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面对纪云微好奇的目光, 崔望舒并未解释。


    两人到通州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如今又折腾了这许久的时间,还未吃饭。


    按察使之前安排的宴席被回绝了, 如今看两人终于空闲,想着马上要宵禁不合适到酒楼,打算在府中宴请。


    纪云微看了一眼崔望舒,说道:“按察使大人不必麻烦了, 我和尚书大人打算到那家泥俑客栈探查一番,趁着还未宵禁, 我们打算今晚住在那儿, 晚膳我们会自己解决的。”


    按察使伸出手, 还想说什么, 就见纪云微带着崔望舒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按察使:“”


    年轻就是好啊。


    那家有特色泥俑的客栈叫大风客栈, 是通州第一家把泥俑和客栈结合起来的客栈,生意红火, 难怪康国使团会选择这里。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店里的生意急转直下, 冷冷清清。


    眼见没人,老板娘今天都打算关店了。


    谁知道突然进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清冷贵气, 一个看上去年纪更小些, 活泼灵动。


    崔望舒进到客栈后, 暗自打量起周围, 一楼喝酒用餐,二楼住宿, 倒是很常规的客栈规格。


    纪云微往位置上一坐, 问道:“店家, 今天还有上房吗?”


    这是今天的第一波客人,老板娘自然高兴,立马起身:“有的客官,楼上两间上房都空着呢。”


    纪云微点了点头:“那要两间上房,再上些酒水餐食,今天我要和我朋友把酒言欢。”


    老板娘连身说好,把两人的包袱放到了楼上,又去后厨拿酒水。


    崔望舒也坐下,姿态随意,冲淡了她身上的清冷贵气,到让人看上去真有几分行走江湖的女子的气质。


    两人坐下后喝着酒,说的都是一些琐事,似乎真的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宵禁将至,老板娘见没人了,刚打算关门,又进来了两个女子。


    老板娘没有一点不耐烦,脸上的笑容更甚。


    崔望舒递到嘴边的酒一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刚刚进来的两个女人。


    那两个女子头上戴着斗笠,白纱遮面 ,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个女子在看见崔望舒的时候似乎也停顿了一下。


    开口的是另一个女子:“店家,要两间上房。”


    老板娘脸色为难:“诶呦,客官不好意思,小店仅有的两间上房刚刚已经被这两位娘子定了,左厢房也是极好的,只是没有上房大一点,二位看行不行?”


    那女子面露不悦,朝老板娘指的方向看去,在看到崔望舒那张脸的时候愣住了。


    莺兰:“”


    见鬼了。


    “不,我就要上房。”开口的声音轻柔悦耳,就连正在喝酒的纪云微都愣了一下。


    本来下意识回头要看,结果抬头先看到了崔望舒的表情,只见她正直勾勾地盯着方才说话的女子,眸中情绪不明。


    老板娘有些为难,还未开口,就见方才的女子又说:“我和她住。”


    见宫主指着崔望舒,莺兰抿了抿唇不敢说话,恨不得现在就消失在这里。


    崔望舒勾了勾唇,眼底含笑:“这位娘子,我和你素不相识,不太合适吧。”


    纪云微也没想到一个陌生的女子会突然这样说,急忙将酒放下:“这位姑娘,凡事有先来后到,就算没有上房了你也不至于和尚我朋友住吧?”


    江沉璧眯了眯眼睛,斩钉截铁说道:“不行,我就要和她住。”


    纪云微:“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望舒打断:“好。”


    纪云微睁大了眼睛:?


    江沉璧冷哼一声,问老板娘:“她住的是哪一间?带我去。”


    老板娘面露尴尬回头看崔望舒,只见崔望舒唇角上翘:“带她去吧。”


    纪云微急忙低声问:“尚书大人你又何必答应她,这人来路不明。”


    崔望舒轻笑:“无妨。”


    纪云微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不解地去看剩下的那个女子,只见那女子一脸平静,付了钱往左厢房去了。


    纪云微:?


    她一定是今天太累出现幻觉了。


    崔望舒放下酒杯:“耶鲁那尔齐住的房间就是你那间,今晚小心些,后半夜我来找你。”


    纪云微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机械地点了点头。


    等纪云微反应过来,崔望舒已经起身往上房走去。


    纪云微眯眼,有问题,尚书大人和那个白衣女子之间绝对有问题!


    啊啊啊啊到底是什么呢,不知道真相的纪云微吃不上瓜,急得抓耳挠腮的。


    而另一边,才开门进去的崔望舒就被一道极大的力气按在门上。


    女人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冷香混着崔望舒口中的酒香被江沉璧吞入腹中,这吻来的又急又凶。


    江沉璧咬着崔望舒的下唇,咬牙切齿道:“小崔大人真是好兴致。”


    崔望舒轻笑一声,微微用力,没再靠在门上,抬手抚上江沉璧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她柔顺的黑发,手指穿过秀发,在头皮上轻轻摩挲着。


    另一只手微微用力捏住江沉璧的双颊,迫使人松口。


    舌头抵入齿缝,肆意妄为,惹得江沉璧口腔中也带上酒香。


    一步,两步,逼着人往后退。


    江沉璧被逼着后退,退无可退,小腿绊到床沿,直直跌落,后背刚刚跌入柔软的床榻,身前就笼上一道黑影。


    江沉璧直起身,嘴上噙着冷笑,手肘撑在榻上,侧身一翻,躲开了崔望舒即将落下来的吻。


    崔望舒挑了挑眉,屈腿单膝跪在床上,伸手拽住江沉璧的脚踝,将人拖了过来。


    江沉璧的眼神如黑墨寒潭,含着冷意,直勾勾盯着崔望舒,伸手勾住崔望舒的脖颈,将人拉了下来,张口咬在了崔望舒的唇上。


    崔望舒疼得皱了皱眉,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


    江沉璧突然将人推开,舔了舔唇边的血,挑了挑眉,挑衅地看向崔望舒。


    崔望舒直起身,摸了摸唇边的伤口,捻了捻指腹上的血迹,饶是泥人也有三分火,何况是崔望舒。


    明白江沉璧眼中的挑衅是什么意思,崔望舒眯了眯眼,抬手将方才被江沉璧扯乱的衣服系好,嘴角噙着冷笑:“你别后悔。”


    江沉璧也冷笑:“后悔?今晚你要是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


    崔望舒冷哼:“很好。”


    话落,江沉璧跃起身,一脚踹向崔望舒,崔望舒侧身躲开,脚尖点地,倒跃翻身,拉开距离。


    江沉璧已经站了起来,将手腕上的九龙玄铁链解了下来。


    看她今晚是一定要打,崔望舒冷了脸,眯了眯眼,将腰间的乌金铁扇取下。


    乌金铁扇裹着风声飞旋出去,江沉璧下腰躲开,手中的九龙玄铁链勾着扇柄绕了一圈又向崔望舒飞去。


    崔望舒接住乌金铁扇,立马合上挡住了江沉璧甩过来的铁链。


    屋内动静不小,在楼下的纪云微注意的那一刻,立马提着剑往上冲,刚到门口就听背后传来剑身划破空气的声音。


    纪云微飞快侧身,堪堪躲过,余光中一抹极快的白色飞入眼帘,门上插的剑被人拔出,纪云微急忙用剑挡住。


    莺兰冷声道:“不用你多管闲事。”


    老板娘见到这一幕魂都吓散了,哪里敢说什么,转身就躲起来了,心里痛骂她怎么这么倒霉。


    纪云微眼神微冷:“让开!”


    见与人说不通,莺兰不再说话,果断出手,两人打的不分上下。


    而此时屋里的崔望舒,手里截住江沉璧又一次甩过来的铁链,这人正在气头上,力气极大,崔望舒赤手接下,手臂被震得发麻。


    崔望舒皱眉,往手上裹了一圈,手臂发力要把人拉过来。


    江沉璧铁了心要和她打,直接松手将铁链甩了出去,转身将桌子上的剑抽出。


    崔望舒左手使链,右手使扇,顾念着江沉璧身子不好,并未用全力。


    江沉璧脸色冰冷,冷声道:“不用你让我!”


    崔望舒腰部发力,躲过江沉璧的剑,下腰滑铲,江沉璧劈腿而下,被崔望舒的乌金铁扇挡住,又接着悬空腾跃半圈,借力跳开。


    崔望舒眼眸微沉,左手的九龙玄铁链“哗啦——”一声飞出,直朝江沉璧的细腰缠去。


    江沉璧体力没跟上,一时没躲开,缠在腰上的铁链一用力,被拽了过去,手臂被人擒在背后,禁锢在怀里。


    心中有气,江沉璧抬腿欲踢,怎料腿刚抬起,双.腿.间就挤进那人的膝盖,措不及防闷哼一声。


    耳边传来崔望舒的轻笑。


    江沉璧恼怒:“放开我!”


    崔望舒轻笑着纵容道:“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江沉璧气急:“你!”


    见这人不打算放开自己,江沉璧刚打算动用情蛊,只见崔望舒就像提前知道了一样,“啧”了一声,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长驱直入,裹挟着薄怒与安抚。


    江沉璧声音呜咽着,挣扎着,还没挣扎开,就听见“砰——”的一声。


    门被打开了。


    莺兰一时没拦住,就被纪云微踹开了门,结果见她愣在原地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


    莺兰急忙朝里看去,也被雷劈焦在原地。


    崔望舒脸色冰冷,从江沉璧的唇上离开,缓缓偏头看向门口的两人,眸光森冷,吐出来的话更是阴冷,像是从喉咙中溢出。


    “滚”


    莺兰最先反应过来,不敢看她家宫主此刻那被禁锢的姿势,不敢问两人为什么会吻在一起,更不敢管。


    她把门拉关起来,扯着还在发呆的纪云微就离开了。


    在纪云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莺兰迅速往她嘴里塞了一团东西,掐着人的喉咙迫使她吞下。


    纪云微扶着栏杆干呕半天没吐出来,红着溢出生理泪水的眼睛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莺兰虽然心里也震撼,但脸色依旧语气平淡:“蛊虫,今天晚上的事情你若是敢说出去半个字,定叫你肝肠寸断。”


    纪云微:??什么!!!蛊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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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纪云微生气, 冲过去就拽住莺兰的衣领,大声质问:“你们是不是有病啊?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莫名其妙被人喂了蛊虫,是个人都会生气吧, 何况是纪云微根本不认识这两个女人!


    莺兰皱眉将人的手拍开,整理了一下衣领说道:“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只要你不说,这个蛊虫不会害你性命。”


    做事的风格倒是和江沉璧如出一辙。


    纪云微眉心一跳, 火气涌上脑门,寒光一闪, 剑刃已经抵到了莺兰颈侧。


    “你找死!”


    “吱呀——”


    身后的门被打开。


    “云微, 把剑放下。”


    崔望舒从房中走出, 衣冠整齐, 神情镇定, 哪还有方才那副阴冷的模样。


    纪云微不服气,但又不得不听崔望舒的, 咬了咬牙,把剑放下, 这才转身去看崔望舒。


    只见她身后走出刚刚房间里的另一个女人,方才她侧着脸,纪云微现在才看清这女人的模样。


    朱唇星眸, 乌发残雪。


    江沉璧走到莺兰身边, 将手一伸:“解药。”


    莺兰皱眉:“小姐”


    “解药”江沉璧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莺兰瞪了纪云微一眼, 才将药瓶递到江沉璧手中。


    江沉璧将药瓶扔给崔望舒,白得病态的脸上挂着张扬的笑, 笑意不达眼底, 语气陌生:“小崔大人, 还不快拿去救人。”


    说完江沉璧多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崔望舒,带着莺兰回了左厢房。


    纪云微悄悄看了一眼崔望舒,她周身的气场冷了好几个度,眸中明显压抑着薄怒和…不解?佬呵咦政里’妻令九似溜山七山临


    纪云微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再想仔细去看崔望舒的眼神时,崔望舒眼底已经一片清冷。


    崔望舒将药瓶递过来:“走吧,去看看耶鲁那尔齐房中的泥俑。”


    见崔望舒不想多说,纪云微也不敢问,将解药拿出一颗吞下,屁颠颠跟着去了另一间上房。


    崔望舒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走到床边的那尊泥俑旁边,仔细端详。


    纪云微也跟着她打量,但若是她注意到崔望舒的神色,就知道,她此刻的心神根本就不在此处。


    崔望舒皱眉,想将脑子里江沉璧说的话驱散,但根本做不到。


    她忍不住想起方才莺兰将门关上后,江沉璧冷着一张脸叫她松手的模样,那份神情太过陌生疏离,眼底宛若深冬寒雪。


    崔望舒松了手,退开距离,只见江沉璧一言不发地将九龙玄铁链收好,崔望舒犹豫道:“我方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江沉璧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眼底酝酿着崔望舒看不懂的情绪,正在此时,门外纪云微和莺兰的吵架声传入房中。


    “尚书大人,您看这泥俑的瞳孔中央是不是有个细孔?”纪云微的语气急切,这才将崔望舒的意识拉回笼。


    崔望舒抬眸去看,那泥俑瞳孔中确实有个不易察觉的孔,纪云微突然想起耶鲁那尔齐手指上的针孔。


    将这件事和崔望舒说了之后,纪云微见崔望舒半天没说话,去看她的脸,结果发现崔望舒正在出神。


    想起踹开房间看见的那一幕,纪云微抿了抿唇。


    当时房间里一片凌乱,武器掉了一地。


    尚书大人单膝抵在那个漂亮得张扬的女人腿./心,一手将人家的双手禁锢在身后,一手掐着女人的双颊,迫使人张口。


    直白而带有欲望的吻,没有半点她平日里清冷禁欲的模样。


    或许崔望舒自己不知道,但旁观者的纪云微是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尚书大人那副神情,分明是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的模样。


    纪云微忍不住去回忆那个女人的模样,确实漂亮至极,但也张扬至极。


    让她想到了从前查案时见到的,在那些氏族子弟园中养着的花孔雀。


    高贵,漂亮。


    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素日清冷疏离的人,身边的心上人居然会是,张扬漂亮得像花孔雀一般的人。


    纪云微知道,尚书大人此刻的心,估计跟着那个女子一同飞到了左厢房。


    纪云微无奈地笑了笑:“尚书大人,喜欢的人生气了,就要赶紧去哄,您这样躲在一边怎么成?”


    崔望舒皱眉:“什么?喜欢的人?”


    纪云微:?


    这个重点难道不是生气吗?


    还有,难道她猜错了?不应该啊,她看过那么多话本呢,而且方才尚书大人的神情她可是看得真真的。


    崔望舒又问道:“你方才说,我喜欢她?”


    纪云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不是吗?”


    崔望舒没有说话,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纪云微心中不由浮现一个猜测,神情有些微妙,她倒是知道,像尚书大人这种出身尊贵的世家子女,在极致满足过物欲后,为了追求刺激,很多人都会在后院里养男宠和女宠。


    对于上层社会来说,这些都是司空见惯,默许的,毕竟他们连美人盂都视为寻常的器具。


    可是,她还是不太相信,崔望舒会是那种人。


    崔望舒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面露歉意:“抱歉,我有点事,这里交给你了,注意安全。”


    说完崔望舒就离开了。


    纪云微这才舒了一口气,对嘛,她就说尚书大人不是那种人。


    崔望舒敲响了左厢房的门,开门的莺兰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妙,似乎也是想起看见的那一幕。


    崔望舒温和道:“我有事和你们宫主单独说。”


    莺兰神色为难,刚想说宫主心情不好,就听见。


    “莺兰,让她进来,你出去等着。”


    江沉璧发话,莺兰只能遵从。


    莺兰离开后,崔望舒将门关上,只见江沉璧倚在榻上,神色懒洋洋的。


    “小崔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崔望舒不知道现在江沉璧什么想法,只好在椅子上坐下,保持着距离,问道:“你方才为何生气?”


    江沉璧胸脯微微起伏,似乎是深呼吸了一下,又像是不忍心,这才睁眼看向崔望舒:“谁告诉你我生气了?”


    崔望舒皱眉,难道不是吗?


    江沉璧似乎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不似方才那般陌生疏离,嘴角挂上崔望舒熟悉的笑意:“小崔大人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吃醋了吗?”


    这不着调的语气,是崔望舒熟悉的的那个江沉璧。


    江沉璧从榻上起身,唇角挑着笑意,走到崔望舒身边,抬手抚在崔望舒肩上,像美女蛇似地弯下腰,在崔望舒耳边呵气如兰。


    “我离开了这么久,小崔大人一点不关心,倒是和别的女人大晚上的在外面喝酒,还要留宿,我不该吃醋吗?”


    崔望舒皱眉,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方才那个是大理寺少卿,康国使臣在通州出事,我和她奉旨前来查案的,今晚是为了探查那使臣留宿的房间才住在这里的,况且,住的是两个房间。”


    崔望舒没发现,她的解释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急切,似乎真的怕江沉璧误会了。


    江沉璧的指尖滑过崔望舒的耳尖,语气暧昧:“是吗?我竟不知小崔大人还擅长查案缉凶呢,当真是惊喜啊。”


    崔望舒伸手捉住女人作乱的手,想将人拉到腿上坐着,但江沉璧一动不动。


    江沉璧抽回了手,在一旁坐下:“小崔大人不解释一下吗?”


    崔望舒垂眸,捻了捻指腹残留的余温,解释道:“我是礼部尚书,使臣出事,我有不可推脱的责任,早日破案才能给康国一个交代。”


    江沉璧“哦”了一声,拖长语调,也不知道是相信了没有。


    “那你不去查案,又来找我做什么?”


    崔望舒抿了抿唇,犹豫道:“她说,喜欢的人生气了要赶紧哄。”


    江沉璧唇角忍不住翘起,调侃道:“是吗?小崔大人喜欢我吗?”


    崔望舒抬眸,盯着江沉璧那张熟悉的漂亮脸蛋。


    实话说,她还是不知道。


    她只是感觉这种情绪有些陌生,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她没有像之前被情蛊控制那般,说一些奇怪,不由自己做主的话。


    她很清醒,所以更能感受到,这种情绪,是不同于以往任何情绪的一种。


    但她不知道这种情绪能不能称之为喜欢。


    她只是觉得纪云微说的有道理,而她亦不想让江沉璧独自生气。


    江沉璧见她不说话,眼底又浮现迷茫不解的情绪,心底不由得叹了一口。


    果然还是那块捂不热的臭石头,难怪王老说她七情六欲不全。


    之前情蛊发作之后,出于为崔望舒的身体健康考虑,江沉璧悄悄将崔望舒的情蛊解了一半,所以崔望舒在那之后,感情已经不会被情蛊控制了。


    之所以还留着一半,是出于她的私心和占有欲,不想崔望舒有喜欢上别人的可能。


    结果这人明明已经有了感觉,还是无法意识到“喜欢”这种情绪的存在。


    崔望舒思考良久,终于憋出来一句:“我不知道,但我好像有些想马上见到你。”


    这话倒是让江沉璧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崔望舒的脑门:“真神奇,小崔大人也没发烧,怎么说起胡话了。”


    崔望舒:“”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形容她心中情绪的词,就被这么拒绝了。


    崔望舒不想再说了,江沉璧相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已经说过了,不会再说第二遍。


    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江沉璧为何会出现在通州,又为何偏偏到这大风客栈来。


    面对崔望舒的疑问,江沉璧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奇怪,没有解释,只是说:“为了黄道宫的一些事,还没有处理好,一时说不清楚。”


    她不愿意说,崔望舒也不会逼问,只是看她神色不自然,有些奇怪。


    想起方才被纪云微踹开门后她那陌生的态度,崔望舒还是没忍住:“当时你为何那般陌生?”


    崔望舒仔细想了想,江沉璧当时眼底她没读懂的情绪,现在想来有点像秘密被人知道的那种紧张,但又多了些崔望舒不知道的东西。


    江沉璧的脸色罕见的僵住。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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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云微:这家没我得散,结婚我要坐主桌。


    莺兰:我好像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宫主会不会杀了我?


    作者: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小莺兰究竟是生是死?


    莺兰:?


    第33章


    崔望舒盯着垂眸的江沉璧, 她神情有些不自然,说不上是生气,倒有几分心烦意乱的感觉。


    崔望舒皱眉, 难道是江沉璧不想被人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


    她哪知道江沉璧此刻心底的想的全是莺兰撞见时的那幅场景,作为江沉璧身边亲近的人,莺兰自是知道她们二人双生女的关系的。


    江沉璧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她也从来没想过告诉崔望舒她们之间的关系。


    但凡事就怕万一, 她怕在崔望舒还没爱上自己前,她的身份被知晓了, 到时候她连一点可以谈判的条件都没有。


    她隐瞒身份, 用这样卑劣的方式去得到这份感情, 就是因为知道, 以崔望舒的性格, 她们之间本不会存在这种关系。


    在崔望舒的事情上,江沉璧从不做无准备的打算, 自然是想过最坏的结果的。


    所以当两人的关系被撞见的那一刻,江沉璧不由得心烦意乱, 她担心此事被钱元知道,以钱元的性格,必然会告诉崔望舒, 到那时, 崔望舒恐怕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在江沉璧看来, 她们二人从出生就分开了, 那点血缘关系,只是她们命定纠缠的证明。


    比认出崔望舒身份那一刻的欣喜更先到来的, 是她心动的声音。


    她不在乎伦理道德, 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 只要崔望舒真的爱上了自己,那份伦理束缚也可以不被她在意。


    到那时,这份感情何去何从,她起码有争取的资格。


    良久,江沉璧才开口:“我只是当时很生气自己羸弱的一幕被属下看见。”


    这理由奇怪,但也合理,崔望舒那个没有情丝的脑子哪能想到别的层面上去,想到江沉璧到底是一宫之主,也就相信了。


    崔望舒想她是真的介意,一本正经道:“当时我也情绪上头了,要不,要不你绑回来?”


    这时,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对面传来。


    崔望舒怔怔地看着她眉间,染上真切的,仿佛初阳晓雪的笑意,虽然很快消失了,但崔望舒还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了。


    崔望舒睫毛轻颤:“你”


    她见过江沉璧很多笑,冷笑,刻意张扬的笑,有意戏弄自己时,嘴角噙着的玩味的笑,那些笑意不达眼底,只是为了渲染气氛做样子。


    措不及防撞见她真正的笑,崔望舒感觉耳边只剩下她失衡的心跳声。


    她竟没发现,江沉璧笑起来原来这么美。


    江沉璧抬眸看向崔望舒,朝她单眨了一下右眼:“小崔大人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我还不至于管不住我的下属。”


    崔望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没意义的话,忍不住也笑了笑。


    江沉璧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好了,小崔大人还是去处理公务吧,咱们有缘再见。”


    两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此番见面也确实偶然,崔望舒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江沉璧:“你何时回京城?”


    江沉璧唇角挑着笑:“归期未定,有缘再见。”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崔望舒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离开了。


    出门时看见纪云微和莺兰站在走廊两端,瞪着彼此,谁也不让谁,崔望舒走到纪云微身边问道:“怎么样?”


    纪云微收回瞪着莺兰的目光,说道:“尚书大人,我们回房说,别让什么人都听了去。”说罢冲莺兰翻了一个白眼。


    莺兰冷哼一声,“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崔望舒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无奈地摇了摇头。


    房中,纪云微脸色一变,严肃道:“那个泥俑被人提前动过手脚,泥俑的瞳孔里藏了极细的针,不确定那针上是不是有致幻的迷药,那晚毕竟很多人都听见耶鲁那尔齐的喊叫了。”


    “我验尸的时候发现耶鲁那尔齐左手中指有针孔,我还没想明白那么刁钻的角度是怎么被扎针的,但从针孔的形状可以确定的是,耶鲁那尔齐就是被泥俑中的针扎过。”


    说罢纪云微从手心中取出一方包裹着的手帕,摊开一看,是她从泥俑中取出的针。


    崔望舒眯了眯眼睛:“明日一早,将人带回公廨问话。”


    纪云微点了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原来已经寅初了,崔望舒说道:“去休息一下吧,明早再说。”


    纪云微点了点头,回了房间,一夜无话。


    翌日早晨。


    崔望舒站在楼下,纪云微正在和老板娘交涉,崔望舒抬眸望向楼上的左厢房,大门紧闭。


    崔望舒皱了皱眉:“左厢房的那两位姑娘今早可起来过?”


    老板娘愣了一下:“卯初两位娘子就离店了。”


    崔望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纪云微眼观鼻鼻观心,带着老板娘回了公廨。


    老板娘没有名,姓冯,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叫她冯三娘,这么多年一直没成婚,自己经营这大风客栈。


    冯三娘面露紧张:“两位大人,之前公廨的人来问过了呀,知道的我都说了啊。”


    崔望舒坐在堂下,姿态闲适,闭目养神,纪云微坐在堂上,一袭红色官袍,表情严肃。


    “本官问什么,你只需细细答来就行。”


    “是”


    纪云微皱眉:“本官问你,你那左上房里的泥俑怎么回事?”


    冯三娘惶恐:“这,这,左上房住的都是身份尊贵的客人,通州又以泥俑闻名,那上房中的泥俑是特地找佛寺开过光,驱邪护卫的。”


    纪云微瞪眼,大声质问:“好好的客栈,你要泥俑驱邪做什么,客栈可是发生过什么?还是你们干了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情,做贼心虚?”


    被她这一通大声吓唬,冯三娘急忙叩首:“大官人,冤枉啊,我一直本本分分,没干过坏事啊。”


    纪云微冷哼:“还敢狡辩?本官看就是你看中了那康国使臣身上有些钱财,利用泥俑谋财害命!”


    冯三娘急了:“我真的没有啊大人,求大人明鉴。”


    纪云微骤然平静下来,语调又快又平:“那你那泥俑瞳孔的针孔如何解释?”


    冯三娘突然脸色一变,犹豫道:“这”


    纪云微横眉冷竖,将惊堂木往桌上猛地一拍,厉声道:“还不说?来人啊,将这冯三娘拖下去打八十大板!”


    眼见官差就要来拖,冯三娘急忙说道:“我说!我说!”


    纪云微抬手示意衙役退下,这才用正常的声音说道:“将你知道的全部如实说来,再有隐瞒,本官大刑伺候。”


    被她这一番恐吓,冯三娘稳了稳心神,惊魂未定地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据冯三娘所说,三月前,左上房住进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给了她一枚金饼,让她把房中的泥俑换成她带来的那个。


    冯三娘开店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几枚金饼,自然是答应了,不过她当时细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也就没放在心上。


    后来康国使臣死在那间房间里,被那泥俑持剑掏去了心脏她才知道摊上了大事,可公廨的人一直盯在外面,她也没办法把泥俑处理了。


    纪云微怒从心起:“当时公廨问话,你为何不说?”


    冯三娘声泪俱下,以拳戗地,神色后悔:“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怕说了会怪罪于我,早知如此,我就不收那枚金饼了,这可害苦我了!”


    纪云微吸了一口气:“你可记得那女子的长相?”


    冯三娘急忙摇头:“那娘子白纱覆面,不曾见过,只记得眉眼精致,当是个美人。”


    冯三娘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什么:“到,到和昨天的那位白衣娘子有些像,不过给我金饼的那个娘子穿的是红衣。”


    崔望舒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冯三娘。


    纪云微愣了一下,去看崔望舒的脸色,见人脸色冰冷,急忙说道:“来人,带去画像师那里画像。”


    冯三娘走后,纪云微轻咳一声:“尚书大人,我还需去问一下那日留宿的客人,您”


    崔望舒点了点头:“少卿辛苦了。”


    纪云微讪笑两声,顷刻就跑没影了。


    崔望舒朝门外望去,天气晴朗,阳光和煦,但她的心却冷得如坠冰窟,想起昨夜说起康国使臣被杀时,江沉璧奇怪的神色,崔望舒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大风客栈原先是因为是第一家将泥俑和客栈结合起来的,年份又长,所以生意红火,但出了事情后,生意就不好了。


    这些年各色的客栈争相出现,但要说通州城内最好,最大的还是云霄楼,已经从当初一个小小的客栈发展成为了酒楼。


    楼下饮酒处又有舞姬跳舞,楼内用具都是最好的,不少达官贵人在这里宴请宾客。


    赖娘手里提着一包刚买回来,热乎的羊肝饆饠(bi四声 luo二声) ,眉梢挑着喜色,往云霄楼上走去。


    打开门后,赖娘笑着说:“小月,你看我给你买什”


    话还没说完,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赖娘变了脸色,急忙跪下,颤抖着声音:“宫宫主。”


    江沉璧怀里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神色温柔,手里拿着牛乳笑道:“再喝一点好不好?”


    赖娘盯着那碗牛乳一脸害怕,想冲上去,被莺兰剑刃擦颈,逼跪在原地。


    江沉璧笑眯眯地放下牛乳:“莺兰,把剑放下,吓到孩子怎么办?”


    说完江沉璧又在小月脸上亲了一口,温柔道:“小月喜不喜欢姐姐啊?”


    小月抿了抿唇,有些担心赖娘,但还是怯生生地说:“姐姐生的漂亮,小月喜欢。”


    江沉璧弯了弯眼睛:“姐姐也喜欢小月,姐姐和你阿娘还有话说,叫莺兰姐姐带你去买吃的好不好。”


    小月已经懂事了,知道眼前发生的情况,点了点头说:“好。”


    莺兰带着小月走后,江沉璧才沉了脸色从凳子上起身,走近跪在地上的赖娘。


    赖娘跪伏在地上,不敢看江沉璧,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此刻害怕的心境。


    “起来。”


    “属下不敢!”


    江沉璧语气森冷,一字一顿,是发作前的征兆:“我说,让.你.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愤怒][愤怒]都不准跑,不虐的,小江只是暂时要去搞一下事业。


    小剧场:


    小江:勾引一下。然后小别胜新婚,计划通。


    小崔大人:上钩


    第34章


    赖娘不敢惹江沉璧生气, 急忙起身,但仍不敢看江沉璧,垂着睫毛。


    “抬起头, 看着我。”江沉璧软下声音。


    赖娘咬了咬唇,眼眶已经蓄上了泪水,小心翼翼地去看江沉璧的神色,心下震惊, 宫主居然红了眼眶?


    江沉璧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压了回去, 一把将人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脑袋伏在赖娘肩膀上, 哽咽道:“你受苦了。”


    赖娘的眼泪顷刻就崩不住了, 搂上江沉璧的腰放声痛苦, 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江沉璧一言不发, 任由她发泄,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平复心情,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又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赖娘终于平静下来, 想到自己鼻涕眼泪弄在江沉璧华贵的衣服上,有些自责。


    江沉璧抬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语气没有责怪, 只有对自己这些年没找赖娘的自责:“你为何不来找我?”


    赖娘是江沉璧身边最早的一批人里, 江沉璧最器重的, 两人情谊深厚, 亦师亦友,五年前赖娘接了随王的任务, 任务完成后就消失了, 杳无音讯, 江沉璧一直在找她。


    在云霄楼看见小月的那一刻,江沉璧恨不得立马提刀剁了随王的脑袋。韭无贰⒈六灵貮吧3


    赖娘沉默许久,眼神暗淡:“我坏了规矩,无颜面对宫主,怀了小月又贪恋这人间”


    黄道宫有规矩,在执行任务时动情者,格杀勿论,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在执行任务时爱上了目标人物,背叛了江沉璧,刚刚起步的黄道宫险些覆灭。


    江沉璧做事向来规矩严明,触犯底线的都没有好下场,赖娘不敢赌,只好销声匿迹,这次也是因为听说黄道宫的主势力已经不在通州了,思乡心切,才冒着危险回来。


    江沉璧眼底伤过一丝伤心:“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赖娘:“”


    江沉璧眉头微蹙:“你我相识多年,你这般不信任我吗?”


    赖娘这才叹了一口气:“我没有不信你……”


    “任务是我让你去的,事出有因,我又怎会不分青红皂白,还是说你真的爱上了那随王?”江沉璧眯起眼睛。


    赖娘苦笑,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傻,我只是,年纪大了,意外怀上小月后,我有些累了,只想好好生活。”


    江沉璧勾了勾唇:“当初你若是和我好好说,我怎会忍心杀了你,你也不必在外漂泊这么多年。”


    江沉璧给赖娘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拿起酒杯:“跟我回洛州好不好?钱老也在洛州,你们母女俩以后不用受苦了。”


    赖娘怔住,迟疑了片刻,还是端起酒杯:“好。”


    江沉璧弯了弯眼睛。


    见赖娘喝下那杯酒,江沉璧站起身,走向窗边,抬手摸了摸窗沿,语气凉薄:“你不该离开我的。”


    话落,酒杯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良久,江沉璧转身,将赖娘还未闭上的眼睛轻轻抚上,指尖沾上赖娘渐渐冷下去的体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赖娘,我们回洛州了。”


    江沉璧打开房门,莺兰抱着看上去睡着了小月站在门口,江沉璧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处理干净。”


    莺兰垂眸:“是。”


    江沉璧轻轻倚在躺椅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莺兰,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莺兰背上爬上一层冷意,垂眸道:“是宫主给我了第二次生命,属下的命就是宫主的。”


    江沉璧勾了勾唇:“真乖。”


    莺兰抿了抿唇,继续处理两人的尸体。


    江沉璧叹了一口气:“莺兰,我想阿婉了。”


    莺兰眸光闪烁,声音艰涩:“她是您的,您想她随时可以见她。”


    江沉璧的视线幽幽落到莺兰上:“可我还想吻她,想上她。”


    莺兰努力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属下只知她是崔家的孩子,旁的属下愚笨。”


    江沉璧从躺椅上坐起来,长腿叠交,勾唇招了招手:“乖孩子,来我这。”


    莺兰放下手中的事情,急忙走过去蹲下,仰脸看着江沉璧:“主人。”


    江沉璧笑眯眯地,抬手奖励似地摸了摸莺兰的脸,语气温柔哄孩子似的拖长语调:“啊——”


    莺兰睫毛轻颤,张嘴吞下了江沉璧喂进来的蛊虫。


    江沉璧唇角挑起一抹满意的笑,抬起莺兰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谓叹道:“怎么能这么乖。”


    “去吧,不要留下一点痕迹。”


    莺兰急忙站起身,后背已经背冷汗浸湿。


    “把那羊肝饆饠拿过来,真有这么好吃吗?”


    江沉璧拆开,尝了一口,感叹道:“还真不错,赖娘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待会我们去买一些新鲜的在路上吃吧,这个凉了。”


    “是。”


    崔望舒在下榻的公馆里,神色严肃,盯着桌子上让人拿来占卜的算筹,她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但一直没动。


    方才纪云微差人来说,康国使团里有一人自缢了,毫无征兆,极有可能是凶手的内应。


    当初盘问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可见他心理素质有多高,可如今却突然自缢了。


    使团成员的突然死亡,让她不禁想到蛊毒。


    她是相信江沉璧的。


    此事天机之深,她本不该去算的。


    但三个月前,她们还未相遇,她不敢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哪怕万分之一。


    崔望舒深吸一口气,抬手拿起了算筹,几乎是还未算完,强破天机的反噬就到来了。


    崔望舒就感觉头痛欲裂,强忍着喉咙翻腾的血腥味,摆下了最后一根算筹。


    手已经疼的发抖,但更难看的是崔望舒苍白的脸色,后背被汗浸湿,喉咙内部一阵翻涌,一口血喷在了桌上的算筹上。


    仔细去解读那算筹,崔望舒铁青着一张脸,抵抗着嗓子里的窒息感,呼吸急促。


    “哗啦一”


    崔望舒长臂朝桌上用力一扫,桌上的算筹被尽数扫在地上,散落一地。


    颤抖着手腕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步伐虚浮地离开了公馆。


    可当她站在公馆门口的时候,看着街上那些络绎不绝的人,一张张面孔是那么陌生,崔望舒只感觉脑子一阵发昏。


    通州之大,天下之大,她要去哪里找江沉璧?


    崔望舒眸中闪过挣扎和怀疑,她是不是算错了?


    普天之下,谁人能比崔尚书更精通算筹之术?


    她从未出错,此番不惜耗费阳寿算出来的结果,却连她自己都不肯相信。


    崔望舒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向公馆中走去,就连远处来找她的纪云微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喊了一句,但崔望舒没听见。


    回到房间里,崔望舒跪在地上,将身边的算筹捡起来握在手中,朝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重算。


    一摆一磕头,一算三叩首。


    滴落的汗水混着血迹,在地板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干涸。


    终于……


    崔望舒脸上挂上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心力耗尽,眼前一阵发黑,砸倒在地上。


    还好,是她算错了……


    纪云微敲了半天门都没有反应,在门外皱着眉等了半天,却听见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纪云微急道:“尚书大人,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


    “我进来了啊?”


    纪云微推开门,只看见躺在血迹中的崔望舒,身下还摆着刚刚算好的算筹。


    纪云微瞪大眼睛,急忙冲了过去:“尚书大人!尚书大人!来人,快来人啊!”


    ……


    太阳落山,余晖自窗外打到床榻上,躺在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坐在旁边的纪云微神情严肃,看着昏迷了还在梦中皱眉的崔望舒。


    “唉——”一声叹息几乎要叹到骨子里。


    情这种东西,真是叫人亦生亦死,就连崔尚书这样自持冷静的人,也会为了一个“情”字失去理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


    纪云微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两天见到的情况来看,这位尚书大人分明情深而不自知。


    “咳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纪云微急忙端了一杯水过去,想将人扶起来又顿住了。


    崔望舒起身,从纪云微手中接过茶杯,垂眸道:“麻烦你了。”


    纪云微抿了抿唇:“这没什么尚书大人,你”


    崔望舒抬头,唇角勾起清浅的笑意:“嗯?”


    残阳印在她如墨的瞳孔中,显出几分神袛般的清冷,纪云微措不及防被她的美貌晃了一下神,结巴道:“郎,郎中说,您不该这样的,太伤身体了。”


    纪云微虽然不太懂算筹之术,但她听师傅说过,世上有一种算筹术,是以耗费阳寿为代价的,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皆能被算到。


    崔望舒轻笑,起身放下茶杯说道:“无妨,我不在意这些。”


    纪云微拧眉,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是小声嘀咕道:“您不注意身体,怎么和她共白头。”


    崔望舒顿了一下,说道:“说说案子吧,你有头绪了吗?”


    纪云微说道:“倒是让人把画像画出来了,我感觉不太像昨天的那个娘子,冯三娘应当是认错了。“


    崔望舒唇角翘起:“我知道,不是她。”


    “去云霄楼,找一个康国女人,红衣,右腿上有伤,纪少卿快去吧,别叫人跑了。”


    纪云微眼睛瞪圆,方才尚书大人是在算这个吗?


    既然尚书大人都发话了,纪云微不敢耽搁,即使她不敢相信,她一点头绪的没有的事,尚书大人居然真的算出来了。


    纪云微走了后,崔望舒将桌上的算筹拿在手中,血液已经渗入木质里,擦不去了,但崔望舒还是拿帕子仔细擦拭了一遍。


    看着手中的算筹,崔望舒眉间那淡淡的愁思渐渐消逝,拨云见日。


    还好不是你,否则天地之大,我该去哪里寻你,又该如何为你脱罪?


    “叩叩——”


    崔望舒放下算筹,看向门口:“请进。”


    “尚书大人,这是郎中开的药。”


    崔望舒点了点头:“放到桌子上吧。”


    那丫头低着头说道:“按察使大人听说晕倒了,立刻赶来了,现在就在正厅里,奴婢是否现在去告诉他?”


    崔望舒说道:“不必了,你去告诉按察使,我换身衣服,即刻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


    能忍住不喊江宫主“主人”的都是这个[点赞][点赞][点赞]


    小剧场:


    小江:S属性大爆发!


    小崔大人:666有奖励不叫我。


    赖娘:喂我花生!


    莺兰(害羞):这声主人其实是真情实感。


    第35章(明天入V)


    “是。”


    丫鬟离开后, 崔望舒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拿起来了另一件衣服。


    按察使坐在正厅里, 神色忧虑,崔望舒来通州办公,结果晕了过去,这件事要是传回京, 他的仕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正在他愁眉不展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抹白色, 眼底不自主地闪过一丝惊艳。


    崔望舒平日里喜欢穿淡青色和玄色, 虽然神色温和, 但总让人有距离感。


    今日猛地穿了白色, 领口和腰带上勾勒着金丝, 走线精致流畅,光下看上去流光溢彩, 锦衣华袍,谪仙降世。


    宽肩窄腰, 青松屹立。


    头发被白玉发冠挽住,将那张清冷贵气的脸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崔望舒勾唇:“按察使久等了。”


    按察使回神:“尚书大人好些了吗?”


    崔望舒坐下:“无碍, 按察使大人不必担心, 这都是我的老毛病了, 与公务无关。”


    听她这意思, 这件事不会被京城中知晓,按察使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尚书大人还是要注意身体, 不要太操劳了。”


    崔望舒点了点头说道:“有一事还得劳烦按察使。”


    “您说。”


    “可否现在下令封城?出去的人都一一严加盘查。”


    按察使不解:“这是为何啊?”


    崔望舒勾了勾唇, 端过茶抿了一口:“待会大人就知道了。”


    按察使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封锁通州城。


    命令传下去没多久,一名衙役步履焦急地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大人,纪少卿说康国女人跑了,让我们即刻封锁城门!”


    按察使脸色震惊,看向崔望舒:“尚书大人,这!”


    崔望舒站起身,神色淡淡:“按察使大人未卜先知,将嫌犯困在了城中,望舒钦佩。”


    按察使突然感觉政绩在朝自己招手,看了看崔望舒脸色清浅的笑意,轻咳一声,正色道:“本官已经让人提前封锁城门了,你回去告诉纪少卿不必忧虑。”


    “是。”


    崔望舒唇角翘起:“望舒打算去城门看看,按察使大人要一同前往吗?”


    按察使见人要把功劳都给自己,自然是喜不自胜:“尚书大人请。”


    城门。


    纪云微一脸严肃,亲自站在城门,一个一个把关。


    远远看见一辆吊顶豪华的马车,纪云微皱眉问道:“那是何人的马车?”


    官差看了一眼,解释道:“应该是黄道宫的人。”


    纪云微拧眉:“黄道宫?”


    官差又解释道:“黄道宫是通州最大的商会,是通州的泥俑生意最大的商家,这些年救济灾民,所缴赋税又多,连按察使都格外看重她们。”


    “您看,那马车吊顶上鎏金竹节就是黄道宫特有的,而且看那竹节数量,多达九节,可能是钱小姐的座驾。”


    最大的泥俑商家?钱小姐?


    纪云微眯了眯眼睛,上前去,那官差急忙拦住:“大人,这黄道宫可是按察使大人往上爬的登云梯啊,您这样恐有不妥。”


    纪云微冷笑一声:“不妥?所有人都接受检查,难道她一个黄道宫偏要特立独行?”


    官差面露难色,没再劝阻。


    “官府例行公务,还请各位下来接受检查。”,纪云微站在马车外,厉声厉色道。


    马车内许久没有动静,就在纪云微不耐烦的时候,帘子掀开露出了一张让她咬牙切齿的脸。


    “是你?”纪云微蹙眉。


    莺兰脸色冷漠,从马车上下来,抬手做扶,江沉璧脸上戴着一个刺有金竹叶标识的面纱,缓缓从登车梯上下来。


    纪云微问道:“你们是黄道宫的人?”


    江沉璧勾了勾唇:“不知黄道宫怎么了?”


    想起眼前这人和崔望舒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纪云微也难住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欣喜的男人声音:“钱小姐?”


    按察使的眼神落在江沉璧面纱上那独有的金竹叶上,那是钱小姐的身份标识。


    要知道这钱小姐可是黄道宫里仅次于黄道宫主的存在,代替那神秘的黄道宫主掌管着黄道宫的大小商会事物。


    纪云微回头,是按察使和崔望舒,崔望舒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盯着江沉璧。


    纪云微再转头,江沉璧也看着崔望舒,眼底含着笑意,一个眼神都没给按察使。


    纪云微:“”得。


    江沉璧收回眼神,看向按察使:“按察使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按察使脸上洋溢着笑容:“我一直在通州呢,倒是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纪云微见不得他那副谄媚的样子,皱眉提醒:“按察使大人,现在我们正在盘查出城的人。”


    按察使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江沉璧倒是好脾气,笑眯眯地:“原来是盘查啊,我们商会一直本本分分为通州发展做贡献,理当积极配合。”


    按察使神色犹豫:“这,这。”


    就在这时。


    “我来为这位钱小姐检查吧。”


    方才一直没出声的崔望舒突然出声,走近了些,称呼江沉璧为钱小姐的时候,语气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有人把这烫手的山芋接过去,按察使自然是开心,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傻呵呵地:“那有劳尚书大人了。”


    纪云微和莺兰:“”


    江沉璧挑了挑眉,轻笑:“原来是尚书大人,那麻烦您了。”


    崔望舒没说话,眼底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双手抚上江沉璧地细腰,在腰带处仔细检查,又向下滑到胯骨处,轻轻按压。


    按察使摸了摸胡须,一脸思考的模样。


    这尚书大人怎么检个查跟调情似的?


    一旁的纪云微和莺兰看不下去,把目光移开了。


    江沉璧将手臂抬起,语气暧昧:“尚书大人不检查一下后背吗?”


    崔望舒倾身,将江沉璧轻轻拢在怀里,一只手掐住江沉璧的左臂,防止她的手落下来,另一只手绕过细腰,从腰处一路摸到脖颈下方的脊梁处。


    那里有一颗红痣,隐藏在衣服下方,崔望舒曾按着江沉璧,细细啃咬过那颗痣周围的肌肤。


    崔望舒下巴虚虚挨着江沉璧地左肩上,微风轻拂,江沉璧的发丝扬起,蹭过崔望舒的鼻尖。


    馨香满怀。


    面纱被吹起一角,女人精致的下半张脸一闪而过。


    崔望舒沉了沉眸色,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勾唇道:“没问题。”


    “不过秋天干燥,我方才见钱小姐的唇角有伤痕,平日里多饮些菊花茶去火。”


    最后那两个字,被她说得意味深长。


    按察使皱着眉,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刚才尚书大人在调戏钱小姐?


    尚书大人秉公执法,应当是他心脏污蔑了尚书大人吧?毕竟她还关心人家上不上火呢,按察使如此想着。


    纪云微轻咳一声,将在场的人想入非非的思想拉回来:“咳,没事那就放行吧。”


    江沉璧唇角翘起:“多谢尚书大人关心,不过您的唇角也有伤痕呢,还是多关心自己吧。”


    一旁的按察使若有所思。


    莺兰方才和纪云微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已经像打架似的检查过了,莺兰看纪云微的眼神带着咬牙切齿。


    这人假公济私!别以为她没发现,纪云微借着检查悄悄捶了她好几下,现在她的肋骨还隐隐作痛!


    纪云微现在心情很好,抬手:“二位请吧。”


    黄道宫的人离开后,纪云微她们又守了一段时间,见没人再出城门,想来那个康国女人听说了封锁的消息也不会出现了,遂都回了公馆。


    此时马车上的江沉璧,从后腰带中摸出一个折叠的纸条,苍劲有力地墨迹写道:在洛州等我。


    江沉璧勾了勾唇,将纸条仔细折起来保管好。


    莺兰:“”


    真是没眼看,你两就在众目睽睽下这么暗渡陈仓?


    莺兰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的箱子,寒意阵阵,箱子顶部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莺兰面无表情地将水珠擦去。


    莺兰问道:“宫主,那个康国女人真的不需要我们处理吗?”


    江沉璧闭上眼睛小憩:“就当是给崔尚书送的政绩了。”


    莺兰垂眸,没再说话。


    落在崔望舒手里,那女人也算是走运了。


    而她们口中的那个康国女人,现在正藏在一家百姓的马厩中,眼睛里流露出怨毒。


    眉眼处到真有几分和江沉璧形似,只不过现在脸上都是灰和泥,和看上去格外狼狈。期淋就4留衫欺3令


    公廨里。


    纪云微拿着卷宗愁眉不展,尚书大人只和她说了让她去找那个康国女人,旁的一概不说。


    纪云微一头雾水,但也知道她是想让自己把这案子破了,给自己一个立功的机会。


    现在耶鲁那尔齐那诡异丢失的头颅还未找到,泥俑瞳孔里的针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更让她疑惑的是,那日她仔细检查过大风客栈的左上房,房间里视野宽阔,陈设稀少,根本就没有藏人的可能。


    那个泥俑她也仔细检查过,除了瞳孔里藏着针以外,内部空间狭小,也根本不可能藏人。


    那这人,到底是怎么进到房间里把耶鲁那尔齐杀掉的?


    今天她马不停蹄地去云霄楼,结果那康国女人跳窗而逃,追出去后,那该死的女人往人群里就跑,怕误伤百姓,纪云微没追上。


    纪云微将那康国女人落在云霄楼的包袱拿过来,拿出里面的一株有些凋零的花仔细端详。


    大昭女子有簪花的习惯,一开始纪云微以为是那康国女人用来簪花的,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凶犯,怎么会有心思打扮自己?


    况且,这花也不是寻常女子常用来簪花的种类。


    纪云微不认识这花,花瓣呈暗紫色,花心的白色纹路看上去有些像人的头骨,一股淡淡的异香传来,纪云微忍不住放到鼻下轻嗅。


    没闻出有什么奇特,纪云微放下花,感觉头有些晕。


    “叩叩——”


    纪云微抬头,定睛看去,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瞳孔里闪烁着惊恐。


    门外走进来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顷刻间,周围熟悉的环境也变成了阴森可怖的地狱。


    想站起来,腿却软的没有一点力气,纪云微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厉鬼一剑刺穿自己的心脏,又剑指自己的脖颈,要割去她的脑袋。


    “啊!!!!!”


    尖叫声划破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崔大人:待会要见老婆,暗戳戳穿个情侣款。


    江宫主:小小小小号登陆。


    纪云微and莺兰:我有一个秘密,其实我是盲人


    按察使(摸下巴思考):待会回去我得让手下人泡些菊花茶。


    作者:这五个人当中有一个人格格不入[狗头]


    第36章


    “嗬——”


    纪云微猛地惊醒, 直起身体,睁大眼睛,双手掐上自己的脖子, 用力呼吸,发现记忆中的疼痛和满眼的鲜血不知道去哪了。


    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纪云微才发现方才她正躺在床上。


    “醒了?”


    沿清冷的女声的方向看去,崔望舒端坐在椅子上, 右手手肘搭在把手上,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纪云微仿佛大梦初醒, 声音沙哑:“我方才分明看见青面厉鬼了。”


    崔望舒蹙眉, 神色复杂, 想起她方才进来看见的那一幕。


    纪云微在房间中尖叫, 眼神慌乱惊恐,好似癔症发作, 提着剑朝空中乱砍,下一秒却剑指自己, 眼见就要刺入心脏。


    崔望舒急忙从身后抽出乌金铁扇,手腕翻转,扇子飞旋出去将她手中的剑打掉。


    结果没想到纪云微又从大腿侧抽出一把匕首, 朝崔望舒扑来, 顾念着不想伤到她, 反倒被她乱刺一通, 伤了手臂。


    后来崔望舒见她神智迷失混乱,抓住机会朝人颈侧用力一劈, 这才把她弄晕了。


    崔望舒避开她伤了自己的事情, 说道:“你应该是陷入幻境了, 你桌子上的那朵干花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想来耶鲁那尔齐那晚看到的应该也是幻觉,那针尖上涂抹的就是这花研磨出的花粉。


    纪云微皱着眉若有所思,喃喃道:“幻境,幻觉”


    突然她抬起头,仿佛想到了什么,从床上跳下,在自己的包袱里寻找着什么,拿出一本翻得有些破的书。


    再书中翻找了半天,顿住,神色激动:“找到了!”


    “这是西域特有的一种幻草,叫玉面陀罗,早在雍和帝的时期就被列为了禁物。”


    纪云微口中的雍和帝是大雍的最后一位皇帝。


    崔望舒眸色微深:“既然是禁物,那康国女人又是怎么带进来的?除非是,这通州城内本就种有玉面陀罗。”


    纪云微脸色冰冷:“敢在大昭境内种此等害人的禁物,谁的胆子这么大?”


    拿过通州城的地图,仔细看了一番,纪云微冷笑一声:“通州城西,当年晋王谋反被查处的院子,可是空着一大片呢。”


    见她心里有了方向,崔望舒也不再多说了,只是说道:“我陪你去。”


    此时天色已晚,确实适合探查,但想起白日里崔望舒才吐了血,纪云微神色犹豫:“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


    崔望舒从怀中摸出一瓶药剂,是皇陵回来后江沉璧给她用来防止各种幻花的。


    “无碍,换身衣服,走吧。”


    月黑风高夜,云层稀疏。


    崔望舒和纪云微都是一身劲瘦玄衣,脸上带着面具,伏在城西一处宅院的屋顶。


    这院子外观破败,但里面却没有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平日有人照看,两人轻功不俗,飞跃到后院屋顶,借着月光,看见了后院那种得满满的玉面陀罗。


    新鲜的玉面陀罗种在一汪浅滩里,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金属光泽的质感,神秘幻美之感扑面而来,与它枯萎时的样子差别巨大。


    纪云微想下去摘几朵,被崔望舒死死按住肩膀,转头看向崔望舒,只见她眼神看着下方,盯着那些玉面陀罗。


    顺着崔望舒的目光望去,纪云微才发现那些花丛在轻微的摆动,原先她以为是风吹的,可现在一点风都没有。


    仔细看去,那花丛下方的浅滩里,密密麻麻地游动着许多蛇!


    纪云微看清的那一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崔望舒伸出手指做噤声状,示意纪云微不要轻举妄动,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响动,那些原本静静游动的蛇突然都从水里竖起来。


    紧接着院子里“扑通——”一声,被丢进来了许多动物的尸体,那些蛇缓缓爬出浅滩,朝那些动物的尸体而去。


    等那些蛇吃饱了,居然纷纷撕咬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在打架。


    两人等了许久,那些蛇终于筋疲力尽,爬回了浅滩,这次花丛没再传来摇动的声音。


    看到这里,两人都明白了。


    原来这些蛇是守护着这些玉面陀罗的。


    想着这下应该可以下去了,结果院子里又传来细微的响动,两人急忙低下身子。


    “侍郎大人要的货你怎么还没准备好?”


    “大人,那礼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不是来通州了吗,今天又封了城门,我们实在带不出去,等她们走了,立马送过去。”


    听到熟悉的声音,崔望舒面具下的脸色一冷,就连纪云微都能感受到她周身冷下来的温度。


    朝那院中交谈的两人望去,纪云微瞬间就知道崔望舒为什么会生气。


    那个要货的是礼部侍郎的贴身护卫,他口中的“侍郎大人”就是礼部侍郎康厉。


    崔望舒在公事上的风格偏向独裁,康厉在她面前一直是唯唯诺诺的,能力有余,野心不足,没想到私底下居然在通州种着禁物。


    电光石火间,崔望舒就想明白了耶鲁那尔齐死亡背后的来龙去脉,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


    院子里的两人又交谈了一些,包括,实在不行,让他赶紧找个办法把崔望舒和纪云微弄死在通州,末了,先出声的那人拿了几株玉面陀罗才走。


    等两人都走了,纪云微和崔望舒才从屋顶跃下。


    纪云微用布包裹住一株玉面陀罗揣在怀里,两人不作耽误,迅速离开了此处。


    回到公馆后,纪云微将面具拿下来,脸上带着怒火:“这个康厉真是胆大包天,不仅种植禁物,还企图谋害朝廷命官!”


    说完纪云微又看向崔望舒,有些不解:“尚书大人,您当时算的时候没算出康厉从中作梗吗?”


    崔望舒摇了摇头,解释道:“耶鲁那尔齐之死和背后的运作是两件事,杀人的直接凶手不是康厉,不会被算到的。”


    不过,因为之前冯三娘说江沉璧和那康国女人长的像,到让她算出来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天若不是崔望舒非要算,可能那个康国女人此刻已经离开了通州,那株玉面陀罗也不会被查到,康厉干的事情也不会被发现。


    纪云微蹙眉:“那尚书大人打算怎么做?”


    崔望舒冷笑,眼底蓄起危险:“当然是让康厉和他效忠的主子重聚了。”


    方才那两人提到晋王,康厉效忠的是晋王,难怪崔望舒当初怎么也查不到他和天子,或者成王,随王之间的关系,原来他的主子另有其人。


    当初晋王谋反失败,如今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难为康厉忠心耿耿,还想着为晋王报仇。


    崔望舒抬眸:“那康国女人还在城里,加大搜查,尽快抓捕归案。”


    纪云微知道她是要回去京城处理康厉的事情,点了点头道:“只要她在通州城中,这是迟早的事情。”


    翌日清晨。


    纪云微听人来报在朱雀街看到了康国女人出现,急忙带着人赶了过去,而崔望舒则是去找按察使。


    “按察使大人这么多年在通州兢兢业业,按理说应该更上一层楼,本来想让家父帮您往上调一调,可惜这次康国使臣在通州出了事情,家父昨天来信说,朝中大臣多数不满,他也不好再继续举荐。”


    崔望舒把玩这手中的茶杯,神色淡淡的。


    按察使听她说完,变了脸色,明明昨日崔望舒还有意把这次的功劳都给他,怎么才过了一夜,这态度就天翻地覆了?


    按察使嘴唇煞白道:“尚书大人,下官愚昧,还请您点拨一二。”


    崔望舒勾唇,看向按察使,眉眼间压迫感十足:“你当真不知吗?”


    按察使脸色更白了,语气透着心虚:“下官,下官真的不知。”


    崔望舒冷了脸色,将茶杯“砰——”地往桌面一放,冷声说道:“钱财和性命孰轻孰重?城西那些院子是用来做什么的,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按察使脸色煞白:“您,您都知道了。”


    崔望舒盯着按察使:“什么时候开始的?”


    按察使白着一张脸,将城西的那些玉面陀罗的来历细细说来。


    半年前,康厉差人找到他,送来了一百枚金饼,让他把城西的那些空置院子都给他打理。


    那些院子自从晋王案被查封之后就没了用途,如今有人肯出一百枚金饼将那些荒废的院子处理了,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至于玉面陀罗,他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虽然他找人去查看过,但也以为只是用来观赏的奇珍异草。


    崔望舒见他还不肯说实话,一掌拍到桌子上,厉声道:“年轻时你曾任西域巡边使,你跟我说你不认识玉面陀罗?”


    按察使怔怔地看着崔望舒,一句话都说不出。


    突然,他神色一变,从身后的香囊中抓了一把白色粉末朝崔望舒脸上洒去。


    崔望舒早有防备,提前吃过解药又屏住气息,身体后仰一躲,迅速用手袖掩住口鼻,站起身一脚将逃跑的按察使踹翻到地上。


    另一只手打开乌金铁扇,以扇面作镖,“嗖——”地一声紧紧插在按察使颈侧的地板上。


    崔望舒走到按察使身边,眯了眯眼睛:“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吗?”


    按察使惊魂未定,看着近在咫尺的锋利扇面咽了咽口水:“什么时候?”


    “刚到通州的那天,从你要带我们去云霄楼的那一刻,我就怀疑你了。”


    按察使躺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她怎么可能那时候就知道了?那她为什么要把封城的事情算到自己头上?


    崔望舒勾唇,俯身凑近了些,轻声道:“兵不厌诈啊,按察使大人。”


    如果不营造信任的假象,崔望舒又如何能掌握证据——在封城的时候有人暗度陈仓,将金银钱财运进按察使的府中。


    按察使咬牙切齿:“你敢骗我?!”


    崔望舒冷笑:“来人,把按察使大人带下去,好好照料。”


    崔望舒冷眼看着按察使被带下去,想起了刚到通州的那一天。


    按察使亲自到城门迎接,纪云微的身上的香囊不小心掉了下来,按察使捡起来递过来的那一刻,崔望舒看见他拇指指腹上厚厚的茧。


    那是常年赌.博的人手上才有的。


    按察使是个老赌徒,这种人的话一句都不可信,为了钱财什么都做得出来。


    昨日夜里送往京城的那封密函,按察使和康厉的情况已经详细告诉了宋玉,京城的戏台已经搭好。


    崔望舒敛眉,神情淡淡的,将嵌在地上的乌金铁扇拔起来,收好。


    抬头看向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崔望舒勾唇:开始了。


    通州城西。


    通州都指挥使带着官差将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一脚将门踹开,都指挥使表情严肃,厉声道:“给我搜!一只蚂蚁都不要放过。”


    身后的通州城军鱼贯而入。


    崔望舒给自己泡了一盏茶,坐在棋盘前,执黑棋先手,天元落子。


    朱雀街。


    纪云微将手边的酒坛往前面那个逃跑的背影扔去,那康国女人被砸了个正着,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两名衙役滑铲而过,伸腿一绊,将康国女人撂倒在地,其余的衙役迅速上前控制住那个女人。


    纪云微慢步走近,扯掉女人脸上的面纱,冷笑道:“你还挺能躲?!”


    崔望舒再落一子,棋局上,黑子“相思断”已经成型,无论白棋怎么应接,其重要棋子都无法摆脱被歼的困境。


    京城。


    宋玉上书天子,礼部侍郎康厉行贿通州按察使,赃物确凿,按察使现待押解回京,对贪墨之事供认不讳。


    康厉自私在城西种植禁物玉面陀罗,不仅兜售此幻草,还欲运回京城制作幻酒,控制百官,意欲谋反,为晋王报仇。


    天子震怒,一道圣旨将康厉打入天牢,待大理寺少卿回京审理。


    崔望舒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的白子被尽数吃掉。


    “尚书大人,方才公馆外面被人丢了一个包袱,门口的衙役打开一看,是个死人的头颅。”一名官差手里端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头颅。


    崔望舒勾唇,江沉璧的礼物到的真及时。


    抿了一口茶,说道:“拿去给仵作,让他看看是不是耶鲁那尔齐的头颅。”


    “是。”


    洛州黄道宫内。


    江沉璧轻阖着眼帘,享受着莺兰轻轻给她按着太阳穴的力道,勾唇道:“送到了?”


    莺兰轻声:“是,城西的玉面陀罗全部被查,京城那边,康厉已经被查下狱,待大理寺少卿回京审理。”


    江沉璧抬手,莺兰停下退至一边,江沉璧睁开眼睛,唇角翘起:“让通州那边把尾巴断干净,别留下痕迹,辜负了小崔大人的好意。”


    “是。”


    “以后加入黄道宫的人给我查仔细些,别再像这次一样给我惹麻烦。”


    莺兰想起那个康国女人,眼底流露烦躁,沉声说道:“是。”


    通州。


    纪云微脸色冷凝,眯眼:“你叫何名字,做何营生,为何杀耶鲁那尔齐,是如何作案的,将这些一一说来。”


    堂下,康国女人冷笑一声,挑了挑眉:“你想定我罪?我告诉你,我是康国人,大昭的官管不了我。”


    纪云微将惊堂木一拍,冷声道:“大昭境内,触犯律法者一视同仁。”


    那康国女人将脸扭朝一边,一句话不说。


    “阿尔娜,你若不说,我就将你送到洛州。”崔望舒眯了眯眼睛,凉凉开口。


    名叫阿尔娜的康国女人瞪大了眼睛,瞳孔里闪烁着震惊和惊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崔望舒勾唇:“今天有人将耶鲁那尔齐的头颅送到了公馆,你猜,是谁送来的?”


    阿尔娜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死死盯着崔望舒,语气怨毒:“是她”


    “这件事,是我说还是你自己说,你想好了。”


    崔望舒眉目冷淡,说话的神情让阿尔娜想到了江沉璧,那个恐怖的疯子。


    纪云微皱着眉,她怎么听不懂尚书大人在说什么?


    阿尔娜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说”比起落到江沉璧手里,她宁愿死个干脆。


    康国国王三个月前骤然薨逝,未留下遗诏,大王子监国,王位空悬至今,三个王子都盯着王位,自然谁也不肯让谁。


    耶鲁那尔齐是三王子的人,因为和大昭的外交建立给康国百姓带来了福祉,三王子比其他两个王子更得民心,民间拥护他继承王位的不在少数。


    阿尔娜效忠大王子,自然知道,倘若康国与大昭的关系破裂,百姓失去福祉,那么三王子就会失去民心,大王子继承的可能就会更大。


    但同时她也是黄道宫的人,黄道宫规矩严明,不允许她们为满足私欲私自行动,阿尔娜违反了规矩,为了帮大王子,私自杀了耶鲁那尔齐。


    玉面陀罗的售卖不是面向所有人的,康厉是为了拉拢各种组织才售卖幻草,黄道宫自然是他的目标,所以她只能走黄道宫的途径向康厉购买玉面陀罗,这件事自然也被黄道宫的人知道了。


    所以杀了耶鲁那尔齐之后,不仅是官府在查她,黄道宫的人也在找她。


    大风客栈那晚,崔望舒和纪云微能在那里见到江沉璧,是因为她那夜想要重返大风客栈取走藏在泥俑里的针,而她体内有江沉璧的蛊虫,江沉璧自然知道她的踪迹。


    如果不是遇到了崔望舒,阿尔娜那一晚就被江沉璧带回黄道宫处置了。


    后来知道崔望舒在查这件事,江沉璧就没再让黄道宫的人插手,只是让她们去找被阿尔娜藏起来的头颅。


    而康厉和按察使狼狈为奸,种植玉面陀罗这件事,是误打误撞被发现的,虽然崔望舒在一开始就对按察使起了疑心,但她那时并不知道玉面陀罗的事情。


    原以为按察使只是好赌,可能会涉嫌贪墨,所以崔望舒假意拉拢按察使,让他松了戒备,本来只想查他贪墨的事情。


    结果后来在城西的院子里见到康厉的贴身侍卫,崔望舒才知道城西的院子里种玉面陀罗是有人授意过的。


    而通州能有这个能力授意并且不被查的,只有按察使。


    纪云微皱眉:“那你是怎么杀掉耶鲁那尔齐的?”


    阿尔娜唇角上扬,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整个人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缩到一起,她本来就极瘦,缩起来几乎可以被放到一个盒子里。


    纪云微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那晚你真的藏到了那个泥俑里!?”


    阿尔娜冷笑:“是又如何?”


    使团里面有一个被蛊毒控制的人,所以耶鲁那尔齐会住进了大风客栈的左上房,而她提前一天藏入了那泥俑里。


    那晚耶鲁那尔齐原本在写信,听到泥俑里似乎有呼吸声,查看发现了泥俑瞳孔的异样,抚摸的时候,沾有玉面陀罗花粉的针刺入手指,隐在了那墨迹之后。


    花粉产生幻觉的时间比花香强了不知多少倍,泥俑突然倒下,滚落在地,耶鲁那尔齐看见那厉鬼从泥俑里爬出……


    案情到这里已经明了,阿尔娜利用玉面陀罗营造鬼魂杀人之说,是为了给大王子铲除异己,而这玉面陀罗正好是康厉种植兜售的,才让他的狼子野心提前暴露。


    纪云微盯着阿尔娜,眯了眯眼睛:“黄道宫曾经向康厉购买过玉面陀罗吗?”


    无论是兜售还是购买禁物,都触犯了大昭的律法。


    阿尔娜悄悄看了一眼崔望舒,崔望舒神情自然,并没有施舍一个眼神给她。


    阿尔娜神色凝重,思虑良久,最终说道:“没有,只是因为康厉不向个人售卖,所以我才借黄道宫的名义。”


    起码……她想她的家人能活下去。


    方才阿尔娜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纪云微的眼睛,但她也知道,既然江沉璧敢把人送给她处理,就算曾经购买过,证据也都处理干净了。


    没有证据,她也不能拿黄道宫的人怎么样。


    纪云微复杂的眼神落在崔望舒身上,这件事,尚书大人知情吗?


    阿尔娜罪行证据确凿,且供认不讳,判了秋后问斩,下狱待斩,而那个被她用蛊毒控制的康国人已经死了,自然无法定罪。


    耶鲁那尔齐的尸身将由使团带回,案件的经过也将详细告知康国,因为康国的内乱波及到大昭,两国之间的建交和利益划分也将在来年重新商榷。


    人都走了之后,回房间的路上,纪云微犹豫道:“尚书大人,你觉得黄道宫真的没有向康厉购买玉面陀罗吗?”


    崔望舒身形一顿,转身看向纪云微,眉眼清冷:“纪少卿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纪云微盯着崔望舒的脸,她一直视崔望舒为榜样,即使后来知道崔望舒并不是传闻中那般清心寡欲,也有自己的感情,但她还是相信崔望舒。


    “我相信您。”


    崔望舒勾唇:“那么我说黄道宫曾经可能购买过呢?纪少卿也相信吗?”


    纪云微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崔望舒真的会这样说,她以为崔望舒会替江沉璧隐瞒下这件事情。欺09似留衫七三O


    崔望舒解释道:“纪少卿,无论我说黄道宫曾经购买过,还是没购买过,都是我的猜测而已,这件事要不要查下去,取决于你,而不在我。”


    纪云微蹙眉:“可那位钱小姐与您”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崔望舒打断,“我与她之间的事情是我与她,你忠于的是大昭的律法,这与我和她之间的事没关系。”


    纪云微盯着崔望舒那张清冷的脸,忍不住问道:“如果我真的去查呢?”


    崔望舒唇角擒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相信你,也相信她。”


    言尽于此,纪云微想,她已经知道尚书大人的意思了。


    纪云微抬眸,眼神坚定:“尚书大人,这件事我会查下去的。”


    崔望舒眼底含着一丝笑意:“这才是我大昭的好少年。”


    她相信纪云微,因为她忠于大昭律法,心怀正义,这样的人为官为民,是百姓之幸,朝廷之幸。


    她相信江沉璧,因为她是江沉璧,仅此而已。


    这件事是否查下去,都不会对现在的结果有什么改变,但出于私心,崔望舒希望纪云微可以坚守心中的正义。


    至于江沉璧那边,崔望舒一直相信她的手段。


    纪云微脸上挂上真切的笑意:“尚书大人,您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就要回京复命了。”


    崔望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纪云微站在原地,看着崔望舒乘月光而去的的背影。


    院子里的竹影打在回廊里,崔望舒穿影而过,轻微晃动的衣摆让竹影也哗然


    洛州城外,青苍山上,盘踞着一座建造奢靡的宫殿,玉底金顶,覆压千里。


    这里原先是大雍的朝和行宫,绵延至青苍山阴阳两面。


    大雍灭亡前,朝和行宫刚刚竣工,就被白莲教的妖人异士占据,官府进山多次都未曾剿灭,后来大雍亡国,大昭皇帝也多次派兵进山,但因为地势易守难攻,死伤惨重,连白莲教的根基都没伤到。


    但就是这样一个信奉宗教的神秘组织,前几年居然突然在这里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出现了一个规模更为庞大的黄道宫。


    与白莲教的宗教性质不同的是,黄道宫是一个商会,分布在各个地方,而通州和洛州是黄道宫最中心的活动地点。


    传言,黄道宫有一个汇集妖人异士和杀手的秘密组织,前身就是那突然消失的白莲教。


    这些年朝中大臣上书,想将黄道宫斩草除根,但大昭兵权三分,根本没有一举歼灭的能力。


    明面上看,黄道宫是完全中立于朝堂争端中的普通商会,布粥施斋,救济灾民。


    黄道宫一直以来又将痕迹处理得很干净,刀子悬不到百姓头上,他们才不管你什么秘密组织,谁将那些免费的粮食和衣物实打实的发下来了,他们就维护谁。


    剿灭的呼声的很少,师出无名又没有把握的事情,朝廷难以有所行动。


    明月高悬在青苍山上,纪云微口中的那位“钱小姐”,此刻正懒洋洋地躺在一棵大树粗壮的枝干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叶蛇。


    树下是成片的浅滩,种着的正是通州城西那些院子里的玉面陀罗。


    与城西那些玉面陀罗不同的是,黄道宫里的玉面陀罗色泽更加鲜艳,就连浅滩里游的蛇也不是寻常的毒蛇,而是南疆的叶蛇。


    莺兰在不远处看着江沉璧,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出声道:“宫主,夜里凉,早些回去吧。”


    江沉璧睁开眼睛,手掌轻握,那叶蛇受惊似地,从她手中溜走了。


    从树下跳下来,江沉璧问道:“她们何时回京?”


    莺兰垂眸:“明日动身。”


    江沉璧神情淡淡“嗯”了一声,朝行宫走去。


    翌日。


    回京的马车上,纪云微冷着一张脸,似乎有些受挫。


    崔望舒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纪云微皱着眉,叹了一口气:“本来以为可以从阿尔娜嘴里撬出来些什么,结果她身上中了蛊毒,一个字都问不了。”


    崔望舒唇角翘起:“黄道宫的人,嘴里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的,之前你被喂蛊虫的事情忘记了?”


    纪云微不解:“那蛊虫真有那么可怕吗?”


    她听说过南疆的蛊毒,因为一直在中原腹地办案,所以还没真正碰到过,没想到,在这远离南疆的通州,居然让她碰上了。


    崔望舒垂眸,想起了那晚情蛊发作时自己的模样,眸色微深,沉声道:“人非人,虫非虫。”


    崔望舒眯了眯眼睛,又说道:“回京后,我想见一见康厉。”


    纪云微皱眉:“莫非耶鲁那尔齐的事情亦有康厉在背后推波助澜?”


    崔望舒摇了摇头:“只是我的猜测,阿尔娜确实是借了黄道宫的名义,至于康厉把玉面陀罗卖给她,是否是因为黄道宫就不得而知了。”


    纪云微看向崔望舒,问道:“尚书大人,这康厉与晋王是什么关系?”


    崔望舒倒是猜测过一些这其中的缘由:“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晋王有龙阳之好,府中娇养过一名男宠,但没人见过那男宠长什么样,后来晋王发动兵变失败,相关之人皆被斩首,那名男宠却不见踪影。”


    崔望舒突然皱起眉头:“康厉似乎就是那时候出现的,跳出来揭发了许多晋王干的肮脏事。不过揭发晋王的人很多,康厉官职低微,并未引起注意。”


    纪云微瞪大眼睛:“尚书大人的意思是,康厉是,是晋王的男宠?”


    其实这件事也只是崔望舒的猜测,晋王旧部全部被杀,唯一与他有关系,且还活着的人,只有那个男宠了,当初见晋王兵败,他为了自保,踩着晋王的尸体往上爬也不是不可能。


    崔望舒抿了一口茶,眯眼道:“这件事,恐怕只有康厉自己知道了。”


    纪云微心中哗然,越是权贵的阶级,似乎越容易纪云微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崔望舒嗯,与同性纠缠。


    崔望舒闭上眼睛假寐,一路无话。


    三天后,京城。


    纪云微对康厉的审讯才刚开始,崔望舒也不着急,通州回来后,她多了一些想法,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做。


    潇韵阁里,姜辞轻轻摇着扇子看向进门的崔望舒,揶揄道:“哟,你来这,也不也不怕府里那个女人生气?”


    崔望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我出钱,把店开到通州去。”


    姜辞瞪大了眼睛:“你莫不是疯了?”


    崔望舒垂眸:“我没疯,等通州稳定后就去洛州,最好是每个州城都能有我们的人。”


    那种离开京城后就掌控不了的感觉,那种天下之大,不知道去哪里寻人的感觉,她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姜辞眨了眨眼睛:“反正是你出钱,我倒是没问题,正好在京城也嫌得无聊了,但你总得告诉我,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吧?”


    崔望舒抿了抿唇:“我要一张遍布大昭,详尽的情报网,无论我在何处,都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消息。”


    姜辞皱眉,难道是康厉的事情刺激到她了?让她产生了这种鞭长莫及,失去掌控感觉?


    “我把这边安排好就去通州,至于洛州,我会让人同步展开的,有问题我也好一起处理。”


    崔望舒抬眸:“这两个地方是黄道宫的根据地,做的时候隐蔽些。”


    姜辞嗅出一丝不对劲,眯了眯眼睛:“不想让她知道?你和江沉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崔望舒说道:“她在我前离京,没想到在通州碰到了,当时我在查案子,不便多说,如今,她去了洛州。”


    姜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么说,她不回京城了吗?”


    想起江沉璧的那句“有缘再见”,崔望舒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声说道:“会回来的。”


    但其实江沉璧究竟会不会回来,她也拿不准,只是想着情蛊没解,江沉璧应当还会回来找她。


    姜辞似乎也想到了情蛊的事情,问道:“那日之后,你的情蛊怎么样?”


    自从那件事后,崔望舒有江沉璧作掩护,就没来过潇韵阁了。


    崔望舒抿唇道:“你情我愿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姜辞嘴角抽动了一下,表情很是无语,甚至有些破防:“我问的是这个吗?谁关心你是不是夜夜笙歌,我是问你的情绪,情绪!你脑子里能不能别总想那点事?!”


    崔望舒:“”


    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崔望舒摸了摸鼻尖才说道:“既然都说了是情蛊作祟,那就坦然接受,不纠结不多想,免得把自己绕进去。”


    崔望舒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患得患失。”


    姜辞:“”


    我怎么看你那表情不像是接受了,倒像是对江沉璧没招了呸,陷进去了。


    姜辞觉得自己再和崔望舒待下去会忍不住暴揍她,这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以前多正常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变得骚.哄哄的?


    被姜辞赶出潇韵阁的崔望舒在门口愣了好一会,才肯相信,她刚刚确实是被姜辞赶出来了。


    崔望舒拧了拧眉头,莫非是嫌自己给的钱少了?


    觉得自己猜对了的崔望舒决定待会让人再送一些过来,毕竟洛州和通州同时开展,确实花销比较大,今天她想着先从通州开始,只带了部分银票。


    其实就算姜辞没有把她“赶”出来,她也不能久留,康厉的事情,她还得去找一趟宋玉。


    宋府。


    崔望舒和宋玉坐在棋盘前,宋玉执黑棋先手,问道:“尚书大人怎么有空过来?”


    崔望舒勾唇:“我以为宋大人会比较好奇,康厉的事情我为什么会找到你头上。”


    宋玉看上去约四十岁,气质温润,但因为眼窝深邃,所以看人时显得格外有穿透力,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显得她越发知性大气。


    “难道不是尚书大人非要把我卷入这场斗争吗?”


    这话说的太直白,连崔望舒都忍不住惊讶:“宋大人果然和她们说的一样,说明明白话,做明白人。”


    宋玉直直看向崔望舒,眼底的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既然如此,那尚书大人自然也应该知道,我一向讨厌结党营私之人。”


    崔望舒轻笑:“宋大人何以断定我是那种人?”


    宋玉平静道:“尚书大人好谋划,一封书信,将朝中多少大臣算计进去了,就连我都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成为您手中的棋子,为您铲除异己。”


    明知那封信是崔望舒的橄榄枝,但这人算准了自己眼中容不下沙子的性格,按察使贪墨害民,她断不可能冷眼旁观。


    即使知道是利用,可刀递到手边的时候,就连杀人都是心甘情愿的。


    崔望舒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眼睛宛若两汪深潭,叫人看不清心中所想。


    “那宋大人后悔吗?”


    宋玉看着崔望舒那双眼睛,一边忍不住被她的言语蛊惑,一边生出理智告诉自己,这亦是一种手段。


    崔望舒移开视线,淡淡道:“我可以给宋大人一切想要的东西,并且我相信您是不会拒绝我的。“


    宋玉眯眼,似乎对崔望舒那股自信的语气极为不满,但又很好奇她哪来的底气说出这些话。


    “是吗?那尚书大人说说我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入V小剧场:


    小江(相思脸):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好想她


    小崔大人(事业脸):启动,启动,全部启动,还有这个!


    第37章


    宋玉说完那句话后, 崔望舒没有立马回答,而是从身后掏出盒子摆到了桌子上。


    崔望舒眉眼清冷,勾唇道:“宋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宋玉疑惑, 把盒子拿起来,很轻,但里面是有东西的,约莫是地契一类的。


    打开那个檀木盒子, 里面果然是地契,宋玉将地契拿起来, 嘴角的冷笑还没噙起来, 就被地契上熟悉的字眼打住了。


    这是永州的地契?


    宋玉皱着眉, 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地契, 脸上的不屑被震惊代替, 抬头看着崔望舒,张了张口, 心中的震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崔望舒还是方才那副表情,眉眼清冷但信心十足, 一如她在朝堂上的模样。


    “不知这些是宋大人想要的吗?”


    宋玉拧眉道:“是你收留了那些鳏寡孤独之人?”


    崔望舒轻笑,眼底藏着温柔:“宋大人很意外吧,其实不止永州, 在黄州和别的州城我亦慢慢在做, 只是起步比较晚, 所以没有永州那么完善。”


    说不意外是假的, 四年前永州城遇上百年洪灾,而后闹了一场瘟疫, 死了很多人, 留下了很多家园被毁的老人, 孩子还有身体残缺之人。


    官府虽然有心安置,但到底顾不过来,好在有一个富商将城东的一大片宅院改造出来,找上了宋玉合作,给了那些流浪者一个去处,不收任何钱财,还请人教会部分尚有能力的人谋生的手艺。


    这无疑解了宋玉的燃眉之急,不止如此,后来永州缓过来了,但城东依然保留着那些房屋,为无处可去的百姓提供落脚处,去年由宋玉牵头,在城东建设了一条街道,降低租金,给他们提供店铺谋生。


    这是她政绩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被百姓称赞,所以宋玉很欣赏这个富商,也很尊敬,一直想和她见面以示感激,但总被她以不在永州的理由拒绝了。


    谁又能想到,那样一个无私,授人以渔的人,会是眼前在朝堂搅弄风云的崔望舒?


    宋玉突然想到一个事情,表情严肃:“尚书大人的俸禄不足以支撑那些支出吧?”


    知道她的担忧,崔望舒耐心解释道:“官员不得涉商,但我请人替我经营着很多产业,宋大人在京城的衣食住行,可能都有我的参与,我不需要贪墨,亦以此为耻,宋大人不必担心这些钱财的来历。”


    宋玉骇然,竟不知她有如此能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僵着脸色干巴巴道:“你把这些告诉我做什么,是要我感激你然后为你所用吗?”


    崔望舒看着宋玉,认真道:“是合作,宋大人,而且是与我合作,而不是和崔家。”


    “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与宋大人殊途同归,都是希望这大昭的百姓能人人富足,平安健康,仅此而已。”


    崔望舒见她听进去了,放轻嗓音蛊惑道:“宋大人,如果能有更有效的方式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为什么不试试呢?”


    宋玉猛地惊醒,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生出一种欣赏和佩服。


    崔望舒其人,总是能对每个人的心思洞若观火,给你拒绝不了她的理由。


    她不爱钱财,也不爱权势,原只想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事就好,可如今有人既不用钱财拉拢她,也不用前途拉拢她,而是利用她那点做事的迫切之心。


    蛊惑她卷入党争,那样便可以更快扫清阻碍,将改革推行下去,百姓也能更快受益。


    宋玉低头看着那盘棋,谈话间,她的黑棋已经被那白棋死死咬住退路,成为了盘中餐。


    可惜……


    宋玉眼中闪过坚定,直视着崔望舒,那眼神叫人震撼:“尚书大人,党派之争历朝历代存在,宋玉无能,只想为大昭做事,只想思虑大昭少年的未来,若人人都为了权势而参与进去,何尝不是对先贤的背叛?”


    “家训所言,若能为国尽忠职守,合则留,不合则去。宋玉永不参与党派之争,此心可鉴,真情不变。”


    崔望舒长久地注视着宋玉,眼中滑过惋惜,但更多的欣赏,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宋大人,是望舒折辱您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望舒站起身,郑重行礼:“宋大人所言,望舒惭愧,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山水有重逢,在某些方面,望舒仍旧可以与您干干净净地合作,无关党争,只为百姓。”


    宋玉脸上挂上一丝清浅的笑意:“尚书大人,孤臣可弃,绝不折节,但我也明白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日若能共同为百姓做事,宋玉亦愿意赴汤蹈火。”


    崔望舒垂眸浅笑,伸手将一颗白棋拿起,放进了棋盒里,顷刻间,那黑棋从白棋的重重包围中生生撕出一个口子,又活了过来


    离开宋府后,崔望舒回了尚书府,路过江沉璧住的那间院子时,抬脚走了进去。


    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崔望舒被自己的行为逗笑,人都不在,她来这做什么?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她的腿却仿佛钉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坐在江沉璧常坐的梳妆台前,崔望舒不由自主地趴在桌子上,学着她的模样打量窗外的风景。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开了,芳香扑鼻,抬眸就可以看见淡黄色的桂花,以及树冠间稀疏的蓝天。


    那棵桂花树上挂了一条红色的带子,是江沉璧挂上去的,她说这样等到起风时,这枯燥的尚书府也就生动起来了。


    崔望舒唇角上翘,走到院子里将那条红色的带子取了下来。


    生动的不是这条被风吹动的带子,而是人。


    躺在江沉璧喜欢的贵妃椅上,崔望舒心想,原来躺在这上面,看见的风景是这样的啊。


    天空被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流动的云层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飞过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是自由的也是快乐的。


    舟车劳顿又没有好好休息,躺着躺着,崔望舒居然睡着了。


    她好像看见江沉璧回了京城,说没她在身边睡不着觉,吵着要她陪着睡觉。


    她还是那么漂亮,连故作恼怒轻撇的眉头都是那么灵动。


    ……


    大理寺。


    纪云微眼底挂着乌青,整个人萎靡不振地趴在案桌上,她感觉自己马上要死了,三天没好好休息,昨晚回到京城连夜提审了康厉。


    偏偏那康厉一句有用的都没说,无论纪云微如何威逼利诱,就是死不承认,纪云微都怀疑康厉是不是中了蛊毒,怎么这么能抗呢?


    纪云微合上卷宗,忿忿地想,待会就去再去给他上刑,她就不信康厉还能抗!?


    想到崔望舒的猜测,纪云微心中突然有了别的打算,既然她审不出来,那就让尚书大人来和他聊一聊。


    等崔望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纪云微下午休息了一会,虽然现在眼底还是挂着乌青,但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尤其是她眼底还有诡异的兴奋。


    崔望舒奇怪地看了一眼纪云微,没说什么。


    康厉躺在草堆上,身上的囚服上血迹斑斑,整个人形容枯槁。


    大门的方向传来铁链解开的声音,康厉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想象中熟悉的暴力拖拽并没有到来。


    一股淡淡的冷香在阴湿发霉的天牢中格外明显,康厉终于强撑着身体转过来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


    椅子上坐着一抹青色,如松如竹,清冷淡然。


    “尚书大人是来看我死没死的吗?”


    崔望舒看向康厉,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他那张脸,说不上好看,他的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但也说不上丑陋,因为眉眼间依稀透出秀气和俊美。


    崔望舒半眯眼盯着康厉,语气凉薄:“你不必袖子里装鬼哄我,我认得你。”


    唇角勾起冷笑,一字一顿:“南.元.厉。”


    三个字仿佛敲在心头,康厉本来镇定的面孔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僵在了脸上,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显得他有疤痕的脸更加狰狞阴森。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康厉的语气有些焦躁,往日的镇静再也维持不住。


    她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已经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甚至连他最爱的容颜……


    康厉恶狠狠地盯着崔望舒,似乎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崔望舒站起身,走到康厉身边蹲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说出来的话是那般高高在上:“只要我想知道,任何人都是没有秘密的。”


    是啊……她是崔家一路扶持的政治机器,是大昭星象占卜最厉害的人,只要她想知道,谁能瞒过她的算筹术?


    康厉眼底涌上阴毒,张口猛地朝崔望舒耳朵咬去,他就算是死也要把这个女人拽着下地狱!


    他不知道的是,他拼尽全力的动作因为伤势过重在别人眼里是那么迟缓。


    崔望舒皱眉微微侧头躲开,一巴掌甩在了康厉脸上,扇得他整个人砸进草堆,耳外溢出鲜血。


    冷冷地扫了一眼,宛若看丧家之犬,康厉将她的眼神收入眼中,这种极致的轻蔑让他忍不住狂笑起来。


    像个疯子。


    和他往日朝堂上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完全不同。


    崔望舒站起身,厌恶地扯出手帕擦了擦手,冷声道:“我有一百种方法叫你生不如死,你最好给我冷静点。”


    崔望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冷笑道:“这是黄道宫给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康厉盯着崔望舒,骂道:“你这个贱种!和你外公一样是阴险狡诈之辈!”


    崔望舒眯了眯眼睛,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在康厉脸上,又重重碾了几下,听着他那杀猪般地嚎叫,移开了脚,淡淡道:“清醒了吗?”


    康厉吐了一口血唾沫,又在笑,那笑声尖锐刺耳,疯癫异常。


    “清醒?哈哈哈…我早就疯了,柳章杀我爱人,毁我一生,这是你崔望舒欠我的!大昭欠我的!”


    崔望舒皱眉:“晋王勾结外寇,欺压百姓…”


    没说完的话猛地被打断:“住口!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颠倒黑白,是大昭逼他的,是那个狗皇帝逼的!”


    康厉蜷缩在草堆上,眼神混沌,机械地重复着“是他们逼的。”


    崔望舒推开一步,盯着康厉疯癫的模样,若有所思。


    相同的错她不可能犯第二遍。


    作者有话要说:


    “孤臣可弃,但绝不折节”—致敬一位我尊敬崇拜的女性领导人。


    小剧场:


    [狗头]:有些人,思念不说思念,而是去坐她常坐的梳妆台,学她的样子,看她看的风景。裙㈥吧④粑芭㈤伊⑤陆


    让我们每天问一遍,小崔大人今天开窍了吗?


    第38章


    狱中康厉的动静引起了不远处纪云微的注意, 皱着眉头走进房中,就见康厉状若癫狂,喃喃自语, 而崔望舒站在旁边蹙眉冷眼看着他。


    走到崔望舒身边,纪云微问道:“尚书大人,他这是怎么了?”


    崔望舒眯了眯眼:“装疯卖傻。”


    听她这么说,纪云微欲上前将康厉拖起来, 却被崔望舒拦住了,纪云微疑惑地看向崔望舒。


    崔望舒看着她, 说道:“明天再说。”


    纪云微眼眸微动, 点头道:“嗯。”


    两人离开牢房后, 纪云微问道:“尚书大人当时为何不让我揍他, 万一明天他编好说辞了怎么办?”


    崔望舒看了一眼康厉牢房的方向, 冷笑道:“垂死挣扎罢了。”


    方才康厉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差点骗了她,但很快崔望舒的脑子冷静下来, 晋王案不可能另有隐情。


    江沉璧的事她算错过一次,这次她不可能再错。


    康厉和晋王是一丘之貉, 在他看来,晋王谋反是逼不得已,那难道利用贪官敛财, 勾结外寇, 通敌卖国, 压迫百姓也是被逼的吗?


    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思想, 从骨子里认定的观念是不可能被改变的,他们认为压迫百姓没有错, 也不会悔改, 那是他们的问题。


    她不需要去理解, 也不需要去纠正,她只需要抓住破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就行了。


    崔望舒将手中的白玉瓶递给纪云微:“明天将这个喂下去,他便什么都说了。”


    纪云微怔怔地接过,问道:“这是蛊毒吗?”


    崔望舒淡淡道:“算是。”


    纪云微拧眉:“那您方才为何不喂他?”


    崔望舒垂眸:“我已经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信息,这个给你拿去审讯比较合适,否则空口无凭,岂不浪费了?”


    纪云微抿唇:“那玉面陀罗那事,真的是他故意卖给阿尔娜吗?”


    崔望舒想起康厉那副恨毒了她的表情,说道:“恐怕不止这件事,礼部上下都要肃清一遍。”


    康厉痛恨荣国公当年带兵镇压晋王叛乱,以至于晋王通州自刎,而自己是荣国公的孙女,康厉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她的。


    崔望舒看向纪云微:“纪少卿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明日再审,礼部那边我还得去处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纪云微点头:“放心吧尚书大人,证据确凿,康厉抵赖不了。”


    回府的马车上。


    崔望舒揉了揉眉心,松懈稍许疲惫,本来想着回京后可以尽快安排好一切,可是事情一件又一件,日程恐怕又要再拖下去。


    洛州那边


    陈泉赴任已有一月,洛河改道的事情还没吩咐下去,此事关系重大,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她的行踪,若无万全准备,定是不能开始的。


    好在此次康国的事情倒是让崔望舒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早朝。


    天子问了康厉一案的审讯结果,纪云微一一说来。


    康厉承认了他行贿通州按察使,在通州城西种植玉面陀罗一事,在知道康国发生内乱后,有意将玉面陀罗卖给阿尔娜。


    既是顺水推舟想破坏康国与大昭的关系,也想将崔望舒拉下马,让她因康国一事获罪。


    玉面陀罗主要运往了京城郊外,那里有一批特制的葡萄酒准备在年底上市,含有微量玉面陀罗汁液的葡萄酒不会让人陷入幻觉,但长期饮用会神志不清,上瘾,届时京城的官员都要靠他的幻酒活下去。


    纪云微在审完康厉后,就带人查封了康厉交代的地方,幻酒及参与的人都已带回大理寺,等待处理,其余逃跑的人大理寺亦在追查。


    至于康厉其实是当年晋王男宠的事情,纪云微则是密函上书天子,毕竟任谁也不会想到,朝堂上朝夕相处的同僚居然会是当年的叛党之一。


    此事若被宣扬,皇权威严何在,百姓又怎么看皇家和朝廷?


    如此,通州泥俑杀人案才落下帷幕。


    崔望舒借康厉一事,将礼部的人查了一遍,果然有一些是康厉的同伙,移交大理寺等待审理后结案。


    三天后,礼部内部的事情已经处理完结案,次日下朝后,崔道元让崔望舒同他一起回去。


    书房里,崔道元脸色难看,一掌将桌子拍得震响:“你怎么回事?礼部内部出了问题都不知道,还让人算计了,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崔望舒低垂着眉眼,知道他忍这么久没发难就是在等结案,说道:“此事是我的错,怪我太过自信,才让人钻了空子。”


    崔道元盯着崔望舒,抄过桌上的花瓶砸在了地上:“我看你不是太自信,是心思不在朝堂上了,我问你,那乡间女子怎么回事?”


    她去了通州后,江沉璧也不见了,这件事自然是瞒不过崔道元的。


    “腻了,打发走了。”


    崔望舒看着崔道元,眼神冷清,连语气都是淡淡的。


    崔道元冷着一张脸,眸中的怒火似有实质,厉声道:“跪下!”


    崔望舒一言不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一身骨气。


    崔道元冷哼一声,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鞭子,鞭子上有细细的倒刺,崔望舒的眼神在触及那条鞭子的时候忍不住抖了一下。


    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崔望舒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


    鞭子落在肩背上,皮开肉绽,钻心的疼痛和小时候一样,崔望舒闷哼一声,任凭冷汗流下,死死咬住牙关,一句话不说。


    “你以为你现在做了礼部尚书就可以翅膀硬了?不要忘记是谁把你捧上去的!”


    鞭痕杂乱无章地落在身上,伴随着崔道元警告的话:“以后再让我发现你私下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你怎么上去的,我就让你怎么跌下来。”


    崔望舒眼底冰冷,弥漫着滔天的恨意,一口银牙咬碎,挤出几个字:“下次不会了,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发泄完心中的怒火,崔道元才收了鞭子,指着外面日头正毒辣的院子:“滚出去跪够两个时辰。”


    崔望舒惨白着一张脸,从地上缓慢地站起来,忍耐着后背上火辣辣的灼痛感,挪了出去。


    膝盖砸在地上,崔望舒不顾后背的伤口,依然身姿挺拔跪在院子里,却比身后的金竹更加有气节


    一个月后,洛州。


    江沉璧将手中的银针猛地扔出去,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手腕,但依然无法按下右手的颤抖。


    黑色的线从手背处迅速蔓延,密密麻麻很快就到了心口,江沉璧顾不得手臂的颤抖,紧咬着牙关,甚至能尝到口腔中的血味。


    江沉璧颤抖着左手去拿桌上的匕首。


    匕首划开手臂外侧,江沉璧咬牙,将手指伸进伤口里,微动,猛地一扯,一张“黑色的网”从体内抽出,被扔进金盆中还不停地扭动。


    江沉璧下唇发抖,那张本来就病态的脸显得更加白,近乎透明,缓了一下那从心口到手臂上,宛若被人活生生撕裂般的疼痛,江沉璧的意识才清明了几分。


    处理好伤口后,江沉璧虚弱地看了一眼金盆里的蛊虫,勾起一抹狠厉,冷笑道:“这世上,没有蛊虫有资格控制我。”


    拿过桌上准备好的药粉,洒在那黑色蛊虫上,顷刻就化成了一滩脓水。


    莺兰在门外不住地踱步,眼里满是担心和焦急,终于听到屋子里那声熟悉地“进来。”


    莺兰急忙推开门进去,看见靠在桌子上气息微弱的江沉璧,莺兰走过去,不敢碰那伤口,张口时忍不住破了音:“宫主您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


    江沉璧体内那半边身子被撕裂的感受还没消失,忍不住皱眉:“死不了,你急什么?”


    “可是这样暴力的方法您的血肉会被蛊虫撕开的。”莺兰声音中带上哭腔。


    江沉璧何尝不知道,只是不用这样的方式就来不及了,此次情蛊发作来势汹汹,或许是她经了人事的原因,以往的方法几乎没有作用。


    崔望舒不在洛州,她只能用最原始的的方法,把这次的蛊虫拔出来。


    莺兰红了眼睛:“那以后怎么办?下一次情蛊发作您也要这样吗?”


    江沉璧闭了闭眼,扯了扯嘴角,安抚莺兰的情绪道:“无妨,这次不是缓解了吗?有了那蛊虫的脓液,或许我真的能研究出解蛊的办法呢?”


    莺兰看着江沉璧那副下一秒就要化作风飘散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宫主如此虚弱的样子,想到第一代情蛊根本解不了,又忍不住要哭:“宫主”


    江沉璧无奈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好啦,来。”


    莺兰眼底闪过犹豫,但还是蹲下,将头埋进了江沉璧怀里,环上了江沉璧的腰,将哭声掩进那个怀抱中。


    江沉璧摸了摸她的头,失笑,到底还小,孩子心性。


    莺兰对江沉璧的情感很复杂,她年长自己,将她和姐姐买回去后又悉心照料,于她而言,宫主既像母亲,又像姐姐。


    不触及江沉璧底线的时候,江沉璧对她总是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平常严苛,但又多了些纵容,在她心结难排的时候,愿意软下性子哄她,莺兰怎能不对她产生依赖?


    触及底线时,江沉璧心狠手辣,就连感情深厚的赖娘也是说杀就杀,只因为赖娘躲她,离开她,又破了规矩失去了价值,让她不开心了。


    莺兰清楚江沉璧的底线,所以守着底线,不会做让江沉璧不高兴的事情,既是为了保全性命,也是因为她贪恋江沉璧狠厉之余,对自己的那点温柔。


    她不像赖娘,去纠结江沉璧给的那点温柔是真心,还是出于心计的施舍,以至于把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像她们这样的人,能得到那点温柔就已经是旁人奢求不来的了,所以她心甘情愿吞下一次又一次的蛊虫,将性命交到江沉璧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莺兰(哭唧唧):是温柔的妈妈


    小江:乖孩子。


    小崔大人(吃醋):?她哭了你知道,我快死了谁知道?


    莺兰对小江就是依赖,她年纪还小,面对小江这些手段根本无法抵抗。


    另外,大家觉得小江对莺兰究竟是控制的手段还是真的有感情?[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莺兰哭够了, 就从江沉璧怀中抬起头,脸上还有红印,退开怀抱道:“宫主, 这几天洛州旱得厉害,洛河干下去了大半,灾民闹了起来,钱老说让您去商会一趟。”


    江沉璧眯了眯眼睛:“我明天过去, 你先让商会把救济的粮食发下去,让钱老算一下, 商会现在账上还有多少可以用的银子。”


    莺兰不太乐意道:“宫主, 我们每年都会发粮食, 他们不感恩就算了, 遇到个什么事还要指责我们没有及时救济, 这些人根本不值得救,太自私了!”


    江沉璧唇角挑起冰冷, 说道:“升米恩斗米仇,人性如此。钱财而已, 比起他们能为我们带来的价值,这些不值一提,去吧。”


    莺兰垂眸撇了撇嘴, 转身离开了。


    她实在不明白, 那群愚民能为宫主带来什么?好吃懒做, 像吸血的蚂蝗, 明明有手有脚不去养活自己,就等着黄道宫每年固定发的那点粮食。


    一旦遇到点什么轻微的变动, 又立马跳出来指责黄道宫冷漠, 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可她也只能奉命办事, 左右不了宫主的想法。


    莺兰走后,江沉璧体内又窜起一股熟悉的燥意,激得才被拔掉的情蛊又有发作的趋势。


    江沉璧咬了咬唇,心道:又开始了


    随即起身离开了房间,汤宫里,褪去衣物,泡进汤池里,洗去一身粘腻。


    受伤的那只手臂搭在边缘,江沉璧盯着那汤池里的花瓣,想起了崔望舒回京后情蛊发作的那一个晚上。


    那个包含欲望又在理智边缘挣扎的眼神。


    明明在汤宫的时候,她意识到情蛊的事情了,可还是哄骗自己去给她看什么“皇陵染上的红点。”


    这人分明早就别有心思。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冰室里那个说不清楚的吻,还是水下那个蓄谋已久的触碰?


    江沉璧失笑,她还骂崔望舒是块不开窍的臭石头,可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亦有不开窍的地方。


    原以为是情蛊加上自己有意无意地勾引,才引得这位说出“我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小崔大人破戒,竟没发现有些人早就别有心思,只是装的云淡风轻。


    大风客栈那次,通州城门盘查那次,崔望舒从未遮掩她行动上的逾矩,只是她那双眉眼太过清冷,才让人忽视了她眼底的兴味,只觉得她情绪冷淡。


    可那清冷眉眼下的黑眸看着自己时,含着的不是冷淡,也不止兴味。


    那双寒星般的黑眸在无数个夜晚,带着情欲黏在自己身上。


    江沉璧抬眸看向墙上挂着的画像,眼神逐渐痴迷,双颊上泛起红晕,呼吸渐渐急促。


    画上的人清冷出尘,侧身回眸,一身青衣宛若苍松劲竹,毫无情欲的眼神视万物为刍狗,唇角微微挑起的冷笑让人想趴在地面仰望。


    江沉璧闭上眼睛,下唇被她的尖牙咬得泛白,挂着水滴的脖颈线条优美,随着缓慢吐出的呼吸往后仰去。


    意乱情迷地眯着眼睛看向那画上的人,水面荡起地波纹更加杂乱,仿佛画中的人从墙上走下,朝她而来。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捏上了她的后颈,带着安抚与警告,语调含笑恶劣:“江小姐还真是浪.荡啊”


    江沉璧羞赧地偏过头去,身体轻轻战栗,软在水池边。


    眼底含着未消的情欲,江沉璧趴在池边朝墙上看去,画上的人仍旧高高在上,冷漠疏离,而在这里迷乱的人始终只有她一人,日日夜夜,年复一年。


    江沉璧搭在边缘地手指微动,垂眸,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平复呼吸,又将自己清洗了一遍。


    方才拔过蛊虫,如今又将那点燥意压下了,想来这次应该能安稳许久了。


    江沉璧从池中起身,扯过一旁的里衣披上,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躺在躺椅上发了半天呆,不由地将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画上,想起方才的感觉,心中涌起一股烦躁,站起身将那画一把扯下。


    晚上命人温了几壶酒送来房间,江沉璧一杯又一杯,将自己灌得烂醉。


    难得生出一丝清醒,余光又瞥见地上那副被扯下的画,江沉璧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顷刻化为了委屈。


    她可以在面对崔望舒的时候故作轻佻,逢场作戏将人一步步引向自己的陷阱。


    可是当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面对的只有无尽长夜里,那些冷冰冰的画,以及分不清虚实的幻想。


    明明知道,现实里崔望舒对她不是那般冷漠疏离,可是长达四年的幻想,早已无法让她在独处的时候分辨哪些时是幻想,哪些是现实。


    一面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崔望舒已经渐渐走向自己,一面又有一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反驳,说亲密只是幻想,倘若没有情蛊,崔望舒就像那画上一样冷漠。


    无数个情蛊发作的夜晚,她多么期望睁眼时看见的是怜惜的眼神,可面对她的永远都是冷漠,高高在上。


    江沉璧鼻尖酸涩,如鲠在喉,没注意到淡淡的黑色爬上她的脖颈。


    手臂上的缝了线的伤口灼烧发痒,江沉璧胡乱地抓着,缓解不了恨不得将身上的皮一寸寸撕下来。


    突然地敲门声将她从醉意中扯出几分清醒,江沉璧这才注意到身上密集蔓延的黑线,深呼吸一口,眉间跳动着怒火。


    一天之内,发作两次。


    酒精上头,江沉璧已经听不见门外的敲门声了,踉踉跄跄地扑向梳妆台,去找盒子里的匕首。


    可她眼前晃地厉害,根本看不清。


    情蛊发作两次的怒火,和方才委屈烦躁混杂的情绪,直将她的思绪揉成了一团。


    “砰——”


    桌子上的东西被她悉数砸在地上,江沉璧一边将身上的皮肤抓得血痕道道,一边趴在地上翻找匕首。


    门外本来耐心等候的莺兰在听到里面动静的那一刻慌了,还未有所动作,旁边的人就将门一脚踢开,闯进了房中。


    崔望舒身上裹着凉意,是进入青苍山时粘上的雾气,看见江沉璧的那一刻瞳孔一缩,立马上前将她乱抓的手牢牢捉住。


    “江沉璧!清醒一点!”


    江沉璧被人抓住手,抬头看去,语气冰冷:“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崔望舒蹙眉,看着她身上那些血痕,以及皮肤下的黑线,问道:“是情蛊吗?”


    江沉璧没回答,挣扎着要脱离崔望舒的控制。


    她现在头痛欲裂,伤口和身上痒得很,她实在没工夫和这个幻想里的人争吵。


    莺兰语气焦急:“是情蛊又发作了,宫主现在不是很清醒,不过现在才刚刚发作,您”


    崔望舒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莺兰担心地看向江沉璧,但也知道现在是最好的介入时间,再拖就来不及了,余光瞥见地上的画,动作迅速地往怀里一塞,带着东西离开了。


    崔望舒没看见莺兰的动作,而是紧紧盯着江沉璧,因为此刻江沉璧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她撕裂,正在往外渗血,黏黏的血液沾了自己一手。


    而眼前的女人怒目圆睁,挣扎着,推搡着让自己滚出去,崔望舒脸色冰冷,一只手紧紧按住那只受伤的手腕不让她再动,另一只手将江沉璧腰上的带子扯下。


    绕着江沉璧缝针的伤口裹了一圈又一圈,将血止住,又将另一只手拿过来,手腕交叠,用剩余的带子绑了起来。


    崔望舒冷声说道:“手不想要了吗?”


    那伤口深得见骨,才刚刚缝上,她这又是喝酒又是撕扯伤口,手不废了都算好的。


    又一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江沉璧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了眼前人,皱眉道:“崔望舒?”


    崔望舒冷笑,眉间压抑着怒火:“还认得出来我?怎么不把自己醉死?”


    江沉璧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厉声说道:“放开我,把匕首拿给我。”


    见这人没有让自己帮忙的意思,崔望舒气笑了,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声音又冷又低:“你.说.什.么?”


    江沉璧忍耐着身上的难受,猛地将崔望舒撞倒在地,跪在地上,转身就要继续找匕首。


    “你不懂,这情蛊和你的不一样,我——唔——!”


    江沉璧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掐住脖颈往后一拉,背后贴上冰冷的怀抱,跪坐在了女人的腿上,下巴被人掐着向后转去,崔望舒裹挟着怒火的吻咬在唇上。


    崔望舒一手将她双手折叠收在胸前,避免她乱动将伤口撕得更开,另一只手目的明确。


    没有一点准备让她非常不舒服,江沉璧挣扎着想直起腰离开,被崔望舒紧紧按在原地,动作之余,双腿一动,将她岔开的距离拉大,整个人不上不下地架了起来。


    坐不下去也直不起腰,倒是方便了崔望舒的长驱直入。


    很快那不舒服的呜咽被嘤咛替代,江沉璧将全身地重量靠在崔望舒怀里,迷失在情.欲的风暴里。


    崔望舒在她瘦削的肩上留下一个牙印,哑声道:“你不是不要我帮忙吗?”


    说完把江沉璧托起,将人转了个身面向自己。


    从云端跌入地狱,江沉璧难耐地睁开眼,已经完全被情蛊吞去了理智,求饶道:“我要”


    崔望舒眯了眯眼,危险而充满欲望,低声道:“那你自己来。”


    江沉璧意识尚且不清醒,根本听不懂她的意思:“什么?”


    崔望舒倾身咬住她的下唇,含糊道:“我说,想要自己来。”


    江沉璧拧眉,懵懂地看着她,视线触及她下垂的手,犹豫着缓缓坐下。


    崔望舒勾唇,直勾勾地盯江沉璧的脸,原先禁锢她双手的手扶上腰,将她猛地往下一按。


    江沉璧未喊出口的惊呼被她吞入了口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一写这个我就忘情了,发狠了,腰也不酸了,学习也不累了。


    小剧场:


    小江(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我才不要和她做,谁叫她刚才对我那么冷漠?


    小崔大人(气笑):不找我是要找谁?


    第40章


    崔望舒把江沉璧的双手往上一举, 朝自己的方向一拉,就让江沉璧的手挂在自己的脖颈上,两人贴得更近, 这样的姿势让江沉璧无处可躲。


    手肘架在崔望舒的脖颈上,微微借力,膝盖撑在地板上离开了一些,崔望舒松口放开了她可怜兮兮的小兔子, 仰头咬上了锁骨。


    “嘶——”


    江沉璧低头对上崔望舒那双黝黑的眼睛,夹杂着欲望和怜惜的眼神, 不可能出现在她的幻想里。


    江沉璧蓦地生出几分清醒, 身体僵硬, 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崔望舒直勾勾地盯着江沉璧的眼睛, 勾了勾唇, 声音沙哑:“醒了?”


    江沉璧垂眸,撇头咬住下唇, 崔望舒想将她的脸掰过来,江沉璧却猛地低下头, 寻上了那片唇。


    这个吻带着思念和委屈,却被掩藏在江沉璧毫无章法的动作下,直到崔望舒尝到了那滴咸咸的泪水。


    崔望舒将人拉开了一些, 想去看她的脸, 却被江沉璧带着鼻音的声音阻止了:“别看我”


    那人薄薄的肩颈微微发抖着, 侧着头被长发挡住了脸。


    心头蓦地抽了一下, 崔望舒抬着的手停在半空中,盯着那张被长发挡住的脸, 眸中情绪复杂。


    良久, 崔望舒将自己的发髻取下, 长发垂落,取出右侧的一缕头发,发尾被她别在左边的耳朵上,代替白绫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彻底挡住了视线。


    江沉璧看着那人仰脸朝着她,等着她的下一步指示,心中那点酸涩被她纵容的动作填满,手臂往回收,低头咬住了那双唇。


    崔望舒呼吸一重,搭在江沉璧腿上的手猛地掐住女人纤细的大腿,江沉璧没什么肉的大腿被她捏得指缝中溢出肉,可见力气之大


    蹊令就寺6散妻散0


    天边泛起鱼肚白,崔望舒侧躺着,手撑在下颌处,盯着江沉璧熟睡的脸,女人脸颊上还有未消的红晕。


    昨天早上她刚到洛州,去公廨交过文牒后,就和洛州按察使一块去了云钰坊,说是黄道宫商会前聚集了大片的灾民。


    她原以为会碰到江沉璧,结果遇到的莺兰,莺兰见她到了洛州颇为震惊,此次她奉旨前往洛州,消息还未传出,黄道宫的人还不知道。


    想着给江沉璧一个惊喜,就没让莺兰提前告诉她,晚上来了这青苍山,让莺兰带她去江沉璧的寝宫。


    没想到敲门许久也没听到里面应答的声音,而是听到了砸东西的声音。


    才有了她踹开门进去看见江沉璧情蛊发作的那一幕。


    她竟不知,原来第一代情蛊发作的样子与她完全不同,那些皮肤下游动的黑线,危险而恐怖,江沉璧神智尽失,连是幻觉还是现实都分不清楚。


    固执着要找匕首解蛊。


    她也不知道那一刻她为何那般生气,也许是因为江沉璧下意识想把自己推开,也许是因为见不得她如此伤害自己的身体。


    所有的情绪都在江沉璧转身找匕首的那一刻爆发,崔望舒又气又心疼,索性将人禁锢起来。


    指尖落在女人红润的唇上,崔望舒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为什么哭呢?


    当江沉璧的眼泪滑进她口中的那一刻,崔望舒手指发麻,慌乱涌上心头,连呼吸都扯着心脏疼。


    手轻轻托住女人的脸颊,崔望舒俯身,轻而珍重地在江沉璧唇落下一吻,随后离开了黄道宫。


    她此次来洛州是为了三月后的万国会,届时万国来朝,康国也会重新派使臣来商榷建交相关。


    大昭邻国众多,地处中央,崔望舒纵横捭阖,奉行远交近防,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万国会事关国家利益,往年都在京城举行,今年她上书,定到了洛州,洛州商贸繁荣,九州通衢,无疑是除京城外,最能展示大昭国力的地方。


    作为礼部尚书,崔望舒此次任务艰巨,若不是昨天夜里碰上江沉璧情蛊发作,或许她是不会留下来的。


    理事的公廨处。


    崔望舒伏案,整理着历年来各国的利益相关提案,这几年西境发展可观,如今康国内部动乱,大昭不得不做防备。


    倘若新国王对大昭的态度有变,便是被扼住了西部咽喉,当初建交时崔望舒留有后手,就是怕这一天的到来。


    元国与康国素来交好,此次万国会,崔望舒有意将重点放在与元国的建交上,只有利益捆绑在一起,才能将康元两国的关系疏远。


    处理起公务,崔望舒没注意时间,等基本的方略出来时,太阳快要落山了。


    崔望舒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闲暇之余想起了江沉璧的情蛊,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发作,可她的身份不适合离开公廨太久,青苍山也得少去。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


    来人是洛州按察使王谨。


    “尚书大人,灾民动乱已经解决了,眼下云钰坊的晚市要开了,大人要不要去看一下?”


    崔望舒瞥了一眼纸上重点勾出来的“云钰坊”三个字,起身道:“劳烦王大人了。”


    王谨笑了笑:“还没替洛州的百姓谢谢尚书大人呢,能在洛州举办万国会是洛州之幸,洛州百姓之幸,带领尚书大人全面地了解洛州是我的责任。”


    崔望舒勾唇,不做推辞。


    云钰坊是洛州商业最繁荣的区域,宵禁之前,这里的晚市不仅是洛州人民娱乐的地方,也吸引着来往的行人。


    洛州地处九州通衢,无论是大昭境内还是境外的新鲜玩意都汇集于此,而云钰坊则是专门交易这些物品的地方,既向他国旅人展示了大昭的传统特色,又包容吸纳了他国的精华。


    作为万国会的举办点,崔望舒自然是要来考察的。


    云钰坊虽然取名叫做坊,但覆盖范围极大,中心那座金碧辉煌的楼正是黄道宫的商会所在,崔望舒状似无意提起黄道宫,王谨立马向她介绍起了这几年黄道宫的所作所为。


    崔望舒点点头,朝那楼的中间位置看了一眼。


    那层楼里此时正坐着黄道宫的宫主,江沉璧单手扶在额头上,看着钱元整理好的账本。


    今天醒来她没看到崔望舒,但后半夜她是清醒的,知道发生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想,好在崔望舒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否则今天来找钱元她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钱元看她一脸疲惫,关心道:“昨夜没休息好?”


    江沉璧面色一僵,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将酸软的腰挺直了几分,开口道:“情蛊发作,折腾了许久。”


    她可没撒谎。


    钱元担忧道:“以前都能控制的,怎么这次这么严重?”


    江沉璧垂眸,小声道:“可能是皇陵受的伤没养好,这次才这么严重。”


    钱元皱了皱眉:“我已经让人去长白山了,等雪莲带回来,你就把事情放下好好休养一下。”


    江沉璧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账本。


    钱元见与她说不通,气呼呼地拂袖而去,江沉璧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莺兰。”


    莺兰从门外进来,恭敬道:“宫主。”


    “查清楚没有,怎么一点消息没有人就来洛州了?”


    莺兰说道:“崔尚书提议将万国会举办的地方定在洛州,此事天子直接拍板了,并没有经过朝廷,等崔尚书到了洛州,这件事才公告的,我们的人也是今天才知道,以后需不需要属下安排人盯着崔尚书?”


    江沉璧摇了摇头:“阿婉不喜欢被监视,罢了,随她吧。”


    莺兰又道:“这事朝中反对的大臣不在少数,您看需不需要我们的人引导一下朝中的言论?”


    江沉璧唇角翘起:“天子已经拍板,这件事不会有变,不过是那些言官总喜欢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罢了,翻不起什么水花,不用管。”


    李琮既然能和崔望舒在此事上握手言和,那后方必然是有保障的,太后和天子无论在朝堂上如何博弈,到了国之大事前,必然是停战合作的。


    这就是为什么大昭朝堂之争如此严重,却不像康国一样,惹得他国觊觎的原因。


    太后和天子争的是皇权,这是李家的家事,但到了国事面前,必然是一致对外的,这也是大昭不涉党争的臣子没有彻底失望的原因。


    在大事上,两边都默契的合作,因为他们都知道,唯有江山稳固,人民安乐,这争来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权力。


    否则外国侵扰,人民水生火热,那这生灵涂炭的江山还能有什么用?


    江沉璧将账本合上,说道:“流动的银子里划出去五分之一用来抵抗这次旱灾。”


    黄道宫如此规模,可流动的银子的五分之一,那得是多少白银啊?


    莺兰瞪大了眼睛道:“宫主,那么多银子呢!”


    江沉璧说道:“万国会举办在即,洛州不能出事。”


    天子和太后都知道的道理,江沉璧也知道,她和他们一样,要的是繁荣强大的江山。


    莺兰鼓了鼓脸:“好吧。”


    江沉璧又说道:“我记得,公廨附近我是有宅子的吧?”


    莺兰眨了眨眼睛:“是有的,就在公廨隔壁,宫主是有什么吩咐吗?”


    江沉璧“嗯”了一声说道:“让人去收拾收拾,我要过去住。”


    莺兰:“”


    放着好好的行宫不住,偏要去住那又小又挤的宅子。


    不过莺兰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道:“那明天属下来接您。”


    江沉璧唇角上翘,斩钉截铁道:“不,我今晚就要去住。”


    莺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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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小江:腰酸,背疼,第二天还要上班。


    小崔大人:一夜没睡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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