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嘉帝心生厌烦。
厌恶、烦躁。
他很不喜欢这种情绪, 因为这一切皆因一个他打心底里排斥的女人——元璃而起。
即使嫁了人,她还是对他纠缠不清。
罗英杰要让她对他死心,安安分分当罗家妇, 鸿嘉帝是支持的。哪怕她对他痴心不改,把女人最重要的贞洁给了他,甚至甘愿为他去死, 他都不会接受她。他的心,他的情爱, 只会属于姜妙珠。他对母后发过誓, 会爱护姜表妹一生, 不管以后纳多少妃妾, 都绝不会动摇她的地位。他不会成为太上皇那种宠妾灭妻,负心薄幸的人。
鸿嘉帝冷眼看着元璃喝下罗英杰桌上的酒。
那是他们为了她专门设计的陷阱。酒壶是特制的, 能装两种酒, 一种是正常的酒, 一种是加了药的酒。只要扣动壶柄上的机关,便能切换不同的酒液。
这种酒壶,罗英杰的席上有一个。鸿嘉帝的席上也有一个。
若元璃喝下罗英杰桌上的酒, 就是和罗英杰一起遭到“暗算”, 身不由己成就“好事”, 圆了早该圆的房。若元璃喝下鸿嘉帝桌上的酒, 则是鸿嘉帝“故意”对她下药,把她送给罗英杰, 彻底砍断她对他的牵扯。
为了能摆脱元璃, 鸿嘉帝甘愿认下冷酷卑劣的罪名。元璃喜欢他的特质,他都可以改,只要她不再喜欢他, 不再痴缠他。
鸿嘉帝看着元璃栽在罗英杰身上。他们靠在一起,名正言顺,如交颈鸳鸯。罗英杰看她的眼神,那种征服与侵占,连看林芸兮的时候都没有过。
元璃推开罗英杰,仿佛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可密密麻麻的蛛网已经包围了她,一起都是徒劳。
鸿嘉帝看不下去。他突然惊觉,不该如此关注元璃。她与他何干?
营帐外月朗星稀,林子的边缘是幽深的湖泊,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着月光。
鸿嘉帝负手,慢慢走到湖边,极难得的一人独处,身边没有宫人和护卫。他想着政事,想着幕僚,想着婚事……粗壮的树干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鸿嘉帝猛地转过身:“谁?出来!”
昏暗的光线中,一道苗条的身影小心探出,声音是刻意的软糯娇嗲:“郎君,刚才奴家喂的酒不好喝吗?为何扔下奴家,孤零零的暗自伤神?”
四周太暗,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听话听音,竟是刚才坐在鸿嘉帝身边,喂他喝酒的舞女。
鸿嘉帝沉默,半晌,才缓慢道:“你一个低.贱肮脏的伎子,懂什么?”
女人仿佛被他的恶语伤到,浑身缩瑟了一下,下意识往树后藏,但片刻后又鼓起勇气道:“奴家虽微贱,但也有微末之能,最擅长抚慰如您这般的郎君。大好时光,难得出来松快,郎君何不抛下世事纷扰,好好享受一场?”
鸿嘉帝喃喃道:“是吗?无需多想,好好享受就行?”
女人道:“那本来,就是奴家的用处……只求郎君,觉得满意了,多赏金银……”
鸿嘉帝走过去,仿佛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走到女人面前。平时那么克己复礼,温文尔雅的男人,猛地用力掐住女人的脖子,把她按在树干上,按入更加昏暗的位置。
女人呼吸一滞,眼睛瞪大,万万想不到他会如此粗暴。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想杀了她!那尖锐浓烈的杀意宛如实质,启动了她的求生本.能。她想奋起反击,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逸出喉咙的惊呼被他迅速俯身,以唇堵住!
她从未被男人这般吻过,那么用力,恶狠狠的进.犯,舌头被卷得发痛,津液被吮吸,头皮发麻,好像灵魂都要被吸干。
她用力咬他的舌,咬出血腥味,却丝毫没有阻止不了他的动作,反而更加诱发他的凶性,越发把火热的躯体压在她身上,把她钉得无法动弹。
“贱.人,这是你自找的!”
“谁叫你招惹我?为什么要招惹我?”
“把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你是不是很得意?”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
他在每一次亲吻的间隙凑到她耳边低语,像是要把所有愤怒发泄在她身上。这种愤怒积攒压抑已久,如弦般一直绷紧,直到此时此刻,终于找到出口。
女人惊恐万分,被他吓得后悔招惹他。她到底放出一只什么样的怪物!
【他不是我心悦的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他!救命!】
听到她的心声,鸿嘉帝本来有些缓解的愤怒再次暴涨。之前他扮作“高公子”,被她肆意玩.弄,积了多日的火气,连睡觉都辗转反侧。今晚她扮作“舞女”非要凑过来,装不认识他,自荐枕席,打的是什么主意?鸿嘉帝本来只是想吓得她知难而退,但她真的在心里否定他,明明痴恋他却不能接受他阴暗的一面,令所有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她对他的心悦肤浅、虚荣、轻率,带给他多少困扰。他不喜欢她,不接受和她的婚事,自认从来都是正确的决定。他不应该在她身上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和精力。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都是对的。
她可以轻易否定他,放弃他。她看中的不过是世人看中他的,那出众的皮相,那圣人般的品格,而不是真正的他——那个阴险毒辣、冷酷无情、机关算尽的他。
可是,她怎么能?
怎么能一切都由她说了算?怎么能她喜欢就喜欢,放弃就放弃?怎么能在逼出他的真面目之后,轻松全身而退?她还想谁来救她?
更妙的是,此刻站在他面前,被他肆意轻薄进.犯的不是华清郡主,不是他表弟罗英杰的妻子,而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舞伎。是她主动找上他,成为他泄愤的对象,代替“真正的元璃”承受他的打击报复。
不管经历何种对待,她甚至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
鸿嘉帝的身体因做坏事而兴奋得微微颤抖。由于姿势特殊,被他压着的女人能明显感受到变化,她哆哆嗦嗦,虚软无力地叫道:“不要,不要……”可是,罗英杰对她下的药已经在她体内发挥作用。她呼出的气息都是炙热的,浑身发热发软,精神却非常亢奋。鸿嘉帝身上透着的凉意对她产生极强的吸引力。
元璃对诱惑的抵抗力很低。她的身心都需要被满足。
“乖,听话,不必欲拒还迎。”鸿嘉帝冷酷无情道。
冰冷的长指轻易抽掉她装饰大于实用的腰带,就着她背靠树干的姿势把她抱起来……
第162章
罗英杰过了晌午才怒气冲冲回到承恩侯府, 回来后直奔明颐居。他要找元璃算账!
天知道,他以为自己计谋得逞,抱着神志不清的“元璃”畅快了一夜, 当日出的光芒照进来,在一床的狼藉中,他看到含着泪, 被手帕塞住嘴的女人从“元璃”变成林芸兮,那种被兜头浇了一盘冷水的感觉。
为了消除元璃的疑心, 昨晚他也喝了药, 为免元璃挣扎, 发出声音, 他拿帕子堵住了她的嘴,在昏暗偏僻的房间里成事, 因为他是中了“暗算”, 同样神志不清, 只能随便找一个舞女解去药性,不是特意找元璃。她自己撞上来,是她运气不好, 事后也没有理由找他麻烦。
昨晚的过程中, 中了药的她很积极主动, 一直贴着他磨蹭。罗英杰满心欢喜得意, 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然而,这一场终生难忘的圆房, 被他抱在怀里的根本不是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罗英杰有一种强烈的被戏耍的感觉, 不自觉手握成拳,额上冒出青筋。林芸兮衣不蔽体,浑身布满受蹂躏的痕迹, 并没有立刻得到他的怜惜。他看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质疑,他怀疑她背叛他,故意算计他。
林芸兮垂下眼帘,拉过锦被遮住身子,楚楚落泪,眼睛却盯着他,幽怨坦然:“分明是你传信叫我来的!你强行毁了我的清白,还倒打一耙?”
罗英杰匪夷所思:“我什么时候传信叫你来?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林芸兮道:“传信人带着你的随身玉佩。那玉佩是姑母为你求来的,你从不离身。我担心你遭遇危险,鼓起勇气来了。对方让我换上衣服,混进宴会找你……谁知你一见了我便不管不顾,我连叫你‘住手’都叫不了……”她别开脸,苍白的脸颊升起羞愤的红晕,眼泪掉得更凶。
罗英杰知道她把这方面的礼仪看得很重,非要他正式纳她为妾,有了名分,她才会委身于他。而且她自林家出事被他救后,住在小院里深居简出,此番冒险出来,纯属因为担心他出事。
罗英杰虽然仍有疑虑,但选择相信她,怒火稍降:“即便我遇到危险,你一个弱女子,来找我又有何用?”
林芸兮拿手背擦着眼角的泪水,细细咬牙:“若非关心则乱,怎会给你可乘之机,使我糊里糊涂丢了清白。你没料到是我,该服侍你的另有其人,对吧?倒是,打扰了郡马寻欢作乐的好兴致。华清郡主的肚量,令人佩服。”
罗英杰拉下脸:“你提她做什么?”
林芸兮道:“是妾身逾越了。我非你妻,没资格管你。”
罗英杰听她说话夹枪带棍,满脸委屈伤心。到底是多年来放在心里挂心的姑娘,他心软了,道:“是我唐突你了。不过你我之间……也是早晚之事,你不必过于放在心上。我总不会负你的。”
林芸兮低声道:“你安然无恙,于我才是最重要的。”
罗英杰动容。
***
罗英杰将林芸兮送回外宅,途中赔了好些不是,承诺会尽快纳她进门,才与她道别,折回承恩侯府。
想到回府后要和元璃见面,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再度腾升。他已经断定是元璃拿了他的贴身玉佩,诓骗林芸兮前往荆山猎场。理由是现成的,他一直说元璃不知羞,为了追逐鸿嘉帝不管不顾,这次荆山打猎还要她扮成舞女当众跳舞,搔姿弄首,那换成林芸兮呢?
——换成林芸兮,罗英杰根本不敢对她说出这种鄙薄的话。不然,她得上吊自尽。林芸兮可不是元璃这种没脸没皮的人。
元璃一身反骨,别指望她能顺着他的安排走。这次她就是用表面上的顺从蒙蔽了他,暗地里动手脚搅和他的谋算。想到昨晚元璃不见了,鸿嘉帝也不见了,他心里产生不祥的预感。
但意外又不出意外的,元璃没有见他,把他拦在院子外。
罗英杰黑着脸,太上皇给元璃的护卫绝了他硬闯的心思。
涟漪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道:“若郡马有话想对郡主说,奴婢可以传达。”
但罗英杰想说的那点事,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道出。他按捺住脾气,放轻声音含糊问道:“郡主几时回府的?”
涟漪道:“郡主昨夜回府。”
昨夜。罗英杰心里一松,那就是元璃和鸿嘉帝没有待在一起,又问:“她是不是不太高兴?”
这个问题涟漪没有回答,沉默地打量了一下罗英杰。罗英杰拧眉,低头看看自己,发现他一路来来回回太匆忙,没有仔细打理自己。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有些皱巴巴的,还不太干净,沾上一点污迹。这些污迹是……罗英杰咳了咳,林芸兮竟也没有提醒他一下,叫他换一身衣服。
涟漪的目光往罗英杰的脖子一瞥而过。罗英杰摸上去,感受到一丝刺痛……显然是昨晚林芸兮被他逼迫过甚,抓上去的。他把元璃带给他的挫败屈辱全发泄在她身上,确实狠了些。
……今日罗英杰就顶着这一身招摇过市。经过人事的都能猜到他昨晚干了什么。
在外人看来,罗英杰和元璃新婚才一个月,他便如此明目张胆的在外鬼混,不顾元璃的颜面,元璃会高兴才是怪事。
虽然外人的看法距离真相不中亦不远矣,但元璃根本没有那么无辜,黑锅却全扣在罗英杰头上了。
罗英杰无法辩解。涉及鸿嘉帝,这两日发生的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相信有了昨日的经历,元璃对鸿嘉帝的执迷会减轻一些。他巴不得元璃多见几次鸿嘉帝宠幸别的女人的情景。
好叫她认清,对于鸿嘉帝而言,别的女人都可以,只有她不行。
怀着这样的想法,罗英杰吃了闭门羹不恼,升起的火气也自动散去,嘱咐涟漪好好侍候元璃,他跑到前院开了库房,挑了几件精巧的礼物让人送去给元璃,做个样子,权当赔礼道歉。
房内,元璃一点都不关心罗英杰的纠结。她确实使人告诉林芸兮关于罗英杰的行踪,其余安排则大撒手,让林芸兮自己想办法。从罗英杰闹出的动静推断,林芸兮显然已经得手。
元璃和罗英杰成婚,她终于坐不住了。罗英杰是她能抓住的最佳选择——以前作为京城最出色的名门贵女,她的目标可是鸿嘉帝。罗英杰不过是她吸引鸿嘉帝的跳板。后来掉落泥尘,因有罗英杰牵线,她偶尔可以和鸿嘉帝见面,那点心思仍然不灭。可惜鸿嘉帝对她无动于衷。林芸兮也害怕一旦出手,冒犯了鸿嘉帝,连如今的安稳都抱不住,所以把心思藏得严实。春来冬去,大好机会就此错过。
第163章
元璃把林芸兮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正好可以把罗英杰打发给她。林芸兮能迷住傲慢自私的罗英杰这么多年,必有她的过人之处。这次林芸兮也没有辜负她对她的期望。
关于罗英杰和林芸兮,只在她脑里一闪而过。元璃姿势别扭地躺在床上, 心里激情辱骂鸿嘉帝一千遍。
一是在树干上委实高难度,磨得她的背生痛。二是鸿嘉帝故意装傻,她不信他真的没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听他辱骂她的那些言辞,哪里是对一个伎子的?分明是冲着她元璃骂的。偏偏他就是把她当成伎子, 把他扮作“高公子”时受的屈辱还给她。
元璃对此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毕竟鸿嘉帝是极少见的择善固执的人, 一旦认定了的事, 很难改变主意。她撩他这么多年, 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甚至把他逼出一个不近女色的人设来。若非有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压着, 他一定躲她远远的。
闷骚压抑的人一旦爆发起来非常可怕。鸿嘉帝正是此例子。
昨晚元璃差点以为要死在他手上。野外树林, 席天慕地, 他居然敢那般大开大合,把她逼得几近崩溃。事后裤子一提,就想一走了之, 完全是对待泄.欲伎子的态度。
当时鸿嘉帝放开她, 她的神智还在九天之外, 毫无防备, 软倒在地上,他转身要走, 她也反应不过来, 只撑着地,傻傻仰视他。他最终没走成,拦腰把她抱起, 扔进一个偏僻的空置农舍才离开,全程一言不发,仿佛不屑和她说一个字。
但经过昨晚,鸿嘉帝回宫后不知要受多少良心谴责,碎成多少片。他违背了对罗皇后的誓言,与元家的女孩产生牵扯。之前他扮作“高公子”与元璃欢爱,还能说服自己是为了扳倒元家一系忍辱负重,出师有名。这次他却明知“舞女”是元璃假扮,还一时冲动要了她,而且是在野外,他平时绝不会做出这般寡廉鲜耻的事。
或者,鸿嘉帝会自我催眠,说服自己没认出元璃,他幸的只是一个勾引他的舞女?毕竟,也不能太高估男人的道德底线。鸿嘉帝可是能和罗英杰这种压根儿瞧不起女人的贵族男子保持多年良好兄弟情的男人。
元璃咬着手指吃吃笑。以前一举一动受元贵太妃监视,她不好施展,还得对鸿嘉帝装温柔小意,矫揉造作得恶心到他,逗得元贵太妃高兴了,更宠爱她。得到元贵太妃的信任和支持,有了最大的底气,再去治鸿嘉帝。因为,直到目前为止,鸿嘉帝都不是掌握她生杀大权的人。元璃分得清主次。
她越想越开心,不过身上的不舒坦也是实实在在的。鸿嘉帝那个狗男人对她下的是狠手。
……这么没有风度肚量的男人,凭什么只是心里不好受呢?
元璃想“高公子”了。
***
鸿嘉帝换上新的面具。这个面具是半边面具,只能遮挡上半边脸。他沉着脸推开房间的暗格,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木石墙身在他身后恢复原来的模样,闭合得严丝合缝。
这个地方也是一个房间,甚至并不封闭,不论大小还是布置摆设,都比日月楼里的房间要好,窗明几净,高床软枕。
空无一人。
隔间浴房传来轻微的水响,一把慵懒妩媚的女声沙哑道:“进来。”
鸿嘉帝的喉结滚了滚。以他的判断,经过昨晚的欢好,元璃应该已经被喂饱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再来一次的地步,还如此迫切。除非她天赋异禀,又饥渴难耐。但据他所知,她目前只有他一个男人。她从高公子处学来的都是纸上谈兵的知识,真上了阵,她还是青涩露怯的。
正是笃定两人不会再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他才来。
鸿嘉帝走进浴房时,膝盖隐隐作痛。他在罗皇后的牌位前跪了两个时辰,直到属下禀报元璃又再召见高公子。这时,距离上一场禁忌迷乱,过去不到一天,而元璃,召一个男伎相见。
鸿嘉帝管不住自己的腿。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元璃是他的劫,再继续下去,她会把他拖入地狱。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他跪在母后的牌位前许诺。他只是想知道,不为欢好,元璃召见高公子所为何事,是不是有什么针对他的阴谋诡计。
若非为了这个目的,他不会再靠近元璃。
宽大的木桶中盛了八分满的水,撒着红艳艳的花瓣,热气蒸腾。元璃浑身赤.裸,长发如瀑,趴在桶沿,娇娇懒懒睨向鸿嘉帝。
鸿嘉帝呼吸一窒,别开脸。
元璃道:“害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不但见过,还摸过。蹲下来让我瞧瞧。”
鸿嘉帝不动。
元璃道:“高公子,你要听话啊。别敬酒不喝喝罚酒,六品以下的官,有七品八品九品,能中哪个要看你的表现。再说,你还要侍候好我,才能走出日月楼出去挑拣。不然,别怪我以权欺人,追究你和你家人的责任。”她笑吟吟地无师自通了抓住软肋的威胁。
鸿嘉帝微微弯身:“贵人,有何事需要我效劳?”
元璃道:“进了浴房,衣服脱掉,容易沾湿。”
鸿嘉帝低眉顺眼:“我可以换衣服。”
元璃道:“我需要你离我近一些,为我处理背上的伤。再说,我很不喜欢你矫揉造作的嘴脸。你我之间,什么没见过?你这才装贞洁烈夫,是不是太迟了?”
鸿嘉帝耳尖变红,上次被她戏弄了一番,敢怒不敢言,他已经放(不)弃(敢)与她争辩,平淡问:“你背上的伤?”
元璃道:“脱掉衣服,靠近了再看。”
鸿嘉帝无法,只能不疾不徐脱了外袍,只穿着里衣在元璃面前站定。
元璃毫不犹豫抱住他的腰。鸿嘉帝在她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僵住了,身体紧绷。
“……叫你让我受罪!”元璃狠狠道,手上没轻没重,对着他又掐又捏。她分明是故意的,要报昨晚他欺负她的仇,当时他还不准她碰他!
元璃出够气了,才傲娇地哼一声放过他。
鸿嘉帝一直屏息隐忍,等她的手离了他,他沙哑问:“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元璃道:“反正不是你。不该你知道的别多嘴。”
鸿嘉帝道:“我只是想知道,哪位贵人有此本事,把你逼得迁怒我,在我身上发泄火气。”
元璃道:“你想得到什么,总得承受什么。我不是善人,不会施恩不望报。以你的身份,知道了,一来无补于事,二来,恐招来杀身之祸。你暂时于我有用,我不给你选择,只给你命令,你必须听从。”
她示意谈话到此为止,让他看到她背上的淤青。那是抵着树干不停摩擦造成的,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自明。她的皮肤细嫩雪白,多了这么一片淤青,简直触目惊心。
元璃需要上药,但伤在背上,她无法自己处理,又不想让侍候的人瞧见。
还好,有“高公子”可以使唤。
处理伤处,还是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在元璃身上的伤处,鸿嘉帝没有拒绝。
“要把淤青揉散,不然药膏起效有限。会有些痛,贵人能忍住吗?”
元璃点头。
鸿嘉帝默默拿起膏药,一点一点涂在淤青上,手法娴熟。他从小到大都不是娇贵人,为求表现,他吃过许多苦头。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的“弱”,他受伤了也经常不吭声,自己涂药。他理解元璃的做法。
元璃的身子敏感,被揉伤的部位热辣辣地痛,夹杂着清凉的爽,刺激得她浑身发颤发烫,低声直哼。
鸿嘉帝的额上冒出汗珠,他尽量忽视元璃的声音,但那声音仿佛千百条细丝一般,从每一道缝隙钻入他的耳膜。鸿嘉帝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
突然,元璃“嘶”地痛叫一声!
鸿嘉帝的手顿住:“弄痛了你?我再轻点。”
元璃仿佛难以启齿地轻轻摇头,绷着声音道:“先涂完后背的伤。”
鸿嘉帝的动作更加轻了。
元璃的手臂上还有一道箭伤,同样是鸿嘉帝造成的。他顺手换药了,幸好箭伤只是擦伤,并不严重,愈合的状况很好。
涂好药后,元璃出浴,鸿嘉帝避开伤处帮她擦干身子,披上镂衣。要穿上亵裤时,元璃拨开他的手,坐到躺椅上,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鸿嘉帝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上的绸缎。
元璃目光闪烁,咬住红唇,良久,才声如蚊呐道:“我还有一处伤着了……要上药……”
鸿嘉帝若有所觉,果不其然,元璃在他的注视下,双颊通红,闭上眼睛,缓缓张开腿……
第164章
生平第一次, 鸿嘉帝脑袋发蒙,天旋地转。
他艰涩道:“我……我怎能玷污贵人?”
“你‘玷污’得还少吗?”元璃嘀咕,红着脸, 目光游移,“我找不到别人……”
最终鸿嘉帝低下头。
上完药,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宛如刚在水里游了几个汇合。房里的温度也仿佛热得令人受不了。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冷掉。两人都没嫌弃,连饮三杯冷茶, 才压下那股盘桓在心头的热意。
鸿嘉帝在元璃的示意下, 笨拙地重新沏茶。元璃盯着他的动作, 挑了挑眉:“看来任老板调.教人的水平下降了啊, 你连茶都不会沏。”
任老板是日月楼的公爹,专门负责训练新人。
鸿嘉帝手上一顿, 道:“……是我得贵人青睐, 技艺经久不练, 生疏了。”
元璃突然道:“你不必生气。虽然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但你该知道,我不会只有你一个男人。”
鸿嘉帝恍然。原来元璃以为他是因为看到她身上带着别的男人的痕迹在生闷气。
——这怎么可能?别说他一点都不喜欢她, 对她充满不得不接触的厌烦。他很清楚, 到目前为止, 元璃只有他一个男人。“高公子”是他, 在荆山幸她的人也是他。
只有她以为“高公子”和鸿嘉帝是两个人。在和罗英杰大婚前,对鸿嘉帝死心, 赌气把贞洁给了风尘男子“高公子”。在荆山与鸿嘉帝共赴云雨后, 转头又找上“高公子”,把“高公子”当成心腹男宠,对着他毫无防备地袒露自己。没有丝毫对罗英杰以及……的愧疚感。
寡廉鲜耻。
鸿嘉帝平淡道:“我只是很好奇, 以贵人的骄傲,哪位能近你身,对你……如此失礼,令你生气迁怒,你还对他痴心不改?”
昨晚,他携怒对她,极尽羞辱,使她狼狈至极,恐怕她自出生以来都没有受过此等委屈。当时她没有反抗,事后对着他也没有愤怒。转过头,虽然对他的“替身”有迁怒之意,但生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像对他切齿痛恨。痴心至此,可怜可叹!
元璃骇笑:“谁告诉你我对他痴心不改?”
鸿嘉帝嘴角一僵。
元璃道:“你也知道他对我失礼!我连善人都不是,还能是圣人?我只是经过这一遭,看清了一个人。”她幽幽叹息,“曾经,我多么欣赏他,崇拜他,以为他是谦谦君子,彬彬有礼,不同于京城里的那些骄狂自大,虚荣纨绔的男子。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说到最后一句,她一字一顿强调,充满遗憾地摇头。
鸿嘉帝抿唇,放轻声音问:“何以……这般评价?”
元璃道:“原来他尊重礼遇女子都是装出来的。或者说,是对方的身份令他有所顾忌。到了可以随意拿捏的伎子面前,就完全变了另一个人,粗俗无礼,不负责任。他把我当成另一个女人,说对方下.贱,追着他不放……这人世间,什么都可以嘲笑,唯独真情不可以嘲笑。那姑娘……必定爱他爱到骨子里,才会如此卑微乞怜。”
鸿嘉帝道:“若男人不需要这份爱呢?女子再爱一个人,对方也不是非她不可。况且,过犹不及。”
元璃颔首:“你说得对。以前是她糊涂执着,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今却是有几分清醒过来,知道她把他想得太好,掩盖了他的缺点,其实,他并非良配。”
“并非良配”四个字,说得鸿嘉帝心里一突。
“……所以,如今是撂开手了?”
元璃道:“他令我感到陌生和害怕,以后我不会等着他了。本来……已经该放弃了,是我死心不息。”她苦恼叹气,“若我早些死心,就不必吃这些苦头,对他的印象也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纵使有憾,亦无悔。如今,唉,果然知人知脸不知心。他为什么会是那种人呢?说什么不好渔色,我以为他喜欢那谁,为她守身如玉,深情守诺,谁知,从来没有什么非她不可。他也不过是,一个男人……”
鸿嘉帝在面具下面无人色。他昨晚跪在罗皇后的牌位前,自责忏悔的正是违背了对罗皇后立下的誓言,对不起苦苦等待他的姜妙珠。
他被元璃迷惑了。他决定改正这个错误。但他还来不及发力时,元璃已经被弄怕了,看开了,退缩了。
她在心里说:【别了,嵘阿兄,如今我真的明了,原来你不值得我喜欢。】
鸿嘉帝猛地握住元璃的手腕,很用力!
元璃瞪大眼,惊呼一声:“你在干什么?你弄痛我!”
鸿嘉帝心里一刺,飞快放手。
元璃皱眉,揉着莫名被抓痛的手腕,怫然道:“你不想要命了吗?”
鸿嘉帝低声道:“我一时走神……原是想递茶给你。”他奉上一杯已经沏好的茶。
元璃瞪了他一眼,才慢悠悠地想要伸手接过。刚碰到杯沿,她“嘶”一声抽回手,失声道:“好烫!”见鸿嘉帝纹丝不动,反应缓慢,不可思议道,“你没有知觉了吗?”
鸿嘉帝把茶杯放回去,后知后觉感觉到手指痛得麻木了,指腹又红又肿。
元璃气过后,看他魂不守舍,想了想,忍不住抚上他的下巴,抬高他的脸,道:“都叫你且放宽心!虽然你像他,但他是他,你是你。我不要他了,不代表不要你。以后,你只是我的‘高公子’,不是别人,和我不要的人再也没有关系。你好好服侍我,我不会亏待你。”
鸿嘉帝盯着她,耳边回荡着“我不要他了”这五个字,一遍又一遍。
元璃摸上他的面具,柔声道:“我喜欢你此刻看我的眼神。你听话一点,我会待你好。今日是我身体不便,来日我养好了伤,再来陪你。我已经决定了,日后我的爱宠不会太多,你是头一个,我很满意你。在我找到下一个可心的之前,我只会有你一个。说不定,等时机成熟了,你愿意的话,我们有摘下面具,坦诚相对的一天。到时,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一直待在我身边?”
第165章
华清郡主变了!
京城权贵圈尽知华清郡主曾经有多痴迷鸿嘉帝, 两人在很长的时日里都是公认的未婚夫妻。可鸿嘉帝在婚事只差临门一脚时强硬退婚,承恩侯府火速求婚,华清郡主很快嫁入罗府, 成为鸿嘉帝嫡亲表弟,未来承恩侯的正妻夫人。
虽说未来的一等侯夫人也是极为尊贵的,但与一国皇后, 国母之位相比,仍是天渊之别。
京城中看笑话的人不少。元贵太妃宠冠后宫, 是太上皇心尖上的独一份, 没有亲生的子女, 养了个侄女, 比皇家公主还尊贵,要许给下一任皇帝。但太上皇已然退位, 新帝登基。新帝不愿意被按头娶妻, 以元贵太妃之尊亦强不过, 落得鸡飞蛋打的下场。
华清郡主以前多骄傲跋扈的一个贵女,情爱落空,嫁给不喜欢的人, 据说婚后与罗小侯爷关系不睦, 不但时有争执, 罗小侯爷还公然在外纳宠。
鸿嘉帝和靖宁县主的婚事得了口谕, 却迟迟等不到太上皇发下赐婚圣旨,便是受了承恩侯府和罗小侯爷的连累。
此时, 元贵太妃出面, 让华清郡主协助她为鸿嘉帝的大婚准备聘礼。
元贵太妃是鸿嘉帝的养母,无太后之名,有太后之实。因鸿嘉帝暂无后宫, 后宫之权仍牢牢握在她手中。华清郡主从小在她身边耳濡目染,稍大些便充当女官协理宫务。鸿嘉帝要大婚,还是百年难遇的帝后大婚,后宫、宗正、礼部要联动准备,元贵太妃与华清郡主代表后宫出手,属情理之内。
但此举对华清郡主而言,何其诛心?不但日后要对着昔日情敌卑躬屈膝,还要亲手为最爱的男人和情敌准备婚礼。
有些人还期待华清郡主不管不顾大闹一场,好把皇室、镇国侯府、承恩侯府、望博侯府的脸皮全踩一遍。
可惜,华清郡主用实际行动展示她顶级贵女的格局。
“……这柄玉如意,是圣慈皇后所有,只传给历代原配正宫皇后,连玉贵太妃亦未曾持有。”姜妙珠无限欣喜地品赏着华贵锦盒里,通体碧绿,晶莹润泽的玉如意。
她不曾说的是,因为太上皇独宠元贵太妃,一度想把这柄玉如意赐给她。元贵太妃婉拒后,太上皇也不曾把玉如意给罗皇后。
如今太上皇默许这柄玉如意成为鸿嘉帝聘她为后的聘礼之一,代表着他对姜妙珠的认可。
玉如意的寓意,即是姜妙珠为后,既比罗皇后更受待见,也比元贵太妃名正言顺。
鸿嘉帝知道,姜妙珠一直很担心比不过元璃,最终失去他。如今元璃已嫁,她和鸿嘉帝的婚事定下,但赐婚圣旨迟迟不下来,她始终提着心,有时夜不能寐,脸上总露出一些疲累之色。得到这柄玉如意,想必能一解她的忧愁。所以鸿嘉帝特意把玉如意带过来给她,随行的还有多方初步拟定的聘礼单子。
姜妙珠非常感动于鸿嘉帝的贴心。她对着礼单,心里再满意不过。她同样是望博侯府精心培养长大的女孩子,精通管家庶务,见识颇多。这份礼单色色样样都齐全华贵,诚意满满,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认为,其中绝大部分是鸿嘉帝的功劳。若非他盯得紧,光是后宫中元璃从中作梗,就令人提心吊胆。鸿嘉帝对她的情谊不言自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鸿嘉帝为了安慰她特意走这一趟,来了之后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姜妙珠见自己说了半天,鸿嘉帝都没有回应,垂着眼定定看着一处,仿佛陷入了某种迷思。
可能在想政事。
姜妙珠推测。鸿嘉帝婚期将近,太上皇对他恼归恼,敲打归敲打,在处政上却松了松手,让他主导更多决策,让许多支持新帝的大臣欢欣鼓舞。
他们夫妻一体。鸿嘉帝顺了,她才会更顺。
姜妙珠体贴地没有打扰他,静下来为他沏茶,心里充满踌躇:
【这世上只有我一个姜妙珠,谁也挡不了我的路!姑姑该满意了吧。】
“怎么不知道你有一个姑姑?”鸿嘉帝突然开口,问出的问题惊得姜妙珠脸色大变,当场打翻了茶壶。茶壶掉在地上,“哐啷”一声碎成碎片。
“抱歉,是我不小心。”姜妙珠弯下.身要收拾。鸿嘉帝阻止她,“让下人来。”他扭头叫来谢恩。
谢恩躬身,带着小太监飞快捡起茶壶碎片,小小清扫了一下,又奉上新的茶壶,才无声退下。
经过这么一打岔,姜妙珠已经缓过来了,故作疑惑道:“皇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一个姑姑?”
鸿嘉帝沉默。她嘴上没有说过,是在心里说。他不会听错,但不可能告诉她真相。他含糊道:“仿佛听人说了一嘴。”
然而望博侯府这一代继承爵位的是姜妙珠的父亲,他只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没有姐妹。姜妙珠没有亲姑姑,至少,未曾听她提及一个重要到记挂在心里,需要向她报备亲事的姑姑。
这个“姑姑”,鸿嘉帝在姜妙珠的心声里,听她提及过几次。之前他以为是奶娘或嬷嬷之流,没有放在心上。这次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察觉到她似乎过于重视这个“姑姑”。
至于另一个不想承认的原因,是想起元璃在元贵太妃身边娇声嗲气,撒娇卖俏,一声一声甜蜜亲昵地叫着“姑姑”。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她融化。不但元贵太妃宠爱纵容,太上皇也对她有求必应。
——她对他从来只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最鲜活的模样,竟是对待“高公子”的时候。
鸿嘉帝的心思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姜妙珠沉思了一下,不确定道:“我听祖母说,父亲出生前,她曾怀过一个姑娘,可惜落地夭折了。按辈分,我该称她为‘姑姑’。”
鸿嘉帝回神。本来他没起疑心,但姜妙珠的掩饰还是生嫩了点,反而引起他的注意。他问:“活着的没有吗?”
姜妙珠心口一跳,作苦思状,迟疑道:“我有位老师,是在庙里清修的居士,我平时叫她‘姑姑’……是这个吗?”
那是姜妙珠和元贵太妃的传信人。是姜妙珠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后,元贵太妃安排给她的“老师”,徐居士。
姜妙珠相信,即使鸿嘉帝查到徐居士,以她的机灵,也不会让鸿嘉帝的人发现端倪。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呓语?还是徐居士那边出了岔子?】
鸿嘉帝听到她的心声,心里一沉,问道:“你与她关系很好?”
姜妙珠有些心慌。鸿嘉帝到底知道多少?她模棱两可道:“毕竟是……我的老师……”
鸿嘉帝道:“婚期将近,你留在家中,少出门为佳。”
姜妙珠诺诺应是,只盼他把“姑姑”这一茬跳过,转话题道:“快到七夕节了,那日,我们能见面吗?这是我在宫外度过的最后一个七夕。”
一入宫门深似海。等她嫁进宫里成了皇后,一辈子便只能待在宫里。罗皇后生前,对此颇有郁怨。她认为自己为太上皇付出了一生,太上皇却冷落她,辜负她。她希望鸿嘉帝不要像太上皇,娶了皇后,就要一辈子对他的皇后好,爱重她,尊重她,不要让任何女人取代皇后的地位。
鸿嘉帝道:“宫里有庆典,我未必能出宫。”
每逢七夕,宫里必定会举行庆典,但主角一直是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太上皇对七夕节的重视比新年更甚,因为他要向天下人展示帝妃情深。鸿嘉帝直到登基才能在庆典中公开露面。这么多年来,他只陪姜妙珠过了一年的七夕节。但姜妙珠每年都会问。
姜妙珠体贴道:“正事要紧,我没关系的。你先忙你的,我会一直等着你。”
以前姜妙珠这么说,鸿嘉帝会动容,欣赏她的识大体,怜惜她的隐忍。尤其在他迫于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压力,连续陪了元璃三年过七夕节后。
但此时……
鸿嘉帝道:“今年七夕,你别和林芸兮待在一起。元杰已经成婚,该陪着华清。”往年七夕,姜妙珠都会先和林芸兮汇合,一起等待鸿嘉帝。鸿嘉帝来了,姜妙珠跟他走,林芸兮也会跟罗英杰一起。鸿嘉帝不来,林芸兮和罗英杰一起送她回府,再一起逛夜市集。
姜妙珠道:“嗯,郡主毕竟是正妻。听说他们的感情变好了不少,上次还一起逛东市,买了一对上好的龙凤呈祥碧玉钗子。”
鸿嘉帝身形微僵。
他最近见元璃的次数,比以往一年见她的次数加起来都要多,但大多不是以鸿嘉帝的身份,而是以“高公子”的身份。仿佛要把对鸿嘉帝的感情彻底移情到“高公子”身上,元璃相当宠爱“高公子”,不但兑现了身子好转便好好陪他的承诺,床第之外,对他亦温柔小意,又哄又撩。姜妙珠所说的那根龙凤呈祥碧玉钗子中的龙钗,如今在他御案上的暗格里。元璃买了钗子没给罗英杰,给了他。
为此,罗英杰没少在他面前抱怨,说他诚心向元璃求和,元璃对他却连一根钗子都舍不得。最重要的是,龙钗是男款的,她买一支男人用的钗子,不给自己的丈夫,准备给谁?
罗英杰觉得元璃的“不贤”之举罄竹难书,差点怀疑元璃在外面有人,被鸿嘉帝及时岔开话题。但鸿嘉帝事后想想,依然出了一身冷汗。
与宠爱“高公子”相反的,是元璃对鸿嘉帝本人彻底冷下来。
元贵太妃要她为他大婚准备聘礼,她毫无异议,什么都选顶尖的规格,以表“皇上对未来皇后的看重”,办得漂亮妥当。
元贵太妃把鸿嘉帝叫来一起参详聘礼单子,鸿嘉帝却不过,只能听着元璃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他从未领教她管家办事的能耐,这次终于亲眼见到,只觉得她威仪天成,条理清晰,仿佛天生就是做主母的料子。姜妙珠与她相比,亦失了几分自信飞扬。可元璃看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仿佛他仅是一道会呼吸的屏风。她公事公办,已经不会再为他和姜妙珠即将大婚而感到黯然伤心。
后来太上皇来了,元璃还主动为鸿嘉帝求情,请太上皇尽快颁下赐婚帝后的圣旨,以安百姓“热切期待帝后大婚盛典”之心,宽“皇上急切之意”。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赞她心存公义,进退有度。
鸿嘉帝探听她的心声,只听到:【帝后大婚赶紧结束吧!谁喜欢困在这深宫中?我宁可陪高公子。】
当时在宫里,鸿嘉帝被元璃看得后背拂过凉意,有时莫名心悸。
即便与姜妙珠相会,他也忍不住想到元璃。
【可惜,罗英杰讨好元璃的目的是尽快把林芸兮娶进门。迟了,林芸兮的肚子可掩不住。】
第166章
鸿嘉帝脸上喜怒不形于色, 心里震动!
近日元璃和罗英杰走得近些,可“高公子”收到元璃送的钗子,知道她与罗英杰相处的心不诚。没想到罗英杰亦是如此。若林芸兮作为他的外室, 先传出怀孕的消息,元璃颜面何存?
这对夫妻走到这个地步,分明已成为一对怨偶。
……鸿嘉帝以前不喜元璃, 但没想过要害她一辈子。罗英杰虽骄傲些,也不失为一个有能力有前途的勋贵公子。
鸿嘉帝怀着复杂难辨的心情, 收到下属送来的消息——
元璃又召见“高公子”了。
鸿嘉帝起身, 姜妙珠知道他要走了, 难掩失望之色。他们相聚的次数越来越少, 时间也越来越短暂。恐怕越接近大婚,越是如此。
鸿嘉帝道:“有好消息, 我再给你传讯。”
姜妙珠柔声道:“我一切都好, 你不必挂心。”
鸿嘉帝走了。
姜妙珠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在院子里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招来心腹侍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侍女等到日暮时分才乔装前往徐居士所在的普宁净斋。
鸿嘉帝不日便收到调查消息。从三年前开始, 姜妙珠每月会到普宁净斋两次, 向徐居士学习作画。徐居士是旧勋之女, 家中爵位低微, 是她爷爷当兵赚来的,到她兄长这一代已经除爵, 降为平民。徐居士至今未婚未育, 但才名远播,年少时曾被罗家选为罗皇后的伴读,本会以侍女的身份跟随罗皇后入宫。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徐居士不但没有入宫,还从此遁入空门。
除了姜妙珠,徐居士还有其他贵女徒弟,都是喜欢画画,特意来向她讨教的。徐居士与贵女徒弟有师徒之实,却没有师徒之名。在拜师学艺之前,没有迹象显示姜妙珠和徐居士认识。
下属没查到她们之间有何不妥,只是寻常的师徒往来。姜妙珠在普宁净斋作画时,有时甚至从头到尾不说话,专心画画,更遑论和徐居士私密交流,举止亲昵了。有普宁净斋的其他尼姑可以作证。
但这种近乎刻意的避嫌,和姜妙珠心里对“姑姑”的讨好信赖并不相符。
更奇的是,查探过徐居士之后仅过了一日,她便离开普宁净斋,理由是南下与友人交流切磋技法。姜妙珠没有和她见面道别,也没有送上程仪盘缠。这甚至与她平时体贴重情的性情不符。
紧接着,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采办太监突然身患重病,没几日便咽了气,被人丢到乱葬岗里,却奇迹般地死而复生,被鸿嘉帝的人当场捉个正着。他立刻咬开嘴里的毒药,毒发身亡。此等诡计多端又视死如归的作风,分明是死士的做派。而无图谋的人家,又岂会花重金豢养死士?
虽然小采办太监身死,但他平日的行动路径是有迹可循的。不出意外,与普宁净斋的一个小尼姑有关。据认识小采办太监的人说,小尼姑以前是宫里的宫女,与小采办太监是对食的关系。被抓住的小尼姑亦一口咬定,两人是对食的关系,被逼急了,还要以死明志。若非刑讯之人机警,她已经和小采办太监一样没了。
事情到此陷入僵局,仍需进一步调查。
鸿嘉帝感到头痛不已。他刻意假扮“高公子”接近元璃,想要探出她和元贵太妃的阴谋诡计,谁知她心里坦荡荡,即便有些过分的如卖官鬻爵的行为,以她和元贵太妃的身份做来,亦不足为奇。她们要的官位不高,不过是太上皇或他抬抬手破格提拔的小事,比之吏部暗地里的猫腻是小巫见大巫。元家和元贵太妃不做出这种以权谋私的事才奇怪。只要不过分,太上皇都会睁一眼闭一眼,如今放到鸿嘉帝手上,处置的办法亦是如此。
倒是他的未来皇后,他以为自己对她了若指掌,没想到竟似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鸿嘉帝最近见她一次,便被她越来越与温婉外表相悖的心声惊一次。她知道的秘密好像很多,对世情充满冷嘲热讽。她眼里映着他,手上伺候着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是别的事,就是没有他,好像他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她不需要再为他花心思。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相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喜欢的样子。
鸿嘉帝为这种想法感到心惊。
***
停放在郊野的马车比一般马车要大两倍,外表灰扑扑,内里别有洞天,布置得宽敞舒适。堆得软绵绵的木板上,元璃柔弱无骨趴在鸿嘉帝的胸膛上,纤细雪白的手指跃跃欲试,想掀开他的半边面具。
鸿嘉帝闭着眼假寐,精准地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沙哑道:“贵人调皮。”
元璃道:“你跟了我那么久,我只是想知道你长得怎么样。”
鸿嘉帝道:“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若我确定以后跟着贵人,再由我亲手摘下面具,向你俯首称臣。你要违诺,降低我对你的好感吗?”
元璃嘟嘴:“我知道你是怕我抛弃你。若真有那一天,哪怕你在朝为官,与我相见亦是尴尬。不如互相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从此相忘于天涯,对吧?”
鸿嘉帝道:“当初约定时,贵人不是欣然同意吗?再说,你亦不肯率先摘下面具。”
元璃道:“我怎与你同?我是姑娘家,脸皮薄,而且你对我未曾死心塌地,知道我是谁,于你不一定是件好事。我不想你因我的身份而惧怕我,或者攀附我。”
鸿嘉帝道:“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元璃挠着他的手心,笑道:“你是能成大事的人,能屈能伸。”
鸿嘉帝道:“那不是你喜欢的吗?”
元璃道:“我也不想太喜欢你。一定要等你喜欢我比我喜欢你多才行,不然,就任你拿捏。这种亏,我一辈子只吃过一次,已经够刻骨铭心。”
鸿嘉帝道:“贵人如今……还会想着那一位吗?”
元璃道:“他快要大婚了。等他成了别人的男人,我就彻底不稀罕了。我堂堂……岂会看得上一个有妇之夫?”
鸿嘉帝沉默了片刻,道:“贵人……也是有夫之妇。”
元璃轻笑:“怎地,终于学会吃醋了?以前我告知你这个身份,你还不当一回事。”她摸着他红通通的耳朵轻轻揉捏。不管两人欢好过多少次,他的耳朵还是不习惯,第一时间泄露主人的羞涩,可爱得紧。她哄道,“我早跟你说过,不必在意,这桩婚事不会维持太久。如今,应该快了。有些人比我还迫不及待。”
“再说,因为没嫁到想嫁的人,我从不认为自己真的嫁了。那一个仅担了名头的男人,我不承认,他便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PS:鸿嘉帝对姜妙珠的感情:妈妈要我喜欢“她”,所以我喜欢“她”,不管“她”是谁。
第167章
鸿嘉帝被太上皇召到清泉宫。
太上皇身体不好, 长年病歪歪的,每逢换季总要小病一场,到了夏天, 更添上苦夏的毛病,于是他携元贵太妃从乐清宫搬到位于皇宫更深处,依山傍水更凉爽的清泉宫。
这个时候, 元贵太妃基本不离他左右,吃饭穿衣, 事事亲力亲为。这种亲力亲为不是由宫人侍候, 她搭把手的花架子, 而是撵开宫人, 她把太上皇从头侍候到脚,温柔、细致、耐心, 情真意切, 甘之如饴。
鸿嘉帝曾亲眼看到太上皇咳得喘不过气来, 元贵太妃凑上去,一边用力拍着他的背,一边嘴对嘴地为他吸痰, 没有半点嫌弃。
太医时常吹捧元贵太妃, 大意是说太上皇的龙体能坚持到如今, 多赖元贵太妃的悉心照料。
罗皇后生前常在私底下骂元贵太妃自甘下贱, 装模作样。有一次被太上皇听到,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指着她骂“你倒是装模作样给朕看”。
事后罗皇后哭了一场, 问鸿嘉帝:“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金尊玉贵的媳妇,你舍得让她卑躬屈膝,行贱婢之举吗?”
彼时鸿嘉帝年纪尚小, 不懂分辨,只希望罗皇后不要伤心,停止哭泣,便说了“不舍得”。
太上皇则告诉他,皇后把他当“君”,也把自己当“君”,而元贵太妃把他当“夫”,把自己当“妻”。夫妻一体,同甘共苦,同舟共济,不分彼此,是人世间最珍贵的感情。
可是太上皇有元贵太妃,罗皇后只有他这个儿子。他不能不保护自己的母后,不能不听她的话,惹她又伤心一层。
当鸿嘉帝如此告诉太上皇时,太上皇看他的目光很奇怪,但最终没有为难他,让他自行决定该怎么办。
以前鸿嘉帝不懂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之间的感情,或者说,打心底里不相信他们之间是真情。
但见太上皇端坐在高位,布衣荆钗的元贵太妃拿着外袍径直走过来,旁若无人地披在他身上,口上念叨:“你别总嫌热就立刻减衣服,汗一干,风一吹,更容易着凉。”
太上皇道:“朕不是小孩子,知道的,你别瞎操心。”
元贵太妃对鸿嘉帝道:“人家说老小孩,老小孩,我看你这父皇,越活越回去。”
太上皇嫌弃道:“他又不是璃丫头,跟他说有何用。”
元贵太妃道:“你就喜欢璃儿哄着你,说你心态跟年轻人一般活泼冲劲。”
太上皇道:“胡说,明明是稳重爽朗,雄姿英发。”
元贵太妃很不矜持地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你最年少,年年都是弯弓逐鹿的少年人。六十岁的小公子,今天的药用了吗?”
太上皇道:“是补汤,补汤,不是药。我没有病,不用吃药,只是加强一下身体健康。”
“用了吗?”
“……你又没喂我。”
元贵太妃让宫人奉上汤药,自己翻动勺子尝了一口试试热度,再喂到太上皇嘴边,一边对鸿嘉帝道:“再大的事,先等你父皇用完补汤再谈。太医说了,过了这个时辰,药效会差些。你父皇又不让人省心。”
鸿嘉帝微笑称是。
太上皇惬意地倚在榻上,含笑看着元贵太妃,被喂着一口一口把汤药喝完。
这种寻常人家夫妻拌个嘴,转过头又蜜里调油的氛围,让鸿嘉帝觉得自己的存在多余又碍眼。
他从未见过太上皇和罗皇后之间有这种氛围。相濡以沫的夫妻情,说着轻巧,看似容易,实则难以企及。但太上皇得到了。在罗皇后薨逝后,他与元贵太妃越来越好。在外人面前还端着,在自己人面前,则怎样随意怎样来。
太上皇用完药,舍不得元贵太妃走,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理直气壮道:“你是鸿嘉的母亲,也来听听。”
元贵太妃笑道:“你想闲话家常,就别叫孩子站着。那是听训,不是谈话。皇上坐下吧。你长得太高,我和你父皇要抬头看你也不容易,你让我们的脖子舒服点。”
太上皇指了指侧边的座位。
鸿嘉帝拱拱手坐下。
元贵太妃又张罗着上茶和茶点。茶点是玫瑰饼。元璃新琢磨出来的做饼方子,立刻送到宫里给他们献宝。元璃在钻研新式点心上很有一手。以往鸿嘉帝那里也会第一时间得到方子和成品。这次却没了。
“高公子”也没有。
鸿嘉帝不重口腹之欲,对于元璃的献殷勤一向冷处理。那些吃食方子被束之高阁,成品也早已分给宫人,他从未尝过。
鸿嘉帝看着玫瑰饼,破天荒地挟了一块放入口中。饼皮入口即化,玫瑰馅没有捣成泥状,而是剪成碎块,吃着清香甘甜,颇有嚼劲。
——是他会喜欢的口味。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也瞧见他的举动。太上皇对他的反常置之不理,开门见山道:“鸿嘉,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大事。不知你最近在调查什么,动作稍显大了,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不安。七夕节在即,你先缓一缓,过了节后再查。”
在大周朝帝妃的极力推动下,如今的七夕节举行的盛典规模与新年不相伯仲,成为大周朝的又一个象征。七夕使有情人相聚的寓意吸引了众多年轻男女在这一日走上街头,寻找有缘人。由此促进了大周的人口增长。
鸿嘉帝顿了顿,并没有顺着太上皇的话头解释这次调查。不管太上皇叫停调查的原因是巧合还是对方手眼通天,居然能说动太上皇向他施压,如今明确的结果是,停止。
让他很难不怀疑元贵太妃插手其中。
鸿嘉帝分不清他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事涉姜妙珠,她对他的意义,以及他这么多年对她抱有的情谊都是非常重要的。哪怕知道她可能藏有秘密,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他不会把她供出来,破坏她在太上皇心目中的印象。
太上皇接着道:“鸿嘉,你最近的心境大有进益。看来婚期定下,你的心也随之安下了。也罢,朕不当这个恶人,明日便下旨,为你和望博侯的嫡女姜氏赐婚。”
第168章
这本是应有之义, 也是鸿嘉帝和姜妙珠期盼已久的赐婚圣旨。姜妙珠接到这道圣旨,必然欣喜若狂。但鸿嘉帝发现,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高兴。
下意识地, 他立刻留意元贵太妃的心声。
元贵太妃脸上笑眯眯的,似乎乐见其成,心里则道:【到底是靖宁略胜一筹, 得偿所愿。】
她见鸿嘉帝望着她,微微一顿后马上笑意更深, 道:“皇上终于要成婚了, 可喜可贺。想不到当年那小小的孩童, 如今竟长成如此顶天立体的伟岸模样。若皇后在世, 相比会感到十分欣慰。”
【可惜,仍落入网中。不知有一日, 他经历所爱之人的背叛, 会是什么模样?】
鸿嘉帝的心直直往下沉。
手上没有确切证据, 又不能继续查,他没有理由再拒绝一个侯府贵女。之前拒绝华清郡主元璃,已经让他背负了一些寡情薄幸的名声。再来一次, 世人得怀疑他有毛病了。
事已至此, 鸿嘉帝无法违抗, 只能暂时应下了。
翌日, 太上皇的赐婚圣旨到了望博侯府,一家人都欢天喜地。姜妙珠在家里得到最高待遇的对待, 再严肃的长辈看到她都露出慈爱的神色。与以前她为了鸿嘉帝一直拒婚, 遭遇冷眼嘲讽的境况截然相反。
姜妙珠一边高兴,一边又忍不住有些不安。因为徐居士不在普宁净斋,她没有和元贵太妃联络的渠道。元贵太妃又没有给她安排新人, 导致她消息闭塞。而且她因为婚事定下被拘在家里,不能外出走动,更加听不到半点外界的消息。
她想了想,只能请家里的姐妹到她房里做客,从她们口中探听消息。姜家的女孩儿见一向高傲自矜的姜妙珠居然放下身段邀请她们,都十分惊讶。她们对姜妙珠的看法不一。有人认为她心机深沉,故意勾着鸿嘉帝,让他神魂颠倒。有人觉得她装模作样,看似清高,实则最不矜持,不然怎么会让她和鸿嘉帝的私情闹得人尽皆知?但不管怎么想,姜妙珠成功上位,是铁板钉钉的未来皇后。大家明面上还是要捧着她的。于是纷纷响应前往。
在姐妹们的叽叽喳喳中,姜妙珠总算听到一个令她高兴的消息——华清郡马,罗小侯爷罗英杰,闹着要纳妾!
***
罗英杰求到鸿嘉帝头上。
鸿嘉帝的脸色非常难看,狠狠骂他:“你糊涂、荒唐!”
罗英杰满脸憔悴,焦头烂额,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崩溃道:“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芸兮带着孩子去死,一尸两命吧?”
因为七夕节将至,太上皇高度重视,连鸿嘉帝都被召去警告,不要闹出大事。太上皇需要一个完美无瑕的日子,向天下人展示他对元贵太妃的深情。谁敢唱反调,他就叫谁去死。
为了这个目的,他连政事都不管了,全扔给鸿嘉帝,一心扑在保养身体上。他要在七夕节当日,做一个状态最好的夫君。
别说鸿嘉帝一派的官员欢欣鼓舞,连最刚正敢言的谏官在这个时期都谨记闭嘴。太上皇除了身体不太好,过于宠爱元贵太妃这两点之外,勉强算个明君。但如果有人敢捋猫须,他不介意偶尔做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
而罗英杰居然斗胆在这个敏感时期,传出外室有孕,要纳入府中,把元璃惹得大怒,气晕过去的消息!
说句大实话,处在这个节点,太上皇心里最看重的人,第一是元贵太妃,第二是元贵太妃当亲生女儿看待的元璃。连鸿嘉帝都得靠边站。
罗英杰倒好,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嫌自己死得不够慢。
罗家利益至上,第一反应是处置林芸兮。罗英杰舍不得她的小命,也看在她是侯夫人唯一活着的侄女份上,送过去一碗药,让她趁早把胎落了。但林芸兮体质娇弱,大夫说了,落了这一胎,她以后再无可能怀孕,甚至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林芸兮知道后,誓死保护腹中胎儿。若有人要孩子的命,便连她一起杀了。
罗英杰怎么舍得下手?
只能去求元璃接纳林芸兮。毕竟她才是症结所在。只要她网开一面,不闹到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事情根本一点都不严重。正妻为侍候好夫君,为家族开枝散叶,为夫君纳妾,照顾好庶出子女,本是再正当不过的事。
但元璃是这种贤惠大度的女人吗?
人家根本不跟罗英杰废话,直接撂下两字:“和离。”
——怎么可能和离?
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外室和外室子,把太上皇赐婚,式式样样最合适不过的一对儿拆撒了,林芸兮立刻活不成。
而且元璃听到他说要纳妾,气性居然那么大,气晕过去了!
被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知道,罗英杰更罪加一等。
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断尝试,罗英杰已经对元璃能接纳他们的夫妻关系死心。她完全不让他碰,他设计谋算她,她将计就计,反把他陷进去。难得给个好脸,是为了打他的脸,完全是耍着他玩,还是他主动凑过去让她玩。罗英杰的自尊受到很严重的打击。正因如此,在荆山猎场和林芸兮阴差阳错突破最后一层关系后,他每次在元璃身上受挫,都会找林芸兮寻求安慰。元璃不稀罕他,多的是人稀罕他。
甚至让林芸兮怀孕,罗英杰也未尝没考虑过这个结果。但,这一切都是元璃的错!他只是没想到林芸兮的体质会如此麻烦,一下子把她逼上鱼死网破的绝路。
他也不相信元璃对此一无所知,她精着呢!
所以元璃被气晕了,出乎他所料,也让他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罗英杰脑里灵光一闪,抓住鸿嘉帝的手臂,双眼亮得惊人,痛快中夹杂着愤怒痛苦道:“我怀疑元璃有孕了!”见鸿嘉帝惊得瞳孔收缩,他语速飞快道,“她一醒来就叫护卫拦着我,不让我近身,但她晕倒时我扶着她,我探过她的脉!当时我没反应过来,但——那是滑脉!我没有碰过她!”他开始语无伦次,脸慢慢扭曲狰狞,“她果然背着我,暗地里有别的男人!这个贱.人!”
没碰过,滑脉……鸿嘉帝眉心一跳一跳的,反握住他的手道:“你确定吗?别胡言乱语。这件事可大可小!”
罗英杰激动道:“我想到办法反制她了,太上皇怎么会允许她怀上野种,给你和元贵太妃蒙羞!她若要命,正该向我低头求饶,让我配合她认下这个野种,任我予取予求。”
鸿嘉帝震惊:“……你要认下她肚里的孩子?”
罗英杰阴沉地笑了:“我正愁抓不住拿捏她的把柄。一个野种,是生是死还不是捏在我手里?却可以拿来威胁她一辈子。她不想让世人知道她的丑事,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
鸿嘉帝仿佛被他的冷酷无耻惊得失语了片刻,语带劝解道:“……何必如此?若你们无意,可以和离。”
罗英杰立刻反驳:“怎么能如此便宜她?她是我的妻子,她犯了错,活该一辈子补偿我!我受够了她的高高在上!”
鸿嘉帝道:“你在她手上吃的亏还少吗?她有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做倚仗,未必会如你所愿。”
罗英杰道:“万一呢?万一我成功了呢?她是一个女人,不可能永远翻着天。”
鸿嘉帝说服不了他。罗英杰对元璃的征服欲已经强到千方百计要降住她的地步,执着到令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罗英杰垂头丧气入宫,踌躇满志出宫。他要找元璃算账去!
鸿嘉帝叫谢恩紧跟着他,千万不能让他动华清郡主一根手指头。不然,谁也无法平息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雷霆之怒。
谢恩领命去了。等他们都走远了,鸿嘉帝把其他宫人挥退,独自一人在御书房里转圈踱步,脸上才难得一见的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
元璃……居然有孕了?!
若是真的,那孩子毫无疑问是“高公子”的种。在荆山那一次,元璃分明知道他的身份,为了避免留下麻烦,他没有留在里头。唯有扮作“高公子”时,确实有几次……但他没想过元璃会留。
“高公子”是什么人?一个风月楼里的男伎,最肮脏低.贱。元璃是一国郡主,尊贵风光仅次于她的姑姑元贵太妃。两人的身份地位是云泥之别。元璃对他只是对待男宠,哄着玩。那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他一个字都没信过。元璃怎么可能允许这么一个男子在她身上留下血脉?
之前听她信誓旦旦说要结束和罗英杰的错误婚姻,他便好奇她会怎么做。罗英杰碰了林芸兮,使得她有孕,这种事固然打她的脸,但绝不足以让皇室、镇国侯府、承恩侯府同意她和罗英杰和离。
所以她给罗英杰戴绿帽,怀野种,逼得罗英杰受不住,要跟她和离吗?
她没想到即便如此,罗英杰也不肯放她离开,还想以此为挟,逼她从此对他俯首称臣吧?
鸿嘉帝很担忧罗英杰和元璃发生争执。元璃虽有太上皇给的护卫镇场子,但女子天生弱质,罗英杰又是走武将的路线,手上没轻没重的。元璃还怀着孩子,万一被冲撞了,大人小孩都会有危险。
鸿嘉帝越想越揪心,站不住了,抬脚要出宫,往承恩侯府去。
这时,下属截住他,告诉他,元璃召见“高公子”。
***
见面的地点是郊野,等在那里的是两人曾经在里面荒唐过的那辆外观朴拙的大马车。
鸿嘉帝一来,元璃立刻拉开车帘跳下来,惊得鸿嘉帝瞳孔收缩,反射性扑过去要接住她,差点踉跄跌倒,幸好及时收势才没有显得太狼狈。
元璃怪异地看着他,迟疑道:“为何……向我行如此大礼?”
还不是想着你怀着身孕,竟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上蹿下跳……鸿嘉帝不禁想着,或者罗英杰猜错了,元璃没有怀孕。不然,她怎敢如此大动作?他见过的怀孕女子,无不小心翼翼,走一步看三步。
他生硬道:“贵人匆匆召见我,所为何事?”
元璃示意他看向马车里。里面装着各种行李细软,满满的塞了一车,其中还有些名贵的大摆件,金银、玉石的材质皆有。
鸿嘉帝再次瞳孔地震。
这是……要卷款带他私奔?
下一秒,元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包得很潦草的小包袱,不由分说塞到他怀里。鸿嘉帝低头一看,看到一点金子的颜色和银票的边角。
不等他寻思,元璃直接道:“我怀孕了,是你的种,你快逃!不然,你小命不保。”语毕,不等他从震惊中回神,她推搡着他上马车,催促他快跑路。
鸿嘉帝身不由己跳上车,反手捉住她乱挥的手,道:“那你呢?”
元璃道:“我身份贵重,又怀着孩子,不会受重罚。你先走,逃得远远的,等我过了这个坎,恢复自由身,再把你接回来。或许,有一天我们能一起过些不一样的日子。”
鸿嘉帝道:“孩子……”
元璃断然道:“孩子我会尽力保住。他托生在我肚里,子以母贵,我不会轻易放弃他!”
鸿嘉帝不由自主握紧她的手。
元璃看着他笑了笑,轻松道:“幸好,由始至终,你都没有摘下面具。万一再也不能相见,你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你我之间的这一段,只能随着日子过去,相忘于琐碎世事中。”
鸿嘉帝抿起唇,轻声道:“或许不至于此……”
元璃松开他的手,摇摇头:“走吧,别淌这潭浑水。以你的身份,还不够人家两个指头捏的。”
鸿嘉帝问:“后悔吗?”
元璃道:“这就是我要的,何悔之有?遗憾倒是有一些,我明知强扭的瓜不甜,却非要用尽全力扭,若能早点放下,早点认识你,或许我们能有更多共度的快乐时日。”
鸿嘉帝垂下眼帘。
元璃拨开他的手,示意马车动起来。
马车载着鸿嘉帝越走越远,元璃使劲挥挥手:“若有重逢之日,我们约在这里,再一次相会!”
马车驶出三里路后,被鸿嘉帝的卫军拦下来。
***
元璃跪在清泉宫门口。
她送走“高公子”后,直接进宫请罪,并没有折返回承恩侯府,因此与罗英杰错过了。但即便遇到罗英杰,受到他的威胁,她也不怕。她从未想过隐瞒自己怀上孩子,且孩子不是罗英杰的这件事。
她嫁给罗英杰近四个月,罗英杰的女人中,已经有两个怀孕。外室林芸兮是一个,已经闹将起来,通房丫头春绣是一个。后者在侯夫人林氏的睁一眼闭一眼中躲在正院里不敢出来。她怀得比林芸兮还早。
罗英杰对此一无所知。他一般不会太关心春绣这种小人物。但由此也能证明他的内惟多有不修。
元璃怀上野种固然不对,但也是罗英杰的混不吝逼出来的。
元璃的心腹侍女涟漪在边上急得团团转,揪着她干娘,元贵太妃的心腹宫女之一秾嬷嬷的袖子,哀哀地求情。元璃怀着身孕,可受不了折腾。
秾嬷嬷道:“稍安勿躁,主子在里面求着呢。郡主打小上来闯过多少祸,哪次正经受过惩罚?”
涟漪心里稍安,但仍想元璃尽快起来,仔细肚里的孩子。
清泉宫内,太上皇半躺在榻上,捂着头闭着眼。元贵太妃抚着他的心口给他顺气,一边念着元璃呈上来的陈情书。元璃在陈情书上把所有责任推给罗英杰,图文并茂,字字控诉。
对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帝妃二人的养育标准是偏着她,宠着她。
元贵太妃道:“虽说璃儿呈上来的是她一面之词,但空穴不来风,抬抬手就可以验证真假。璃儿年纪小不懂事,容易意气用事,这罗小侯爷不但不教导她,包容她,转头便与人好上了,还挺着肚子,妄图要挟璃儿……”
太上皇道:“所以她为赌这口气,随便找只阿猫阿狗,怀上一个野种?”
元贵太妃停手,含着一丝恼怒道:“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我就问太上皇,如此一报还一报,公不公平?”
太上皇:“……先叫她起来吧。有了身子还跪什么呢?不要命了吗?”
元贵太妃道:“两个不合适的人硬凑在一起,不过徒增怨恨。太上皇,请准他们和离吧。”
太上皇头疼:“在你我的大好日子,闹出这等丑事,若不惩戒,如何堵外面悠悠之口?损的还是你和璃儿的名声。”
元贵太妃道:“损了便损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若受它所累,寸步难行,便是得了偌大名声,也不过作茧自缚。”
第169章
太上皇小声咕噜:“当初也是你允的婚。”
元贵太妃嗔道:“齐炜煌, 你这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吗?”
太上皇立刻认怂:“是朕之过,都是朕之过。”
说到底,其实是鸿嘉帝的错。他们都意属他娶元璃, 但他坚决拒婚,把元璃置于尴尬的位置。曾经的准皇后,谁敢接, 谁敢娶?承恩侯府立刻冒出来为鸿嘉帝顶锅,他们顺势允婚, 总算把事情勉强圆过去。即便如此, 皇后和侯夫人, 两个身份仍是天渊之别, 作为理亏的一方,承恩侯府不该对元璃不好。罗英杰以前瞅着, 也是一个聪明整齐的孩子。
若是罗英杰贪花好色, 在嫡子出生前先弄出庶子, 元璃心里过不去,那还没有出生的,也不过一碗药了事, 不必闹到和离的境地。承恩侯府除了赔礼道歉别无他法。
可元璃怀了个野种, 也理了亏。若承恩侯府仍愿意接受, 一方面, 被外人知道了要被戳脊梁骨,说他们为了媚上毫无底线, 另一方面, 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地捧着元璃吗?万一元璃生下男孩,就是能继承爵位的嫡长子。让一个不具有罗家血脉的孩子继承罗家的爵位,罗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恐怕压不住吧?
元贵太妃的态度很明确。她要保元璃, 支持和离。
太上皇,太上皇面子上有些受损,但他不会驳元贵太妃的意思。一个养女般的郡主,他还是宠得起的。
真正为难,不知该作出什么回应的是承恩侯府。
罗家大概,连罗皇后薨逝都没有这么难以抉择过。太上皇心底深处,隐隐有些快意。罗皇后生前可没少给他找麻烦。罗家被他几番打压,又凭着鸿嘉帝重新起来了。
这时,元贵太妃的心腹宫女之一秾嬷嬷步履有些急速地进来禀报:“皇上与华清郡主吵起来了!”
***
“你起来吧,朕娶你。”
元璃跪在清泉宫门口的青砖上。跪了不到一刻,太上皇传口谕让她起来。这没头没脑的,连一个有罪没罪的说法都没有,元璃也不敢起来,坚持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
宫人再要到太上皇面前传讯,被鸿嘉帝截住了。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也不知他看了元璃多久,他阻止宫人的禀报后,径直走到元璃面前,沉默地盯了她半晌,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朝她伸出手,说要娶她。
元璃怀着一腔孤勇,要与包办婚姻的“强权”抗争到底。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曾经对她的追求退避三舍,在临门一脚的婚事上拒婚,导致她匆匆所嫁非人,又将她当成伎子,露出残酷无情“真面目”的皇帝,用施舍一般的口吻说出这种话。
元璃气笑了:“齐昊嵘,你在开什么玩笑?”
鸿嘉帝预想中的得偿所愿、欣喜若狂丝毫没有出现在她脸上,有的只是愤怒讥嘲。他一顿,略快的心跳缓下来,力持镇静道:“你婚姻不顺,有朕之过。你想和离,嫁给朕,才是最妥当的办法。”
元璃“呵呵”两声:“抢自家表弟的媳妇,皇上,以您的品格,竟也说得出口。”
鸿嘉帝淡然道:“你们不适合。与其捆在一起,互相折磨,不如分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腹部,“你何必……如此糟、放任自己?”
元璃立刻护住腹部,像护崽的母狼一般狠狠瞪着他:“我想怎么样是我的事,不用你假惺惺!”
鸿嘉帝仿佛有些怅然:“以前你从未这般对朕说过话。”
元璃伶牙俐齿:“谁年少无知时没有所喜非人?”
鸿嘉帝道:“你好好考虑朕的建议。朕,不会待薄你。”
元璃笑了:“不会待薄我?如何不待薄我?你不是快要娶姜妙珠为皇后了吗?娶了我,你准备给我什么份位?”
鸿嘉帝没有迟疑道:“贵妃之位。”他又看一眼她的腹部,下颚绷了绷,喃喃,“这个位置……没有辱没你。”
元璃当然懂他的意思。
她以有夫之妇之身怀上了不知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失节失贞,若无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回护,最坏的结果,恐怕要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别说腹中孩子,连自己都不一定保得住。理所当然的,她的人品德行也配不上皇后之位。在这个前提下,鸿嘉帝仍愿意给她“贵妃”之位,已经极为宽容大度。连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都不会对此有意见。
贵妃之位,甚至比一等侯夫人之位要尊贵。在犯下那么严重的错误后,这确实是元璃能得到的,最理想的解决办法。
元璃斩钉截铁道:“我拒绝!”
鸿嘉帝怔住。
元璃继续道:“我不会为妾。要么不嫁,要么只为正妻。”
她对鸿嘉帝翻了一个嫌弃的大白眼,仿佛在说:一首《凤求凰》,全大周都知你对姜妙珠情根深种。如今太上皇的赐婚圣旨已下,姜妙珠为皇后,她为贵妃?你娶我难道是看中我吗?还不是为了太上皇、元贵太妃和镇国侯府,以及承恩侯府?怕大家怪罪罗英杰吧!想平息争端,保住利益,却要她屈居姜妙珠之下,一辈子在后宫当摆设?作你的春秋大梦!
她宁愿受罚,都不要为了一个贵妃之位把元贵太妃和元家绑到鸿嘉帝的船上。
鸿嘉帝喉结一动。很想告诉她,若失去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宠爱,她就是一枚弃子。他娶她不是看中她背后的势力,而是她这个人……他在她身上犯了错,她肚里怀的是他的孩子,他不能说出真相,但他愿意为此负责。
鸿嘉帝问:“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元璃故意道:“我要当皇后!”她一字一顿,充满恶意,“我失去的东西,你亲手捧回给我……”
一瞬间仿佛有热流冲上脑子,鸿嘉帝手握成拳,闭着眼睛道:“……好。”
“……我要当皇后!我要你向我道歉,承认对我情根深种!我要……”明知鸿嘉帝不会答应,元璃为图痛快,激情输出。听到鸿嘉帝的回答后,她半途卡顿,“好?什么好?”她茫然呆滞地看着鸿嘉帝。
鸿嘉帝红着眼,仿佛害怕后悔似的,一字一顿道:“好,朕娶你做皇后。”
元璃匪夷所思瞪大眼:“你疯了?我肚子里怀着一个野种!”
鸿嘉帝道:“那不是野种,是朕的亲儿。”
元璃瞠目结舌,看他的目光好像他头上长出了角。几息后,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元璃麻利站起来,提着裙摆往清泉宫里冲,一边尖叫:“姑父,姑姑,皇上他脑子有毛病,疯掉了!”
第170章 “儿臣万万
“糊涂、荒唐!”
太上皇指着鸿嘉帝和元璃破口大骂。元璃害怕地缩在元贵太妃背后, 太上皇的手指指不了元贵太妃,转向单指着鸿嘉帝。
鸿嘉帝直挺挺跪在地上。
“一个胡言乱语,败坏皇帝名声, 一个……”太上皇瞪着一向稳重隐忍的儿子,“指鹿为马,强抢弟媳!反了天是吗?朕还没死!”
元贵太妃蹙眉:“太上皇, 孩子不听话,要打要骂都随你,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鸿嘉帝一拍桌子, 道:“气煞朕也!”
元贵太妃拍拍元璃, 示意她退开。元璃跪在榻边, 作忏悔状。鸿嘉帝瞟了她一眼。元贵太妃起身过去给太上皇顺胸口。
元贵太妃对鸿嘉帝道:“当初我与太上皇一意撮合你们,临到头你公然拒婚, 逼得璃儿嫁入承恩侯府。如今璃儿顶着这么一个已婚的身份, 又离经叛道怀了身子, 你再说娶她,要立她为皇后,岂不荒唐?”
鸿嘉帝道:“儿臣知罪。华清和英杰婚姻不畅, 错在我。为了华清的余生幸福, 英杰不要一错再错, 令他们和离, 方为解决之道。作为补偿,朕愿立华清为后, 将功补过。”
太上皇道:“这与将功补过有何关联?那是国母之位!一国皇后, 妇德妇容妇功,当为天下表率。璃儿虽好,但再嫁之身, 腹中有儿,怎可为后?”
鸿嘉帝道:“华清腹中之儿,是我的孩子。”
太上皇抄起茶杯扔向他:“你是油盐不进了吧?”
鸿嘉帝道:“此乃最恰当的说法。如此,册立华清为后,名正言顺。”
太上皇气笑了:“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她肚里的不是你的孩子!那不是我们齐氏皇族的血脉!你要让一个野种,占住皇室嫡长子的位置吗?朕不准!”
鸿嘉帝道:“……孩子不会为太子。待他大些,可以说他与佛门有缘,到庙里修行。再大些,若他愿意,可以得一膏粱之地为封地,就藩为王,远离京城纷争。他非我亲子,也是我养子,大周华清郡主之子,元母妃之侄孙。”
元贵太妃道:“皇上的意思是,由你担下君夺臣妻、兄夺弟妻的骂名,让璃儿和罗英杰脱身,扮演受害人的角色?”
鸿嘉帝微微低头:“他们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没有照拂好他们,我当承担责任。”
太上皇哼道:“你对罗家倒是尽心尽力。你是料定自己已经登基为帝,朕不会废了你另立新君,才如此肆无忌惮,是吧?”
鸿嘉帝打了一个冷颤,磕头:“儿臣万万不敢有此心。”
太上皇冷冷道:“最好没有。”
元璃道:“那我这个‘皇后’呢?也要到庙里清修,越来越远离朝堂的注目,对吧?”
鸿嘉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会逼你。”
元璃道:“说到底,不论‘皇后’还是‘皇长子’,都只是摆设。我和罗英杰唯一的好处是挽回了名声。你可以让各家的损失降到最低,仍然保持和谐的关系。非常、非常精明!”她快要鼓起掌来了。
鸿嘉帝道:“或者,郡主有其他高见?”
元璃道:“我可以答应,但我有条件。”她请示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后两者终于听出一点兴趣来,示意她说。
鸿嘉帝道:“郡主请讲。”
元璃道:“其一,既然我这个皇后只是‘摆设’,那就‘摆设’到底。我们只维持明面上的关系,私底下不需要有夫妻之实。”
元贵太妃皱起眉头,明显不赞同,但没有说话。
元璃继续道:“其二,我不想一直做这个‘摆设’。我只做三年,然后带着我的孩子一起遁入空门。等孩子长大,我随他一起去封地。”
鸿嘉帝没有说话。
元璃不理他,又道:“三年后,皇上无权干涉我在庙里的生活。”
鸿嘉帝道:“你想在庙里干什么?”
元璃脱口而出:“我要在庙里养男宠!不,我可以另觅居处养男宠!”
太上皇&元贵太妃&鸿嘉帝:“……”
元璃在他们的瞪视下,声音变小,道:“不然你们以为我肚子里的这个是怎么来的?我正值青春年少,为‘皇后之位’守三年已经牺牲太多,怎么能一直守活寡呢?”
元贵太妃质问:“如今你还养着多少男宠?”
太上皇头疼道:“爱、爱妃,你都教了她什么?”
元贵太妃道:“我教她像个公主一般过日子。”
太上皇:“……”他立刻想到他的妹妹,大周的永安大长公主,正是伎院的常客。永安和华清的关系似乎不错?有这么一个显眼的“榜样”在,元璃追着她学歪了,又并非全是她的错。
元璃道:“没有。如今我身边一个男宠都没有了。我猜测你们会找他们麻烦,都送走了,遣散了。”
他们?!
还不是一个,是不止多少个。
太上皇问鸿嘉帝:“你不介意?仍觉得华清可堪为后?”
鸿嘉帝道:“自古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是英杰没有教好华清,以至于此,我会好好教导于她。”
元璃双眼放光:“皇上,即是说,你答应我所有条件?”
元贵太妃道:“不能答应。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元璃膝行上前,抱住她的裤腿,哭诉道:“我只想把日子过得自在快意一些。嫁进承恩侯府,我已经听了您的。”
元贵太妃见她脸色越发白,一脸忐忑惶恐,全无新婚妇人应有的满脸红光好气息,叹气:“你起来吧,别跪着了。怀着身子,人比平时娇贵多了。你不注意,万一出了差错,落下病根,可追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PS:今天好困,这一章先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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