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虽然为了挽回姜璃, 宝隆帝答应她会从此奋发图强,做一个称职的皇帝/皇贵妃,但他在赵融的刻意带坏和生命垂危的威胁下过了这么多年, 早养成得过且过且任性地过的性子。赵融都死在他手里,他大仇得报,连心里绷着的唯一一根弦都松了, 他就更加放飞了。
这头姜璃为了培养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御座后设垂帘, 让他得以顶着她的壳子一同在太极殿听政。那头他坚持不到半个时辰, 趴在椅子上入睡, 发出轻浅的鼾声。
本来因姜皇后干政而引起的君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王公大臣们便觉得, 虽然宝隆帝宠爱姜皇后宠爱到昏头,不忍离半步的程度, 但萧皇后不愧是名门贵女, 到底知进退, 用故意装睡来委婉回绝宝隆帝允许她干政的“好意”。
后来更是发现,萧皇后不是装睡,而是真睡, 还睡得非常香甜舒服, 拿他们的唇枪舌战当催眠曲, 把他们这些汲汲营营, 为了微末利益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的老狐狸衬得跟傻子似的。每次朝会结束, 姜皇后总不死心地缠着宝隆帝诉说她参加朝会的艰辛——听不懂, 好无聊,睡不踏实,她不想参加了。然后被宝隆帝反驳回去, 理由是一国之母,君王之齐者,多知主政不易,民生之艰,才能好好教导皇嗣,诸如此类,误打误撞地令王公大臣“默许”了姜皇后在太极殿垂帘听政。
而姜璃深深认识到,要教导一个熊孩子成才不能用高压的手段。因为熊孩子一般非常叛逆,越压只会越反弹,越事与愿违。对付熊孩子正确的打开方式是顺毛捋,找出他感兴趣的东西作为交换条件。
宝隆帝最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
——行房。
更准确来说,是和姜璃行房。
说实话,宝隆帝自开荤以来,近过的女子多不胜数。或者刚开始有过短暂的好奇冲动,但聪明的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知道何为身不由己,他迫于赵融的威胁,受控于药物的驱使,在这种事中失去了自主权。没有一个帝皇会喜欢这种感觉。而服侍过他的女人也大多不得善终。越往后,她们越把侍寝视为畏途。
在这种情况下,宝隆帝根本不可能对女人投入任何感情,心里也变得更排斥、更厌恶这种屈辱。
宝隆帝不止一次想过杀了赵融之后,他把下面切了出家做和尚去,反正他已经活够了,继续活下去也没什么想念和指望。
但姜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爱他,护他,初心不改,如母如姐,身份却是名正言顺的,他可以碰触的,他的女人。
他因她而产生的全部复杂感情全化为碰触她的yu望。他无法抑制地想靠近她、贴着她、霸占她,最好两个人能永远黏在一起,骨血交融——某一程度上,他们已经是了。
为着宝隆帝这个癖好,再想到他那傲人的本钱,为免自己吃不消,姜璃还曾大度地表示可以给他纳妃。新纳的妃子干净又可人,他可以自由发挥,不受半点限制,应该不会再带给他不好的体验。
宝隆帝立刻大怒,哭诉姜璃变心了,不想服侍他,不爱他,不要他了。
反正,他不稀罕别人,认准姜璃。她敢像已逝的皇太后那样抛弃他,他就发疯!
——宝隆帝之所以没把姜璃锁起来为所欲为,纯粹是有自知之明,充分认识到自己实力不够,强不过姜璃和局势。
而且,不强迫姜璃,她还愿意投入他怀里,感觉更美。他最喜欢姜璃拗不过他的痴缠,只能顺从他纵容他的模样。
威逼只能得到一时的效果,放个钩子在他面前吊着才是正理,只要饵料足够诱人,他甘愿上钩。
姜璃为了让宝隆帝坐稳皇位,是割“肉”喂鹰,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当欢爱变得频繁,又不能频繁喝避子汤以免伤身,姜璃隔了足足半年才有孕,已经拖延了不少时间。此时在经历赵融之死引起的动荡后,朝堂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姜卓和陈仲谦一文一武两位首席大臣带头服膺宝隆帝的统治,充分给予他施展的机会。而他接住了,展示了在理政上的天赋,条理分明,奖罚分明,温和仁厚又不失原则,正是士大夫理想中的人君。
尽管在姜卓和陈仲谦这些真心为他好的老狐狸眼中,宝隆帝稍显仁弱了一些,但相比于赵融和赵融在世时的宝隆帝,已经好太多了。至少,这位仁弱之君哪怕不喜他们,仍会因为他们的能力重用他们,暂时没有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迹象。
况且,姜皇后是个贤内助。她在宝隆帝的宠爱下得到垂帘听政之权后,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在朝会上大放厥词,更多是装睡,偶尔发声,都有一种杀伐果断的气势,用最有效的手段获得最好的结果。
……越来越像当年的姜太后。
当年先帝盛年崩逝,在正式驾崩前有过好几年病弱的日子,全靠姜太后撑起来。后来宝隆帝冲龄登基,也是姜太后垂帘听政,委身权王,才保住两母子的性命。为夫为子,姜太后从一个柔弱女子变成能屈能伸,深谋远虑的皇者。她的筹谋直到如今也依然庇护着唯一的血脉。
陈仲谦越发觉得真正继承姜太后衣钵的是姜璃,而非宝隆帝。因此,他对姜皇后的警惕防备渐渐变成支持拥护。他这个人也是奇葩,一辈子把姜太后放在心里,幻想着两个人不存在的关系,以前拿宝隆帝当他和姜太后的儿子,后来又拿姜皇后当他和姜太后的女儿,投入感情投入得真心实意。
宝隆帝看他非常不顺眼,奈何人家发着癔症也本事过硬,拿捏住他等于拿捏住大永的军队,姜璃不许他动他。
陈仲谦察觉到“姜皇后”对他的杀意,不怒反喜,觉得她更有帝皇风范,可惜是个女儿身,想当乱世袅雄都不能,对她屈于宝隆帝手下十分怜惜。
按照这个发展,若有一天姜璃与宝隆帝决裂,指不定他会支持谁。
陈仲谦不知道的是,他真正看中的其实是顶着姜璃皮子的宝隆帝。姜璃对此心知肚明,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个局面无疑对她有利。
姜皇后有孕,妊娠反应很大,使得她孕期过得不太安稳,在垂帘听政时都能听到“她”的呕吐声。
不但待在姜璃壳子里的宝隆帝没想到女子怀孕居然这么辛苦,浑身不适到怀疑人生,朝臣们听着呕吐声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反胃到不忍反思,因为“宝隆帝”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他们委婉建议姜皇后退回后宫安心养胎的要求。
“皇后与朕一体同心。皇后承受孕娩之苦仍心系国事,朕非常感动,感同身受,不忍与之稍离。皇后亦是如此吧?”
宝隆帝有点想偷懒的想法都被她的说法取悦了,道:“臣妾确实不忍与皇上稍离。”
王公大臣腹诽“宝隆帝”不忍与姜皇后稍离,倒愿意拿纷繁复杂的政事妨碍姜皇后安胎。但帝后一唱一和,皇嗣也是他们俩的,他们不痛惜,别人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受帝后恩爱的行为影响,对家中怀孕女眷倒是多了几分宽容。
上位者的以身作则永远能带动风气。宝隆帝宠爱、尊敬姜皇后,爱屋及乌,优待女子,自有聪明大胆的女子敢冒出头,抢夺权力。
纵观宝隆帝一朝,虽然前期权王当道,政局混乱,国运转衰,后期皇帝独揽大权,理政手段反复无常,时而平和时而激烈,但总算平稳过渡,且开创女子袭爵的先河,有一定进步意义。
第152章 晋江更新 番外二
番外二
姜璃和宝隆帝以为这种身体互换的异常会持续一辈子, 没想到在两人的儿子生下来的一刻,这事像梦醒一般戛然而止。
彼时宝隆帝正在姜璃体内感受生产的痛苦,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生不如死, 甚至一度超过了他曾经遭受侮辱带来的伤害。他完全没想到生孩子居然这么辛苦,超出他承受范围。想当初,姜璃提出由她生产, 需要他进产房握住她的手保持双方在各自的身体里。宝隆帝嗤之以鼻,和许多男人一样犯了轻视生产之苦的错。他觉得生产的时刻是漫长孕期的解脱。他可以有始有终。他作为男人的忍痛能力和意志肯定比姜璃强。
没想到想法很美好, 现实很骨感。
不过在宝隆帝满头大汗, 痛苦尖叫时, 姜璃想握住他的手和他换回身体, 他拒绝了,还以“皇上在, 他不生了”为威胁, 把她赶出产房。他不想姜璃看到他这么没出息的样子。
“恭喜皇上, 恭喜皇后,嫡长皇子降生!”
历尽千辛万苦,孩子娃娃落地, 发出响亮的哭声, 不等姜璃和宝隆帝发表感慨, 一阵天旋地转, 两人在没有肉.体接触的前提下回到各自的身体里。
宝隆帝立刻冲进产房里,看到躺在产床上的姜璃。两人对视一眼, 宝隆帝还沉浸在生产的痛苦余波中, 浑身微微颤抖,神智有些恍惚,宛如梦游。姜璃感觉到身体已经痛到麻木, 疲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因为没受到生产折磨,精神炯然。
宝隆帝握住姜璃汗湿的柔夷,十指紧扣,没有事情发生。姜璃想抽手确认一下,宝隆帝却没放。他的心思居然没有重点放在两人没有互换身体的异常上,而是紧紧盯着她,眼眶一红,俯身,万分珍重地亲在她的额上,喃喃道:“娘子,辛苦你了……”
浑然忘记了他才是生产辛苦的那一个。
傻了吗?姜璃伸手想碰碰他的额头,探探他有没有发烧。宝隆帝又握住她的手,放在嘴上亲吻,一副迷恋她甚深的痴态。
姜璃怀疑他是装的,但没有证据。
帝后含情脉脉地相望,一举一动尽显深情,把旁观者感动得不行。
最后姜璃炯然的精神扛不住身体的疲累,昏睡过去。宝隆帝仍守在她床边,不肯挪动,必要守到她转醒为止。
渐渐习惯了“宝隆帝”温和作风,敢于劝谏的宫人刚开口说话,被灵魂归位,“恢复本性”的宝隆帝一瞪,顿时骇得噤声,心里惊疑不定,眼睁睁看着他累了,和衣躺在姜皇后身边,也不敢再发声。
宝隆帝真正的嫡长皇子出生,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宝隆帝封嫡长皇子赵宸为太子,加封姜皇后为建明皇后。满朝上下可见,帝后之间的感情更上一层楼。
虽然孩子不是姜璃“生”的,但孕期和生产过程都不算安稳,她的身体遭了罪,需要调养,不得不考虑暂时停止垂帘听政,退回后宫。
宝隆帝第一次没有胡搅蛮缠,很认真地问姜璃:“我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否则不得好死。如此,你仍想参政吗?”
姜璃道:“想!我不想再受人摆布,生死不由己。”
宝隆帝道:“既然这是你的志向,我便为你守着。不必把我当敌手,若有一日你想我死,给我一碗药就行。”
姜璃守着权势,他守着她。反正即使假装发奋,他的内核依然是颓废的,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每一日都把最后一日来过。
姜璃动容,但有些怀疑他的能力。在处政上,宝隆帝一直没有显示出太过出众的能力,像一条咸鱼,被她踢一踢,才不情不愿动一动。
姜璃谨慎地表示:“拭目以待。”
宝隆帝说到做到。
他像打蛇打七寸一样,直击如今大永朝廷的弊病——政权过于集中在文武官之首姜卓和陈仲谦手里。
对此,姜璃也是心知肚明的。但姜卓姓姜,是她最大的倚仗,且姜卓性情谨狡,当初在赵融手下都过得稳当,洞悉“宝隆帝”对他的优容后,更加有底气,真正的掌握了实权,悄悄扩张。他和姜璃的利益是一致的。有他在,姜璃才有宝隆帝一旦反水,她不至于被架空的把握。因为哪怕宝隆帝表现出对她的痴恋,她还是有些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不能完全相信他。而且,宝隆帝让她觉得,若他是装的,那她防备他自然没错,若他不是装的,她就要给他的恋爱脑兜底,不使大权旁落。所以,不管如何,她都需要用得趁手的臣子。
而陈仲谦志不在权力。支撑他做臣子的动力是皇太后。只要他一日抱着这个理念,姜璃便能容他。
虽然对帝皇来说,放任收下哪一方坐大都是危险的,但这是她掌政的柔善之处,是根基不稳的她当前立足,得以与臣子和平共处的基础。
换成宝隆帝就不行了。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姜璃因姜卓和陈仲谦各自的特点放权,他则反其道而行之,要收权,用的方式是分他们的权,让别人去制衡他们,他成为仲裁者,施平衡之术。
陈仲谦本就更认同顶着姜璃壳子的宝隆帝施政的态度与做法,只以为宝隆帝突然转变手段是受了姜皇后的影响,正好以此还击,锻炼宝隆帝的能力。
姜卓适应得比较惨。之前姜璃对他的优容让曾经饱受赵融压迫的他飘了,手伸得太长了点,一朝被剁,痛彻心扉。他笼络人心的手法以怀柔居多,擅长和稀泥,难免不受刚正的清流喜欢。
宝隆帝雷厉风行起来,这批人便举着“铮臣”的牌子试探,不想受姜卓节制。宝隆帝应对得极好,已经收获好几位“忠臣”。
姜璃知道他忍得很辛苦才没有使用激烈的手段达到目的。相比于这种迂回曲折的分化拉拢,他更倾向以重典立威。但看着儿子刚出生不宜见血的份上,他控制住了,发挥出宛如与生俱来的政治天赋。
一时竟逼得姜卓进退两难,无法还手。他表面上不计较,探望姜璃和太子时却试探女儿的态度。他猜测宝隆帝是不是看上别的妖精,皇后要失宠了,不然怎么会针对他呢?
宝隆帝才二十岁就把刚出生,不知是贤是愚的儿子立为太子,纵观历史,变数太大,实在令臣子不看好。
姜家尤为心焦。姜皇后和太子的存在令家里烈火油烹,鲜花着锦,权势达到顶点,可一旦出差错,也是灭顶之灾。
想保住姜家,在姜皇后已经顺利产子的前提下,宝隆帝“英年早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姜卓完全理解当初赵融的做法,捏着皇太后和宝隆帝,他风光了十多年。
当然,姜卓的胆子远没有赵融那么大。
但,受到刺激后,他想过。
他没说,姜璃察觉了。
而有些禁忌,别提说出来,连想都不能想。
等姜卓一走,姜璃的眼神冷下来。
宝隆帝从屏风后出来,浑身散发着仿若实质的杀意。他把手搭在姜璃肩上,气息才变得平静一些。
姜璃道:“皇上恕罪。承恩公老了,该乞骸骨了。”
身生之父,不能亲手杀了。保住一条命已经仁至义尽。
宝隆帝道:“若非他是你的生父……竟挑拨你对我的情义……”后一句他是咬牙切齿说的,眼睛都恨红了。稍有风吹草动就冤枉他有新欢,要变心,真是够了!
姜璃:“……”重点是他们的感情吗?
突然理解宝隆帝的摆烂。身在权力斗争中的人都不是人,而是怪物。不到两年时间,谨慎低调了一辈子的亲生父亲,竟产生弑君夺权的想法,话里话外离间女儿和女婿。长此以往,谁能保证他不会把想法变成行动?又谁能保证姜璃和太子不会受他影响?
姜卓尚且如此。陈仲谦呢?谁又能保证他如今的想法一辈子不变?
没有任何人是可以信任的。
天家无情,孤家寡人。
所以,何必执着?最坏不过一死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姜璃伸手盖住宝隆帝的手,轻而郑重道:“我会相信你,直到你背叛我的信任。”
宝隆帝微微颤抖,强压着激动从后抱住她,仿佛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甜蜜道:“阿姐,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这个世上,只有我们完全属于彼此……”
所以,看着我。
只看着我就行。
第153章
【不是嵘阿兄, 是谁都没关系……】
大周朝当今皇帝鸿嘉帝齐昊嵘这几天总想起这句话。
这句话出自元贵太妃的亲侄女华清郡主元璃。今日是元璃与鸿嘉帝表弟罗英杰大婚的次日。两人由已经晋升为太上皇的元康帝赐婚,按礼,新婚夫妻俩要进宫向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谢恩。
而大家都默认鸿嘉帝不会到场。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 元璃都是鸿嘉帝最有可能的新娘候选。鸿嘉帝从太子变成皇帝,元璃也从准太子妃变成准皇后。
元康帝独宠元贵太妃,爱屋及乌, 把屠户出身的元家抬举成大周的一等新贵。元贵太妃的两个哥哥封侯,其中大哥元泰成了禁卫军统领, 他的嫡长女元璃则封了郡主, 受尽千娇百宠, 地位比元康帝的公主还尊贵。若非元贵太妃没生下一儿半女, 鸿嘉帝又认其为养母,恐怕帝位由不得鸿嘉帝继承, 即使鸿嘉帝是元康帝的皇后所出, 正经的嫡长皇子, 论身份论才能都无可挑剔。
元康帝比元贵太妃大十岁,此前盛宠元贵太妃肆无忌惮,宠妾灭妻, 一场大病之后无力理政, 不得不退位, 传位给自己的嫡长皇子。
元康帝对鸿嘉帝的要求是善待元贵太妃一系, 并希望通过鸿嘉帝与元家女的婚事,让新帝和元家握手言和, 联结在一起。
鸿嘉帝本应在二十岁及冠时, 与十六岁的元璃举行大婚。他硬是拖到二十二岁,向姨表妹靖宁县主姜妙珠弹了一曲《凤求凰》。
京城哗然!
随后,承恩侯夫人进宫拜会元贵太妃, 为嫡长子罗英杰求娶华清郡主,元贵太妃当场允婚。然而消失灵通的都有耳闻,承恩侯府小侯爷钟情的是母家的林表妹。林家犯事,林表妹充为官伎,立刻被罗英杰赎身藏起来。为此,他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据说,承恩侯府允许罗英杰纳林表妹为妾的条件是罗英杰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当正妻并生下嫡子。
华清郡主元璃因此沦为京城笑柄!
只是碍于元贵太妃与承恩侯府,没有人敢嘲笑到她面前。
但元璃显然大受打击,所以才会……
鸿嘉帝想起她在榻上玉体横陈的万种风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如此……连风月楼的名伎都被比下去的……荡.妇,如何配得上他的嫡亲表弟?
鸿嘉帝抬步往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所在的乐清宫走去,大步流星,连御辇都不坐了。
他的贴身太监谢恩像一个白白胖胖的发面馒头,以与身材不符的灵活跺了跺步,低骂一声飞快跟上去。
*
鸿嘉帝在通往乐清宫的抄手游廊上遇到元璃和罗英杰这对新婚夫妇。
罗英杰是承恩侯府的小侯爷,名正言顺的爵位继承人。大周朝的贵族子弟一般会在成婚前获得头衔或名位,为随之而来的婚礼锦上添花。但承恩侯为罗英杰请封世子的折子越过鸿嘉帝,直接到了太上皇的案头,留中不发。
鸿嘉帝和幕僚分析过,一来是元贵太妃的压力,必要以此逼迫罗英杰善待元璃,拿捏承恩侯府。二来是太上皇对鸿嘉帝表示不满。因为一直以来,多方已经默认鸿嘉帝会立元璃为皇后,偏偏鸿嘉帝主意大,拒了婚事。太上皇退位不代表他会彻底放开手上的权力。这两年,鸿嘉帝真正握有的权力十分有限。在此形势下,其实大家都不赞成鸿嘉帝弃元璃不娶。可惜他一意孤行,太上皇的敲打也毫不留情落下来。
受此牵连,罗英杰不能以侯府世子的身份大婚,只能顶着郡马的头衔招摇过市,受的是他瞧不上的元璃的济。这对于骄傲飞扬的罗小侯爷来说,无疑是一个耻辱。
大周郡主郡马的大礼服以红色为主,黑色为辅的锦缎裁制而成,绣着三爪的盘龙纹,庄重大气。
罗英杰戴着镶着碧玉的头冠,绷着一张俊朗的脸疾步走在前面。元璃走在他一臂之后,神色冷淡木然。但她的盛装极令人感到惊艳。
虽是以绝美容姿闻名天下的元贵太妃的亲侄女,元璃的长相和元贵太妃只有一双明媚的丹凤眼有些相似,以花为喻,元贵太妃是柔情似水的雅静兰花,元璃则是肆意任性的野蔷薇。以前因鸿嘉帝喜欢温柔素雅的女子,元璃便往简洁寡淡的方向打扮,如狐狸精硬是披上小白兔的壳,不伦不类。如今和鸿嘉帝再无可能,她恢复了真正喜爱的打扮,顿时艳光四射,眼波流转间,美态得令旁人黯然失色。若非神情没配上这一身的荣华锦绣,当真是瑰丽无双。
新婚夫妇之间没有一丝新婚的和乐喜气。
看到鸿嘉帝在宫人的簇拥下从另一侧的长廊而来,元璃和罗英杰都脚步一顿。元璃脸上画着大妆,看不出真正的脸色,但嘴唇微微颤抖,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怨恨与泪光。罗英杰看到鸿嘉帝脸上一喜,又下意识扭头看了元璃一眼,虽然她很快垂下眼帘,他仍看到她泄露的情绪。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罗英杰还是心生不悦。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元璃针对鸿嘉帝而起的复杂感情立刻消失,柳眉一竖,朝他横去一眼,丝毫不怵。
作为元康帝和元贵太妃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除了鸿嘉帝,华清郡主对哪个男子都不放在眼里。
罗英杰是承恩侯府嫡支唯一的嫡子,也是被家里人捧着长大的,但自元康帝的原配罗皇后薨逝后,承恩侯府的风光不如从前,他到底懂事了些,只是不屑地撇开脸,不与这娇蛮的郡主一般见识。
“见过皇上。”罗英杰率先向鸿嘉帝行礼。
元璃也故作若无其事,跟着行礼。
鸿嘉帝不着痕迹地扫了元璃一眼,平静地免过他们的礼,然后带了一点避嫌意味的走在他们前面。
罗英杰不想和元璃一起走,几步追上鸿嘉帝,嚷嚷道:“皇上,我们说说话!”
鸿嘉帝和罗英杰是表兄弟,自小亲近。罗英杰崇拜鸿嘉帝,对他忠心不二。不然也不会硬着头皮接手元璃这个烫手香芋。为此,他还挨了家里一顿好打,被打得皮开肉绽。承恩侯府以此向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表示歉意。
太上皇并没有苛责。承恩侯府和罗英杰纯属是代鸿嘉帝受过,因为拒绝与元璃成婚是鸿嘉帝一意孤行做下的决定。
鸿嘉帝把承恩侯府和罗英杰的好意记在心头,但做戏做全套,哪怕元璃不值得罗英杰倾心以待,他刚成婚就如此明目张胆地不待见她,被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看到,便是他的过错。
鸿嘉帝对罗英杰低声道:“到底是你的发妻。”
罗英杰道:“表兄不必担忧,她主意大着呢!”语气里含着一丝恼火。
他想到昨日大婚,他回到新房,元璃把所有下人驱赶出新房才允他掀她的红盖头。而他一时不察,被她明艳的盛容惊得呆住,心神俱震。
罗英杰心仪母族的林表妹,但林表妹的身份注定无法成为他的正妻。撇开个人喜恶,娶元璃对他、对承恩侯府、对鸿嘉帝都是一件好事。罗英杰早已经接受元璃成为他的正妻,两人会生下嫡子。元璃是才德不怎么样,但容色过人,罗英杰娶到这么漂亮的妻子,心里也未尝没有一丝窃喜。可是元璃一句话便把他刚升起的情热浇灭。
她道:“我知你娶我另有目的,你也很清楚,你不是我真正想嫁的郎君。”
罗英杰当场脸色一变,沉声道:“婚事既成,没有改变的可能。你该修心养性,做好罗家的媳妇。”类似的话语是之前亲朋戚友劝他时说的,如今换成他对元璃说。
元璃道:“我嫁了你,若你待我好,我自会尽责。但我不愿意做的,你也休想逼我。”
罗英杰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问:“什么是你不愿意做的?”
元璃道:“你放心,我不会阻止你纳你心爱的林表妹为妾。但我想不想服侍你,是我的事。今晚我不想,所以,要么你离开这个房,要么你睡榻,我睡床。”
……
新婚夜差点被赶出房间,罗英杰这口气憋了一整晚,见到信任又知情的鸿嘉帝,忍不住小声向他和盘托出。在他看来,元璃痴恋鸿嘉帝只是她的单相思,她不要脸地缠人,与鸿嘉帝无关。如今元璃已经嫁给他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想着别的男人,就是她不守妇道。他为了给鸿嘉帝挡祸,可受委屈了。
满肚子怨气的他没看到鸿嘉帝眼里闪过的一抹古怪。
鸿嘉帝和表弟的感情再好,也不能告诉他,他新婚妻子的初夜已经被他拿走了吧?
在元璃和罗英杰大婚的前一晚,元璃突然离开她的郡主府。鸿嘉帝在他们婚事定下后,为防元璃作妖,暗中派人盯着她。
正巧鸿嘉帝在宫外与人密会,收到线报后亲自前往。因为元璃偷偷前往的地方竟然是日月楼,表面上是茶馆,实则是有名的销金窟,专门招待女客的。鸿嘉帝的姑姑永安大长公主守寡后便是日月楼的常客,包过好几个头牌。元璃身份特殊,若有脱轨之举,被其他人抓住,皇室和未来夫家承恩侯府都要蒙羞。鸿嘉帝亲自上阵,哪怕抓个现行,也不会闹大。
然而,等他被蒙上眼,下了药送到元璃榻上,一切已经太迟了。
元璃只说了一句:“高公子,有劳了。” 便贴上他的身体。
鸿嘉帝受药物驱使,有些控制不了自己,但并非不能拒绝她。可是元璃不知为何,把他当成了别人,一旦拒绝,他会暴露身份。届时,元璃必定会赖上他,非要他对她负责不可。
神推鬼使之下,鸿嘉帝没有拒绝,还主动了。
一开始,元璃的态度都不算积极,只能说默默配合,很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即使后面渐入佳境,在成事的一刻,她在心里默念的仍是:【不是嵘阿兄,是谁都没关系……】
落下的泪滴在鸿嘉帝身上。
让鸿嘉帝心颤了一下。
事后鸿嘉帝抓到真正的“高公子”,正是日月楼的准头牌,在正式接.客前被元璃秘密包下,向他学习讨男子欢心的技巧。一般女子想讨好男子会向擅长这方面的女子讨教,元璃另辟幽径,认为男子更了解男子,听说日月楼有这种授课,她便寻摸过来了。
为了隐瞒身份,高公子每次教元璃,都要蒙上眼睛。而且他原来的身份是读书人,因为用功过度把眼睛读坏了,视力不好导致前程尽毁,才流落“风尘”。加上房里灯火昏暗,他真的从未看清过元璃的长相。元璃也有贵女的顾忌,每次与高公子见面同样戴上眼罩,只用嘴巴说话。
高公子完全不知道元璃居然突发奇想,想用他来破身。
若非鸿嘉帝取而代之,罗英杰就要戴上一顶绿帽,还是风尘男子给的。
鸿嘉帝更觉得元璃荒唐、乖戾,看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都养出一个什么玩意儿!她恨他,恨罗英杰,却把自己的清白之身糟蹋了。
这样的女子别说做皇后,配罗英杰都配不上。
鸿嘉帝之前有些担心的是,不知元璃会不会蠢到在与“高公子”欢好后不喝避子汤,还是她已经癫狂到想把一个野种栽到罗英杰头上。
听到元璃拒绝在新婚夜和罗英杰圆房,显然没有生野种嫁祸他的意思,鸿嘉帝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不然,他都忍不住想用特殊能力听听他们的心声。
是的,鸿嘉帝如今有了一种特殊能力。
一个月前的某日,他从睡梦中醒来,突然听到了贴身太监谢恩的心声。
谢恩十二岁开始侍候六岁的鸿嘉帝,一直规矩能干,忠心耿耿,深受信任。鸿嘉帝登基后,他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谢恩知机,并未因身居高位而变得骄傲自满,随侍他依然细心谨慎,毕恭毕敬。鸿嘉帝心里满意,但有时也希望他不要那么拘谨。两人一路走来,情分早已超过主仆。鸿嘉帝把他视为肱骨臣子。
当天他见谢恩似乎有些走神,心里产生疑问:他在想什么?
谢恩:【今日皇上起早了,可惜翠姑给我酿的酱肘子。】
翠姑是尚食局的嬷嬷,与谢恩是同乡,比谢恩大七岁,一手厨艺十分了得。谢恩没调到鸿嘉帝身边侍候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太监,可怜巴巴的,没少被她投喂。这么多年过去,谢恩对翠姑生了情意,追求了好几年却没追出结果。因为为着一口吃的追求翠姑的人不少,甚至包括身强力壮的侍卫,翠姑很受欢迎。她可以熬到出宫的年纪,寻一户好人家正常成亲生子,不必选一个无根的太监。即使谢恩是鸿嘉帝身边的红人,在这上头也没有优势。谢恩又不想求了鸿嘉帝,以皇权压人。
但特意起个大早为谢恩酿酱肘子……他这是终于追到翠姑了吗?
可这主仆间的一问一答,鸿嘉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谢恩的嘴巴全程没动过,只是有些神思不属。见鸿嘉帝看他,他连忙收敛心神,朝他讨好一笑。
所以他猜度,他听到的……是谢恩的心声?
对于此等怪力乱神,鸿嘉帝表面上不动声色,在心里惊骇过后,反复试验,得出的结论是不知哪位神明赐予他的“福泽”,竟让他可以听到别人的心声。而这“福泽”发动的条件是他需要对着近在眼前的某个人,凝神在心中提问对方在想什么,便能听到对方那一刻的心声。此能力他一天可以用三次,且听到的心声是即时的。若那一刻对方没有发出心声,他便什么都听不到。
作为皇帝,鸿嘉帝最重视的是人的忠诚。这种能探听人的心声的能力无疑是检视近臣忠诚度的有力武器。此外,他还想知道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对他的想法。
他把每日三次的珍贵能力使用次数都用在刀刃上。最重要的,是探听出太上皇已经有八分真心把他当继承人,欣慰他的成长,剩下两分则是有些忌惮他的年轻进取,质疑他是否能一直孝顺。此外,鸿嘉帝也筛选出好几个真心拥戴他的朝臣。
他不想把能力浪费在元璃和罗英杰身上。对于他们的心声,他不用能力也能估摸到。因为他们都是藏不住心事的人。
*
鸿嘉帝领着元璃和罗英杰进了乐清宫。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各穿了一身寓意吉祥的金红礼服,端坐在上位,含笑接受小辈们的拜礼。他们给一对新人赐下贵重的礼物。
与在外时的形同陌路不同,到了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元璃主动挨近罗英杰,挽着他的手臂,做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罗英杰打了个颤,但也扯出笑配合。
假得令人不忍直视。
连鸿嘉帝都能看出来,更别说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两个老人精儿,看元璃和罗英杰跟看两个顽劣的小孩子似的。不过正因为他们心思浅,又是两人看着长大的,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对他们十分宽容。
太上皇久病之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得有些苍老,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他看着这别别扭扭的一对儿,回忆道:“当年朕还是一个不得宠的小皇子,罗家是大族,皇后嫁给朕为正妃,确实受了委屈。她是个骄傲的人,不太瞧得上朕。不过她会掩饰,人前十分贤良,人后才对朕使小性……”
这番话说得罗皇后的亲子鸿嘉帝和罗英杰脸色微变。
这不是在秋后算账,暗指罗家势大无礼吗?
元贵太妃四十许人,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着像元璃的姐姐,清丽动人,温柔婉约。她轻笑道:“太上皇,你与太上皇后是结发夫妻,同心同德,方有今日。若非太上皇后待你信任亲近,哪会作小女儿娇态?依臣妾看,你们就是一辈子的欢喜冤家。太上皇后的贤德岂是璃儿这个疯丫头可比的?便是小辈之中,若论年轻不懂事,璃儿认第一,没人认第二。”
元璃羞窘道:“姑姑,您怎能这般说我呢?”
太上皇笑道:“我们说的是你和杰儿,说你们是欢喜冤家。”
元璃和罗英杰不禁对视一眼,瞬间装不住,互哼一声别开脸!关键是,他们的手还挽在一起,没有挣开。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愉快地笑起来。
太上皇曼声道:“论逗闷子的功力,还得是璃儿。有她在,朕与贵太妃都开怀。”
元璃噘嘴道:“你们都爱取笑我。”
太上皇指着鸿嘉帝叹道:“到底是你没福气,便宜杰儿了。”
鸿嘉帝淡淡道:“姻缘自有定数,如您和贵太妃娘娘所见,华清和英杰才是般配的一对。”他不喜元璃,更不想成为太上皇讨好元贵太妃的工具。
太上皇摇摇头,心里道:【傻小子,错过了真正适合你的妻子。】
鸿嘉帝刚好听到他的心声,不以为然。元璃这个娇蛮任性浅薄的女子,适合他?怎么可能!
元贵太妃道:“皇上的年纪不小了,这婚事也该筹备起来。”
太上皇对鸿嘉帝道:“既然你喜欢姜家的女孩,皇后的人选,便是她吧!让钦天监择好日子,朕下一道旨意。帝后大婚,亦是近百年来的独一份了,必要事事完美的好。”
鸿嘉帝心仪姜妙珠。她是罗皇后亲妹妹的女儿,望博侯府的嫡长女,获封靖宁县主,同时也是京城第一才女,且容貌不俗,比只有容貌出众的元璃强出一座山去。
鸿嘉帝经过多番筹谋终于得偿所愿,欣喜道:“谢父皇!”
元贵太妃笑得毫无芥蒂,欣悦赞道:“皇上与靖宁实乃天作之合。”
元璃失去皇后之位,嫁给罗英杰,可以说是打乱了元贵太妃和元家的全盘计划,彻底废了元璃这枚培养多时的棋子。鸿嘉帝不相信元贵太妃真的毫不在意。
他凝神去听她的心声——
元贵太妃:【我等着他后悔欲绝的一日。】
鸿嘉帝第一次怀疑心声的准确度。因为若没有理解错,元贵太妃的意思是,他娶姜妙珠,会有后悔欲绝的一日?
难不成他娶元璃才不会后悔吗?
荒谬。
这是不甘心谋算落空,心里想的反话吧?
鸿嘉帝的思绪千回百转,突然听到罗英杰措手不及的低呼声。他一眼瞥过去,只见元璃亲密地趴在罗英杰肩上,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眼尾处一闪而过的晶莹泪光。
鸿嘉帝几乎立刻明白,她是听到他和姜妙珠的婚讯,伤心失态了,为了掩饰才靠近罗英杰。
罗英杰显然也是明白的,迎上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询问的目光,他满脸通红,毅然环住元璃的肩背,一本正经道:“她被风迷了眼。”
话音刚落,元璃在他腰上掐了一记,痛得他面目狰狞,又不得不忍住,神色十分古怪。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同时失笑。其实他们也猜到元璃的反应是为哪般。但各人姻缘已定,各自安好为佳。
元璃一把推开罗英杰,抬起头,大大方方拭泪,娇嗔道:“别听罗英杰胡说,我是忧心阿兄娶了嫂子后,姑父和姑姑只疼他们,不疼我了。”
元贵太妃道:“我看你才是胡说。出嫁女都是娇客,谁会不疼你?再说,你的未来嫂子稳重贤良,自己能立起来,哪像你这般大了还让人头疼?”
但元璃一通撒娇下来,还是让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答应了她的要求,给了一支十人的护卫队,让她免受任何人的欺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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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隐秘的院落里, 木香浮动,琴音缈缈。
栗瓦飞檐的八角亭里布置素雅,衣饰低调奢华的年轻男女觥筹交错, 言笑晏晏。他们正是当今皇上鸿嘉帝、承恩侯府小侯爷罗英杰和望博侯府的嫡长女,靖宁县主姜妙珠。
为他们抚琴助兴的是林芸兮,罗英杰钟情的林表妹。
林芸兮原是清贵大臣之女, 与在场的三人有着直系或拐着的亲戚关系,论名声甚至比外戚之子的罗英杰、勋贵之女的姜妙珠还高, 乃是前京城第一才女, 大周三位名姝之一。可惜家里一朝败落, 她便成了落地的凤凰, 一度沦落风尘。虽然有罗英杰的照拂,保住了清白, 但名声尽毁, 只能藏身在这偏僻的院子里, 等待罗英杰正式纳她为妾,迎入承恩侯府的一日。
以往林芸兮是座上宾,与鸿嘉帝等人同坐一桌亦坦然自若。因为他们是亲戚, 是平辈相交, 何必拘泥于身份?连姜妙珠一开始也是受她影响, 才敢如此作为。
如今林芸兮身份不同, 她很乖觉第自贬为侍仆,恪守规矩。即便鸿嘉帝发话, 让她不必拘礼, 她都婉言拒绝。
她如此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总要习惯的。在其位,谋其职, 日后多的是我卑躬屈膝的时候,越早磨掉盛气,越能随遇而安,守住我应守的本分。”
罗英杰被她说得差点落泪,心里对她的怜惜更深。如此一位女子,如何舍得让她受委屈?罗英杰暗中发过誓,日后会加倍对她好,不会让她卑躬屈膝,忍气吞声。
为了加重林芸兮的份量,罗英杰牵桥搭线,与鸿嘉帝秘密聚会时,总把地点设在这座院子,还把姜妙珠叫上。姜妙珠和林芸兮是手帕交,又是鸿嘉帝心仪的表妹,鸿嘉帝总会给她一点面子。
林芸兮做事细心熨帖,总能令来客宾至如归。一来二往,这偶尔的聚会倒成了习惯。鸿嘉帝登基后,面对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压力,必须谨言慎行,事事妥当。来到这里,见的是衷心崇拜他的表弟,温柔清丽的心上人,难得松快。换了其他方式,他想见姜妙珠都不容易。尤其是太上皇口头定下他们的婚事之后,男女双方都被重点盯着,更要守规矩,不能被捉到一点错处。
今日这场聚会,是鸿嘉帝特意前来通知姜妙珠,钦天监已经定好他们的婚期,是来年的三月初三,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
罗英杰很为鸿嘉帝和姜妙珠感到高兴。在他看来,他们一个温文尔雅,英明能干,一个温婉贤淑,端庄大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国帝后的典范。
“可惜太上皇身体微恙……”罗英杰喝着酒道,然后像意识到说漏嘴一般描补,“太上皇洪福齐天,定会早日康复。”
太上皇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太好,子嗣也单薄,随着年纪增大,好几次病得性命垂危。十年前罗皇后还在世,有御医断言太上皇活不到来年开春,没想到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天,甚至把罗皇后熬死了,还是虚虚弱弱地活着。
在场的人都是鸿嘉帝一系的,更贴切地说,是罗皇后一系的。自从元贵太妃得宠,罗家便不得意。罗皇后薨逝后,罗家更是屡受打压。鸿嘉帝登基成新皇后,太上皇仍没有驾崩,如大山一般压在他们头上。
钦天监定好的帝后婚期,因太上皇要赐婚,偏身体微恙,去了行宫休养,鸿嘉帝也不好拿此事打扰他,只能等他好了再去请旨。
可百年不遇的帝后大婚是何等盛事,旨意一天不下,满朝无人敢动,白白耽误婚礼进程。为了等鸿嘉帝,姜妙珠已经拖到十八岁了,便是明年能顺利大婚,她也到十九岁,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不知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
姜妙珠垂下头,柔声道:“我相信皇上会有妥善的安排。”
鸿嘉帝温言道:“我已婉拒了元贵太妃册立四妃的提议。你我大婚之后,三年再选秀。”
罗英杰咂舌:“三年,皇上,你真能忍,纯爷们!活该你娶到心上人!”
姜妙珠脸上一红,心里颇为动容。鸿嘉帝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龄郎君,身边却十分清净。便是早年教导他人事的宫女,也早早打发了,没有留人。
以前元璃是内定的皇后人选,最佳的挡箭牌,元贵太妃为了侄女,不会往鸿嘉帝身边塞人,还满意他识趣,知道洁身自好。如今都便宜了姜妙珠。
本以为元贵太妃会借婚事为难姜妙珠——她确实做了,若帝后大婚的同时册立四妃,姜妙珠肯定会非常难受。不想鸿嘉帝非常有担当,为她挡下来了。要知道,鸿嘉帝此举承担了许多压力和风险,因为他已经在拒娶元璃的事上大大得罪了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继续拒绝元贵太妃的安排,并不明智。
鸿嘉帝看着姜妙珠,低沉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妻者,齐也,独一无二,岂是旁人可比的?”
姜妙珠心魂俱颤,眼眶一红,掩饰似地轻轻别开脸。
不意看到林芸兮苍白着脸,怔忪地盯着琴弦。姜妙珠转念一想已经猜到她的心思,林芸兮注定无法成为罗英杰的正妻,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罗英杰一无所觉,叹气道:“我真羡慕你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娶到对的女人才是福气,像我,娶了一只横蛮无理的母老虎,天天过得水深火热。”
其他三人静默了一瞬。事关元璃,在他们之中从来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姜妙珠和林芸兮状似不在意,实则凝神听着罗英杰说话。鸿嘉帝云淡风轻,仿佛这个女人与自己无关,道:“她不是已经同意你纳妾了吗?”
罗英杰道:“她同意有什么用?她又不愿意配合!家中长辈天天逼着我好好待她。我待她还不够好吗?已经什么都听她的了!”
承恩侯府对于罗英杰迷恋林芸兮,坚持要她为妾,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交换条件是罗英杰必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当正妻并生下嫡子,才能让林芸兮进门。
如今罗英杰完成了一半条件,但娶的是要命的华清郡主元璃,代替鸿嘉帝,代表承恩侯府与元家一系缓和关系,不能有一丝半点亏待元璃。罗家人一致认为,拥有一个结合罗家和元家血统的孩子,才算把这桩婚事砸瓷实了。
罗英杰知道他当前最大的任务是和元璃圆房,怀嫡子。可是元璃不反对他纳妾,却根本不让他碰!
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耻辱,他不可能告诉别人,只能自己着恼,转过头还要哄元璃,把她哄得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知道他新婚夜被元璃拒绝同床圆房的鸿嘉帝已经猜到他恼怒的原因。元璃已非元璧之身,其实已经配不上罗英杰,但他无法说出实情。且元璃在婚事上确实吃了大亏,若她自此洗心革面,好好与罗英杰过日子,他可以原谅她在日月楼犯下的错。
鸿嘉帝犹豫再三,缓声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婚前一直被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娇惯,要扭转性子非一日之功,你枕边教妻,对她宽容些。”
这和罗英杰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无奈道:“我知道。”
鸿嘉帝听他心声,他在心里说:【元璃,我定要你喜欢上我,日后反过来求我看你一眼!】
鸿嘉帝不自觉蹙眉。
林芸兮闻言,盯着罗英杰,心里惶恐又愁闷,有种什么脱离掌握的感觉。他提起元璃后,竟看也没看过她一眼……
姜妙珠也对鸿嘉帝的反应感到奇怪。以前鸿嘉帝提起元璃,语气总是漠然中带着淡淡的轻鄙。方才却为元璃说话,劝罗英杰服软。是因为元璃会影响到他们在朝中的布置吗?
鸿嘉帝注意到心仪女子的脸色不对,心念一动,听她心声。
姜妙珠:【元璃,你已经输了皇上,为什么不能彻底消失?】
鸿嘉帝不禁一愣。姜妙珠从未表现出对元璃的敌意。聪慧的她只会用元璃的任性跋扈衬托她的贤良淑德。他不知道她心里对元璃的恨意竟如此深,恨不得元璃去死。这好像不单只是两人都喜欢他,是情敌的关系。
提到不想提的元璃之后,四人心思各异,明着暗着神思不属,最终聚会在古怪的气氛中结束。
罗英杰喝醉了,要在院子里留宿。鸿嘉帝让他回家,和元璃好好相处。姑爷在新婚期间夜不归宿,睡的还是外室的院子,成何体统?
罗英杰委屈道:“是元璃先夜不归宿。这几天她留在大安寺,说什么要为太上皇祈福,可会卖乖了!我被祖母赶去陪她,她还不领情,把我赶走。我哪里都去不了,只有表妹愿意收留我。”说一千道一万,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鸿嘉帝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离开林芸兮的院子后,收到护卫统领的禀报,道华清郡主派人到日月楼,“请”高公子前往大安寺陪她。
***
鸿嘉帝被元璃的“不守妇道”气着了!
她是完全的不把承恩侯府放在眼内。太上皇赐给她的十个护卫又极大地助长了她的气焰,让她更敢肆意妄为。
鸿嘉帝为了承恩侯府和罗英杰,不能眼睁睁看着元璃胡来。一旦元璃的肚皮鼓起来,她和罗英杰还没有圆房,皇室和承恩侯府会成为大周的笑柄!
鸿嘉帝又一次代替高公子与元璃密会。
许是两人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这次元璃有了新的玩法。她决定两人不再蒙眼,而是蒙面,各自戴上面具。
元璃戴的是玉兔的面具,给鸿嘉帝戴的是狐狸的面具。
大安寺私密性极高的厢房内,元璃倚着湘妃椅,撑着脸颊,目光轻慢地打量着徐徐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的“高公子”,狐疑问:“我怎么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
鸿嘉帝早事无巨细地了解过元璃和高公子的相处方式,淡定道:“贵人不曾见过小人的真容。”
元璃道:“声音也不一样了。”
鸿嘉帝道:“先时侍奉贵人,诚惶诚恐。”
元璃挑眉:“即是说,你近过我的身后,不怕我了?”
鸿嘉帝硬梆梆道:“小人不敢。”
元璃笑道:“看来你还有些读书人的傲气,倒不枉我们二人风流一场。”
鸿嘉帝立刻反驳:“那时非吾所愿,是贵人作小人行径。”指她下药卑鄙。上一回的事,非他所愿。
元璃不高兴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虚伪?别跟我说,那时你没快活到。我给你下药又不是砍断了你的手脚,你不愿意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吃了你不成?到后面是谁抱着我不放,不停怼着我使劲?若非见你还有这点用处,我才不会留你性命。”她故意吓唬他。
鸿嘉帝沉默,似是被她粗俗露骨的说辞镇住——他就知道这屠户家出身的女子,往日在他面前的娇怯温顺都是装出来的。此刻,原形毕露!
元璃软了语气,抬抬下巴:“杵着做什么?坐下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
鸿嘉帝踌躇片刻,才依言坐下。
元璃紧紧盯着他,把他从头看到脚,仿佛第一次正眼瞧他,试图掂量他的价值。
鸿嘉帝长这么大,何时被人用这种看货物的眼神打量过?心里恼怒,耳朵不知不觉红了。
元璃瞧见他外露的红耳朵,惆怅道:“像又不像……外表像,脸皮这般薄,又不像……聊胜于无吧。”
鸿嘉帝警惕,今日最后一次使用能力,听她的心声。
元璃:【姑姑把这人送到我面前,也是用心良苦,她早猜到皇上不会真的娶我吧!】
鸿嘉帝:“……”
他万万想不到这个“高公子”与元贵太妃有关。他之前推断过这个可能性,又很快否决了。因为一个真正盼着侄女做皇后的女人,怎么会让侄女接触一个像皇帝的男伎吗?这不是故意诱惑人“犯罪”吗?
而元璃,丝毫没有怀疑元贵太妃,反而以为这是元贵太妃知道鸿嘉帝不会娶她,特意给她准备的“替身”,一个安慰。
元璃道:“以后我会偶尔召你见面。我叫你‘荣阿兄’,荣耀的荣,你叫我‘真真’。”
鸿嘉帝的名讳是齐昊嵘,元璃小名“真真”,这“荣阿兄”“真真”的称呼,代指的是谁,不言自明。元璃嫁给了别人,仍对他念念不忘,不惜弄出这种自欺欺人的戏码,还以身陷入,毫不自爱。
鸿嘉帝强忍住不悦,生硬道:“小人岂敢。”
元璃没听出来,大方地开出条件:“一次见面,我赏你十金。十次之后,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赎身、改头换面、六品以下的官位……我都能替你实现。怎么样,答应我吗?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她胜券在握。
鸿嘉帝轻咬腮肉,气笑了。一个野路子郡主,竟有卖官鬻爵的权力!看她这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吗?
除了高公子以外,她还见过多少男人?
鸿嘉帝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答应。”
元璃满意点头:“我就知道你虽然迂腐,但没有迂腐到底。要知道,能屈能伸之人,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鸿嘉帝收下她这句评价。他此时不正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吗?元贵太妃费了多年的心思培养出这么个蠢物,他正好通过她搜罗元氏一系的罪证,捅到太上皇面前。
元璃丝毫不知他的险恶用心,谈好条件便对他勾勾手指,命令道:“你过来。”
鸿嘉帝警惕:“何事?”
元璃道:“你答应了我的条件,就是我的人了。怎么不乖乖听话?”
鸿嘉帝道:“想要男人心甘情愿,以前‘我’是如何教导你的?”
她以前跟他学是为了讨好鸿嘉帝。你是怎么东西,也配我讨好你?元璃差点脱口而出,但想了想,叫道:“荣阿兄……”这个称呼出来,她的心软了,眼神也软了,一声叹息,柔情百转,“荣阿兄,你过来,好不好?”
鸿嘉帝顿了顿,走过去。
第155章
鸿嘉帝走得慢吞吞。但厢房空间有限, 走得再慢,还是几步走到元璃近前,她早不耐烦了, 嫌他动作慢,纤细的手臂一伸,把他拉过来, 按坐在湘妃椅上,与她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的香气与热意。
他僵得一动不敢动。元璃却毫不客气, 把他推倒, 半靠在他身上, 抬手抚上他的颈项, 媚眼如丝道:“荣阿兄,上一回别后, 你有没有想过真真?真真可想你了。”
鸿嘉帝抿起唇, 不说话。
元璃笑道:“荣阿兄如此腼腆, 莫非上次是你头一回亲近女子?”
鸿嘉帝半阖眼,只当自己是一具躯壳。
元璃吐气如兰,凑到他耳边, 狠狠咬住他红成一片的耳朵。鸿嘉帝吃痛, 下意识想推开她, 抬手才发现身体虚软无力。
他心里惊骇, 力持镇定道:“你又对我下药?”
元璃毫无愧色,理所当然道:“你应了我的条件, 自该有心理准备。我要的是面首, 可不是一块木头。”
鸿嘉帝道:“我反悔了,你快住手,让我离开。”
元璃轻笑:“高公子, 你是风尘中人,怎么如此天真?已经应了的事,岂容你说反悔便反悔?你的前辈没提醒你,不要试图和权贵对着干吗?”
鸿嘉帝道:“你是女子,怎么如此不知羞?”
元璃捻弄他饱满圆润,红通通一片的耳珠,瞥了一眼他因平躺而变得显眼的部位,戏谑道:“你这迂腐的书生,嘴上说不要,身体倒诚实,对着我这个不知羞的女子,精神得很啊!”
鸿嘉帝道:“是你对我下药所致。”
元璃道:“傻子,我下的是让你手足乏力的迷药,不是春.药。”
鸿嘉帝顿时窘住了。
元璃道:“荣阿兄,别嘴硬了,你是喜欢我的。”她又咬上他的耳朵,很用力,恨恨道,“喜欢我却不娶我,把我推给别人!后不后悔?”
鸿嘉帝心口一紧,差点以为她已经识穿他的真面目,正在质问他。
他艰涩转移话题:“你……嫁人了……”
元璃嘻嘻笑道:“是,我已经嫁人了。害怕吗,迂腐的书生?”
鸿嘉帝骂道:“你这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元璃道:“我心里有人,他心里也有人。我想嫁的人不是他,他想娶的人也不是我。因为他是男人,他还能把心上人纳回家,我却不能把心上人纳回家,只能找你。你骂我不守妇道,我还要骂他不守夫道呢!”
鸿嘉帝道:“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
元璃道:“好可惜哦,在我这里,不天经地义。他能三妻四妾,我能三夫六郎。我最想要的那个得不到,嫁给谁都一样。”
鸿嘉帝道:“荒唐!”
元璃点着他的脸颊,疑惑道:“你进日月楼的日子尚浅吧?日月楼招待的女客,有几个是未成婚的?当朝大长公主还是楼里的熟客呢!你这般迂腐,怎么在楼里待得下去?”说着,她打量他的面具,似乎有些好奇,想掀开看看。
鸿嘉帝的手比脑袋快,摸上她的腰带。
元璃扑哧一笑,点着他的胸膛道:“险被你骗过去了,你这个假正经。上一回得趣了吧?我知道我的感觉不会错。”她吃吃笑,小声道,“荣阿兄,我也喜欢的。在我包你的期间,你只能侍候我一个哦!我们一起从生涩变熟练。她们都说,会快活得紧。”
毫无疑问,鸿嘉帝被嘲笑了。这么多年了,即使当了太子,当了皇帝,他的地位始终有些尴尬。为了获得各方的认可,他严格要求自己,贤明、仁厚、勤俭,吃苦多,享受少。太上皇能独宠元贵太妃多年,他也能为他心仪的女子洁身自好,极少亲近女人。
不想多年坚持被元璃打破,还被她抓住因为缺乏经验,表现不佳的窘态。
早知如此,他该留一两个通房,磨练出技艺。元璃上一回还是处.子之身,比他还不如。但没人会嘲笑一个女子的青涩。而男子活不好,还被指出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鸿嘉帝想以实际行动一雪前耻,元璃给他下的药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对他上下其手,极尽轻薄之能事,把他逼得浑身如火焚后,却没有给他纾解,而是拖着滚烫虚软的身子,嬉笑着抽身离去。离去之前,她还一直说着风凉话:
“荣阿兄,难受吧?”
“你让我难受,我让你更难受。”
“嘻嘻,想要吗?没有!不给!”
“是你服侍我,不是我服侍你。怎会事事如你意呢?”
“看到你痛苦,我好欢喜!”
……
元璃把“高公子”当成鸿嘉帝的替身,花了大价钱包下他,自然要物尽其用,把对鸿嘉帝的怨怒发泄在他身上。更何况,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占尽了好处,怎么能便宜他?
事后元璃走得踉跄但心情畅快利落,留下鸿嘉帝在厢房里,半天回不过神,悬在半空难受得恨不得把她抓回来捏死。
回到宫中,鸿嘉帝立刻沐浴更衣,只允谢恩从旁伺候。
谢恩看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只鸭蛋。他侍候鸿嘉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类似的痕迹,近乎蹂躏……哪来的胆大包天的女子?对方还活着吗?
迎着鸿嘉帝的死亡凝视,谢恩苦着脸,硬着头皮问:“皇上,女子侍寝,需要记档……”若此女还活着,以她的行事之霸道,说不定连未来皇后靖宁县主姜妙珠都得靠边站。万一有孕了,指不定会闹出腥风血雨。
鸿嘉帝抄起一块皂角砸到他身上,就是不肯开金口。
谢恩多少年没有见过他这个模样,真是百感交集,什么想法都有。他一定要把这女子找出来,然后,朝她……滑跪!
***
元璃从大安寺回到承恩侯府,半路遇上一直候着她的罗英杰。她刚和“高公子”鬼混完,把从被太上皇赐婚承恩侯府开始积在心里的一腔怨气全泄在“高公子”身上,整个人神清气爽,看这个新婚夫婿也没那么不顺眼,让他钻进马车。
罗英杰见她容光焕发,明媚艳色仿佛从骨子里浸润而出,眼尾一斜过来,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对她的不满减轻了一些。
他哼道:“大安寺的斋菜那么养人吗?瞧你的气色比大婚时还好。”他借机凑过去,伸手想摸摸她的脸蛋。
元璃一脚抵在他胸膛上,拒绝他靠近,道:“肯定比不得你小金屋里的林芸兮会调理人。瞧你这红唇齿白的小模样,比大婚时的蔫头蔫脑强多了。我得感谢林外室帮我服侍好我的丈夫。”
罗英杰握住她的脚腕,想借机调笑的兴致飞快褪去,略有些心虚斥道:“你别胡说八道,毁人清誉,我和芸兮表妹清清白白!毕竟名分未定,岂可唐突?你以为谁都似你,会不顾名声追着男人跑!”
元璃的鼻尖翕动,嗅了嗅空气,没好气哼道:“以后说谎之前,闻闻你自己身上的味道!清溪文竹香,林芸兮亲手调制的,最引以为傲的香!这香气清淡而持久,如君子之交,淡如水,恒如水。没熏上一个日夜,香气无法吸附,价值不菲。你必是在她那里留宿了。”
罗英杰被抓住证据,无法再抵赖。虽然他和林芸兮仍发乎情,止于礼,但在外人看来,他时不时在林芸兮独居的小院子里留宿,跟置外室没什么区别。说他们没行周公之礼都没人信。
罗英杰讪讪放开元璃,坐得离她远一点,嘴硬道:“还不是你赶我走!被祖母和父亲知道,我又要挨打。”
如今家里完全偏向元璃,人人都待她亲热客气。罗英杰天天被耳提面命,要待元璃好,夫妻俩要和睦相处,以致于自两人大婚之后,罗英杰不得不围着元璃转。
一来确实希望能打动她,夫妻俩早日圆房,早日生嫡子,完成任务后,好纳林芸兮进门。她已经等他很久了。
二来,罗英杰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承恩侯府的世子,身上没有正经差事,平时舞刀弄剑,走马章台,潇洒飞扬。最了不起的成就是做过鸿嘉帝的伴读,如今偶尔会为鸿嘉帝办一些琐事。不管是家里,还是他自己,都想谋一个官职。偏偏罗英杰出生在诗礼之家,一家子都是文臣,擅长舞文弄墨,他却是爱好武学,读不成书,练出不错的身手。而大周朝一半的兵力握在元家手里。元璃的生父,罗英杰的岳父大人元泰,正是拱卫皇宫的禁卫军统领。罗英杰想入禁卫军,不得不过岳父大人这一关。若罗英杰待元璃好,夫妻和睦,元泰行这个方便自然不在话下,反之,元泰也有这个能力,令罗英杰有志不能伸。
目前罗英杰还处于考察期。他不能让元璃抓住把柄。
若被家里知道他名义上陪元璃到大安寺为太上皇祈福,实际上因为表现不佳被元璃赶走,赌气在林芸兮那里留宿,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元璃才不会被他的倒打一把带歪。他挨打关她什么事?不客气道:“是我拿刀逼你与外室鬼混吗?”
罗英杰烦躁地挠着头发:“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还能不能和平共处?”
元璃冷嘲热讽:“当初是谁请旨求婚?”
罗英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元璃道:“离我远点,别妨碍我自得其乐。”
罗英杰试图以情理压人:“所有人都盼着我们恩爱和睦,早日诞下罗家第三代的嫡长血脉。”
元璃道:“我不要!为你们罗家生孩子,对我有什么好处?缺子嗣你以后可以和林芸兮生。”
罗英杰瞠目结舌:“你、你嫁给我,孩子是你在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倒好,反过来向我要好处?《女戒》《女则》你学到哪里去了?”
错了!她在罗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她所出的孩子,而是权势,是太上皇宠爱元贵太妃,重用元家人带来的威慑力。元家在京城没有根基,能得势全赖太上皇。太上皇一旦驾崩,鸿嘉帝全面掌权,甚至不需要清算,只要冷落元家人,元璃的处境立刻改变,很可能过得比林芸兮还不如。
罗家这种势利鬼,才不会管她有没有生下罗家的血脉。她的孩子,只会子以母贵。她的身份贵重,罗家求着她生,她的孩子就贵重,她沦落,罗家会弃她若敝履,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的孩子是鸿嘉帝的血脉,对目前的她来说才有价值——若她于他仍妾身不明,有价值也有限。
更遑论罗英杰。他,且不配!
元璃一甩袖子,往后靠向隐囊,傲然道:“我不与人同!”
区区五字,力拔千钧。罗英杰被震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想以世俗规矩约束元璃难以奏效。她被宠坏了,思想观念离经叛道。
其实罗英杰本身也不是很坚决的卫道人士,不然不会成为罗家众多从文子弟中的异类。他是罗家嫡支唯一的嫡出男丁,因为从武不知受过多少奚落。那些擅长之乎者也的同龄同族,最会拿规矩礼法攻击他。但他在武学上有天赋,取得的成绩很快堵住他们的嘴巴。他又聪明,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这些招数。他不守规矩,不代表他不会用规矩压人。这是非常行之有效的对付人的方法,因为能跳出世俗束缚的人总是少之又少。
包括林芸兮。
罗英杰真的喜欢这个表妹,所以愿意顶着世俗的偏见纳她为妾。可是,若她不以家族败落,身份降级为耻,坚持不做妾,要做他的正妻……他会对她敬而远之。
罗英杰审慎地打量元璃,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第156章
我想要什么好处?
元璃歪头, 反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见罗英杰被问愣了,她勾唇,“你迫切想与我圆房, 生嫡子,仅仅是为了能尽快纳林芸兮为妾吗?”
罗英杰道:“若你不喜我纳芸兮为妾,可以暂缓, 等你生下嫡子再商量。”他询问地看着她。若只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事情会容易得多。
元璃道:“若你有这个本事, 可以立刻把她纳进府。我等着她给我敬茶。”
罗英杰摇头:“我不会这般打你的脸。”
元璃道:“你不必兜圈子, 直接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再不老实说, 以后你也不必说了。”
罗英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进禁卫军, 想请元将军引荐。”
元璃好整以暇笑了:“原来是有求于我。”
罗英杰板起脸:“若你问这个问题只为借机取笑我, 不提也罢。”
元璃道:“我只是没想到。我以为你有求于我的第一件事, 是纳林芸兮为妾。”
罗英杰道:“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荒唐的人吗?我们大婚还不到一个月,我便急着纳妾, 丝毫不顾你的颜面。”
……是皇室、承恩侯府以及她家镇国侯府的颜面吧!
元璃道:“虽不中亦不远矣。”罗英杰大婚前可没掩饰他钟情林表妹的事, 不是针对她, 但也足以让京城的未婚姑娘印象深刻。
罗英杰气结。以前年少轻狂, 为了和家里较劲,故意闹事, 当时的痛快得意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 影响了他的口碑。
元璃的眼睛极美,眸色深而清澈,但映出来的洞悉令人心惊。罗英杰见多了她追着鸿嘉帝时的渴慕笨拙, 委实没想到她会有如此敏锐聪慧的一面。
不但世俗规矩无法约束她,一般的花言巧语也无法糊弄她。女人对待她不喜欢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罗英杰心里纳闷,瓮声瓮气道:“你也不必兜圈子,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他把她说的话还回去。
元璃缓缓勾起唇。
……
元璃的马车距离承恩侯府尚有一小段距离时,罗英杰怒气冲冲地甩帘而出,跳下车,自己走路回府。留下眼里含着得逞笑意的元璃,继续慢吞吞地随马车回去。
罗英杰进府,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遇上自己的母亲罗夫人林氏。
林氏见了独子自然欣喜,问:“怎么你独自回来?郡主呢?”
罗英杰脸色一变,一脸晦气:“娘,能不能别提她?”
林氏好几天没见到儿子,只觉得他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明显了。她是府里管家的女主人,儿子和华清郡主大婚后关系不睦,她是知道的。哪个婆婆摊着这么一个儿媳妇都不会满意,但这桩婚事关乎朝中大局,她没有发言权,只心疼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儿子不得不对元璃伏低做小,还得不到一个好脸。
林氏道:“好好好,娘不提。你饿了吗?我让膳房给你送饭菜,还炖了清金汤,你喝一碗。”
清金汤是降火用的。这是全天下都知道他被元璃气着了吗?罗英杰火冒三丈,不高兴道:“不用,我回房了。娘您不用管我。”语毕,大步流星走了。
林氏叫唤不及,对侍女春绣使了个眼色。春绣领命,追着罗英杰去了。
罗英杰到了书房刚坐下,春绣立刻上前奉茶。
罗英杰见是她,阴阳怪气道:“呦,春绣姐姐,怎么是你来了?终于不怕太夫人的禁令了?”
林氏为长大成人的儿子准备了春夏秋冬四个通房丫头。她们都是自幼在林氏或罗英杰身边侍候,知根知底的。罗英杰陆续收用过,但不上心,最喜欢的还是林芸兮。
元璃和罗英杰的婚事定下来后,罗家的太夫人做主,要打发掉罗英杰的通房丫头。林氏舍不得,据理力争,保下了容貌最出色的春绣。
罗英杰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被赐婚至今,已经有半年没近过女人。他喜爱怜惜林芸兮,不舍得在无名无分时碰她,元璃又一直不给他碰。只剩下一个春绣,居然在他偷摸想要时,跪在他面前拒绝,说若被太夫人发现,她只有死路一条。
罗英杰很恼火,但也终于记住了她,没有强迫。
春绣有骨气时,他还生出点欣赏。如今她却在他火气最大的时候凑上来。他有气对着元璃不敢发,对着母亲不忍发,对着一个丫头还不能发吗?
春绣跪在他脚边,温柔道:“郎君,是奴婢不好,您有气只管往奴婢身上发,且顾惜身体。瞧着您不顺心,大家都担心。”
罗英杰道:“娘特意让你来安慰我?”
春绣温顺垂首,露出一截白腻的颈项。罗英杰微眯眼,伸手抚上去,沉默了一会儿,才语带不满低声道:“凭什么我非得贴你的冷脸?贱人!”
想到元璃向他提出的要求,罗英杰再一次怒火中烧,手上用力。
春绣有些呼吸困难,但不敢挣扎,艰难地抬起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心口。
罗英杰被她摸得邪火升起,不再忍了,把她提起来扔到榻上……
事后,春绣回到林氏居住的桂禾院。林氏见她行走间动作有些怪异,便知道成事了。她赏下一片银叶子,嘱咐她好好服侍少爷。这段时间,林芸兮进不来府里,元璃我行我素,不给罗英杰好脸,正是春绣出头的机会。如何做到既不惹罗英杰厌烦,又能安抚他,在他心里占下一席之地,就靠她手段了。
春绣唯唯诺诺应下。罗英杰把火气发泄在她身上,动作粗鲁,把她弄得很痛,但她不敢有一丝怨言。
她是罗家的家生子,又长得美,以前在下人里头是独一份,全家都因她而受惠。人人都知道她必定会成为某位主子的姨娘,成为人上人,生下的孩子也会直接成为主子。罗英杰身份高贵,面貌俊朗,意气风发,对待下人又豪爽和气,是她们最渴望攀附的对象。
春绣如愿被选作他的通房,不知多高兴,做过多少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的美梦。可是被收用过才发现,罗英杰对她们这些通房毫不在意,哪怕她们见过林芸兮这位表小姐,自问容貌不会比她差太多,春绣甚至觉得她长得比林芸兮好,但罗英杰的心就在林芸兮身上。
春绣等人丧气归丧气,若林芸兮是她们的未来主母,对她们也是一件幸事。因为林芸兮身上有着贵女的傲气,不会和她们这些小通房计较。只要她们能生下一儿半女,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谁也没想到林家会突然败落,高高在上,仿佛天边月亮的林芸兮也只能沦为妾室。她还在私教坊那种腌臜地方待过,不如她们家生子那般清白。
罗英杰的正妻人选换了,最终换上恶名在外的华清郡主,给春绣等人带来灭顶之灾。四个通房丫头,两个在府里没有根基的被卖了,一个被同为家生子的父母保下,嫁给一个五十岁的商户为妾。只剩下春绣。
春绣想到那段黑暗的日子就浑身发抖。她们想过求罗英杰,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其中一个通房害怕出府后的生活,还想自缢了结自己,被她们联手劝下。多可笑,以前她们为了让罗英杰多看自己一眼斗来斗去,还打过架,转眼成了同病相怜的沦落人。
春绣一点傲气都没有了,也没有往上爬的野心。林氏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只有林氏救了她。她只想好好活着。
春绣出去后,林氏捻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林家出事后,不但林芸兮一朝从天上掉到坑底,林氏这出嫁多年的女儿,在罗家的地位也大不如前。林家以前是清贵之家,女孩儿都养得傲气。林氏年轻时的性子和林芸兮差不多,与精明势利的婆婆不对付,夫婿罗侯爷在女色上不滥情也不节制,纳的妾室要有姿色,更要有用处,没一个是林氏能随意处置的。林家倒了后,林氏一朝老了好几岁,若非育有一个出色的嫡子,罗侯爷恐怕连一点体面都不留给她。太夫人趁机落井下石,把她的管家权夺了大半。
想她堂堂一个侯夫人,连儿子的通房丫头都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女人被卖,何等屈辱!
华清郡主的身份再贵重,得利的是太夫人和罗侯爷,于她何干?而且她冷眼瞧着,不论华清郡主,还是她背后的元家,等太上皇去了,大概都好不了。太夫人和罗侯爷打的不过是利用完便扔的主意。罗家第三代真正的主母,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林氏已经看清了,她日后能依靠的只有儿子。
儿子好,儿子高兴,才会向着她,她才能好。林芸兮、春绣都是她的助力,但谁都别想一头独大。
且熬着吧,谁也逃不掉。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
罗英杰发了一通邪火,心情舒坦了。元璃回来了他也不理搭,稍微整理了一下便直奔宫里,找鸿嘉帝去了。
第157章
罗英杰:【她想见皇上, 我让她得不偿失!】
鸿嘉帝在宫里见了罗英杰。这时离宫里下钥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罗英杰匆匆而来,鸿嘉帝以为他有急事, 没想到他提的是荆山打猎一事。
荆山是太湖山旁边的一座小山。太湖山是皇家专属的山头,建有行宫,划了狩猎场, 每年举行盛大的春狩活动夸耀国朝武力,守卫森严, 管理严格, 无旨不能进。荆山则对外开放, 设有专门给达官贵人用的狩猎场, 由皇商经营。
里面有一个游戏相当受欢迎,名为“蒙面狩猎大比”, 一年举办两次。报名者持皇商认可的专用信物匿名报名, 在比赛当日穿上统一的服饰, 戴上统一的头罩进山打猎,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出发点,清点猎物。以猎物重量为标准评出头名, 以猎物体型为标准评出“将军”头衔。
在等级压制、礼让、藏拙、献媚成风的时代, 上位者很难获知外界对自己的真实评价, 以致错估自己的能力。下位者也常常遭受打压, 有志不能伸。这个游戏的吸引力在于不论是谁都可以模糊身份,用尽全力一展所长。
鸿嘉帝和罗英杰都曾报名参加, 在比赛中获得不错的成绩, 事后意犹未尽,约定下一期再参加。
很难得贤明稳重,把玩物丧志挂在嘴边的鸿嘉帝会对一个打猎游戏如此上心。罗英杰怂恿他参加, 也间接接过护卫他的任务。
鸿嘉帝答应参加。表兄弟二人说起上一场赛事仍记忆犹新,能说出许多细节。鸿嘉帝在比赛中收获最大的猎物是一头成年的梅花鹿。与春狩时被放出来,养得膘肥体壮,几乎跳不动的动物不同,“蒙面狩猎大比”的动物都是野生的,警惕又灵活,野性十足,难以捕捉。因此,猎人需要与猎物斗智斗勇,绞尽脑汁仍一无所获都是常态。他和罗英杰第一次参加已经表现不错,玩得非常尽兴。
罗英杰嘴上没提半句关于元璃的话,是鸿嘉帝留意到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特意听他的心声。他心里蹦出这么一句,立刻引起鸿嘉帝的警惕。
——参赛一事,竟与元璃有关?
——罗英杰想对元璃做什么?
鸿嘉帝不动声色问:“这次除了打猎,还有没有安排其他节目?”
上一次他们参赛没经验,只是两人隐瞒身份悄悄报名,比赛结束后拿了奖品又飞快离去,跟做贼似的。偶然听到主办方在赛后还有蒙面宴会,参赛者可以齐聚一堂玩乐,可他们已经提早走了,不好折回去参加。意犹未尽的罗英杰最终叫了相熟的朋友一起喝酒,到底差了点意思。鸿嘉帝更加不方便露面,早早回了宫。
罗英杰眼神一闪,道:“我安排了比赛结束后的蒙面宴会,已经打过招呼。我们一起参加,松快松快?”
鸿嘉帝道:“我必须知道你的全盘布置。安全上不容一丝轻忽,不然,你该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罗英杰的脸色变来变去,一咬牙,单膝跪下,低头拱手:“是我气糊涂了,请皇上恕罪!”
鸿嘉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蹙眉问:“到底是什么事?”
罗英杰有些难以启齿道:“是元璃。她想见你,以禁卫军的入选名额为挟,逼我答应。我想给她一个教训。”
他以为鸿嘉帝会勃然大怒,但他没有,语气十分平静问:“具体怎么做?”
罗英杰道:“正巧荆山的打猎比赛是蒙面的,赛后宴会也是蒙面的,我以带她见你为由,让她乔装打扮,把她带进去。至于她能不能认出你,与我无关。”
鸿嘉帝挑眉:“她的要求仅此而已?”
罗英杰一撇嘴:“她知道你不想见她,也不会给她靠近的机会。”
世人皆知,鸿嘉帝是守礼的君子,洁身自好,几乎不近女色。他不单是针对元璃,还针对所有女人。便是对喜欢的姜妙珠,鸿嘉帝也不过低调地多送几回礼,偶尔悄悄见面。以前元璃被认定为准太子妃、准皇后,全凭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给机会,刻意让两人见面。元璃爱追在鸿嘉帝身后跑,鸿嘉帝可没有找过她半次。如今她和罗英杰成婚了,身份有别,鸿嘉帝更加对她敬而远之。元璃很清楚,用正常的方法,她不可能接近鸿嘉帝,甚至想见一面都难。
鸿嘉帝抿唇,道:“回绝她。禁卫军的入选名额,我给你想办法。”
罗英杰脱口道:“不用!”
鸿嘉帝脸一沉。
罗英杰深吸一口气。其实若他真想要禁卫军的入选名额并不难。太上皇、鸿嘉帝都能给他,不过是一句话的吩咐,元泰不敢不从。
但他想以女婿的身份进去,得到元泰的信任和支持,获得权力,而不是每天应卯,走个过场。想实现这个打算,非元璃帮忙不可。据说元泰非常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
“……这也是为以后作打算……”
罗英杰看着鸿嘉帝,含糊其辞。禁卫军的权柄何等重要,他们一派的人无法掌握一丝半点,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非常被动。说到底,也是为了鸿嘉帝着想。
鸿嘉帝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只要元璃在猎场没有暴露身份,罗英杰的盘算对他没有太大影响,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既是等价交换,又谈何教训?”
罗英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她已经嫁予我为妻,却不守妇道,一心向外……我体谅她年纪小,不懂事,就想教教她,何谓夫妻之道。”
“你准备怎么教?”
罗英杰突生烦躁。这是他和元璃夫妻之间的事,鸿嘉帝为何刨根问底?他不是一向避元璃如蛇蝎的吗?
罗英杰恶从胆边生,一字一顿道:“她牛心左性,不愿让我碰。我偏要她投怀送抱,求着我要她!等她见识到夫妻间的那点好处,自然贴贴服服,不再作妖。”
他觉得虽然元璃出乎他意料的聪明敏锐,但始终是个女人,再高明也没有用武之地。且行事作风过于霸道外露,论谋略手腕到底嫩了点。她以为不让他碰就是保住自己的独立和清白,实则有了夫妻名分,他已经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想要一个女人在床第间服软并不难,一点点药物就能成事。
罗英杰说得很明白,他要借这个机会和元璃成为真正的夫妻,为此不惜下药。他还有信心做得仿若意外,是他挺身而出“救”元璃,“迫于无奈”才冒犯她。反正,让元璃找不到埋怨他的理由,只能认命。
有了这个夫妻之实,元璃再不想承认他们的婚事也只能认栽。鸿嘉帝又岂会要一个失去贞洁的臣妻?而且,说不定经过这次,元璃腹中已经怀上他的孩子。那一切便安稳顺当了。
而那个引元璃踩入源头陷阱的人,是鸿嘉帝,或者是以他的名字狐假虎威的人。
元璃更是只会认定鸿嘉帝害了她,从此对他死心,安心做罗家妇。
这无疑是最合适,对他们最有利的结果。
鸿嘉帝终于甩脱元璃的痴恋和纠缠,罗英杰调.教好他的妻子,得到他想得到的助力。
罗英杰说完,见鸿嘉帝沉默,有些后悔说得过于直白。毕竟他们是男人,是该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如此算计一个弱女子,有失风度。若非她的身份太要命,她的性子又太难搞,他未必会出此下策。
连鸿嘉帝也认为他过于卑鄙吗?
罗英杰胡思乱想,心里忐忑,鸿嘉帝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自九天玄外而来,梵音缥缈:“嗯。”
第158章
自从元璃嫁到承恩侯府, 住进仅次于正院的明颐居,她的人便迅速接手了院子里的各种庶务,把她的居所守得跟铁桶似的。罗英杰的人都被挤到边缘的位置。
他对这些庶务不上心, 以前都是侯夫人林氏帮他料理。如今元璃强势插手,一样没人敢怠慢他,他便不管。侍候他的人早知向他告状没用, 只能报到林氏那边,林氏不管, 他们便只能憋着。
元璃婚后生活过得依然自在, 出入侯府畅通无阻, 连在外留宿也没人敢到她面前说三道四。
相反, 罗英杰在书房与通房丫头胡搅的动静,马上有人报给元璃, 包括他在完事后跟火烧屁股似的进宫找鸿嘉帝, 元璃也知道了。
元璃的贴身侍女涟漪压低声音道:“小姐, 夫人未给春绣安排避子汤。我们是否……”要给她安排上?
元璃道:“不必管。”
涟漪道:“您正新婚燕尔,若闹出事,怕有伤您颜面。”
元璃道:“春绣是夫人的人。她没有给我敬茶, 在我这里过明路, 便不归我管。真闹出事, 该急的人也不是我。”
涟漪轻啐道:“还是后族呢, 忒不讲究。”
她是元贵太妃给元璃的侍女,主仆二人从小一起长大, 感情甚笃。她天然偏心元璃和元贵太妃。元贵太妃把元璃许给罗英杰, 她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要知道,罗皇后活着时,对得到太上皇独宠的元贵太妃可做过不少黑心事。罗家一派和元家一派的摩擦也没断过。以两家的关系, 元璃嫁入罗家,和进火坑差不多。更别说,这是拿皇后之位换来的。
但元璃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不吵不闹,听从安排,只是在夜里哭过几场,到了人前仍是过去的华清郡主的风范。涟漪等身边人也只能在嘴上为她抱打不平。
涟漪对承恩侯府的评价不算错。这承恩侯府里的形势确实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乱。太夫人和夫人争权,内务乱七八糟,像个筛子似的。太夫人和罗侯爷的算计之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白了,就是旗帜分明地站鸿嘉帝,不惜一切代价为鸿嘉帝牟利。偏罗侯爷这个家族掌舵人对外足够精明,内帏却不修。这不,出岔子了吧!显然有人与他不是一条心。
想当年,罗皇后的上位凭的就不是她的贤德,而是罗家的谋算。罗皇后心狠手辣,为罗家埋下足以致命的祸根。
元璃心里很清楚,元贵太妃的目标由始至终都是鸿嘉帝和罗家。因为这两者是罗皇后最看重的东西,甚至比她的命更重要。
元贵太妃被太上皇独宠多年,不是没有怀过身子,还生了下来,是一个皇子,却被罗皇后害得落地夭折。她伤心过度大病一场,从此落下病根,无法有孕。
元贵太妃恨罗皇后,恨鸿嘉帝,恨罗家。
元璃不会忘记她初来乍到这个时空,元贵太妃掐住她脖子的窒息感。当时她只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元贵太妃已经想杀了她。
因为她身上留着罗家人的血。
为了报复罗皇后,元贵太妃把她和罗皇后亲妹妹所出的女儿调换了。元璃应该是姜璃,而姜妙珠应该是元妙珠。
罗皇后临终前死死握住鸿嘉帝的手,要他发誓善待,一生一世不能背弃的表妹,是元璃,而不是姜妙珠。
当然,这个真相元璃是“绝不会知道”的。至于姜妙珠知不知道,元璃就不知道了。她只是将“每日听三次心声”的异能金手指让给了这个时空的气运之子鸿嘉帝。元璃不知道他已经听到了多少,目前看来,效果并不明显。
她只能心焦又淡定地等着。因为根本急不来。
涟漪为她愤愤不平,元璃都由着她说,反正她很懂分寸,说出的话等于她的嘴替,自有别人听见了报给一些人。她自始至终都活在元贵太妃的严密监视下,以确保她不会偏离轨道,破坏她的复仇计划。不过嫁到承恩侯府的一个好处是,这种严密监视不可避免地要松懈一些。元贵太妃在宫外不能像在宫内那般如臂指使。
元璃不在乎罗英杰碰别的女人,不管春绣还是林芸兮。若她们能怀上孩子,对她要做的事更有利。
她更留意罗英杰进宫找鸿嘉帝会得到什么结果,能不能遂了她的意。
罗英杰在宫里下钥不久后回到府里,元璃难得准备了一桌菜等他。罗英杰嗤笑一声,拿乔没有理会,去了书房,等元璃主动过来问他。元璃干脆利落收起菜,不便宜他。这种事,谁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谁先憋不住。
罗英杰在书房叫来了酒菜,准备等元璃来了后故意晾着她,可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她。他只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扔下食之无味的饭菜,回到主房,被太上皇赐给元璃的护卫拦下。
罗英杰在外等了一刻,几乎气出内伤,元璃才允他进去见她。
“……我要扮作舞女,混进你们的蒙面宴会?”听了罗英杰带她见鸿嘉帝的计划后,元璃惊讶地挑起眉。
罗英杰道:“你该知道,皇上不想见你。若你露出真容,他会直接离开,还会怪罪我。”
唯有蒙住脸,掩饰真正身份,才有操作的余地。
元璃问:“那我如何分辨哪个是皇上?”
罗英杰道:“这是你的事。你那么仰慕皇上,皇上挡住脸就认不出,你的仰慕是真的吗?”他故意激她。
元璃道:“账不是这样算的,要一码归一码,万一你使诈,皇上根本不在宴会上呢?他怎么会参加这种有舞女的蒙面宴会?他不是这种人!”
罗英杰气道:“你见过几个男人?哪个男人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的多去了。”
元璃道:“我不相信。皇上和你不一样,也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罗英杰口不择言道:“你要进的宴会,正是因为皇上需要。”
元璃道:“皇上真的会在宴会上吗?不行,我一定要见到皇上才会兑现答应你的条件。”
罗英杰怪叫:“皇上也蒙着脸,你不一定能认出他。再说,见到了又能怎样?”
元璃柳眉一竖:“你果然没想让我见到皇上!”
罗英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元璃道:“你没有合作的诚意,我的条件变了。我不但要见到皇上,还要靠近他,至少……”滞了滞,艰涩道,“敬他一杯酒。”
罗英杰觉得她骤然黯淡的神色很刺目,断然道:“不可能!我已经说了,皇上不想看见你。”
元璃道:“都蒙着脸,谁知道谁?我只是一个‘舞女’,他不可能认出我。”
罗英杰道:“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元璃道:“你不答应,合作就一拍两散。”她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罗英杰恨不得捏死她,又不能,打着拳头在房里转圈。
元璃的条件,细究之下,他不是做不到。但这是她在步步逼近,得寸进尺。他若答应了,自己先憋个半死,不答应吧,浪费的是大好机会。
罗英杰板着脸道:“我要想想。”
元璃道:“明天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罗英杰气得拂袖而去!
翌日,顶着一双黑眼圈的罗英杰等着元璃起床,恶声恶气表示答应她的条件。
元璃叫住自觉失了面子,要匆匆离去的他,道:“我还要参加荆山打猎。”
罗英杰脚步一顿,转过身瞪着她:“什么意思?”
元璃理所当然道:“狩猎大比是蒙面的,不区男女,我一样可以参加。”
罗英杰上下打量她:“你?”
除了对着鸿嘉帝,元璃一向气势十足,但仍掩盖不了她的身材娇小纤细,那小胳膊小腿,和狩猎有半点关系吗?这么多年过去,每年举行的太湖春狩也允许女子参加,也没见元璃参加过一次。
罗英杰毫不掩饰他的瞧不起:“你别胡闹!荆山打猎是真正的野外狩猎,不是小打小闹。动物凶猛,弓箭不长眼,你这种娇滴滴的女郎进去了,铁定会受伤。我们要比赛,争夺头名,可腾不出手照顾你。”
元璃道:“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罗英杰摆手:“你别浪费我时间,我不会答应你。”
元璃道:“我只是告知,不是询问你的意见。我自有办法报名。”
罗英杰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添乱?”
若元璃在参赛的过程中出事,暴露了身份,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那么难得的一个可以放松玩乐的狩猎场,说不定就因为她而毁掉了。
元璃突然道:“你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罗英杰一懵:“比一比?比什么?”
元璃道:“骑射,比骑射。”
罗英杰鹦鹉学舌:“比骑射?”
元璃点头:“是的,你敢和我比一比吗?”
罗英杰瞪大眼:“你在开玩笑吗?”
元璃蹙眉:“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元家人是什么出身的?”
罗英杰脱口道:“屠户!”
元璃吸一口气,不悦纠正:“是猎人!在山上打到猎物,下一步才是屠宰。我们元家子弟,个个都是打猎高手。”
元家屠户出身的名声只追溯到元贵太妃的生父那一代,祖上其实是猎户出身。其他元家子弟有好些在军中效力,但只是底层士兵。元贵太妃被太上皇盛宠后,元家发迹,一家的男丁都投身军中,破格擢升。其中当然有太上皇抬举的缘故,但实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元璃的生父元泰是禁卫军统领,整个元家的领头羊,天生神力,武力值最高。他有六个孩子,元璃是唯一的女儿,从出生开始便被捧在掌心。元璃看着娇滴滴,一身筋骨却是从小打熬出来的。只是因为常进宫,宫中赞颂的女子典范是贞静温柔,端庄大气,她才努力收敛。后来更因为探听到鸿嘉帝也是喜欢这类型的女子,她就更装了。
这是她从未参加太湖春狩的真正原因。
罗英杰对她的说辞将信将疑,但总算同意给她一个展示的机会。
元璃让涟漪把她的骑装和弓箭拿出来,马匹只能借用承恩侯府养的马。她的马在郡主府养着,没有带过来。
因为罗英杰从武,承恩侯府后面圈了一块地给他做校场。校场里竖有箭靶。
元璃束起头发,换上火红色的骑装,背着弓箭,美艳的脸蛋多了几分飒爽,漂亮得像会发光。罗英杰看呆了,勉强回过神,元璃已经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利落,熟练自如,可见确实下过苦功。
罗英杰对她的质疑动摇了。
第159章
“若我的箭术和骑术过关, 你帮我安排荆山打猎的事宜。”
“行!”
元璃的态度过于笃定自信,罗英杰心里警惕,表面上却做出一副瞧不起元璃, 懒懒散散的样子,也没换衣服,随手拿起一把一石猎弓, 从从容容驱马小跑,然后看似轻松实则全神贯注地射出一箭, 正中靶心!
他立刻扭头看向元璃。
以骑弓的技巧和力量评判, 他这一箭的成绩相当不错, 即使到了军中也是有数的。
元璃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敬佩的神色。
她装备齐全, 甚至戴上了指套,漂亮精致飒爽, 保护到位, 不像大多数喜爱舞刀弄枪的女子那般粗糙潦草, 难怪别人在她身上看不出习武的痕迹。
她骑射时动作不疾不徐,严谨专注,一箭射出, 中的是罗英杰的箭, 那力度直接从箭尾破开箭身, 取代原来的箭钉在靶心上!
干脆利落, 直击要害,无比惊艳!
罗英杰脸露震惊之色。他想过元璃的箭术可能不错, 但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程度。
元璃对这一箭的成绩还算满意, 补充道:“你家的马我没骑过,配合起来不够顺畅。若换成我家的乌骓,我能一次射两支箭。”
罗英杰看着她唇角上翘, 眉飞色舞,整个人在阳光下仿佛闪闪发光,不禁有些耳晕目眩。
元璃扬起下巴道:“怎么样?可心服口服?我有资格参加荆山打猎。”
罗英杰想到方才他嫌弃她的话说得振振有词,此刻被狠狠打脸,只觉面目无光。他负气道:“反正你又不听我的,你爱怎样就怎样。”
元璃见他又一次拂袖而去,翻了个白眼,提醒道:“别忘了给我报名!”
***
荆山“蒙面狩猎大比”当日,元璃在罗英杰的安排下,如愿加入到打猎比赛中。
这日的天气不太好,没有太阳,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风,透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闷热。参赛者清一色穿着黑色的甲胄,戴着黑色的套头面罩,骑在高大神骏的马上,身高身形仿佛都差不多,在起点一字排开,蔚为壮观。
随着持旗兵一声令下,比赛开始,参赛者策马扬鞭,争先恐后往树林奔去。
罗英杰骑术精湛,第一时间驱马赶到鸿嘉帝身边。虽然大家穿着统一的服饰,但他和鸿嘉帝有相认的标识。
两人的互动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这次比赛,像鸿嘉帝和罗英杰这样组队,一主一副的组合并不少见。这几年下来,通过荆山蒙面打猎比赛赢得荣誉的已经打响了一定名堂,成为贵族圈一件值得炫耀的履历。甭管过程如何,把奖项赢回来就是一种实力。
罗英杰和鸿嘉帝顺利汇合后,他四处张望,寻找元璃的身影。元璃是他安排参赛的,他同样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可以通过标识认出她。本来他只是多此一举,以为凭元璃与其他参赛者大相径庭的身形会很好认,直到所有人作统一打扮站出来,他才发现不好认。那个身上带着标识的应该是元璃,但“她”的身高体型和元璃不符。罗英杰疑心里面的人不是元璃。他一再被元璃刷新认知,已经不相信她会这么老实地任他摆布。
和他们走同一条路的还有另外三个人。每个都不像是元璃。
鸿嘉帝已经知道元璃参加了这次狩猎。若元璃的目的只是想见他,不敢暴露身份,他假装不知道,就是无碍的。鸿嘉帝没想到的是罗英杰竟为了她分心至此。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元璃原本认不出他,这时也该认出了。
鸿嘉帝已经感受到一道目光若有似无投在他身上。
鸿嘉帝压着声音提醒罗英杰:“专注比赛。”
罗英杰还是认不出谁是元璃,感觉自己又被她刷了,心里恼怒,但没有在鸿嘉帝面前露出来,重重点头。
鸿嘉帝一夹马身,率先跃出,举箭射向一个方向,远处一只刚探出头的獐子嘶叫一声,应声倒地。
罗英杰过去捡起猎物,朝鸿嘉帝竖起大拇指,赞叹:“好,一击毙命!”
首只猎物被射杀,刺激了参赛者的血性,几个骑手明显兴奋起来,不再跟着鸿嘉帝和罗英杰,四散而去。
罗英杰更担心元璃了。哪怕她用实力证明她适合参加这次比赛,但他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弓箭可不长眼。
以往罗英杰时常充作鸿嘉帝微服出宫的护卫,能力是合格的。这次因为元璃分心,鸿嘉帝听到他的心声还在念着元璃去哪里了,正想安慰,突然有人大喝:“小心!”
接着,一根箭矢朝着鸿嘉帝的面门飞快射来!
鸿嘉帝极为敏捷,矮身就地一滚躲开,搭弓往箭矢飞来的方向一射,动作一气呵成。
朝鸿嘉帝飞来的箭矢最终钉在树杆上,钉住一条三角头,枯叶色的毒蛇。
鸿嘉帝射出的箭矢伤到人,引发一声闷哼。
罗英杰惊魂未定,已经抽出刀挡在鸿嘉帝面前。鸿嘉帝却看到树干上的蛇。刚才他站在这根树干旁边,背对着树干,这条蛇爬在树干上,伪装成树皮,昂脑袋的姿势,明显是对他蓄势待发。
罗英杰顺着鸿嘉帝的视线也看到被箭矢钉在树干上的蛇。他的想法和鸿嘉帝一致。
对方射来一箭,不是为了伤害鸿嘉帝,而是为了救他。
这人是谁也不必猜。
她策马走近,右手手臂的衣袖被鸿嘉帝的箭划破,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细嫩皮肤,上面横着一道细长狰狞的伤口,正在流血。
这样的箭术,这样的皮肤,唯元璃矣。
鸿嘉帝和罗英杰均被那抹鲜血刺到眼睛。
元璃的目光即使被面罩阻挡,也不偏不倚地落在鸿嘉帝身上。虽然被拒婚了,她对他有怨有恨,但恋慕的感情还没变,所以她明明离得那么远,仍能比职责在身的罗英杰更快注意到他面临危险。以她的聪明敏锐,她该知道射出这一箭的风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却义无反顾。结果,果然挨了鸿嘉帝反击的一箭。没伤及性命,伤了手臂,在那如玉般无瑕的肌肤上留下狰狞的伤痕,她不哭不闹,不立刻处理伤口,第一时间赶过来,确认鸿嘉帝的安全。
鸿嘉帝还没有说话,罗英杰已经绷着脸驱马上前,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纱布,恶声恶气道:“你怎么敢!”
居然敢对着鸿嘉帝放箭!
就算是为了救人,也是最找死的方法。
差一点,差一点,若元璃没有及时躲开,鸿嘉帝的箭就会射中她。运气差一点,她会立刻没命!
元璃隔着头罩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痛死了,给我上药裹伤。”
荆山打猎的主办方想得很周到,让每位参赛者带上应急的药物,一旦受伤,可以及时处理伤口。同样的伤药,她也有一份,但她伤了手臂,只用另一条手臂无法处理伤口。
罗英杰差点赌气扔掉金疮药和纱布,又及时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帮元璃处理伤口,鸿嘉帝会过来帮忙,不会顾忌元璃是臣妻的身份。他不会为了礼教而寒了救命恩人的心。
元璃大概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赶他走。她巴不得鸿嘉帝主动靠近。罗英杰偏不上当,忍下这口气。他不会如她的意。
练武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罗英杰熟练使用金疮药和纱布——他以前没少用,他发誓他已经用了最轻的裹伤手法,受了伤后没吭过一声的元璃在这时却一直喊痛,还哽咽,还抽泣,故意让鸿嘉帝听到,好不可怜。罗英杰被她的做作激得几度想撂担子不干,又想到这是她想赶走他的伎俩,硬生生忍住不发作,飞快给她处理伤口。伤口处理好的最后一刻,隔着面罩罗英杰都能感受到元璃的委屈失望。她赌上性命救鸿嘉帝,仍得不到他一点靠近。
罗英杰气笑了。
她到底有没有搞清自己的身份?
一个正妻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勾.搭别的男人。当他是死人吗?
罗英杰瞪着元璃,隔着面罩都快能给她瞪出一个洞。元璃直接别开脸,眼不见为干净。她有些期待地望着鸿嘉帝。
她救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救的,还受了伤,他该对她说一句“谢谢”吧?
在面罩的遮挡下,鸿嘉帝的嘴唇动了动,但看到元璃身边的罗英杰,简单的两个字最终无法说出口。
元璃黯然地低下头。
罗英杰不自觉握起拳,心里升起狠意。他针对元璃的计划原本只有七分,这一刻暴涨到十分。他不能再纵容元璃下去。
鸿嘉帝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第160章
元璃受了伤, 罗英杰让她退出比赛。元璃没依。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鸿嘉帝,鸿嘉帝却不言不语,这态度委实伤到她。
元璃赌气, 索性不理会鸿嘉帝和罗英杰,自顾自驱马打猎。罗英杰不放心她,又要护卫鸿嘉帝, 进退两难。若鸿嘉帝没有发话,他只能弃元璃, 优先保护鸿嘉帝。这是他作为臣子的职责。
鸿嘉帝没有要他为难, 示意和他一起跟着元璃。
元璃没有夸大其词, 她的打猎技术确实了得, 眼利,手快, 有耐心。有时她只往地上看一眼, 便悄无声息地拉开弓, 对准某个方向,不过一会儿,有黑影如闪电般蹿出, 元璃放箭, 正中目标。
有时元璃追着猎物放箭, 鸿嘉帝和罗英杰在旁边帮一把, 补箭,不过猎到的猎物, 元璃直接扭过头不要, 由罗英杰收拾残局。
罗英杰想说话,但看到她因为频繁拉弓伤口裂开,渐渐染红的纱布, 也是哑然。谁能想到她犟起来是这样的?
让人仿佛能透过面罩,看到她苍白冰冷的侧脸,光是想象,已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罗英杰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偶尔,他会忍不住看向鸿嘉帝,见他没有看元璃,他的心立刻有些高兴起来。
元璃坚持到比赛时辰过半时撑不下去。此时她手臂上裹伤的纱布已经被血渗透了一大块。面罩底下,她的脸色很差,光洁白皙的额上布满汗珠,整个人微微颤抖。
鸿嘉帝和罗英杰看到她上半身突然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罗英杰大惊,飞快上前扶住她,元璃想也不想推开他,扯到手臂上的伤口,顿了顿,痛得“嘶”了一声。
罗英杰苦口婆心道:“你退出吧,快点找大夫处理伤口。”
元璃别开脸,梗着脖子道:“不要,我还能坚持。”
鸿嘉帝终于发话,低沉道:“华清,听话。”
元璃一僵,犟根儿瞬间软下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拖长嗓音道:“哦……”
罗英杰原本想送她回到起点,听到他们一答一和,突然意识到,自己亲手帮她处理伤口,一路上主动护着她,跟她讲了无数道理,效果都不如鸿嘉帝轻飘飘说出一句“听话”。他心里气得够呛,不想护送元璃了,让她自个儿回去。
元璃从来没指望过罗英杰。鸿嘉帝终于回应了她,她高兴都来不及。
很听话地下去了。
元璃一走,鸿嘉帝和罗英杰也无心比赛了。元璃打猎本事了得,仅用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打到不少猎物。她通通不要,留给他们。只凭这些猎物收获,足以让他们在比赛榜上取得一个不错的名次。当然,他们不会这么做。他们不缺猎物,参加比赛只是为了得到放松和刺激,名次不重要,更不需要“作弊”。
元璃在的时候,他们已经耽搁了比赛时间,如今再打猎也没有意义。
草草收场。
两人按照原计划,参加赛后的蒙面宴会。
蒙面宴会由皇商主办方发起,只有在狩猎比赛中获得前三十名的参赛者能参加,会场设在荆山。荆山不像太湖山,设有行宫,主办方临时搭建了好几个营帐作为开宴之地,美酒佳肴,歌舞表演,应有尽有。
营帐内点着熏香,轻烟弥漫,参赛者蒙面的面罩已经换成精致的灰铁半边面具,银灰色的长袍,一个个躯干挺拔,强壮结实。戴着黑狐面具的舞女在中央翩翩起舞,戴着白狐面具的侍女在宾客中穿梭,有人提出陪伴的要求,便盈盈落座,说着温言柔语。场内的气氛暧.昧而克制,在烟雾缭绕中,一切像蒙上一层如幻似梦的细纱,神秘迷离,令人沉醉。
鸿嘉帝克己复礼,洁身自好,鲜会参加不正经的宴会,罗英杰却有少年纨绔的一面,见识过不少,但也没见过这种靡而不yin,规规矩矩偏又让人口干舌燥的。
罗英杰没有和鸿嘉帝坐在一起,而是隔着舞池对视。他有一半心神放在鸿嘉帝身上,另一半则关注着元璃。
看到她扮成舞女,在营帐中央跳舞,腰肢细软,他仰头闷下一口酒,有种拿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故意叫她扮作舞女,是为了折辱她,逼她知难而退。可她为了鸿嘉帝,放下郡主的骄傲,自甘下.贱。
元璃跳完舞,在罗英杰的示意下来到他身边,拿起酒壶帮他斟酒。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看着某个方向,心不在焉。
酒液快要漫出酒杯,罗英杰不悦地挡住酒瓶口,低声道:“专心点。”等她的眼睛瞪过来,他勾起唇,意有所指道,“你还要过去吗?”
他朝鸿嘉帝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鸿嘉帝的身边已经有另一个舞女落座,那舞女笑盈盈地举着酒杯,往鸿嘉帝身上贴。鸿嘉帝居然没有拒绝,垂着眸,就着她的手喝下酒。
元璃看到这一幕,眼里迸出火光,咬住下唇。
罗英杰心里其实也为鸿嘉帝的举动感到意外,猜测他在故意帮他,看到元璃大受打击,不禁畅快道:“我说过,没有哪个男人是不一样的。你只是没有见过他这一面。”
元璃不吭声,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喝下去。罗英杰眼神一闪,看着她喝完一杯觉得不够,又再连喝三杯。因为喝得太猛,不知怎地身子一歪,倒在罗英杰身上。
一股木槿花的馨香扑鼻而来,罗英杰心口一跳,扶住她道:“够了,不要再喝,你身上有伤。”他想要再说什么,元璃一把推开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旋身往外走去。罗英杰顾不上被扣得出现裂纹,不能再用的酒杯,不自觉坐直腰,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鸿嘉帝若有所觉,目光似有若无瞟过来,仿佛也在关注元璃的动向。
元璃看似走向鸿嘉帝,但过道上人不少,随着酒酣耳热,离座的人更多,有人撞了元璃一下,把她撞偏了方向。人影憧憧间,她没了踪影。
罗英杰到处张望,打量每一个舞女,有路过的舞女误会他的意思,笑着给他敬酒,被他拂开,但也遮挡了他的视线,不但没找到元璃,连坐在对面的鸿嘉帝也离了座,不知去向。
罗英杰骇然,霍然而起,身形晃了晃。他赶紧甩甩头保持清醒,朝着鸿嘉帝原来坐的位置走过去找人。途中,一个舞女不胜酒力,步伐不稳扑入他怀里。罗英杰正要推开她,却闻到似曾相识的木槿花香气。他瞬间僵住,女人颤抖着要推开他——每一次,都推开他!他脑袋一发狠,紧紧箍着她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
PS: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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