:“只是玩笑,不必理会。”


    姜璃提起裙摆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没有手帕,便拿了一把她觉得漂亮拿来把玩的团扇,然后直接走向院子里的高大枣子树,一口咬住团扇的柄后,挑起抓住树枝往上爬!


    ——姜府里的屋子没有阁楼或二层,唯一能找到的高处就是这棵已经有十几年树龄的枣子树。


    枣子树结的是冬枣,如今已经挂果,枝丫上全是一串串的青色带一点浅棕色的枣子,煞是好看。


    姜璃行动的速度太快,萧长青意识到她想爬树,瞪大眼阻止:“太危险了,别爬……”话音未落,姜璃已经稳稳坐在一截粗粗的树枝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拿着团扇朝他摇动。


    萧长青已经冲到树下,仰头看着她。见她一点都不害怕,还调皮地晃着脚,他的心悬起来,跟着晃,不自觉放柔声音哄道:“乖璃儿,下来好不好?我们不玩了。”


    姜璃道:“不会有危险的,我从小会爬树。没有手帕,我丢扇子,你要接住哦!”


    萧长青无奈道:“你先下来。”


    姜璃把扇子朝着他丢过去!


    萧长青手一扬,稳稳接住了,看一眼,团扇上绣着一只丑丑的癞蛤蟆,正垂涎三尺地盯着不远处的天鹅。


    萧长青:“……”


    姜璃笑道:“义母跟我说,这扇上绣的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有趣了!像不像我和你?我是癞蛤蟆,你是天鹅肉,哈哈哈!”她把自己说笑了,笑得东歪西倒,“不过我比癞蛤蟆漂亮多了吧?就比你差一点点!”


    萧长青看着她的身子动来动去,胆子都要被她笑出来了,努力放平声音道:“你别笑,扶稳树干!”他怕太大声把她吓到。


    姜璃突发奇想:“我跳下来,你能接住我吗?”


    萧长青头大:“你等等!”


    姜璃大声道:“夫君,接住我!”


    她一拍树干,直直从树上跳下来!萧长青不及细想,腿上用力,伸出手臂把她牢牢接住,还是一个极漂亮的拦腰抱。


    姜璃揽住他的脖子,惊叹:“哇哦,长青哥哥好厉害,宝刀未老!”


    萧长青被闹得额上冒汗,没好气道:“看你胡闹!我没接住你,你掉下来摔伤怎么办?”


    姜璃道:“我相信你能接住我啊!你那么厉害,无所不能。”


    萧长青恨恨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少灌我迷汤。”


    姜璃道:“我都是真心的,苍天可鉴!辨忠奸!”


    萧长青实在绷不住,笑喷了:“你跟景阳侯夫人好好学一学,不要乱用词句。”


    姜璃爬树跳树没被罚,耍宝了一下被孩子爹抓住把柄要求学习,简直不要太惨。想撒娇耍赖不学习,孩子爹说言传身教,她知书识礼,就能把儿子也教得知书识礼。


    姜璃想想也是,道:“若启儿大了参加科举成了状元,我就是状元老爷他娘了。别人来拜见我的时候,发现我不学无术,那就是给启儿脸上抹黑。”


    姜璃曾经看中的男人可是秀才家的儿子,已经过了童生试的。她十分喜欢满腹经纶,文质彬彬那类型的男人。萧长青出身高贵,没有凭科举晋身,但看起来也是能吟诗作对的文雅人。姜璃自然想自己生出来的儿子也成为这种人。


    她的胃口还大得很,一眼瞅中“状元”的位置去了。作为民间百姓的代表,在姜璃淳朴的思想里,能高中“状元”的人都是文曲星下凡,地位极崇高。她的血脉里没这条慧根,萧长青有,所以绝对可以发一下梦,说不定成了呢?


    姜璃的想法虽然有些打歪了方向,但萧长青含笑肯定。作为皇帝老儿,也很希望自己的儿子有状元之才啊!出生在皇家的孩子占尽了身份和血统的优势,但不是个个都能天赋异禀,能有个普通优秀的已经不错了。萧长青自己出类拔萃,可惜皇嗣中却没有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一向引以为憾。


    启儿还不到半岁,除了脾气特别大,暂时还没看出明显的天赋,还能期待。


    姜璃忙着学习,昭元帝回到宫中收到钟妃送来的书信,言道永宁公主病重,请皇上来见她最后一面。


    永宁公主是钟妃所出,今年才四岁。她是昭元帝和钟妃的独女,也是皇嗣中最小的孩子。因早产多病,昭元帝和钟妃怕她养不活,问过皇家寺庙的大师后,没让她入玉碟齿序,也没有起名字,小时候只叫“囡囡”,等她满三岁立住了,才封为“永宁公主”。这在公主中是独一份。


    萧皇后想为三公主争取这份特殊对待,钟妃劝她:“皇后娘娘,永宁是因为特殊情况才破格获封。若有可能,我宁愿她不要这个封号。难道三公主也想要这种特殊情况吗?”


    萧皇后由此偃旗息鼓。


    对待这个可怜的小女儿,曾经的昭元帝和钟妃都极用心。毫不夸张地说,在昭元帝被夺位前,永宁公主比所有皇嗣都要受宠。


    昭元帝勃然大怒,质问王顺成:“怎么回事?”


    永宁公主在幽庶人当政时尚且活得好好的,怎么跟着钟妃去了皇家寺庙不到一个月便病到性命垂危,还没人通知他?


    王顺成心里叫苦不迭,跪下来不停磕头:“奴婢该死!太医每半月到庙里为主子们请平安脉。最近一次的脉案,永宁公主还是好好的……”


    昭元帝一脚跺开他,叫着备马,连夜带着一串太医赶到皇家寺庙。


    到皇家寺庙时,永宁公主确实正高烧不退,情况危急。太医用了猛药,折腾了三个时辰,才终于令永宁公主退烧,救回她的小命。


    永宁公主退烧后睡着了,嘴里发出声如蚊呐的呓语:“父皇,父皇,永宁害怕……”


    昭元帝握住她的小手,落下泪。钟妃不知不觉走到他的身后,捂住嘴低低哭泣,仿佛伤心欲绝脱了力一般,软软地前倾,靠向他的肩膀。


    昭元帝闻到熟悉又陌生的兰花香时,反射性避开,钟妃没了支撑,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跌在床沿。她及时跪下撑住了身子,撞到膝盖痛得眉尖蹙起,惊愕又痛苦地看着昭元帝。


    昭元帝放开永宁公主站起来,侧过脸示意她出去。


    钟妃会意,强忍住膝盖的痛,一瘸一拐走到隔壁的厢房。


    皇家寺庙是清净之地,大片的后院专门用来安置前来清修的皇室之人。这些人没有谕旨不能离开寺庙的范围。


    如今的皇家寺庙因昭元帝赶了一批妃嫔皇嗣过来而处于特殊时期,日常供给有些紧张,尤其是住宿的厢房。


    钟妃身上带着众所周知的污点,但她曾是昭元帝挚爱的妃子,膝下三子一女全须全尾,仍是昭元帝膝下对储位最有竞争力的孩子。别人不敢怠慢他们,分给他们三个厢房。钟妃带着女儿住一屋,三个儿子住一屋,另外一屋一半用来起居,一半用来做书房。


    空间勉强够用,但厢房内部的装饰摆设,与宽敞舒适、美轮美奂的麟趾宫无法比。


    昭元帝跟着钟妃走进厢房,环视了一圈,钟妃期待他会露出一些情绪,可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一边,不看钟妃。


    钟妃红着眼睛苦笑道:“事到如今,皇上连正眼瞧我一下都不愿意了吗?”


    昭元帝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问:“永宁何故病得如此严重?为何你不及早派人通知朕?”


    钟妃神色一僵,深吸一口气道:“我落到如今的田地,自然有人见不得我好。永宁的病我早已传信出去,但我等了又等,等到今日才见到你。”


    昭元帝道:“你觉得是谁做的,给朕一份名单。朕会给你们母女一个交代。”


    钟妃道:“永宁还小,身子素来比常人弱一些,庙里地方浅窄,香火熏人,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我很害怕她会再生急病。”


    昭元帝道:“朕会安排太医盯着,孩子们的平安诊从半月一次缩短为七日一次。永宁生病的这段时间,太医院会派一名太医专门给她看诊。”


    钟妃忍不住绕到他面前,大声道:“皇上,你看着我!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永宁应该回宫,她是大雍的公主,今年只有四岁,她不该留在这里!”


    昭元帝终于转过眼看着她,看到他曾经深爱的眉目间全是深情与祈求。昭元帝瞬间如鲠在喉,缓了缓才压下生理性的反应,冷静道:“然后呢?永宁回宫了,大公主二公主该不该回宫?公主们都回宫了,皇子们比公主们更贵重,为何不回宫?”


    钟妃道:“皇子公主们皆是天潢贵胄,理应回到他们该待的位置上。生母有错,罪不及他们!”


    昭元帝道:“朕让皇子公主们回宫,你们仍留在庙里修行。你愿意?”


    钟妃道:“臣妾愿意!臣妾早已说过,错在臣妾,臣妾认!”


    昭元帝道:“即使朕把孩子们都过继出去,他们再不是你的儿子?”


    钟妃浑身一震,唇角颤抖,半晌哑声道:“皇上,你……你就恨我至此?我确实有错,但我情非得已啊皇上!那个时候我不从,孩子们都会没命啊皇上!你让我怎么选?”


    昭元帝道:“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该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朕也一样!”


    钟妃跪下哀求:“皇上,阿堰哥哥,皎皎已经知道错了,你不能原谅我一回吗?你曾经说过的,我嫁给你,你会永远爱我护我,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你还记得你与我之间的誓言吗?”


    昭元帝负手背对着她,冷声道:“但是你违背誓言在先。而你的‘阿堰哥哥’,已经死过一回,再回来的是另一个人了。”


    钟妃道:“皇上,你怨我恨我,不再念及旧情,我毫无怨言。令出于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唯有遵旨。但求你救救长宁,她太小了,继续待在庙里,她真的会没命。我们好不容易把她养大,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死?”


    昭元帝道:“朕可以带她回宫,把她过继到皇后名下,享嫡公主的待遇。从此以后,由皇后照顾她。”


    钟妃一咬牙,道:“那臣妾请求皇上,允我一同回宫!臣妾愿放弃妃位,只作永宁身边的奶娘嬷嬷,照顾她成长。”


    昭元帝道:“你为永宁,可谓母女情深。但四皇子他们呢,你放心?”


    钟妃此时也不禁恨起已死的幽庶人。他登基后自称“佑德帝”,而钟妃三个儿子,一个叫李佑,一个叫李德,一个叫李明。为此,昭元帝连这三个儿子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钟妃道:“以前皇上常说,男孩子要粗养,多摔打。女孩子娇贵,要精细,要富养。四皇子他们已经大了,又自来懂事,有皇上盯着,臣妾是放心的。唯独永宁,臣妾真的放心不下。”


    昭元帝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你有此意,朕成全你。只是做了这个决定,希望你不要后悔。”


    钟妃道:“臣妾绝不后悔。”


    ***


    永宁公主高烧退烧陷入昏睡,昭元帝不放心,在皇家寺庙里等到她转醒。永宁公主一醒来看到他立刻扑入他怀里哭,一声一声叫着“父皇”,抱着他不放,吵着要回家。


    钟妃在一边也哭得泣不成声。


    钟妃所出的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也一起来了,齐齐跪着求昭元帝带母妃与妹妹回宫。


    昭元帝让太医给小女儿诊脉,确定她可以乘马车回宫后,最终把钟妃和她带回宫。


    钟妃和永宁公主被赶到皇家寺庙不到一月便被昭元帝亲自重新接回宫的消息一下子传遍整个上京。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敢相信在钟妃给昭元帝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昭元帝都气得让她出家为尼之后,她仍能东山再起,让昭元帝咽下这一口气。


    萧皇后和钟妃演妻妾和睦,姐妹情深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终于抓住钟妃的把柄。为了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萧皇后不惜连真面目都露出来了,惹得昭元帝厌弃了她。


    但萧皇后只要扳倒钟妃就心满意足。这些年钟妃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一样压在她头上,宫权、宠爱、孩子,通通全是她赢。可恶的是她已经赢了一切,占尽了优势,她这个正宫皇后在别人眼里却成了一个偷了钟妃一切的小偷。明明她才是先帝赐婚,昭元帝名正言顺的原配嫡妻,正宫皇后,反而活得像个妾妃,面对钟妃时,只能让着她,由着她,忍着她,都快憋出毛病了。


    等终于干掉了钟妃,萧皇后憋在心里多年的这一口气才算彻底出了。她早已经不在乎昭元帝。在她看来,昭元帝或许是一个优秀的皇帝,但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包括对钟妃。这么多年,她始终冷眼看着,这对自诩情深的有情人什么时候闹崩。她一点都不相信世间真的有什么所谓的深情。


    萧皇后不是不知道昭元帝钟情于钟妃,可委实没想到他可以爱钟妃爱到不在乎脑袋被她戴绿.帽,简直是……窝囊废!


    昭元帝接钟妃和永宁公主的条件是把永宁公主记到萧皇后名下,拿掉钟妃的份位让她成为侍候永宁公主的宫人。


    但钟妃和永宁公主刚回宫,昭元帝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的让她们立刻兑现条件,而是先把事情跟萧皇后提一嘴。


    萧皇后拍案而起:“臣妾不同意!”


    昭元帝愣了一下,道:“虽然永宁记在你名下,但你不必为她费心,给她嫡公主的份例,让她有一个容身之所即可。其他的,钟妃会守在永宁身边,照顾好她。”


    萧皇后用一种不再掩饰的,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看昭元帝,道:“全天下,只有你相信钟灵是个好的,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的孩子。她不过借永宁之名,费尽心机哄你带她回宫。她有的是手段对付你,再哄骗你对她死心塌地。”


    昭元帝哭笑不得:“朕并没有……如今宫权在你手里,她甘愿放弃妃位,在你面前自称‘奴婢’,不正好任你搓圆捏扁?”


    萧皇后恍然道:“原来您是想借我之手报复她。等你把气出完了,彻底原谅她了,我这个磋磨她的恶人就该被你算账了。你当我是傻子吗?”


    昭元帝:“……”


    昭元帝想到姜璃自从听荆夫人读过一回才子佳人的戏本子后彻底迷上了,为了争取早日能自己看戏本子,不用假手于人,习字的兴趣和动力大增,还喜欢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读,那内容,嗯……一言难尽。


    昭元帝道:“……皇后是最近看了什么戏本子?”


    萧皇后:“……”


    萧皇后道:“反正我不答应。你们要玩,找别人玩去,不要找我。”


    昭元帝道:“……永宁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此事可以暂缓。麟趾宫的用度,你先按她们的品级给。”


    萧皇后凉凉道:“皇上不怕本宫伺机报复,大可交给本宫处理。”


    昭元帝道:“你看着办吧。”


    萧皇后道:“哼,本宫岂是这等趁人之危的小人!我绝对会公平公正,不踩入你们设的陷阱。”


    昭元帝:“……”


    活久见,他以前只觉得萧皇后板正刚烈,如今她放飞了,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表妹!


    ——有一种另类的可怕!


    昭元帝暂时安置好钟妃和永宁公主后,连续数天不踏入后宫,不是在永乾宫忙政事,就是出宫到景阳侯府找姜正议事。


    永宁公主又病了几天,再想找父皇时已经找不到人。钟妃失了宫权,被萧皇后盯得紧紧的,暂时也不能轻举妄动。


    昭元帝不踏入后宫是因为后宫没有他想见的人。他仍关心小女儿,但小女儿的病已经度过危险期,正逐步好转。她身边有钟妃照顾着,他不想见钟妃。


    然后就是因为姜璃病了。


    景阳侯府院子里的枣子树上结的冬枣开始熟了,姜璃馋了,雨后摘枣子的时候被淋了水,吹了风,着凉了。


    为免启儿被过了病气,荆夫人把孩子抱到她和姜正的房里照顾。姜璃一个人在另一边的房里休养,想孩子想得哇啦哇啦直哭,被闻讯赶到的昭元帝看见,心疼坏了。


    姜璃哭得眼睛红,鼻子堵着擦得也红,像只可怜的小兔子,十分逗人。见昭元帝来了,她赶紧一手拿手帕捂住口鼻,一手使劲挥着,瓮声瓮气赶人:“长青哥哥,你别过来,我生病了,你小心过了病气。”


    萧长青捉住她忙碌的小手,道:“朕……真是的,你不是说过我是贵人吗?贵人有福气,百病不侵,你沾了我的福气,病能好得快。”


    姜璃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感受了一下,道:“你没生病啊!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真相信这说法,还是故意哄我?”


    萧长青夸道:“嗯,连古人之言也会用了,看来你习字进步神速。”


    姜璃咯咯笑:“我只会这一句,是新戏本子上的桥段,有人故意扮鬼吓唬书生,书生为了给自己壮胆,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萧长青暗叹荆夫人会教人,用戏本子来教姜璃认字,她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不过该训还是得训,萧长青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淋雨!生病了不能亲自照顾启儿,不能吃好吃的,自己还难受。”


    姜璃耷拉着眼皮,恹恹道:“我以后一定要注意。不用干活,舒服日子过惯了,我身体都变差了。以前我在冬天里用冷水洗澡都不会着凉。”


    萧长青微抽一口冷气道:“冬天用冷水洗澡?绝对不可以。”


    姜璃道:“我说是以前,如今肯定不会。我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能好好照顾你和启儿爷俩。”


    萧长青摸摸她的脑袋,道:“你赶紧好起来,趁冬天未到,我带你和启儿出去玩。”


    姜璃双眼一亮:“真的?我终于可以出门玩了?”


    自从七夕那唯一一次出去玩,她早产惊吓收场后,除了从边关到上京的一路,她都没有踏出过姜家半步,也没有见过外人。姜正和荆夫人把她藏得很严实。姜璃以为是因为她是安定侯府小侯爷的小妾,身份敏感的缘故。


    萧长青颔首:“知道你憋坏了。”这是个怀孕八个月都憋不住要出去玩的活泼姑娘,关了这么段时间,难为她了。


    姜璃扭捏道:“我能见人了?你带我出去,不怕遇到安定侯府的人吗?”


    萧长青道:“不用害怕,你能见任何人。我会为你撑腰。”


    姜璃道:“这……不太好吧?你要尊重你的正妻,我也要尊重你的正妻。”


    萧长青心口一热,脱口道:“若有一日……”


    姜璃:“?”


    萧长青抿起唇,收回到嘴边的话,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们家璃儿真乖,已经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姑娘了。”


    姜璃斜眼瞅着他,嘀咕:“要是能一辈子见不到你的正妻才好。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萧长青道:“没关系。你想什么见再见,不急。”


    姜璃病中难受,情绪低落地吐出真心话,道:“我不想见,我不想做小妾。妾不是一个好东西。”


    之前她懵懵懂懂,只知道做妾要听话,要被规管,要受委屈,但她很喜欢萧长青,所以她不怕,愿意学做一个合格的妾室。但自从荆夫人给她开蒙,用的还是描述民间百态的戏本子,姜璃渐渐意识到,当妾不是一件好事。妾同仆,同畜,可买卖,不但是害了自己,害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害了别人。哪怕她顶着姜家小姐的身份做一个贵妾,她的身份还是一个妾。


    萧长青怔忪。他不知道荆夫人居然会向姜璃灌输这种认知。她明知道他的身份是昭元帝,他已经有皇后,还是出自萧家的皇后。即使他不爱萧皇后,已经许久不曾与她同床共枕,他也不能为了姜璃废了她。他注定无法给姜璃一个正妻的身份。


    但荆夫人出身高贵,姜家的家风也相当清正。这样的人家,天生就瞧不上当妾的女子,也不会让家中的女孩当妾,即使是皇家的妾妃。


    他们正是真心接纳姜璃为姜氏女,才让她知道妾的含义。在现实无法改变的前提下,她可以为妾,但她该知道如何正确看待自己妾室的身份。


    萧长青不责怪荆夫人,而是突然醒悟大家族对女子的教育,连当皇家的妾都视为不可接受。


    他想起他说服姜璃当他妾室的说辞——


    “我家中已有正妻,在名分上,恐怕要委屈你居于妾位。但你腹中孩儿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除了名分之外,若有其他要求,你可以大胆提出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照顾你和孩子的机会。”


    “答应嫁给我,不然我不放手。”


    而他当时,是用他当年说服钟灵当他妃子的心情和类似的说辞跟姜璃说的。


    当年他跟钟灵道:“我已有皇后,在名分上,恐怕要委屈你居于妾妃之位。但你是我唯一深爱的女子,我绝不会亏待于你。除了名分之外,若有其他要求,你可以大胆提出来,希望你能给我们的感情一个圆满的机会……答应嫁给我,不然我不放手。”


    姜璃傻乎乎的,不知妾是什么,被他哄诱着,迷迷糊糊答应下来,直到如今才反应过来,觉得难过与后悔。


    钟灵是大家族之女,聪颖知礼,他的一番说辞听在她耳里,是不是冠冕堂皇的不要脸,且等同威胁?


    ——深爱我,委屈我做妾,侮辱我一辈子。


    ——你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你要我嫁,我不得不嫁。


    若真是如此,萧长青想,他落得今时今日的下场,纯属咎由自取。他待钟妃从无诚挚,怨不得她对他只有唆摆利用。


    萧长青看着他的姜小璃,因为得不到他的哄,以为他不认同她的话,已经难过得泪汪汪了。


    他“死”过一次,几乎失去了所有,也终于看清了许多他以前没看清过的东西,而且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没看清过,是他自己把自己蒙在鼓里。


    或许他还是有些事情做得不错,所以上天怜悯,给了他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他不能再错过。


    萧长青一下一下亲着姜璃的眼睛,哄道:“别哭,长青哥哥知道了,我的璃儿不想当妾,我来想办法,好不好?”


    姜璃小小声道:“真的可以吗?不会害了你的妻子吗?”


    萧长青道:“交给我。你最相信我了,不是吗?”


    姜璃笑逐颜开,用力点头:“嗯,长青哥哥无所不能。”她很自然地凑过去想亲他,又猛地想起自己得了风寒,不能亲,又一脸可惜地缩了回去,浑然忘记刚才萧长青已经亲了她好几下。


    萧长青含笑把她捉回来,丝毫不嫌弃她的红眼睛红鼻头,温柔地亲上去……


    病中歪腻时甜甜蜜蜜,姜璃病了两天已经好了,恢复平时的精神活力,反倒是自诩强健的昭元帝因为之前受过的重伤,虽然伤愈了但身体内部依然虚着,真的被过了病气,发热咳嗽起来。


    姜璃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照顾他,连启儿也一时顾不上。


    萧长青好像不但被姜璃的病气传染了,也被她的傻气传染了,生病难受了竟留在景阳侯府养病,不回皇宫。


    前朝后宫发现昭元帝消失了三天,瞬间炸开了锅!


    作者有话说:


    PS:今天爆seed了!


    第110章 发现


    尽管昭元帝的太监总管王顺成在宫里顶着, 极力向众人解释昭元帝龙体微恙,正在休养,但前朝后宫都不接受这种说法, 要求面见昭元帝,差点把王顺成打成乱臣贼子拖出去嘎了。


    姜正和荆夫人见事态不妙,只能请昭元帝尽快回宫。


    昭元帝年轻力壮, 在边关受重伤前根本不知生病为何物。这一病,病得来势汹汹, 高烧了三天才退烧, 整个人病恹恹的。姜璃反过来成为照顾他的人, 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 知道他如今不喜欢外人近身,擦身换衣喂食喂药, 事事亲力亲为, 还有甜甜的亲亲, 温柔的抚摸,在秋凉如水的夜里紧紧拥抱在一起睡觉,四肢百骸都是舒服暖和的。


    可一旦回了宫, 他面对的只有永乾宫的冰冷寂静, 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图谋, 好像只要他一分神, 就会踩入他们的陷阱,不知要失去什么。


    史书总说皇帝是孤家寡人。以前昭元帝没这个感觉, 现如今却深有体会, 以致于他越发贪恋姜璃的善良单纯,显浅好懂。


    到底不能给景阳侯府和姜璃带来麻烦,昭元帝撑着病后虚软的身体回宫。姜璃担忧不已, 差点反口说愿意跟他回“安定侯府”,继续照顾他。昭元帝婉拒后,她又做了一堆适合病人吃的点心零食让他带走。一片真挚的情谊,令昭元帝差点忍不住把她带走。可惜不行,带姜璃进宫,等于毁了她。


    昭元帝回宫后,无数人请见,他通通不见,只宣了太医。太医诊过脉后,宣布昭元帝龙体微恙,需要休养。昭元帝大手一挥,宣布罢朝五日,政务急件先交内阁审阅,遇事不决由御史中丞姜正递到御前待批。


    姜正一时风头无两。


    后宫妃嫔纷纷向永乾宫送汤汤水水,昭元帝谁也没见。永宁公主到永乾宫送秋梨汤,昭元帝仍是不见,但留了话,言道公主体弱,该待在麟趾宫休养,仔细过了病气。


    萧皇后求见,昭元帝想了想,让她进来。


    萧皇后没有带任何汤汤水水。自从和昭元帝摊牌后,她彻底不装贤惠大度了。她不但是先帝赐婚的皇后,育有三公主,还是昭元帝的亲表妹,背景和身份太硬了,又没有做过任何失仪失德的事,即使不得昭元帝喜欢,他也不能废了她。


    萧皇后有底气,但也很清楚昭元帝活着对她才是最好的。钟妃算计得太精明,所有皇嗣中只有她生的儿子全须全尾。若昭元帝当下驾崩,登基的必然是她的儿子。届时,即使萧皇后成了母后皇太后,还是得一辈子被钟妃踩在脚下。她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她会被活活气死的。


    见昭元帝正执笔在一副画上写字,脸色尚可,看起来不像病入膏肓,萧皇后心里一松,道:“看到皇上龙体康健,臣妾就放心了。”


    昭元帝道:“多谢皇后关心。”


    气氛静默了片刻,帝后相对无话。


    萧皇后深吸一口气,也习惯了。两人在成婚前接触不多,婚后性情又不相合,昭元帝一颗心全扑在钟妃身上,一直都是萧皇后为了维护夫妻关系刻意迁就昭元帝,昭元帝勉强配合。


    萧皇后道:“永宁在庙里生病,钟妃传信受阻一事,已经查清楚了,是于贵人动的手脚。她买通了钟妃身边的宫人,截下钟妃的信。”


    昭元帝道:“嗯,按规矩处置。”


    萧皇后道:“证据是铁板钉钉的,人证物证俱在,没有一点问题。但臣妾要说,早年于贵人是钟妃入宫前侍候您的旧人,颇得您宠爱。钟妃入宫后,众人失宠,唯独于贵人是个蠢的,不会看眼色,仍敢向您邀宠,被钟妃横插一脚后,两人的梁子便结下了,多年来一直未消。后来她们一起到庙里清修,于贵人还不忘挖苦钟妃一通,比起自己不好,更乐见钟妃不好。正好,于贵人为了阻止钟妃向宫中传信复宠,胆大包天截住了她向您求救的信。钟妃在您的后院后宫掌权多年,从无敌手,自己也把麟趾宫围得跟铁桶一般,未出一丝纰漏。到了庙里,倒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个蠢材都能要了她女儿的命。惹得皇上心疼万分,不但把她们母女重新接回宫,还要为她们出气,替她们惩治了‘恶人’……”


    昭元帝停顿了一下,道:“……既然证据齐全,按规矩处置。”


    萧皇后笑叹着摇头:“皇上,李长青啊,你这辈子算是完全被钟灵拿捏住了。她太懂如何对付你了。”


    昭元帝不动如山,道:“后宫交给你管着,朕很放心。”


    萧皇后道:“若真是如此,皇上别嫌臣妾啰嗦。如今宫里‘健全’的皇嗣太少,钟妃年纪大了,上回强行堕胎又伤了身子,难以再怀孕。皇上不待见后宫的其他妃嫔,又拒了提前选秀的提议,是想效法和尚,还是已经下定决心立钟妃之子为太子?选的是佑儿,德儿还是明儿?”


    昭元帝捏捏鼻梁,放下笔道:“皇后,你今日格外话多。立储是国家大事,要慎重考虑,你别妄加议论。”


    萧皇后道:“看来皇上还没下定决心。那臣妾不得不多事,请皇上为宗族计,多宠幸女子,多生皇嗣,以安人心,预防变故。”


    整个后宫,萧皇后是最支持昭元帝广纳妃嫔,生一些不姓“钟”的健康皇子。


    昭元帝不可能跟萧皇后言明他之前伤了身子,有碍子嗣,如今能恢复到能与女子欢好的水平已经是邀天之幸。目前除了姜璃,他对其他女人根本提不起一丝兴趣。之前萧皇后“推荐”的宫女,哪怕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他都毫无反应。钟家那个丢丝帕的侄女,与钟妃有几分像,单论姿色犹胜几分,他更是只觉恶心。


    昭元帝对女色没有一点期待。


    他道:“此事不劳皇后费心,朕自有安排。”


    萧皇后放轻声音问:“这安排……在景阳侯府?”


    昭元帝看向她,目光如电。


    萧皇后道:“皇上,谁也不是傻子。”


    现如今人人皆知昭元帝对姜正宠信有加,时常莅临景阳侯府,作通家之好。自古君臣相得,关系好到可以互相串门的不少。这种事情已经足以引人关注,想要想方设法打探。有人想如法炮制讨得昭元帝看重,便打探他们的相处之道,有人想知道他们的交谈是否与政务有关,打探的便是他们讨论的内容,不一而足。


    荆夫人管家得力,景阳侯府内部的消息不好打听,但总有聪明又有手段的人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窥探一二。


    萧皇后便知道,景阳侯府内养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与她所出的孩子,据说是景阳侯与其夫人新收的义女与她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其子父不详。这不过是一桩小事,景阳侯与其夫人爱收多少义子义女和外人没关系。但联系到昭元帝的频繁到访,景阳侯府中只有这一位年轻的义女小姐,就很难不引起疑窦。


    大家出身的人可太知道一些不太讲究的人家,家中不肖子弟招惹了身份低下的女子又非要娶时,会求着长辈把女子记到有身份的人名下当义子义女,以抬高身份嫁人。


    姜正和其夫人荆夫人都出身自大家,姜正还是以刚正不阿著称,谁能逼得他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义女?又是什么特例能令曾经连先帝的面子都不给的姜正甘冒毁坏名声的风险也要保全的?


    昭元帝和此女子、此孩子是什么关系?


    昭元帝如此遮遮掩掩,与其像别人那般不断好奇刺探,萧皇后决定直接问。事关后宫,本就是她的管辖范围。


    昭元帝听到萧皇后几乎明示一般的提起姜璃和启儿,仿佛深藏的秘密被人窥探到,整个人的气势一变,瞬间进入警惕防御的状态。


    他沉着声音道:“皇后,萧氏,此事与你无关。”


    萧皇后头皮发麻。她骤然升起一种感觉,若她敢对那义女和孩子伸手,昭元帝会毫不犹豫要了她的命!


    ——这是连钟妃那个女人都没能做到的!


    萧皇后咽咽口水,害怕又有种诡异的兴奋感在腾升。她小心翼翼道:“皇上,我并无恶意。宫外有妹妹能讨得你欢心,把你服侍舒坦,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她侍候您一场,长期流落在外,无名无分的,是否不太妥当?”


    昭元帝沉默。


    萧皇后道:“皇上,可是有……碍难之处?臣妾,能帮上忙吗?”


    昭元帝立刻警告:“你别碰她。”


    萧皇后一下子来气了,不满道:“臣妾又不是洪水猛兽。”


    昭元帝道:“她与你等不同。”


    萧皇后:“……”


    萧皇后非常贤惠大度道:“若这位妹妹进宫,臣妾必当她亲妹妹一般爱惜照顾。”她绝对会成为钟妃毕生的劲敌!


    昭元帝了然道:“皇后,钟妃回宫只为照顾长宁,你不必事事针对她。”


    萧皇后道:“这话等皇上送她回庙里再跟臣妾说。”


    心结太深了,没法说通,昭元帝没好气地“赶”她出去。


    ***


    麟趾宫


    钟妃把手中写满字的小纸条细细看了几遍,逐字逐字琢磨里面的含义。末了,她把纸条伸向烛火,点燃,放在茶杯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昭元帝不踏入后宫,不近女色,原来是在外有了新欢,还多了一个儿子。他对这对母子爱若珍宝,甚至不惜隐瞒身份,把他们藏在景阳侯府,让他们免受权力倾轧。


    钟妃知道这件事,内心无波无澜。她对于昭元帝变心,自己失宠的担忧早已麻木。昭元帝娶萧皇后为原配嫡妻时已经深深打击过她一次,再一次,也不过而已。更何况,昭元帝对这个新欢的宠爱,本来就可笑得很。


    原本昭元帝一直拒绝见她,她凭着曾经的宠妃余威在后宫立足已经岌岌可危。她以为昭元帝真的无法原谅她,不再爱她了,没想到,他只是还过不了心里的一关,换了一种方式爱她罢了。


    钟妃的心不禁安定了许多,再次燃起斗志。


    她叫来宫人,把她新近做的寝衣和鸳鸯荷包送到永乾宫,温柔道:“你跟皇上说,皎皎没有食言。我年前答应过皇上,会亲手为他做的生辰礼已经好了,一针一线都是我亲自缝的,十个指头都刺破了,让他试试合不合身……”


    她的女红做得不好,平时给昭元帝做贴身衣物和饰品,都是缝上几针意思意思便当是她做的。昭元帝也不舍得她做这种费眼睛的活儿。


    所以,年前她主动提出一定要给他亲手做一套时,他非常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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