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元璃怯弱又倔强地看着元贵太妃, 仍想得到她的一句准话。


    元贵太妃若同意,等于太上皇同意了一半。


    元贵太妃沉吟片刻,问鸿嘉帝:“你想两全其美, 所以求娶璃儿。她成了皇后也是一个摆设,得的只是一个日后可以出宫享福的承诺。等我和太上皇百年后,你想推翻,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鸿嘉帝道:“若以圣旨为证吗?父皇可以下旨,我也可以下旨, 都交给华清。”


    元贵太妃淡道:“若人都没了, 再多的圣旨又有何用?”


    鸿嘉帝道:“我不会伤害华清。”


    元贵太妃道:“你伤害得还少吗?再说, 她是摆设, 你的其他女人总不是摆设吧?望博侯府的那个姑娘,太上皇亲自下旨给你们赐婚, 你又置她于何地?你不娶她, 跟杀了她又何区别?娶了她, 即使她不能做皇后,份位也低不了。你于公于私,都应该更偏宠她。等她有权有宠有子, 要璃儿这个傻丫头的命, 易如反掌。”


    元璃惊喘一声, 拍着心口道:“姑姑, 您说得太对了。是我思虑不周。”


    鸿嘉帝道:“贵太妃,我诚心求娶华清。若有其他条件, 您可以提出来。”


    元璃天真可爱道:“你把姜妙珠嫁给罗英杰不就解决问题了吗?他们是表兄妹, 身份相当,以姜妙珠的性情,绝不会像我这般和罗英杰闹僵。”


    鸿嘉帝眼神一闪, 道:“姜姑娘已失后位,当居贵妃之位。”


    元璃翻白眼,嗤之以鼻:“这就是你对我的诚心求娶!”


    元贵太妃训斥她:“皇上求娶你,你就可以任意妄为吗?若非看在我与太上皇的份上,你这副样子,哪一点配得上皇后之位?”


    元璃撅嘴,小声道:“但按如今的情况,若我与姜妙珠共侍一夫,她岂会放过我?哪怕我跟她说,我对她毫无威胁,她会相信吗?”她斜睨鸿嘉帝。


    元贵太妃道:“璃儿,你已经长大了。我和太上皇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以你与皇上的渊源,日后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是女眷,一旦姜氏女想对付你,她多的是办法。换作我,也不会叫你好过。”


    鸿嘉帝道:“元母妃,姜姑娘不是这种人。”


    元贵太妃置若罔闻,道:“有太上皇的赐婚圣旨,她入皇上的后宫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看了鸿嘉帝一眼,“显然,受宠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皇上,于情分,你的作为无可厚非,但于道义情理,你不能给璃儿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吗?长子不是你的,可以出局。但若璃儿生下你的血脉呢?皇嗣是贤是愚,合不合适继承大统,不是由私情左右的。”


    若连继承大统都由私情左右,鸿嘉帝作为罗皇后独子,以罗皇后和元贵太妃的恩怨情仇,他根本没有机会继位。


    元贵太妃一届女流尚且能做到,鸿嘉帝呢?他是元贵太妃养子,未尝没有领受养母对他的恩情。


    元贵太妃只为侄女争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这并不过分。


    鸿嘉帝低沉道:“是华清一直在提条件。我的条件,本没有那般苛刻。国母之位何等重要,岂可轻言废立?除了对皇长子的处置是特例,其他的,该是什么即是什么。”


    元璃不敢置信道:“齐昊嵘,你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吗?”


    鸿嘉帝淡淡瞟她一眼,道:“我说过,我对你是诚心求娶。”


    元璃一一列举:“除了我肚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要送庙里之外,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皇后,掌凤印,握宫权,初一十五你必要宿在我的凤梓宫里,我生下的嫡皇子最有资格继承帝位。若妃嫔对我不恭敬,我也有处置的权力……皇帝陛下,你确定?”


    鸿嘉帝言简意赅:“是。”


    元贵太妃与太上皇对视一眼。太上皇皱眉问:“可是望博侯的闺女出了什么岔子?”


    鸿嘉帝执意求娶元璃,一开始说出的理由还能算是为了弥补因罗英杰和元璃婚姻破裂而产生的裂痕,挽回各方的关系,但越往后,倒是元璃这个犯错最严重的得了莫大好处,不但能成为皇后,连腹中野种都能保全,还子以母贵,尚未出生已经预定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而受害最严重的,是靖宁县主姜妙珠,圣旨赐婚仍被贬妻为妾,反过来要活在元璃手下,受昔日最大情敌节制,生的孩子也没有任何优待,要以嫡为尊。


    鸿嘉帝对待姜妙珠堪称寡情薄幸,好像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深情厚谊是假的一般。这与他一贯的为人处事作风不一样,也与鸿嘉帝对罗皇后一系的偏袒优待不一样。


    元贵太妃:【被发现了?】


    鸿嘉帝道:“不。只是,父皇英明,贵太妃贤德,你们看中的皇后人选,想必更有过人之处。”


    太上皇&元贵太妃看向怀里揣着个野种的元璃:“……”


    元璃随之低头,似乎面露愧色。但想到她的所言所行,是否真的感到惭愧,难以判断。


    鸿嘉帝在姜妙珠的事上无意多说,嘴巴守得比蚌壳还密。选择和一个怎样的女人睡在一起,终究是他的事。强行插手,还落得埋怨。知道儿子头脑清醒,没有混淆皇室血脉的想法,太上皇已经懒得理他了,道:“你自己的女人,自己处置。”


    最终,太上皇还是应了鸿嘉帝所请,且为免夜长梦多,当即下旨令华清郡主与郡马和离。


    旨意送出宫门,与回承恩侯府找元璃扑了个空,立刻追到宫里的罗英杰碰个正着!


    罗英杰听到太上皇竟判他与元璃和离,睚眦目裂,高声道:“不不不,元璃肚里还怀着我的孩子,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使夫妻分离?”


    鸿嘉帝及时赶到,令下属控制住罗英杰,捂上他的嘴巴。


    “华清承认了一切,包括她肚里的孩子。”鸿嘉帝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她铁了心要和离。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虽嗔她任性,但也恼你放纵……放手吧,你们不合适。”


    罗英杰瞬间红了眼眶,眸子里满是愤怒不甘与……留恋不舍。


    鸿嘉帝心里叹息。他早察觉到这个表弟对元璃的不同寻常。其实,两个都是爱玩爱闹、活泼大胆的性子,若一方能放下骄傲,真心追逐,未必不能成为一对佳偶。可惜,他们怀着根深蒂固的偏见结为夫妻,两看生厌,从未真心接触彼此。那些看出来的人,不提醒,不撮合,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蓄意拆散……包括他。


    鸿嘉帝道:“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对华清已经有了其他安排。你好自为之,别试图以卵击石。”


    罗英杰的眼神变成绝望无力。鸿嘉帝示意下属放开他。他跌坐在地上,抓住鸿嘉帝,希冀问:“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吗?我不想和离。”


    鸿嘉帝坚定摇头。


    罗英杰问:“其他安排是什么安排?安排她出家?再嫁?”


    鸿嘉帝道:“你回去吧。以后她与你再无关系。你修心养性,等上一年半载,再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娇妻。朕给你赐婚,保你与弟妹和美。”


    罗英杰似哭非哭,喃喃道:“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机会,可以和她一辈子吵吵闹闹磨下去……”


    ***


    鸿嘉帝怀着一种复杂难辨的心情送走了失魂落魄的罗英杰。


    被留在宫中的元璃从廊柱后冒出来,截住鸿嘉帝。


    鸿嘉帝道:“刚才怎么不出来送你的夫君一程?”


    元璃莫名看了他一眼,道:“我要找的是你,与别人何干?还有,纠正一下,是前夫,之前没多少关系,今日之后更加再无半点关系的前夫,不是夫君。”顿了顿,玩味道,“皇上,既然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过了明路,那我俩岂不是已经成了新鲜出炉的未婚夫妻?”


    鸿嘉帝道:“是。”


    元璃惊讶道:“你不用跟姜妙珠解释清楚就认了?我还以为你们情深似海,情比金坚。”


    鸿嘉帝道:“休要胡言。”


    元璃好奇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把你惹成这副模样?”


    鸿嘉帝道:“你找我,所为何事?”


    元璃道:“今日姑姑跟你说的,让我与姜妙珠公平竞争,各自生下子嗣抢夺储位。按你的意思,你是同意了。但我想了想,万一我生不出你的种呢?现实摆在眼前。”


    太上皇体弱,后宫妃嫔不多,子嗣也不丰。在纳元贵太妃之前,太上皇膝下没有一儿半女。


    元贵太妃来了之后,后宫陆续有了好消息,连罗皇后也老蚌生珠,怀孕生下唯一的独子。但除了鸿嘉帝身强力壮之外,那些皇嗣不是没生下来就是生下来后很快夭折了,只剩下几个歪瓜裂枣,不是体弱就是残疾。


    太上皇也是精力不济,越来越只到元贵太妃的宫里。元贵太妃再也生不出来,便彻底断绝了皇嗣的出生。


    元贵太妃统摄六宫,见过太多因为无子而不得不艰难度日的妃嫔。


    鸿嘉帝是太上皇的亲子,在子嗣缘分上,不知道会不会似太上皇那般艰难。


    鸿嘉帝道:“你是嫡母。不管谁继位都要奉你为太后。”


    第172章


    元璃不屑道:“与夫君貌合神离, 没有自己的亲子,我还贪图这种虚名?”


    鸿嘉帝道:“你是皇后,除了享受权位, 还要履行职责,管理妃嫔,照顾子女, 不论嫡出的还是庶出的。”


    元璃道:“不是我生的我才不会管。”


    鸿嘉帝噎住,忍不住道:“你哪里有做皇后的心胸?”


    元璃点着他的胸膛, 严正道:“如今是你们求着我做, 不是我主动要求做。反正我的真面目你也知道了, 我索性不装了。”


    鸿嘉帝无奈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元璃道:“要我履行皇后的职责不是不行, 但我要你给我五百卫兵,以及一道准我南下清修的圣旨。你我成婚后, 我三年没有生下你的子嗣, 便离开京城……”


    鸿嘉帝道:“可。”


    本来还有一长串说辞的元璃:“……”她瞪了他半晌, 嘟囔道,“若非知道我肚里孩子的生父是谁,我都要怀疑你是孩子的生父了。”


    鸿嘉帝道:“朕说过, 那是朕的亲子。”


    元璃“啧啧”两声, 道:“齐昊嵘, 我不喜欢你了才发现, 其实你很虚伪。为了争权夺利,连孩子都能乱认, 没脸没皮的。”


    鸿嘉帝道:“彼此彼此。”


    元璃挑眉:“谁跟你‘彼此’?我虽离经叛道, 但敢作敢当,有胆子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不要的拿得起, 放得下。我觉得我比你强多了!”


    鸿嘉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那以后,便劳烦皇后多多指教了。”


    元璃狐疑问:“你别是气疯了吧?”


    鸿嘉帝道:“若心里没半点准备,安敢娶你?”


    元璃啐他一口,道:“你别想耍花招,我可不是好惹的。”


    鸿嘉帝看着她翩然离去的鲜活背影,一句“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吗”到底没问出口。


    ***


    【被发现了?】


    当鸿嘉帝亲自告诉姜妙珠,她的后位被夺时,姜妙珠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如遭雷击,心里飞快闪过这个和元贵太妃一样的念头。


    ——她们被发现了什么?他该发现什么?


    鸿嘉帝很想知道,但也知道,不可能立刻把姜妙珠捉起来审问。


    他平静道:“华清先封妃,低调入宫。待她产子,即以育嗣之功,册立为皇后。”


    姜妙珠再好的涵养也经不起这般磋磨。她眼前一黑,崩溃道:“那我呢?我怎么办?明明圣旨已下,怎么还会有此变故?”


    鸿嘉帝道:“华清封后之后,你入宫为妃。”


    姜妙珠银牙咬碎,摇摇欲坠。鸿嘉帝站在旁边,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竟没有出手相扶。姜妙珠的心一沉,倏时凉了半截。


    她垂泪,哀戚问:“表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鸿嘉帝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时机不对,不得不暂时妥协。”


    【可是,之前你并没有妥协。到底哪里出错了?】


    姜妙珠轻声道:“若我没有这个命,我认。但表哥已是帝皇之尊,却处处受制,到底要忍让到什么时候?”


    鸿嘉帝道:“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没有错。你的委屈朕明白,但不可生怨怼之心。”


    姜妙珠道:“我只是替表哥您感到不值,难过。”


    鸿嘉帝道:“华清率性妄为,履后之职难免有疏漏,你进宫后,可以辅助她一二。”


    这是示意她与元璃争宫权的意思?姜妙珠勉强收敛心神,看了鸿嘉帝一眼,小心试探道:“若此乃皇上您所愿,我自当尽力而为。”


    鸿嘉帝微点头:“对你,朕是放心的。”


    姜妙珠的心稍安,恹恹道:“可是,郡主何时能产子?”她觉得这一切像噩梦似的荒谬。鸿嘉帝还要等元璃产子才能纳其他妃嫔。天知道元璃什么时候能有子产子?万一她一直怀不上呢?


    她的年纪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再等三年五载,她自尽的心都有了。


    鸿嘉帝道:“约摸是来年春末。”


    姜妙珠瞬间顿住,惊疑不定:“这孩子……”


    鸿嘉帝道:“是朕的。”


    姜妙珠半点不信。能诊出喜脉,至少已经怀胎一个半月以上。那时元璃仍是罗英杰的妻子,以鸿嘉帝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染指自己的弟媳?


    而若元璃怀的是罗英杰的孩子,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又怎么会允许他们和离,再让鸿嘉帝立元璃为后?


    ——竟是元璃做下了丑事,怀上野种,要鸿嘉帝以后位为其掩饰?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逼得鸿嘉帝应下这种荒唐事?难道元璃肚子里的孩子是太上皇的?


    姜妙珠越想越心惊,脸色乍白乍青,但心里的不甘崩溃消退了许多,仿佛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只要元璃肚里的野种不是鸿嘉帝的,一切便有回旋的余地,而元璃,做下这种不要脸的事后,根本不值一提。


    鸿嘉帝只是迫于太上皇的压力。等太上皇驾鹤西去,清算的日子便来了。元璃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姜妙珠对着鸿嘉帝凝重点头:“臣女明白,必不会误了皇上的大事。”


    元璃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孩,就是元嫡皇长子,最有资格成为储君,继承皇位。但他不是鸿嘉帝的亲子,鸿嘉帝怎会对他真心疼爱?偏有太上皇看着,轻不得重不得。姜妙珠进宫,正好帮他处理这个关系。


    姜妙珠已经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她的皇后之位仍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待。


    ***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承恩侯府小侯爷罗英杰与华清郡主元璃奉旨和离。凤梓宫的偏殿低调住进一位神秘的宓妃。


    此乃鸿嘉帝首次纳妃,而且这位一入宫即为高位妃嫔,是帝后大婚前的独一份。本该极为引人注目。但宫里捂紧了风声,太上皇、鸿嘉帝脸上都不见喜色,吓得没有大臣敢触霉头,再好奇也没人瞎打听。


    “……跟做贼似的。”元璃穿着桃红色的婚服,抱着肚子坐在榻上,鲜妍得仿若一朵盛放的牡丹花。


    鸿嘉帝定定看着她,道:“委屈你了。”


    其实不委屈。封妃的仪式对外保密,对内低调但郑重其事。凤梓宫本来就在修葺,如今清理一新,处处张灯结彩。元璃暂居的偏殿布置得富丽堂皇,华贵高雅。


    元璃怀着身孕,仪式上没人为难她。元贵太妃拿出压箱底的名贵衣料,让三十多名针线房的宫女赶制出元璃身上的礼服。太上皇和鸿嘉帝也大手笔地赏了她一大堆好东西。


    今日鸿嘉帝十分郑重地穿上玄红龙袍,打扮得丰神俊秀,瑞气千条。


    元璃被掀开盖头,看到他的第一眼,眼里闪过惊艳。


    一回生,两回熟。元璃与男人成婚不是第一次,第一次心里充斥着委屈不甘愤怒,这一次,本以为曾心心念念的期盼终得回应,会心潮起伏,没想到,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除了不得不承认,鸿嘉帝的皮相相当具有吸引力。


    【不知高公子如今怎么样了?他会想我吗?】


    鸿嘉帝听到元璃的心声,原本有些僵硬紧张的心情瞬间冷静下来。他看着元璃在这般大喜日子有些心不在焉,心里闪过一股难言的滋味。


    她以前对他不是这个态度。曾经他只是远远路过,没正眼瞧她一下,她都会立刻看他,目光追着他直到他离开她的视线。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两人已经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心里却想着“别的男人”。


    鸿嘉帝突然庆幸当日他扮演“高公子”接近她的决定。不然,一切都不堪设想。


    因为“高公子”是他,他才能保持心平气和,低声问:“饿了吗?我叫传膳?”


    元璃道:“我不饿。方才吃了一个元宵,肚里还顶着。你饿了你用。”


    鸿嘉帝问:“今日折腾了一天,累了吗?不如早点安置?”


    元璃道:“我不累。”她诊出有孕至今,好吃好睡,没感到任何不适,跟没怀孕似的。元贵太妃说这是“天公疼憨人”。她想到鸿嘉帝在荆山猎场对她假扮的“伎子”的粗鲁,有些防备道,“我怀着孩子,太医说三个月无法侍寝。”


    鸿嘉帝想到的是她之前见“高公子”,一次比一次热情。两人荒唐起来,她全然放松,缠着他不放,要他服侍她服侍到痛快,不够淋漓尽致还不肯撒手。


    那种深入骨髓的舒服,浸润到四肢百骸的畅快,仿佛把体内的所有压抑全部释放,整个人焕然一新的感觉……


    令人不住地回味,沉沦。


    鸿嘉帝的喉结一动,悄无声息地咽口水,暗哑道:“安置吧,我不会动你。”


    元璃道:“我从未和罗英杰同床共枕过……有人睡在旁边,我不习惯,也睡不安稳。”暗示他另找地方睡觉。


    鸿嘉帝道:“你已是我的女人。我会比别的男人好。”


    他朝她靠近,元璃赶紧缩起脚,往床里侧退。不想碰他也不想让他碰的意思很明显。


    鸿嘉帝脱了衣服躺下。元璃磨磨蹭蹭,还不死心地拉过锦被,堆在两人中间,划出楚河汉界,才别别扭扭躺下。


    鸿嘉帝身上的龙涎香飘过来,元璃不想看到他的脸,侧过身背对着他。但这个姿势不舒服,她又躺平,瞪着帐子顶。帐子顶上绣着的是百子千孙图,被夜明珠发出的光照亮着。


    元璃了无睡意,一阵一阵翻着身,浑身不自在。


    鸿嘉帝在另一边躺得四平八稳。他能感觉到如今的元璃在排斥他。可是,从她答应嫁给他开始,她已经走不脱了。她已在他掌中。


    他们俩,才有来日方长。


    他任元璃折腾。等她把自己折腾累了,自然会睡着。


    元璃翻腾了一会儿,霍地坐起身,瞪着鸿嘉帝闭着眼安静淡然的脸,瞪着瞪着,突然出了神。


    鸿嘉帝问:“怎么了,要喝水吗?”


    元璃冷不丁道:“我的好皇上,你能戴上面具吗?”


    第173章


    “戴上面具?”鸿嘉帝心里一凛, 脸上露出莫名的神色,“什么面具?”


    元璃比划了一下:“就是能挡住脸,挡住半边脸也行的那种面具。”


    鸿嘉帝沉声问:“为什么我要戴上面具?”


    元璃胡乱找了个理由:“这, 我不是不习惯与人一起睡吗?真的睡不着。若你戴上面具,我可以当你不是人,而是一个物件……也许, 我便睡得着……”她在鸿嘉帝的眼神下越说越小声。


    鸿嘉帝道:“你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元璃娇嗔:“我需要适应的过程。你到底想要我的心甘情愿, 还是像如今这般, 生疏生分, 夫妻不像夫妻?”


    鸿嘉帝只好坐起身, 吩咐:“谢恩……”


    最终谢恩拿了一个银质的半边面具过来。


    元璃看到面具,心里一突。因为这面具和高公子戴过的其中一个面具一模一样。不过这种面具款式很常见, 谁都有可能拥有。鸿嘉帝有一个也不奇怪。就是不知道他以前戴上这种面具要做什么。


    元璃不发一语, 略有些期待地看着鸿嘉帝, 示意他戴上。


    鸿嘉帝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拿起面具覆在自己的上半边脸上,动作熟练, 严丝合缝。


    元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他戴好面具, 露出仿若刀削一般的下颌轮廓。


    ——“若你摘下面具, 定然是位俊秀绝伦的郎君。”


    鸿嘉帝和元璃同时想起这句话, 是元璃曾经调侃“高公子”时说过的话。当然,元璃说这话的目的是想要激“高公子”摘下面具。但“高公子”不摘面具, 她也知道他长得好。日月楼怎么可能让一个皮相差的人来服侍元璃这位贵客?更何况背后有元贵太妃的影响力在。“高公子”是她按鸿嘉帝的标准给元璃找的代替品。


    元璃控制不住伸手, 抚上鸿嘉帝的脸,失神地感叹道:“真好看。”她甚至挨了过去,靠在鸿嘉帝身上。


    熟悉的馨香钻入鼻尖, 这样的开端往往意味着接下来是香艳迷乱的良辰。鸿嘉帝僵住。“高公子”与元璃,已经近两个月没亲近过。


    不但元璃想,他也想。


    元璃默默靠了鸿嘉帝一会儿,轻声道:“没想到,我竟是喜欢你的……”


    一开始只当他是鸿嘉帝的代替品,他成了她的第一个男人,第一个男宠。她把在鸿嘉帝身上受到的打击伤害,迁怒到他身上,也被他所抚慰。他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鸿嘉帝一个男人,她值得被好好对待。除了身份地位,他比鸿嘉帝好一百倍。她越来越喜欢找他,和他待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也是喜欢她的。她想他以后留在她的身边,她甚至愿意怀上他的孩子,在危机来临时,第一时间保全他,让他离开。


    她不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人。只是出于对他身份的顾虑,不愿承认。她不后悔嫁给鸿嘉帝,因为很清醒地知道,强权之下,她和他只是蝼蚁,什么都强不过。


    在分开后,在不得不嫁给一个曾经喜欢如今不喜欢的男人后,她终于敢对眼前这个戴上面具,在她眼里变成“高公子”的男人表白,坦然承认她对他的喜欢。


    【高公子,我喜欢你。希望有一日,我能对着你说出这句话,而不是对着你的替身。】


    鸿嘉帝听着她的心声,意外又不意外。


    他很清楚,这句“喜欢”,元璃是对着“高公子”说的,不是对他这个皇帝、夫君说的。以前“高公子”是他的代替品,如今一切反过来,他戴上面具,成了“高公子”的代替品。


    鸿嘉帝搂住她,温柔道:“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有我,你是喜欢我的。你要我戴上面具才愿意说出口,是害羞吧?以前是我不对,伤了你的心,以后不会了。璃儿,我会好好待你。”


    元璃轻轻一颤,贴着他的胸膛,上下微点着脑袋,再次道:“……我喜欢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一定要好好待我,不然,一刀两断,永不相见。”


    鸿嘉帝亲吻她的额头,冰冷的面具染上他的体温,硌脸却温暖。


    ***


    知道鸿嘉帝纳华清郡主为妃这一事件内情的,无不对他们的婚后相处感到提心吊胆。


    鸿嘉帝一贯以稳重仁孝睿智示人,从小到大,从皇子到太子到皇帝,都克己复礼,很有贤明人主的风范。唯独在先前拒婚华清郡主时,流露出蜇人的锋芒,一度令新帝一派与太上皇一派暗涌浮动。


    显然,鸿嘉帝已经掌权的趋向,不再甘心做一个傀儡皇帝。


    太上皇在此事上显出前所未有的弱势,妥协得很快,事后补救颜面的敲打也不痛不痒,甚至顺水推舟,把更多权力让渡给鸿嘉帝,使得他在一定程度上得到遇事自决的自由。


    可见,鸿嘉帝为帝,哪怕头上压着一个太上皇,也不是一个软柿子,心里自有成算。


    而华清郡主,是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捧在手心长大的明珠,比鸿嘉帝还要受宠,很有高调跋扈的名声。喜欢鸿嘉帝便闹得天下皆知,还一度成为皇后的不二人选。被鸿嘉帝拒嫁后扭头嫁入承恩侯府,因郡马罗小侯爷行为不检,又扭头和离,居然如愿以偿嫁给鸿嘉帝成为他的妃子。传说皇后之位也是她的,只是碍于物议,暂时屈居妃位进行过渡。


    令人惊掉下巴的关键在于,她的这波操作,不但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能容,连鸿嘉帝也能容。


    华清郡主,如今的宓妃,妥妥的全大周第一彪悍女子。


    由于她的行为太过出格,朝廷对她议论不休,被太上皇和鸿嘉帝联手压下后,仍有很多人抱持着质疑的态度,非常不看好她和鸿嘉帝。


    因为认为鸿嘉帝是真心实意娶她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还是觉得这桩婚事是鸿嘉帝对太上皇的妥协,是为承恩侯府承担怠慢华清郡主的罪责。


    被按头认下的婚事和妃子,哪个皇帝会真的喜欢?


    对外表现得再和睦和美,私底下恐怕也会相敬如冰。


    大家都数着日子等宓妃不满鸿嘉帝的冷落闹将出来。这位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背后还有宫中两大巨头撑腰。


    没有人能想到,预料中的争吵冷战半点没有发生,鸿嘉帝和华清郡主的婚后日子平静而和谐。


    鸿嘉帝坚持到凤梓宫和元璃一同起居。两人每日同起同卧,鸿嘉帝上朝,元璃便到清泉宫给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尽孝——都是以前做惯的,起居饮食有元贵太妃事无巨细,元璃的任务主要是装娇扮傻,彩衣娱亲,时不时要要要。


    说实话,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到了这个年纪,太上皇还是这么一副随时撒手人寰的病弱模样,最想要的就是舒心,其次就是小辈们的依赖依恋,证明他们还没老到不能庇护小辈的地步。


    他们都偏着元璃,元璃告状便一告一个准,想赞谁,讲点技巧,也是一赞一个准。


    元璃便常常夸赞鸿嘉帝。夸赞鸿嘉帝必然要踩一下罗英杰,证明太上皇他们同意她嫁给鸿嘉帝是多么英明神武的决定。鸿嘉帝也如他们所想的那般有责任心,对她十分温柔耐心云云。


    而且罗英杰是罗家的。太上皇对罗家的态度一向相当微妙。鸿嘉帝登基后,太上皇把这个皇帝儿子和罗家看成一体,对鸿嘉帝颇有微词。元璃这一赞一踩把鸿嘉帝和罗家撕扯开,太上皇听在耳里都觉得高兴。


    太上皇高兴的结果是鸿嘉帝的日子变得又好过了一些。


    支持鸿嘉帝的臣子知道华清郡主受宠,也知道鸿嘉帝娶她肯定有好处,但想不到她变成宓妃娘娘竟有此等非凡功力,都能间接影响政权了。对鸿嘉帝纳了前弟媳为妃的抵触顿时少了许多。资深政客就是如此现实势利。


    承恩侯对鸿嘉帝纳了前儿媳为妃没有半点反应,还觉得华清郡主在鸿嘉帝手里比在他儿子手里有用得多。元璃做承恩侯府的媳妇只给他们带来麻烦和羞辱。


    当然,这也是罗英杰闯出来的祸。幸好鸿嘉帝及时出手,没有引起更大的恶果,待承恩侯府的态度亦一如往昔。


    想得通的承恩侯自动生成新一层脸皮,泰然自若的依然在外串联走动。


    想不通的如罗小侯爷,听到鸿嘉帝纳了前妻为妃嫔后,发了一通邪火把书房砸烂了,然后把自己关起来借酒消愁,连武职也暂停了,至今没有出现在人前。不过听说他在暴怒中把怀孕的通房踢了一脚,差点把人踢流产了,导致再婚人选的家世一降再降。承恩侯府上下对他颇有意见。


    不过罗英杰对于鸿嘉帝和元璃来说已经是老黄历。元璃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融入承恩侯府,这个决定显然正确无比。如今承恩侯府与她没有半点关系。罗英杰对她产生的感情她感觉不到也从来没想过接受。


    而鸿嘉帝知道,他和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表弟不可能回到从前。承恩侯府已经识趣地推荐其他子弟到他身边当差。鸿嘉帝也接纳了。


    红颜祸水了一把的元璃肯对鸿嘉帝出手相助,是因为鸿嘉帝确实对她很好,几乎没有脾气,百依百顺。若不是多次扯过他的脸皮,确定他不是别人冒充的,元璃都要怀疑他是假的鸿嘉帝。


    要知道,为了试探他对她容忍的底线,她一点一点步步紧逼,不但时常要他戴上面具与她相处,还把对高公子的那一套改头换面用在他身上,使唤他侍候她。


    鸿嘉帝照单全收,温柔耐心得不像一个皇帝,像个男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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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娘娘, 宓妃娘娘来了……”清泉宫内,秾嬷嬷趁着元贵太妃从寝殿里出来,赶紧朝她低声禀报。


    元贵太妃怔了怔, 看看天色已经全黑了,到了就寝的时辰:“她怎么在这个时辰过来?”她轻手轻脚往外走。


    太上皇换季微恙,睡得早但觉浅, 寝殿里除了元贵太妃不留人。元贵太妃盯着他就寝,自己倒没有那么早睡, 有其他需求则往外走。会闹出声响的动静都放在寝殿外。


    若没有紧急的事情, 元璃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到清泉宫。故而元贵太妃没耽搁, 直接随秾嬷嬷过去。


    秾嬷嬷担忧地小声道:“小主子的情态不太对……”


    确实不太对。


    元璃披头散发, 身上披着大斗篷,全身裹得严实, 恨不得缩在廊柱的阴影下, 连灯笼都不让宫人打。


    看到元贵太妃的身影出现, 她才从廊柱后转出来,像乳燕一般投入她怀里,簌簌发抖。元贵太妃在火光中看清她的脸, 只见她眼神仓惶, 脸色苍白如纸, 如瀑青丝若隐若现掩盖下的颈项, 布着零星几个青紫的印子。


    元贵太妃心里一沉,冷怒道:“你怀着身孕!可是皇上对你无礼?”


    元璃苍白的脸庞飞快浮上红晕。她连忙摇头:“不不不, 是我……母妃, 姑姑,我能与您一起睡吗?像小时候那样。”


    元璃从小入宫,被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当亲生女儿养。她非常喜欢黏着元贵太妃, 黏得太上皇都吃醋。小时候她时常睡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中间。


    元贵太妃不禁失神。元璃未懂事前一直以为她是她的生母,不管她的态度有多冷淡,都喜欢追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叫她“母妃”。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接纳了这个她本该厌恶的小女孩。


    如今稍一回忆,脑海里想起的全是她得到自己的疼爱,快乐鲜活的笑脸。她自己想起亦忍不住微笑。


    太上皇总爱说一句话:养恩大于生恩。


    元贵太妃揽住元璃,吩咐秾嬷嬷:“去把偏殿腾出来。浴殿备水,拿一套新的寝衣来。”


    元璃低垂着头,不好意思地跟着元贵太妃进浴殿。数十年如一日照顾惯夫君的元贵太妃细致入微,做的准备很有先见之明。在大斗篷底下,元璃仅着一身凌乱的里衣,锁骨上印着痕迹。联想到此刻的时辰,不能猜出元璃来清泉宫之前干了什么。


    元贵太妃绞了帕子给元璃擦拭,严厉问:“你和皇上是谁起头胡闹的?”


    元璃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弱弱道:“太医说过了三个月,坐胎稳了便可以的……我们原没想进行到底,只是、只是闹着玩。”她目光游移,越说越心虚,又很快触底反弹,把责任推到鸿嘉帝身上,“都怪皇上!”


    都怪鸿嘉帝非要每晚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顶着那张她如今不甚喜欢的脸,她心里有些嫌弃又排斥,总想离他远远的。可拔步床只有那么大,她退到哪里都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灼热的气息。


    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妃嫔,别说身边躺着名正言顺的妃子,就是躺着一只母猪,估计也要有些反应吧?


    况且,她比母猪强多了,不但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还顶着“喜欢他,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谎话。唯一扫兴的是怀着身孕,但已经过了三个月,太医都给他们解禁了,表示只要温和些,不要太激烈,行房是无碍的。


    鸿嘉帝守得住。没她点头,他不会妄动。可他一戴上面具,元璃就不能淡定了。即使一再提醒自己,他是鸿嘉帝不是高公子,可她喜欢高公子又注定和高公子有缘无分,只能拿鸿嘉帝当代替品以供慰藉。


    她看到戴面具的鸿嘉帝就想到高公子,控制不住要亲亲他,摸摸他,碰碰他,腻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自己的性子变得特别古怪。她听说有些女子怀孕了会性情大变。


    然后鸿嘉帝也被她逼得受不了,回亲她,回摸她。元璃第一次下意识想拒绝,要推开他,但她到底是清醒的,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且,他们也不是没有过。


    如今鸿嘉帝对她做这夫妻间的亲密事儿比荆山那一次好多了,一点一点抚平了她心里的阴影,且在她有意的引导下,手段越发像高公子,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


    元璃投桃报李,对他也不错。两人都成夫妻了,不能反悔,便只能往前看。元璃还是盼着和鸿嘉帝搞好关系的,如此不管对谁都有好处。肚里的孩子,日后要生鸿嘉帝的种,都得鸿嘉帝配合。


    两人在床笫间和谐起来。


    不知不觉元璃便有些飘了。


    ——来自九五之尊纡尊降贵的服侍。他甚至愿意坐在矮凳上,低她一等地给她修剪指甲。


    那种把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不要太痛快。


    元璃一时大意,放下了防备,等鸿嘉帝进来时,她懵了!


    人与人之间可以有许多相似之处,但若连那处都一模一样,就显然不仅仅是相似了。


    元璃的脑袋直到此时此刻都是木的,完全不敢去回想那个可怕的真相。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她的猜测一定是假的吧。


    元璃吓得浑身打啰嗦,整个过程全凭本.能,越感受越绝望。不知道鸿嘉帝有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没有停止,温温和和又不容置疑地做到最后。


    完事后,元璃借口如厕,胡乱批衣逃跑,逃到清泉宫找元贵太妃寻求庇护。


    元贵太妃亲自帮元璃净身,本准备趁机审问她。元璃不必审问,噼里啪啦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是抖的,人也是抖的:“母妃,‘高公子’和皇上是同一个人,您是知情的吗?”


    第175章


    元贵太妃没有立刻回答元璃的问题, 给神色恍惚的她擦拭干净身体,重新穿好衣服,把她拉到偏殿, 屏退宫人。


    此时元璃已经恢复冷静,跪在元贵太妃脚边,抱住她的小腿倚着, 小声道:“母妃,我刚才太震惊害怕了。”


    元贵太妃平静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元璃:“……”她心里一沉。因为元贵太妃没有否认她的知道。


    但元璃总不能跟姑姑说, 她一直以为鸿嘉帝和“高公子”只是两个相似的人, 所以灯下黑, 完美忽略了所有疑点, 直到刚刚与鸿嘉帝正正经经圆了一次房。那触感,那角度, 那摩擦的小习惯……彻底唤醒她的记忆。


    ——她得有多迟钝, 又是得有多熟悉那事那物, 才会如此印象深刻。


    还好元贵太妃没追究她的回答,又问:“是他故意让你发现的吧?”


    ……很难否认鸿嘉帝是故意的。虽然她没有发现,但成为他的妃子后, 两人共处的时间那么多, 他必然有所伪装, 才把她蒙蔽过去了。直到刚刚, 若他继续伪装,故意做出与“高公子”不同的反应, 她很可能不会发现。她压根儿不会往那个可怕的方向想。


    所以, 应该是鸿嘉帝忍不住,要让她知道。


    元璃崩溃地咬牙:“他是什么意思?耍着我好玩吗?”


    元贵太妃轻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道:“原来没有目的……岂料他一头撞进来, 与你有了牵扯不清的瓜葛。真正的高公子早已被他所擒,他扮成高公子接近你,为的是什么,你猜不出来吗?”


    元璃想了想,恼火道:“他、他是想知道我偷偷摸摸在干什么吧?”


    她和他的表弟罗英杰订了亲,却在大婚前一日偷偷摸摸离府,进了风月之地的日月楼。被鸿嘉帝知道了,他以为她要暗地里策划什么阴谋诡计,所以混进日月楼,假扮“高公子”接近她。没想到她只是单纯想找个相熟的伎子破身,阴差阳错对他下药,把他坑到谷底去了。


    想明白的元璃不免对多思多疑的鸿嘉帝感到无语。她一个有钱贵女,进青楼不为风流快活为什么?若是一个风流纨绔,大摇大摆进青楼,肯定是为了找伎女吧?真要阴谋诡计,何不找一个偏僻无人地方,非要到人多嘴杂的青楼?


    鸿嘉帝被她睡了一点都不冤。


    那之后他继续接近她的理由也很好理解。


    一方面,他怕“高公子”突然消失,她会查。他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要他负责,强行嫁给他。另一方面,则是依然想知道,她(和元贵太妃)有没有在暗地里策划阴谋诡计吧?他想抓到她们的把柄,对付她们。


    鸿嘉帝在荆山对她发疯,元璃以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当伎子露出冷酷无情的真面目。实则他根本知道她是谁,故意这样对她。为什么?为报他扮作“高公子”时,她玩弄他,折辱他的仇吧!


    “高公子”沦落风尘,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不会对她那点迁怒的手段那么抵触。可鸿嘉帝是九五之尊,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正好她对他念念不忘,不知死活撞到他手里。她该庆幸他只是污辱她,不是杀了她吧?


    之后呢?


    之后她自以为看清了鸿嘉帝的真面目,对他冷了心。反而“高公子”把她侍候得好,她对他越来越上心,甚至怀上他的孩子,在危难来临之时,自作多情为了护他周全,把他送走……


    鸿嘉帝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求娶她,虽说要册封她为皇后,却口口声声说她肚里的孩子是野种,她做了皇后也是摆设,还坚持纳姜妙珠为贵妃……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她成了他的妃子之后,他对她多好啊,百依百顺,连低下头唇舌相就都愿意,把她惊得又心虚又纠结,对他稍稍改观,觉得她和“高公子”有缘无分,或许和鸿嘉帝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她也是彻头彻尾的猪脑子。哪有男人能忍受女子非清白之身还怀着野种嫁给他做他的妻子?除非他是毁她清白令她怀上野种的人!


    元璃越想越气,心口大力起伏,连肚子都隐隐作痛起来。


    元贵太妃见她往一边歪去,察觉不对,立刻扶住她:“璃儿,你怎么了?”


    元璃脸色煞白,害怕又无措道:“母妃,我、我肚子痛,帮帮我……”


    元贵太妃即刻扬声叫传太医。


    太上皇觉浅,立刻惊醒了。因他是随时随地要叫太医的人,清泉宫里每天都有太医当值。当值的太医很快被传唤过来。鸿嘉帝也听到动静,在外求见。他早早尾随惊慌逃跑的元璃而来,只是守在宫外,没有作声。


    太医诊治元璃是困倦之际急怒攻心,动了胎气。施针开药之后便告退。


    太上皇看着脸色都不好的元贵太妃和元璃,再想到守在宫门口被拒之门外的鸿嘉帝,脑仁儿痛:“可是鸿嘉那孽障欺负你了?璃儿别怕,父皇给你做主。”


    元璃目视元贵太妃,元贵太妃道:“孩子们拌嘴闹别扭,你掺和什么?让她好好休息。我扶你回去。你也该继续休息。”


    太上皇道:“谁惹怒媳妇谁善后。叫鸿嘉进来守着璃儿。”他拍拍元贵太妃的手,“你也该就寝了。孩子们的事他们自行处理,你别累着自己。”


    元贵太妃脸色好转,看着太上皇的目光情意绵绵,柔声应了。


    元璃一声“我不想见皇上”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相携而去,鸿嘉帝很快进了偏殿,目光关切地看向元璃。元璃怒哼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鸿嘉帝靠近床榻,俯身握住她的手,轻道:“你心里有气只管冲着我发,别气坏身子。”


    元璃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肚里怀着的不过是一野种,气没了正如你意。”


    鸿嘉帝道:“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元璃道:“你不必假惺惺的甜言蜜语,从今以后,我不再信你。”


    鸿嘉帝凑到耳边,低哑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方才的孟浪?那时候,我一直问着你可有不适……”


    “你!”元璃瞪向他。事到如今,他还在装傻?


    鸿嘉帝眼神幽深地看着她,问:“璃儿和贵太妃说了什么?还是,贵太妃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原来母妃一直是知情的。老天爷,那太上皇知情吗?若都知情,只有我傻傻的被蒙在鼓里?这群坏人!】


    心里想着,元璃连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都埋怨上了,合着都把她当傻子?但凡走错一步,她如今都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元璃绷着脸,生硬道:“没什么。你欺负我,谁都知道。”


    鸿嘉帝长叹,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别想了,你顾着身子便是,好好休息。”


    元璃道:“气都气饱了,怎么睡得着?”


    鸿嘉帝问:“饿了吗?我叫膳给你用?”


    元璃摸摸肚子。她发了一通脾气,没有那么气了,腹部也不痛了,听到叫膳,肚子咕咕咕叫起来,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


    元璃嘴巴一扁:“我要吃酸辣牛肉面。”


    鸿嘉帝道:“酸辣的味道呛人,我们吃清汤的好不好?”


    元璃眼眶一红:“不好,我就要酸辣的。你连一口吃的都不愿给我了吗?”


    鸿嘉帝看她迷迷蒙蒙的双眼,仿佛他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她就要哭出来。他只得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下去。


    元璃抱着肚子坐起来,咽着口水道:“好饿。”她刚才一直没觉得饿,此刻却感觉饿惨了。肯定是刚才在床榻上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之前她和鸿嘉帝假扮的高公子荒唐时,事后也是要吃东西补充的。鸿嘉帝老是把她榨干。


    鸿嘉帝道:“还得等一会儿。”


    元璃道:“你唱一折戏给我听听,解饿。”


    鸿嘉帝:“……”


    元璃落泪:“我是你的妻子,我怀着孩子,你刚惹我生气了……”


    鸿嘉帝:“……不知道唱哪一折?”


    元璃道:“杜十娘怒打薄情书生那一折!杜十娘知道书生骗了她的嫁妆银子去花天酒地后,抄起擀面棍把他打个半死,‘侬个骗子,不嘚好使~’”她吊起眼睛一瞪,夹着嗓音,翘起兰花指朝鸿嘉帝一指。


    鸿嘉帝:“……”


    片刻后,偏殿里响起不带感情,要死不活的戏剧唱段。


    接着,秾嬷嬷来了。


    秾嬷嬷道:“传太上皇口谕,皇儿,要么唱大声点,让我们共赏,要么小声点,别扰人清梦。如此支支吾吾含糊不清,不如不唱。”


    鸿嘉帝的耳根红了。


    元璃笑倒在床上。


    第176章


    元璃对鸿嘉帝欺骗她, “戏耍”她的事并没有就此过去。


    元贵太妃问她:“你相信他对你的真心吗?”


    相信这个曾经嫌弃她,坚决拒绝娶她,哪怕后来阴差阳错和她纠缠不清, 害她珠胎暗结也不愿承认,意图将她和她所出的孩子排除在储位之争外的男人,现时对她的百依百顺是真心喜欢她, 而不是看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份上,故意装模作样。


    元璃不相信。


    除非有一天太上皇驾鹤西去, 鸿嘉帝对她, 对元贵太妃仍保持如今的态度。但这太难了。元璃没有半点信心。


    元璃没有和鸿嘉帝翻脸只是因为现实不允许。她已经二嫁, 成了宓妃, 日后还会成为皇后。她不但是她,还有肚里的孩子, 再不能不顾一切地任性。不然出气一时爽, 事后悔青肠。


    元璃说服自己不要生气, 生气只会便宜别人,害了自己。她甚至假装没发现真相。即使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她仍把鸿嘉帝和“高公子”视为两个不同的人。对着鸿嘉帝的脸冷淡, 对着戴上面具的“高公子”热情, 坚持要把鸿嘉帝当作“高公子”的替身, 不但用对“高公子”的态度对鸿嘉帝, 也要鸿嘉帝用“高公子”的方式服侍她。


    有时元璃对鸿嘉帝做得连自己都觉得过火,近乎侮辱, 然后怀着一种踩钢丝终于要摔下来的心情等着鸿嘉帝发作。可他偏偏忍下去了, 对她还是包容宠溺的模样。


    ——嗯,元璃更加不信他了,更加觉得他有诈。


    事有反常必有妖, 人若反常必有刀,言不由衷定有鬼,妥妥的。


    元璃这么想的时候,鸿嘉帝好像能看穿她的想法似的,当场便恼了。若元璃不是怀着孩子,她第二天铁定下不了床。


    元璃把鸿嘉帝赶出凤梓宫,与他冷战了三日。


    由于元璃和鸿嘉帝闹别扭了便去打扰元贵太妃,元贵太妃又疼她,总要搂着安慰半天,太上皇有点不胜其烦,不舍得骂“闺女”,便骂鸿嘉帝。鸿嘉帝连送了三天礼物,还许诺带元璃去行宫游玩。


    到了第四日,元璃终于点头让他进寝,却闻到他身上一股清溪文竹香的味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林芸兮亲自调制的最引以为傲的香,清淡却持久。以前元璃时常在罗英杰身上闻到,一闻到就知道他和林芸兮见面了,甚至不干好事。她一概视为林芸兮对她的挑衅。


    林芸兮作为外室怀上罗英杰的孩子,罗英杰想纳她入门是元璃和罗英杰和离的导火线。罗英杰不想和离,可架不住元璃铁了心且靠山过硬,鸿嘉帝还横插一脚,求娶元璃要册立她为皇后。最终,除了罗英杰,其他人皆大欢喜。


    虽然失了与镇国侯府和华清郡主的婚姻关系,林芸兮受到承恩侯府的迁怒,但她到底是低调进了府,成为罗英杰的妾室。而且她当真手段了得,相比于另一个有孕的妾室春绣被罗英杰踢得差点流产,她在后宅待得稳稳当当,把承恩侯夫人和罗英杰都哄住了。


    林芸兮身处承恩侯府,鸿嘉帝连罗英杰这个表弟都疏远了,更不会和表弟的爱妾有联系。林芸兮却是靖宁县主姜妙珠的好友,她那自制自用,从不外售的清溪文竹香,只曾少量赠送给好友,姜妙珠就是其中之一。


    鸿嘉帝身上会染上这种香,自然是他去见过姜妙珠。


    元璃惊觉自己有些太沉浸于成为鸿嘉帝的宓妃后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了。忘了姜妙珠才是鸿嘉帝真心实意喜欢多年的表妹。她这个妃子或者皇后一度被定位为摆设,唯独姜妙珠是鸿嘉帝始终不肯放弃的,至今仍坚持要立她为贵妃。姜妙珠手上还握住太上皇御笔写下的立她为鸿嘉帝皇后的赐婚圣旨。太上皇和鸿嘉帝都对这份圣旨讳莫如深,没有下明旨销毁。


    这显然又是鸿嘉帝对她不是真心的一个明证。


    元璃一瞬怒极后飞快恢复冷静,仿佛被人从迷雾中拉出来,彻底清醒了。鸿嘉帝装得再像,他也不是“高公子”,他没有“高公子”的纯良简单,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既不会被权位冲昏头脑,也不会为情爱不顾一切,而是在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有所为,有所不为。


    元璃对鸿嘉帝皮笑肉不笑道:“皇上,是我疏忽了。我怀着身孕多有不便,不能服侍你尽兴。身份低微的女子你又看不上,不愿碰,不若还是让靖宁县主早早进宫成了你的人,省得你老是惦记,冒着风险也要出宫见她。”


    鸿嘉帝问:“你不吃醋?”


    元璃气笑了:“我是皇后,要贤惠大度,为你广纳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


    鸿嘉帝道:“我知你不是这种人,不必勉强自己。日子是我们俩在过,别人的指手画脚与我们何干?这不是你要的痛快吗?”


    元璃道:“我如今痛快极了,一心为你着想。你高兴了,我便高兴。想到姜妹妹的贤德,以后有她做姐妹,我心里啊,真是又松快又期盼。”


    鸿嘉帝道:“你说过,若我敢背着你与其他女子相好,你便阉了我。”


    元璃脸色一变。


    这可不是她对鸿嘉帝说的话,是她对“高公子”说的话,还是在床榻上说的。某次她过于满意“高公子”对她的服务,出于独占之心和对枕边人的警告,一时上头便娇蛮地威胁他。“高公子”如何敢违抗她?立刻唯唯应好。为了让她“息怒”,还压着她多服侍了几次——“高公子”能得她钟爱,和他日渐变厚的脸皮和越来越懂的哄人手段不无关系。


    那一本正经贱皮子的嘴脸,和鸿嘉帝的形象相距十万八千里。所以元璃发现两人的皮相再相似,也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时至今日,元璃偶尔还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是同一个人,有意无意地拒绝接受现实。


    但鸿嘉帝说出这句话,竟似要跟她摊牌吗?


    元璃故作镇定:“这种玩笑话,岂可当真?我可不是那等会拆散有情人的王母娘娘。如罗英杰和林芸兮,成全他们的可是我。”


    鸿嘉帝道:“提前让靖宁入宫亦是好事。我对她另有安排,你不必吃醋。她碍不着你。”


    此番姜妙珠求见,是以病乞宠。自从鸿嘉帝纳了元璃为妃后,她时刻关注着宫里的情况。元贵太妃已经重新给她安排了其他联络人,也把帝妃恩爱,日日同寝共眠的消息传给她。姜妙珠不禁慌了。她一直以来倚仗的是罗皇后让鸿嘉帝立誓绝不负她的承诺,以及鸿嘉帝对她的情谊,认定她端庄贤惠的性情更适合当一国皇后。


    可以前明明一直对元璃厌恶得紧的鸿嘉帝,这次竟似被元璃勾了魂。许多人觉得鸿嘉帝如今待元璃宠爱有加是因为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姜妙珠了解鸿嘉帝,他看似成熟稳重,实则倨傲冷漠,他对看不上的人其实不屑一顾。娶元璃还有可能是出于各种迫不得已的考量,但宠幸她,与她朝夕相处,肯定有别的原因。他不会勉强自己天天做戏。


    如此翻来覆去地揣摩鸿嘉帝的心思,姜妙珠病了。她已经许久没和鸿嘉帝见面。她很想见他,确定他对她仍有情谊,仍想她入宫相伴。但她不敢直接对他言明心意,尽管病中苦闷忧愁,渴望见他的心更甚,她也不能任性。若她在病中与鸿嘉帝见面,过了病气给他,她等于找死。所以她只能在病后求见他,以此乞怜。她也把她的女儿心事,为他考虑的种种写成书信,传给他。


    鸿嘉帝想从她身上找到她与元贵太妃合作的隐情,不免要安抚一二。见她的过程中,听着她小心翼翼算计的心声,鸿嘉帝心如止水。


    元贵太妃新给姜妙珠的人不如普宁净斋的徐居士,姜妙珠失了军师,对外面和宫里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有些焦躁了。


    鸿嘉帝突然得出一个结论,论心性,姜妙珠还不如元璃坚韧稳重。但凡发生大是大非之事,元璃更有决断力。


    【碍不着我?等你和姜妙珠相好,我必另养美男子。以后各玩各的,河水不犯井水。】


    这头鸿嘉帝想着姜妙珠的软弱,元璃对他要接姜妙珠入宫,表面上笑着表示欢迎,安排,心里已经恶狠狠骂起来,盘算着另谋出路。


    鸿嘉帝想亨齐人之福,元璃不甘示弱,也要亨。只等三年后她抛却皇后身份,恢复自由身南下,以她的相貌财力,等着她宠幸的郎君还不知如何堆山填海。


    鸿嘉帝想保住这个野马一样的妻子容易吗?还得防着“高公子”之流把她哄骗走了。


    鸿嘉帝对元璃道:“我是你夫君,与你共偕白首之人,你可以多信我一些。”


    鸿嘉帝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元璃道没有笑意地笑而不语,一个字都不信。看人论迹不论言不论心。他说得再多,做出来的事不相符,也无法说服别人。


    鸿嘉帝盯着她油盐不进的神色,捏着她的下巴带了一点狠意亲她的唇,在她挣扎时一句话定住她:“别激动,仔细孩子。”


    元璃眼里凶光一闪,捧着他的脸超凶地反咬回去。看谁更在乎孩子?


    鸿嘉帝只好扶住她的腰背,被动承受,不敢反击。


    等唇被她咬破了,尝到血味,她停了手,鸿嘉帝一使劲把她拦腰抱起来,道:“我们安置吧。”


    元璃揽住他的颈项,嘲笑道:“齐昊嵘,你就只剩下这点招数了。”


    鸿嘉帝道:“谢谢娘子恩赏。”


    谁让这女子就好这一口享乐?一轮下来,十分怒气只剩三分,还能挑起她对他的留恋,再有用不过。看她还怎么舍得把他推给别人。


    第177章


    某个吉日, 姜妙珠悄无声息被一顶小轿抬进宫。她得的份位是贵人,封号为“诚”。不但不是皇后,连鸿嘉帝曾经许诺的贵妃之位也不是。因为元璃还只是妃位, 没有生产,未成为皇后,所以她也不能是贵妃。鸿嘉帝给她两个选择, 要么提前进宫,份位上受些委屈, 要么按原计划, 待元璃生下孩子, 坐稳皇后之位, 再封她为贵妃,接进宫中。


    姜妙珠最终选择提前进宫。份位低些没关系, 有宠有子才是真正的实惠。她不能再被关在家中, 从隐隐的掌控全局变成如今的耳目不明, 再眼睁睁看着鸿嘉帝被元璃迷住,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她的情分一天天转淡。更难以忍受家中人看她的眼神从讨好献媚变成质疑审视。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趁鸿嘉帝对她仍有情, 借机进宫, 博得那一线生机。


    可是姜妙珠满怀期待地入宫, 等待她的不是鸿嘉帝的陪伴和召寝, 而是一个严厉的教养嬷嬷,向她详细讲解何谓妇德。


    “清闲贞静, 守节整齐, 行已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皇上问诚贵人, 既自诩贤德,可有将此为妇之德铭记于心,施之于行?”


    姜妙珠浑身发冷,软倒在地上。


    因为鸿嘉帝知道她身上隐藏着大秘密,自始至终都在欺瞒他,姜妙珠是太上皇亲下圣旨赐婚的准皇后,罗皇后姨甥,县主之尊,望博侯府的嫡女,鸿嘉帝没有充分的理由不能动她。若姜妙珠成为妃嫔,进了宫,鸿嘉帝自有法子令她吐实。只是纳了元璃为妃后,为了顾及她的颜面,不能立刻把姜妙珠弄进宫。元璃一气之下主动提出让她进宫,正合鸿嘉帝之意。


    从今日起,若姜妙珠不肯吐实,她要吃的苦头仅是刚开始。她会说出她隐瞒的秘密吗?


    姜妙珠在宫中备受煎熬的时候,鸿嘉帝甚至不在宫中。他兑现承诺,陪元璃到太湖山行宫散心。


    太湖山风景优美,既有绿树成荫的蜿蜒小道,也有宽阔苍翠的草地,以及明净的湖泊,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太湖山旁边是荆山。元璃没想旧地重游,却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棵把她的背磨得生痛的树,还有月光下鸿嘉帝戴着面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脸,他仿佛要把她杀了的凶狠撞击。


    彼时元璃正扶着肚子,鸿嘉帝温柔地扶着她散步,气氛温存美好。元璃驻足看向荆山的方向后,脸色随着回忆变来变去,又想到今天是姜妙珠进宫的日子,有一股想借着翻旧账找茬的冲动。


    仗着肚子里的免死金牌,她开始了。斜睨鸿嘉帝一眼,阴阳怪气道:“真的没关系吗?”


    “……我们到湖边走走?”


    “你少给我装傻!”元璃不客气道,“巴巴把人纳进宫,又装作不在意,丢下不管。若你是为了顾及我的面子,大可不必。我没有那么小气!”


    说“没有那么小气”,嘴却噘得几乎可以挂油壶了。


    鸿嘉帝悠然道:“才入宫,且先学几天规矩。”


    元璃狐疑道:“我入宫的时候可没学规矩。” 大周朝传承至今,规矩多了一箩筐。宫里的规矩认真计较起来可谓又多又森严,举手抬足都有尺子量度的标准,极为折腾人。


    像太上皇这种体弱病患者,真分分寸寸遵着规矩,得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在这方面一向随意。元贵太妃出身低,规矩更是粗陋,都是入宫才学的。幸好罗皇后一开始不把她放在眼内,等她受宠了,罗皇后想以规矩来磋磨她,已经有太上皇站出来护住她。结果是,元贵太妃的规矩到如今也是看着像样,不能细究。上行下效,如今宫里的规矩其实相对宽松。只有鸿嘉帝深受罗皇后影响,成了宫里言行举止最具皇室规范的一个。在元贵太妃和元璃看来,未免有几分死板。也就是脸长得实在好,令人难以产生恶感。


    学规矩等于折腾人。元璃道:“以前不是对她如珠似宝,恨不得捧在手心吗?”


    鸿嘉帝温和道:“她怎能与你相比?”


    这句话乍听之下非常动听,像是夸奖,令人飘飘然。元璃陶醉了一秒,道:“你的意思是,我学了那么多年仍是不怎么样,朽木不可雕,只能放弃。她不一样,对吧?”她很有自知之明,以前可没少听到别人在背后这样蛐蛐她。


    鸿嘉帝失笑,教导她:“于你有利之事,何不睁一眼闭一眼?难得糊涂。”


    元璃白了他一眼:“不弄清楚原因,我怎么知道下一个不是自己?”


    鸿嘉帝道:“你不是依靠我得到如今的一切。你会让自己沦落到这个田地吗?”


    元璃道:“我至今不知道你对我的宠爱纵容从何而来。难道喜欢你的你不喜欢,不喜欢你的你才喜欢?”


    鸿嘉帝道:“难道我们不是互相喜欢?你说过,仍喜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也说过喜欢你。”


    元璃撇嘴。这个人分明已经知道,当时她说的那些话是怀着对“高公子”的心意对他说的。简言之,就是假的。


    鸿嘉帝道:“我只会选对我有利的听。”


    元璃无语:“你这是偏听偏信……你做皇帝,根本没有别人说的那么贤明啊!你不怕我告诉太上皇吗?”


    鸿嘉帝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鸿嘉帝道:“你向太上皇告状,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太上皇因此而惩治我?太上皇废了我?你是我的妃嫔,肚里怀着我的孩子,你真的要这么做?”


    元璃一时语塞,道:“怎么我嫁给你像是卖给你似的?我嫁给罗英杰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鸿嘉帝轻描淡写:“因为你从未真正‘嫁’给他。你们不曾成过真正的夫妻。”想到元璃和罗英杰虽未圆房,但正经过了六礼,拜过天地,时常共处一室,他的脸色淡淡。


    元璃脸色怪异:“你在吃醋吗?”


    鸿嘉帝瞥了她一眼,平静道:“只是希望你时刻记得,你如今是谁的妻子。”


    元璃笑道:“那都是多久的老黄历了,你还记着。你说喜欢我,竟是真的?是了,以前你扮作……就挺爱吃醋的。我和罗英杰一起逛街,你很不高兴,还闹别扭,若我没有拿那根龙凤呈祥钗子哄你,你都不肯与我好。”


    鸿嘉帝道:“若如你所言,那男子约摸在想,此贪色好欲的女子,平生仅见。”


    元璃凑近他,笑着道:“说得你好像不乐在其中似的。你得承认,我总有些你平生仅见的优点。”


    鸿嘉帝道:“娘子所言甚是。”


    元璃哈哈大笑,莫名的自信又回来了,理所当然道:“我怀着身子,总有不舒坦,你是孩子爹,得负责任,好好陪着我,哪里都不能去!”


    鸿嘉帝道:“后宫之事,皆在你手,由你处置。”


    第178章


    元璃觉得她怀孕后简直掉进蜜罐里去了。不但鸿嘉帝对她百依百顺, 把她宠得跟掌中宝似的。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也十分疼爱她,珍贵的礼物流水似的送到她的凤梓宫。尤其是元贵太妃,好像总担心鸿嘉帝亏待她似的, 经常召她见面,与她说话,分些轻松的宫务给她练手, 顺便敲打鸿嘉帝,嘱咐他要待元璃更好。


    肚里的孩子又十分乖巧, 没有给她带来不适, 元璃能吃能睡, 行动自如。日子过得无一不顺遂舒心, 她整个人容光焕发,越发娇艳漂亮了。扬首回眸粲然一笑, 不只男人, 女人见了也忍不住看呆。


    罗英杰和元璃和离后首次见到她是在三个月后。那时元璃已经怀孕近六个月, 挺着一个小巧圆润的肚子,浑身散发着温柔幸福的光辉。和他记忆中总是不高兴的她截然不同。那个时候,即使嫁给他, 她也从来没想过给他一个机会, 让彼此成为真正的夫妻。加之, 鸿嘉帝明明对她动心, 拒婚后又后悔,背着他从中作梗, 却令所有人都以为, 是他在女色上不检惹怒元璃,闹到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鸿嘉帝迫于无奈, 只能娶了元璃作为补偿,为他和承恩侯府收拾烂摊子……


    ——这对狗男女,把他当傻子一样耍。


    罗英杰进宫是为了向太上皇请旨赐婚。


    是的,和离三个月后,承恩侯府为他重新选了一门亲事,对象是边关的一位三品巡抚之女。他自请到边关参军。


    如今他在承恩侯府成了半个弃子。世子之位从非他莫属到模棱两可。若他的庶兄弟在鸿嘉帝身边得到重用,而他毫无作为,那结果不言而喻。继续留在京城,罗英杰没有任何前程可言,不如到边关搏一搏。


    他与鸿嘉帝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如今已经形同陌路。


    罗英杰进宫求见太上皇,鸿嘉帝没有出现。太上皇对他尚念着一分旧情,允了他所请,给他一个体面,还劝他忠心皇事,爵位一事,有能者居之,他是个优秀的孩子,行善必有福报云云。


    罗英杰出宫时特意绕了一圈,如愿在御花园见到元璃。


    彼时已是深秋。御花园的银杏树叶子黄澄澄一片,如碎金,似云霞。落叶在精美的琉璃亭盖铺了浅浅的一层,和风一吹,纷纷扬扬飘落。


    这是宓妃喜欢爱的景致之一。宫里的三巨头宽纵,竟也容了宫人独留下那亭盖的落叶不打扫。


    在暖黄澄澈的叶子纷飞中,元璃倚在鸿嘉帝怀里,娇懒又笑盈盈地把玩着他的手,听着宫廷乐师抚琴。鸿嘉帝嘴角含笑,静静地凝视怀里的女子。


    那琴瑟和谐的画面,仿佛容不得别人插.入分毫,刺痛了罗英杰的眼。


    他自嘲一笑,怫然而去,没看到鸿嘉帝若有所觉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待过的位置,眼神意味不明。


    在元璃不知道的私下,元贵太妃召见了鸿嘉帝,提及诚贵人之事。


    “她原是太上皇亲赐婚的皇后,被璃儿夺了后位,屈居贵妃之位,已是委屈。如今提前进宫,为了不越过璃儿,更是只得贵人份位,成为京城的笑柄。你不安抚一二,还把人苛待到绝食寻死,道理在哪里?”


    姜妙珠选择在元璃产子前入宫,被封为诚贵人。鸿嘉帝一直没见她,只着人教导她规矩,与她说妇人德行。


    姜妙珠一直跪求要见鸿嘉帝,口口声声要向鸿嘉帝陈情。鸿嘉帝一直不见,她便开始绝食。宫人报到御前,鸿嘉帝没让她死,而是等她饿得受不了,无力反抗时,让宫人给她强行喂食,把她救回来。


    姜妙珠恢复后,仍不肯松口,只坚持要见鸿嘉帝。鸿嘉帝不见,她又再次绝食。如此恶性循环。


    鸿嘉帝如此阴损地折腾一个女子,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为作风。此女子还是罗皇后临终前要他发誓不辜负的。事情引起太上皇的侧目,便由元贵太妃与鸿嘉帝说。


    鸿嘉帝道:“姜氏的身份疑有内情,朕希望她坦白。若她始终冥顽不灵,朕会另想办法。”


    元贵太妃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冤枉人。这么多年来,她都是你的嫡亲表妹,县主之尊,侯府贵女,不是可随意处置之人。”


    鸿嘉帝道:“母妃,朕自认手段并不酷烈,绝食求死的是姜氏。若她心怀坦荡,妇德之论,何以使她惊惧至此?”


    元贵太妃道:“本宫担心的是璃儿。外人不会觉得这是你的主意,只会说璃儿小气善妒,苛待妾室。”


    鸿嘉帝道:“璃儿确实小气善妒。若她知道您为姜氏求情,肯定心气难消。她怀着身孕,正是要紧的时候,母妃掌管后宫,请您多担待,别让此等小事传到她耳里。”


    元贵太妃道:“若你委实不喜姜氏,便把她挪到庙里。继续闹下去,万一出了人命,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太上皇心里难免不舒坦。入秋后他的心情正好着,你别扫他的兴。”


    京城的秋天气候怡人,是病弱的太上皇一年中最舒坦的季节。这个时候他最不喜动气。


    元贵太妃说到这个份上,鸿嘉帝不得不去见姜妙珠一面。


    不过两月时间,曾经端庄秀美的姜妙珠已经形销骨立,惨白憔悴,奄奄一息。她终于看到鸿嘉帝,眼里迸发出激动的亮光。她奋力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跪倒在他面前:“表哥,你终于来了!”


    鸿嘉帝看到她的惨状,曾经自认喜欢她甚深的内心竟没有半分波动。在她摇摇欲坠,几乎跌倒时,他后退一步,避免让她碰到他的衣角。


    姜妙珠察觉到他的动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即使此前已经感受到鸿嘉帝对她的感情消褪,她也绝想不到会到这个连碰都不想让她碰到的程度。她一直安慰自己,肯定是元璃从中作梗,鸿嘉帝碍于她怀着身孕,不得不顺着,才对她冷落至此。甚至,故意折磨她的人也是元璃,不是鸿嘉帝。如此,她才坚持到终于见到鸿嘉帝的这一刻。


    鸿嘉帝并不想听她诉情,元璃还等着他回去陪她用膳。他见完姜妙珠还要沐浴更衣才能见元璃。不然让她那怀孕后变得十分敏锐的鼻子一嗅,又嗅出他见过姜妙珠的味道,他铁定吃不完,兜着走。


    他直截了当道:“诚贵人,朕要真相,希望你莫要辜负朕赐给你的封号。”


    姜妙珠激动道:“皇上,臣妾没有任何隐瞒!可是有人向您进了谗言?臣妾愿意对质!”


    鸿嘉帝道:“你坚持了这么久,看来这秘密与你性命攸关。若你仍坚持保密,便挪到皇家庙里去。朕等着看,与你合谋之人会如何待你,在你沦为弃子后。”


    姜妙珠瞳眸里现出惊骇绝望之色!


    第179章


    【但我又怎么可能告诉你, 我不是你的亲表妹,元璃才是?元璃才是姜家亲生,罗皇后真正的姨甥女, 你的亲表妹!是姑姑调换了孩子!】


    姜妙珠在心里呐喊,嘴唇却哆嗦着,始终发不出声音。说出真相比死更可怕。


    她不知道她的心声已经暴露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以致于以鸿嘉帝的心机城府,脑袋也猛然“嗡”地一声, 一瞬间空白一片。


    他从姜妙珠断断续续的心声中推断出她的身份可能有问题。毕竟, 他的生母罗皇后生前对姜妙珠明显偏爱, 临终前更是要他立誓不负她。有可能有心人抓住了这一点, 在“姜妙珠”身上做了手脚。鸿嘉帝甚至想过她是元贵太妃一手操纵,冒名顶替的。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姜妙珠对元璃有着强烈的敌意, 但他以为那不过是女子的嫉妒。姜妙珠恨元璃仗着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撑腰, 肆无忌惮地追求她钟情的男人, 合情合理且情有可原。


    如今姜妙珠却“说”,元璃才是他的亲表妹?罗皇后真正想要他善待的人?他本该从一开始就喜欢她,待她一心一意的未婚妻?


    若是如此, 他这么多年来对元璃做的, 成了什么?他一次又一次羞辱、伤害他最不该伤害的女子?


    若没有神明庇佑, 他得到这个“听见心声”的能力, 他岂不是一直蒙在鼓里,永远错过他真正喜欢的人, 却自欺欺人地一再要求自己“钟情”欺骗他、戏耍他的人?


    简直是……奇耻大辱!


    鸿嘉帝强忍住滔天的怒火, 面无表情盯着这个差点令他铸成大错的女子。她一直知情不报,以为能瞒天过海,蒙混过关——确实差点成功了。幸而, 苍天有眼!


    他下颚绷紧,沉重道:“你真的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姜妙珠浑身颤抖:“若皇上知道,臣妾任凭处置。”


    鸿嘉帝问:“朕允你坦白从宽的机会,你也不要,是吧?”


    姜妙珠哭泣道:“皇上、表哥,若你真的知道,又岂会容臣妾活着?若臣妾泄密,死得只会更快。”她间接承认“秘密”的存在。因为鸿嘉帝此刻散发的气场太可怕了。有一刹那,她以为鸿嘉帝会拔刀砍了她,令她不敢再存太多侥幸之心。


    鸿嘉帝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到了庙里,你好自为之。”


    姜妙珠哭喊:“表哥,求求你别这样对我!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是假的吗?你曾经那么喜欢我!”


    鸿嘉帝道:“建于欺骗之上的情谊,只能朕感到恶心!”


    姜妙珠图穷匕见,怨恨不甘道:“凭什么元璃可以,我不可以?她无才无德,劣迹斑斑,肚里还怀着一个野种!她是元贵太妃故意教养给你的女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被她蒙骗了!”


    鸿嘉帝道:“朕稀罕,朕乐意。”


    姜妙珠恨得眼珠子快滴血了,大声道:“我招!我招!元璃根本不是元贵太妃的亲侄女,她只是一个野种,生父不祥,由伎子所生。元家养她是为了把她送给元贵太妃解闷……”


    鸿嘉帝单手捏住她的嘴巴,把她半提起来,无视她吃痛惊骇的神色,森然道:“既然你刚才不愿意说,以后也不必再说。”


    他一甩手,姜妙珠重重跌在地上,嘴角僵硬,流出口涎。鸿嘉帝把她的下巴弄脱臼了。她痛得呜呜直叫。


    鸿嘉帝再不看她,转身离开。


    ***


    鸿嘉帝一刻都不想待在有姜妙珠的宫殿,大跨步离开仍压不住心中被愚弄的怒火。


    他从小被罗皇后严格教导,虽然罗皇后行事偶有过激失当之处,但她是他的生母,天然的敬爱她,他理解她受到皇帝夫君冷落的委屈,所以格外懂事、体谅。他很努力不去做令她伤心难过的人之一。


    罗皇后的临终遗愿是要他想办法立姜妙珠为后,一生一世不负她。她想他做一个善待发妻的人,不要学太上皇。


    当时鸿嘉帝没有心仪的女子,不管姜妙珠还是被元贵太妃捧在手心宠爱的元璃都只是小女娃。他对谁都没有动心,并没不可。


    他心里认定了姜妙珠是自己的未来妻子。虽然再年长些后,发现姜妙珠只是一个寻常贵女,没有太多令自己心动的特质但德行足以承担皇后之职。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如何比得上道德规矩?皇帝、皇后最重要的是立身持正,端然大气。给皇后、正妻体面,本是男人的应有之义。鸿嘉帝相信自己再喜爱另一个女子,也不会为了她罔顾姜妙珠的尊严。他绝不会像太上皇那样宠妾灭妻,使得妻子歇斯底里,郁郁而终。


    所以,不管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再如何明示暗示,为他和元璃创造加深感情的机会,他碍于形势会作出一些让步,但始终坚守着心里的一条线,为了曾经立过的誓言不彻底妥协。


    其实元璃那么热烈的追逐,鸿嘉帝真的没有过一刻的动心吗?她是如此的明媚漂亮,生机勃勃如最璀璨的春花,是他在沉闷的宫廷生活里见过的最耀眼的亮色。她却把目光投向他,迷恋他,仰慕他,仿佛他是天地间最好的男子。好像只要他一伸手,她就会翩然落在他怀里,从此照亮他的生命。


    但她不可能为妾。她若为妃,必是宠妃,必会逼得姜妙珠无路可走,让她重蹈罗皇后的覆辙。若鸿嘉帝为了姜妙珠打压她,她会黯然、枯萎,成为他一辈子的遗憾。


    鸿嘉帝不能要她,也要不起她。


    为了拒绝她,鸿嘉帝只能催眠自己。他喜欢的是姜妙珠,他不喜欢元璃。元璃张扬跋扈,小气善妒,不适合当皇后。她总是不顾廉耻缠着他,不守妇道……


    鸿嘉帝已经说服了自己不再喜欢元璃。他看到她只剩下厌恶猜疑,只想敬而远之,不是吗?


    可有些人,就像命中的劫数,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


    他扮作高公子去见元璃时,真的完全没有料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吗?


    可是面具掩盖了他的真容,给了他做自己的安全感。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青楼里的一个“伎子”,他可以肆意侵占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女子,让她躺在他身下,任他为所欲为。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自己送上门,他只是迫于药物反应,迫于查探她阴谋的目的。


    他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若非察觉到姜妙珠的不对劲,鸿嘉帝仍打算遵守他对罗皇后的承诺,立姜妙珠为后。至于他与元璃,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所以在元璃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已经纠结挣扎了许久,也一度放弃了她好多次。


    如今真相大白,愤怒过后,是巨大的愧疚和后怕几乎将他淹没。


    只差一点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若他和元璃之间没有阴差阳错,若元璃在与“高公子”的私情中对他稍有厌倦,想换一个人或再收一个人……他们就错过了,没有而今这般琴瑟和谐的光景。


    鸿嘉帝神色恍惚地抬起头,只见元璃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刚才漫无目的地走,不自觉走向凤梓宫的方向。元璃永远光鲜亮丽,神采飞扬,她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在前方,看到他立刻柳眉倒竖,气势汹汹地朝着他走过来。


    鸿嘉帝停住脚步,盯着她快步靠近。


    元璃愤怒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皇上,你竟背着我去找诚贵人!”


    鸿嘉帝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箍在怀里,喃喃道:“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第180章


    元璃发现鸿嘉帝变得有些奇怪。


    他悄无声息地把诚贵人送进了皇家寺庙, 使得后宫又只剩她一个妃嫔。他还悄悄让人秘密给她把脉,怕她肚里的孩子有闪失,竟是对宫里的太医不信任到一个程度。


    元璃很好奇他经历了什么, 但聪慧如她,立刻猜到他防着的是元贵太妃。太上皇子嗣单薄,感情上盼着鸿嘉帝多纳妃多生齐氏的皇嗣, 理智上却又不想鸿嘉帝因为广纳妃嫔导致势力膨胀,所以对鸿嘉帝目前的后宫且后宫主要是她抱着一个顺其自然的心理, 他没有道理要害鸿嘉帝的孩子。


    元璃则觉得元贵太妃没有道理要害她肚里的孩子。元贵太妃是鸿嘉帝的养母, 她没有亲生的子嗣, 鸿嘉帝的孩子也是她的孙辈, 而且元贵太妃疼爱她不是假的。


    元璃只觉得鸿嘉帝疑心病重,杞人忧天。


    鸿嘉帝却不能跟她说出真相。一来真相太过骇人听闻, 以她和元贵太妃的“母女情深”, 必定会大大刺激到她。她怀着身孕不能受刺激。二来, 姜妙珠的不对劲,元贵太妃未必没有发现,可能已经判定他知道真相。那么她按兵不动的理由, 只能是元璃的“不知情”。鸿嘉帝从元贵太妃的心声中, 听出他对姜妙珠的利用, 以及她对元璃的爱护之情。虽然元贵太妃与姜妙珠之间有着血缘的羁绊, 但元璃才是她真正花费无数心思养大的“女儿”。一个真正唯利是图的女人养不出对元璃这样性情的孩子。


    对元璃的感情,竟成了她与他养母子之间的一条红线。


    但鸿嘉帝更清楚元贵太妃对罗皇后解不开的心结和恨意。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身具罗家血统的元璃成为皇后, 被他独宠, 顺利生下有一半罗家血统的皇嗣吗?


    以前他以为元璃是元家人,元贵太妃没理由加害她,只会在他们夫妻间挑拨离间, 让元璃不信任他,疏远他,他还放心一些。如今知道真相,他却无法把元璃和孩子的安危寄托在元贵太妃的善心上。


    因此,元璃接下来的孕期,鸿嘉帝都过得颤颤巍巍的。直到元璃平安生下孩子,立刻被鸿嘉帝册立为皇后,新生儿从大周的皇长子变成嫡长皇子,宫里依然风平浪静,毫无异动。


    鸿嘉帝完全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元贵太妃接过小皇子,慈爱温柔地抱着他逗着他时,心里的声音是:【好孩子,等你再大一点,彻底立住了……】


    大周唯一的嫡长皇子再大一点,彻底立住了代表什么?


    代表后宫女人若有野心,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大的——鸿嘉帝干掉,让小的取代大的登基,成为傀儡,便于控制。


    一如太上皇对他。以太上皇的性子,若非身体不好,子嗣又单薄,他绝不会那么早传位给鸿嘉帝。如今他病歪歪的,仍旧插手朝政,压制着鸿嘉帝不让他的势力膨胀得太快。


    鸿嘉帝却不是太上皇。


    看到元璃受了大罪为他生下的眉目极像他的儿子,他的心口狠狠动容,父爱来得汹涌澎湃,他只想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


    元璃成为皇后之后,从凤梓宫偏殿搬到主殿,偌大凤梓宫只有她一个女主子。大皇子随她一起住在凤梓宫。鸿嘉帝天天留在凤梓宫,清晨出去上朝,下朝后哪里都不去,回凤梓宫帮元璃带孩子。大皇子哭闹的大嗓门震天,他也没有半点嫌弃。两父子亲香个没够,叫元璃都嫉妒了,又不知道该嫉妒谁。


    太上皇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说新生儿的阳气旺盛,能辟邪除秽,嫡长皇子又是紫微星之相,利太上皇。元贵太妃便想把孩子抱去清泉宫住上一段时间。鸿嘉帝差点想和他们拼命,被元璃拉住了。


    元璃不耐烦道:“孩子的爷爷奶奶想养孙子几日,那是孩子的福气。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从娇气受宠的郡主到为人母的皇后,儿子的吵闹,丈夫的冷落,长辈的忽视让元璃非常不满和烦躁。元贵太妃愿意把儿子接走一段时间,她简直求之不得。


    “又不是去了清泉宫就不能见。我们每日过去请安见上一面不就行了吗?”


    她要夫君的宠爱!她要封后大典!她的皇后之位只有圣旨册立,没有举行典礼,总让她感到不踏实。她可没忘记姜妙珠接了赐婚圣旨,半只脚踏上皇后之位依然被扯下来的前车之鉴。她是一定要在天下人面前把她的后位砸瓷实!


    鸿嘉帝被她缠得没办法,人也冷静下来。即使他非常不愿意儿子落在别人手里,但是太上皇以健康说事,他硬要拦下来,不免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大周朝以孝治天下,莫说太上皇只是要皇孙陪一陪,便是他要了皇孙的命,鸿嘉帝也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报仇也要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日。


    如此一退让,大皇子没出事,还被清泉宫养得白白胖胖,会说话的第一声把太上皇叫成“父父”,把太上皇感动得差点要立封他为太子。不久后元贵太妃也被叫成“母母”,哄得她眉开眼笑,抱着小孙子不放手。


    鸿嘉帝想把儿子带回凤梓宫都不行。因为元璃肚里又多了一个。怀着孕的她脾气大了很多,受不得儿子的吵闹。“家中老人”愿意帮她分担带孩子的痛苦,她直接大撒手,感恩戴德。


    无怪乎太上皇看元璃这个养女&儿媳妇越来越顺眼,看鸿嘉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越发嫌弃得紧。


    到元璃平安生下二皇子,又等到二皇子满月,一杯毒茶无声无息地放在鸿嘉帝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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