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心神剧动, 呼吸几乎要在那一刹消失,李稷也仿佛被这一声“啵”吸走了魂魄,呆呆怔怔地定了半晌,才钻回那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内。
床帐内阒若无人, 彼此胸腔内沸腾的心潮则比屋外的风声、蝉声更喧嚣, 容玉偷偷按住心口, 启唇才发出一丝声音,李稷忽道:“夫人莫说话,若不然,若不然……”他语无伦次,心慌神乱, 支吾半天才说完一整句话,“若不然,我便做不成好狐狸了。”
容玉一下听明白了,心口不由跳动更剧烈,脑海掠过他中合欢散后混乱的样子, 按在寝衣上的手拢起来, 抓皱了一片彩线绣成的缠枝莲。
李稷紧闭双眼, 内心天人交战, 忍得几乎窒息, 待得平复, 已是一刻钟后。
夜风无声, 帐上是流动的月光,李稷喉头一滚,开口道:“我对夫人并非见色起意,实是朝夕相伴,日渐生出了爱慕之心。方才亲你, 实乃情难自禁,望夫人莫怪。”
容玉柔声道:“我不怪。”
李稷又道:“我说过,先报恩后谋身者,方算是正人君子。我心悦于你,已是对不住子初,往后必当先为方家平反一事奔走,再顾虑个人私情。当然,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乃是你的心意,你若愿,纵使背负千载骂名,我也在所不辞;你若不愿,便是这一生痛失所爱,我也必不会越礼逾矩。”
容玉心潮澎湃,说不动容,那必是诓人的。沉吟少顷,她问道:“方家一事,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待从山东回来,便能有结果么?”
“对。”
容玉心里松了口气,既是为舅父一家,也是为他压在心头的负担。一边是挚友情义,一边是日久而生的夫妻之情,她知道,他并不容易。
“虽说事在人为,但天命难测,你此行责任重大,吉凶未卜,一切要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不顾首尾,铤而走险。另外,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及时写信回来,我与兄长皆会全力以赴。”
李稷听出拳拳牵挂之情,无比感动,点头应下。
*
崇文门外,入暑的日头晒着一丛丛郁郁葱葱的垂柳,明仪长公主打开车牖,望向官道上齐齐整整站着的一溜锦衣卫,眉尖似蹙非蹙。
“大哥究竟是去山东作甚?要带这么多人马!”李袅探头来凑热闹,惊奇道。
明仪长公主微叹一声:“是你舅舅交代下来的一桩要案,似是跟成王有关。”欲言又止,“罢了,说了你这丫头也不懂。”
李袅不以为然:“我懂啊。成王、瑞王在争太子位,大哥奉旨查成王,那八成便是瑞王在背后捣鬼呗。这有什么不懂的?”
明仪长公主见她不过十三岁,便已一语道破内中机要,惊讶之余,愈发五味杂陈——成王乃是贺皇后所出,背后有阁老贺进安扶持,离东宫之位不过一步之遥。李稷此番前往山东,成王必然早有风声,前后不知要使出多少招数来对付人。指不定这帮锦衣卫里就有他安插的心腹,一旦李稷查出不利于他的真相,便会有人替他料理。
唉,只盼进了山东后,靖海卫那帮旧部能尽早赶来,庇护李稷的安危。否则,她真是要跑下黄泉去找出李延平来,狠狠哭一场了。
“此事先莫说漏嘴,回头叫你嫂嫂知晓了,平添忧心。”明仪长公主叹完气后,顺□□代。
“嫂嫂又不傻,我都能懂的事,她能不懂?”李袅耸一耸眉,看出母亲忧心忡忡,才老气横秋地安抚,“莫要忧心,母亲跟父亲的心眼子不是全长在大哥身上了?这么厉害一个马蜂窝,也不是谁都敢捅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想起李稷惯来是个人精儿,又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确也不是那般好算计的,松了半口气。
前方人影晃动,锦衣卫们纷纷上马,预备启程了。李稷走出马车,从来运手中牵过赤云,翻身上了马,踱至车牖外,低头向内道:“若只是想你,也可以写信吗?”
车内坐着容玉,侧颊微粉,似暮春杏花,她转眸看过来,点头道:“可以。”
李稷唇角梨涡一漾,想说“你若想我,也可以给我写信”,念头一转,改换措辞:“夫人若是有暇,也可以誊抄《狐妖》那本话集子的其他故事与我。”
容玉领会其意,笑道:“我想你时,也会写信的。”
李稷喜出望外,一时笑不拢嘴,便欲辞别,容玉忽向青穗道:“下车为我折一枝柳来。”
今人历来有“折柳惜别”的习俗,青穗不疑有他,下车前去折柳。容玉看向车牖外,招手示意李稷凑近过来。
李稷弯下腰,头靠在车牖外,容玉勾勾手指:“再进来一点。”
李稷眉毛微挑,不解其意,却是老实巴交地把头凑进了车牖内去。
“啵”一声,极轻极轻,似夏风拂面,蜻蜓点水,一吻落在李稷脸颊上。
容玉亲完他,含羞道:“诸事顺遂。”
说完,端坐回去,颊畔霞飞若火。
李稷一时仿若痴傻,上半身挂在车牖上,动也不动,羞得容玉赶紧推他:“青穗要回来了。”
李稷“嗖”一下闪开,脑袋磕在牖框上,赤云打着响鼻要往旁边走,他一拽缰绳,凑回来,贴在车牖外。
容玉从青穗手里拿过柳枝,却是关了半扇窗牖,仅伸出手把柳枝送出去。
李稷笑了一声又一声,接柳枝前,先接住了她的手。
一支绿柳在风里飘舞,两只手在风里缠绵。
“静候佳音。”
李稷依依不舍地说完,伸指在她手心一勾,这才接过柳枝,“驾”一声打马去了。
*
时日荏苒,五月犹似飞星过眼,转瞬无踪。入得六月后,京城彻底进入酷暑天,热气蒸腾,微风疲倦,一缕缕燥意浮在青砖地上,追着往人脚底钻。
外出的应酬日渐减少,容玉便安心待在房内伏案写作,隔三差五,再回复李稷寄来的信。
自他走后,家书都便几乎没断过,每三日一封短信,每五日一封长信,沿途风光、人事全被他写进信里送了回来。
容玉起初很认真地回复,写得长时,也动辄几页过,后来次数实在频繁,她待在府上,已是寻不出话头来写,便开始大着胆把写完的文稿拆分成几次寄了过去。于是,李稷送来的长信越来越多,或是对文稿内容的点评,或是对故事后续的追问,又或是为书中某个人物鸣不平、诉衷肠……她若寄去一页,他则回复三页,仿佛是拿她的文稿当做《春秋》来注解评析。
容玉暗自好笑,却屡屡看得爱不释手,待见埋藏在细节处的伏笔、奥义被他窥破指出,更感澎湃激动。
从此,李稷寄来的长信变得格外珍贵,成为每一次写完新故事后最殷切的盼望。青穗看在眼里,笑而不言,一次见容玉把一封信颠来倒去看了三五遍,才忍不住开口:“奴婢原先以为好夫妻也就是孟光梁鸿,举案齐眉,今儿才知,原来也可以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呢。”
容玉脸上一红,收了信,道:“高山流水,足见心有灵犀,志同道合,不比举案齐眉更好吗?”
所谓“举案齐眉”,乃是说东汉文士梁鸿德高才劭,妻子孟光待他甚是崇爱,每次伺候他用膳时会托盘举得跟眉毛一样高,以示对他的敬重之意。
青穗笑说是:“夫人跟侯爷心有灵犀,志同道合,莫说是孟光梁鸿,便是唐太宗与长孙皇后也比不得!”
容玉轻道嘴滑,心下却想,李稷不仅待她至诚,更能在属文一事上与她交心,有夫如此,焉复何求?
转眼便是十九,天上日头愈发毒辣,容玉被热得灵感都要枯竭了,便叫青穗先收了笔墨。
也是凑巧,青穗前脚刚把外间的书案拾掇齐整,李袅后脚便奔了进来,嚷道:“嫂嫂,这么热的天你怎的都不用冰,不怕化了去?!”
容玉看她满头大汗,似是刚从外边跑回来,想着一人用冰颇为浪费,多个人凑在一块消暑方才划算,便叫青穗去地窖内取两块冰来。
“两块不够,要四块!另外再叫人送两份酥山、两份冰镇荔枝雪泡过来!”李袅周身热气腾腾,坐都坐不住。
容玉掏出丝帕替她擦汗,道:“一块冰相当于七品官员一个月的俸禄,你我不过坐半晌,便费去人家小半年的薪金,不免太浪费了!”
“这么贵?!”李袅大吃一惊,“可我听说崔家一日要用冰百十来块,这样算下来,得花去一个七品官的多少年?”
容玉听得崔家开销如此之大,也感惊诧,想了想道:“崔家是商贾,自有万贯家财可用,可咱们府上的冰都是朝廷拨的,每一块皆是民脂民膏,浪费不得。”
李袅眼神一动,哼道:“其实崔家的钱来得可不干净呢。”说着,便凑过来议论,“这几日崔家发生的事,嫂嫂还不知道吧?”
容玉连日闭门不出,自然无从得知,李袅立时眉飞色舞,讲述道:“半个月前,有一拨福州来的采珠人在登闻鼓院外击了鼓,状告崔家草菅人命,走私卖国。说是去年秋天,崔家为走私一批彩色珍珠,勒令采珠人顶着台风出海,结果发生海难,死了五六十人。那时候正赶上朝廷派了监察御史在福州巡视公务,崔家知晓不便糊弄,为掩盖罪行,便勾结倭寇杀入渔村,屠了采珠人满门,对外谎称死在海难中的采珠人也是被倭寇所杀。官府以为祸在海乱,便没多追究,后来是有几个命大的采珠人侥幸活了下来,千难万险赶来京城,这才把崔家做的恶事抖了出来!”
容玉惊怒交集:“勾结倭寇可是重罪,崔家人怎么敢的?!”
李袅老成地挑一挑眉:“有什么不敢的?嫂嫂可莫忘了崔家背后的大靠山都有谁!”
容玉一霎想起当朝阁老贺进安、中宫之主贺皇后以及眼看用不了多久便能入主东宫的成王,一阵胆寒!
“可不是说崔家长孙便是出海时被倭寇杀的?崔家与倭寇当有血海深仇才是,如何会与他们勾结?”容玉匪夷所思,又道,“贺阁老身为一国首辅,满朝公务都管得,崔家所为,难道他从不管束?若此事属实,他又与卖国何异?”
李袅摇头:“那我便不得而知了,如今此事已上达天听,舅舅指派了都察院跟厂卫赶往福州彻查。”
“崔家人呢?可有收押?”
“没呢,说是无凭无据,全是诬告!贺老夫人不是刚从承恩寺思过回来?听说当天便气昏了过去,皇后也大哭大闹,一口咬定是有奸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企图构陷谋害崔、贺两家呢!”
容玉若有所思:“皇后口中的‘奸人’莫非是指瑞王?”
李袅深以为然:“我觉得是!”偷瞄屋外一眼,用手掩住嘴唇压低声音,“可是母亲说这是党争,不许我私下提及,说这叫妄议。”
容玉自知成王、瑞王势如水火,为争太子一位已是闹得一触即发,李稷这一趟巡视山东,说着是领皇命,实则也是被卷在了党争中,动辄便有被波及的风险。婆母让李袅私下莫论党争,乃是为李稷考虑。
“无妨,那我们便议些旁的。”容玉收敛思绪,瞄一眼她今日格外鼓胀的胸前,“怀里藏着什么呢?”
李袅容色微赧,从怀里揣出一本书,嘿笑道:“嫂嫂真乃齐天大圣,火眼金睛也!”说着,便作恭敬状,双手捧起那本书献出,“此乃无名氏大作——《柳妖》续集绣本,袅儿特为嫂嫂寻来,特请嫂嫂一睹为快!”
容玉失笑,拿过绣本,见书皮都被翻得卷了边,也不知是经手多少人了,问道:“从何处寻来的?”
“四姐姐那儿呀,排了一个多个月的队才排到我呢。”李袅煞有介事,“说来嫂嫂莫不高兴,这书只借得三天,需得尽快誊抄下来,我后头的人都排到九月份了。”
容玉一时瞠目结舌:“此书……有这般受欢迎?”
“当然!”李袅双眼发亮,铿锵有力道,“巾帼相援,芳闺共济!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此乃吾辈女儿必读之书,不可不看!”
《柳妖》续集写的是柳妖被贵女救走后,幡然醒悟,与贵女同舟共济,一次次向书生复仇的故事,确有几分“巾帼相援,芳闺共济”的色彩,不过被赞为“吾辈女儿必读之书”,实乃荒唐。
“不过是个消遣的话本子,捧得这么高,可要折煞那写书人了。”
李袅眉头一蹙:“嫂嫂,你都没看,怎知这故事只能用作消遣?”说着,便从容玉手中夺了书回来,翻开几页后,欲念几句名言警句,忽听得屋外人声嘈杂,似有人在哭诉。
青穗打帘进来,面带愁容道:“夫人,是徐六姑娘跟前的桃酥来了!”
“发生何事?”容玉疑惑。
青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容玉便叫她先领人进来。那丫鬟形容仓皇,进门后,“噗通”一声先跪了下来。
“夫人,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青穗见得容玉反应,赶紧把桃酥扶起来,一问之下,才知是徐令宜昨儿被人带进了宫里, 整整一夜未归。
“被何人带走?可有说是何由头?”容玉听得徐令宜出事, 也自心焦, 站起来道。
桃酥哭道:“……是皇后派来的人。”
“皇后?”容玉更惊疑难定,“皇后为何要派人带走圆圆?”
桃酥泪眼朦胧地看一眼李袅,欲言又止。容玉道:“你但说无妨!”
桃酥便道:“宫里来的嬷嬷带走姑娘前,特特问了一句《柳妖》续集可是从府上传出去的,姑娘点了头, 便被带走了!”
容玉脸色一变!
“夫人,姑娘千交代万交代,不可泄露……《柳妖》续集相关之人,可是事发至此,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 只能来求您了!”
容玉脑颅轰响, 已然猜出几分情由——徐令宜被皇后派人带走, 必是与《柳妖》续集在贵女圈内广为流传相关。徐令宜不肯交代《柳妖》续集究竟是何人所作, 是以被困在宫内, 至今未归。
可是, 皇后为何突然过问这一件事?因为《柳妖》续集内容有不妥之处?冒犯原作?涉嫌要案?
不过是一个雪耻复仇的故事, 能有什么不妥?涉嫌什么要案?至于冒犯原作,大燕民间很早便有为名作续写一事,官府从不过问,文人之间传为风尚,纵使偶有争端, 也不过笔墨论辩、雅言相讥,何至于劳驾皇后出马?
“伯父伯母可有设法进宫探问,皇后派人接走圆圆以后,有否责问什么?”
桃酥茫然摇头:“只知道人进了坤宁宫,别的什么都打探不到!老爷、夫人一宿没睡,头发都要愁白了!”
皇城向来有定例,凡外臣女眷入宫觐见,必须于酉时三刻前离宫,违者以僭越论处。前些年便有一桩公案,说是兵部侍郎府上一位千金误入西苑禁地,被拖去慎刑司领了三十脊杖,抬回家去时已是气若游丝,未及半月便香消玉殒了。徐令宜这一趟整整一天一夜音讯杳无,细究下来委实是凶多吉少,令人不能不愁。
容玉心念飞转,先问李袅:“母亲可在府上?”
“今儿是观音菩萨成道日,母亲一早便上承恩寺去了,不在府上!”李袅也听得心慌,道,“嫂嫂可是要入宫寻人?我这便去承恩寺,替你把母亲叫回来!”
容玉点头,顾及承恩寺远在城外,一趟来回怕是要耽误大半日,待李袅走后,吩咐青穗备车,拿上侯府牙牌赶往皇宫一探究竟。
侯爵夫人有诰命在身,若有要事,可持府上象牙腰牌至东华门请见中宫,上头若允,会派内廷女官发来对牌为凭,由司礼监遣人至侯府传谕,让侯夫人于次日巳时由西华门入宫。
容玉火速赶至东华门,交牙牌时,附捎了一封信,不久后,内廷女官前来传召,命容玉独自一人前往坤宁宫。
青穗、桃酥被拦在宫门外,难掩忧心,容玉低声交代了几句话后,跟着内廷女官步入宫城。
外头炎日如火,酷暑难耐,容玉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步行,及至东六宫外,忽被一行人拦住去路。
“上来。”安平公主高坐在凤辇上,以命令式的口吻开口。
容玉便在犹疑,领她入宫那名女官往前一步,皱眉道:“武安侯夫人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烦请公主殿下借过。”
安平公主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容玉,重复一遍:“我叫你上来。”
容玉左右为难,因忧虑徐令宜之心甚切,心一横后欠身赔罪:“殿下恕罪,臣妇实是有要事禀告皇后娘娘,待私事了后,必来候听殿下差遣!”
安平公主眼神幽幽,看着她离开。
“殿下?”凤辇旁一名宫女语气迟疑,似在纠结是否要再去拦一拦容玉。
“自找的。”安平公主漠然应了一句,放下帷幔。
容玉心里七上八下,及至坤宁宫内,额头、手心皆已蒙了一层汗。女官却并不领她入内,特意在一片烈阳底下停住,扔下一句“劳烦夫人稍候”后,径自入了偏殿。
廊庑自有阴凉可乘,可是容玉岂敢,行走这一路,她几次试图问一问徐令宜的情况,对方只是冷眉冷眼,一声不吭。
底下人的眉眼高低,向来是照着主子的心思来的,容玉看得出来情势不大妙,回忆安平公主在半道上拦她时说的那两句话,后知后觉出一分懊悔。
或许,安平公主是听得了一些风声,特意来帮她一把?可是,徐令宜人在坤宁宫,她若不来这儿,又如何能把人带走?
容玉思绪纷纷,闷头在烈日底下挨站,约莫半个时辰后,才被一名宫女传进殿内。
与外面的酷热截然不同,东次间内摆放着足足两大排紫檀木立架,上头搁有盛冰块的鎏金盆,每一盆冰后皆有一名宫女打扇,爽然凉气萦绕四周。
容玉甫一进来,便被冷风吹得天灵盖一阵发紧,差点有眩晕之感,待见殿内并无徐令宜身影,心下更拔凉一寸。
“想不到那传遍京圈的大作,竟是出自武安侯夫人之手,当真是才情过人,令本宫大开眼界了。”
上首悠悠飘来一道声音,余光所及,乃是纡金曳紫的贺皇后懒洋洋倚坐在罗汉床上。容玉先前交牙牌时,已在附捎的信上澄清关于《柳妖》续作一事的原委,听得贺皇后这番语气,自知是要被问罪了,深吸一气后,屈膝跪下。
“《柳妖》续作一事皆因臣妇而起,万望皇后娘娘明察秋毫,饶了徐家六姑娘!”
“身为堂堂侯爵夫人,不在府上恪尽妇道,侍奉公婆,却写出这等伤风败俗的话本子来蛊惑人心,其中用意,实乃叵测。你可知,若是本宫较起真来,下旨让武安侯休了你都是可以的。”
容玉心头大震,实在不知《柳妖》续作中究竟是有何处内容触怒凤颜,嘴唇发干道:“娘娘容禀,臣妇为《柳妖》一书续稿,初衷只为惩恶扬善,绝无蛊惑人心之意!”
“妻妾联手,杀夫泄愤,还不算蛊惑人心?倘若天下女子皆如你笔下的柳妖、贵女那般,稍被夫婿苛待便毁其前程,谋人性命,天底下岂还有伦理纲常?!”
“柳妖、贵女报复书生,乃因书生负人在先,害人在后,若不反击,二人皆将死于非命……”
“若不是那柳妖一味潜逃,书生岂会因爱生恨,痛下杀手?至于那贵女,更是蠢毒!书生为她挣得诰命,她倒好,不念半分夫妻恩义,反与那柳妖沆瀣一气,谋算亲夫!这般人物,若是叫闺阁内那些女儿们学了去,可知要生出多少忤逆祸事?!”
容玉眉头紧蹙,便欲申辩,那名女官厉声道:“妻以夫纲,当奉夫若尊长,言行皆顺夫意,不可擅作主张!这些规矩,纵使是容家主母不曾教授,明仪长公主也没有教过吗?!”
容玉当头棒喝,一股羞愤涌至胸口,咬紧嘴唇方不至于反诘。
“罢了,也别太苛责她,毕竟只是地方上来的官家女,德行上缺些讲究也是有的。”贺皇后摆一摆手,收起先前怒容,蔼然道,“听说你嫁入侯府后,一心督促武安侯考取功名,想来也并非是那忤逆乖张之人。念在你辅佐夫婿科考有功,本宫可以饶你一次,但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宫帮你一把,你也得替本宫了一桩心事。”
容玉胸脯起伏,道:“娘娘有吩咐,臣妇自当效劳。”
贺皇后唇梢微动,似笑非笑道:“崔家府上的五娘贞儿,你是认得的吧?”
容玉听及崔贞儿闺名,眼皮一振,蓦有不祥预感!
“此事本宫也是近来才听说,说是一个多月前,贞儿与她九哥一块在入云楼宴饮,结果武安侯突然闯入,借着酒劲唐突了贞儿,老九发现时,两人都衣衫不整地滚在一块了……”
容玉神魂剧震,反驳道:“皇后娘娘明鉴!那日是崔家兄妹设局害我夫君,欲用催情迷香算计于人。此事夫君已状告御前,娘娘如若不信,可与万岁爷求证!”
贺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自知此话不假,那日李稷进宫来告状,正巧兄长贺进安也在,费了不少口舌周全,才以“误会”为由收场了此事。若不然,崔家如今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那等地方,有些下作玩意儿不足为奇,你无凭无据,可莫要胡乱栽赃。总而言之,贞儿失贞于武安侯已是事实,如今哭着闹着要在家中上吊,说若是进不了侯府,便一死了之。你也是女子,当明白她处境的不易,身为武安侯夫人,也理应为此事善后。今儿回去后,你尽快安排贞儿入府,名分得是贵妾,下聘仪程则可从简。事情办妥以后,续写那话本子一事,本宫便不予追究了。”
容玉面色一霎唰白,万不料贺皇后葫芦里卖的竟是这一剂药!细想来,《柳妖》续集传开一事有何紧要?何至于劳她一国之后缉人盘问?合着绕这一大圈,为的乃是把崔贞儿塞进侯府?!
崔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若能与武安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攀亲,纵使是为妾,亦是他们渡过难关的一大助力。何况,李稷前往山东巡查,办的也是与成王相关的案子,贺皇后此举明显是要拉拢李稷入伙,让武安侯府成为他们贺、崔两家的附庸!
容玉一阵胆寒,齿颤道:“启禀皇后娘娘,我夫君从未唐突过崔姑娘,崔姑娘失贞一事压根莫须有,无需入侯府!”
贺皇后耐性渐失,冷声道:“有没有,可不是你说了算。”
女官忽地朝次间内示意,两名内监一左一右押着一名锦衣少女走出来,少女神情憔悴,嘴里被塞着一大包布团,原本便圆润的脸颊更鼓得如膨胀的面团一样。
“圆圆!”容玉睁大双眸。
徐令宜被推搡着跪在地上,抬头看见容玉,哭肿的眼睛一瞬间又淌下泪来,嘴中呜呜有声,听不出是在哭诉还是慰问。
贺皇后道:“这丫头为你散布那些惑众妖言,属于从犯,为正视听,本宫必须以儆效尤,予以严惩。”
话声甫毕,那女官手一招,又有宫女奉上一堆刑具,有刺人的细针、竹签,亦有专门惩罚犯偷窃罪之人的拶子。女官从托盘里拿起一根竹签,站在徐令宜跟前,却并不行刑,而是看容玉。
容玉一瞬间明白过来,贺皇后这是在以徐令宜为人质,威胁她同意崔贞儿入府。她心肺俱冷,咬牙道:“皇后娘娘,臣妇虽是武安侯之妻,然府上仍有婆母在,夫君纳妾一事,由不得臣妇做主!”
贺皇后只是轻笑:“莫要自谦,本宫既把事情托付与你,自然探过你的底细。如今侯府上个个拿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便是武安侯那大魔王都对你言听计从,毕恭毕敬。贞儿入府一事只要你点头,亲自操办,没有不妥的。”
容玉匪夷所思,恨意直冲肺腑,却见徐令宜在拼命向她摇头,眼圈里含着的泪水飞溅一地。
贺皇后不耐道:“本宫最后问你一次,贞儿入侯府一事,你办是不办?”
容玉头皮阵阵发麻,含恨道:“臣妇,办不到!”
贺皇后眉心一蹙,女官抓起徐令宜的手,用力把一根竹签插入她中指指甲内。徐令宜惨声悲鸣,痛得浑身扭曲,被两名内监死死摁在地上,仿佛一条被压瘪的鱼干。
容玉目眦尽裂,大声叫着“圆圆”,亦被另外一名内监按住,挣扎不脱。
“办不办?”贺皇后高高在上,又问一次。
容玉满腔义愤与悲痛齐涌而上:“皇后娘娘!徐家六姑娘与《柳妖》续作一事毫无关联,您惩戒无辜,不怕万岁爷责罚吗?!”
贺皇后怒道:“接着扎!”
女官扯掉徐令宜口中的布团,掐紧她的手,又把一根竹签插入她食指指甲内。徐令宜失声大叫,一句“救命”便要脱口,慌忙咬紧嘴唇,生生忍住。
“瞧瞧,这丫头待你多忠心啊,昨儿在本宫这儿哭了一夜,嘴却咬得跟铁锁一样紧,死活没把你供出来。容氏啊,你不是在那《柳妖》续作里写什么‘巾帼相援,芳闺共济’,要天下女子团结一心?怎么,今儿不过是让你为武安侯纳个妾,你便如此心胸狭隘,自私自利,连挚友受罪也弃之不顾?”
容玉头痛欲裂,也不知是被殿内冷气吹的,还是被贺皇后气的,脑仁一径突突作响,切齿道:“夫婿纳妾,理应由当家主母操持,臣妇办不到的事,应了又有何用?!至于《柳妖》续作一事,臣妇已然认罪,皇后娘娘有何刑罚冲着臣妇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贺皇后冷笑一声:“有何刑罚,冲着你去?本宫才从承恩寺思过回来,行事可得小心,你虽然该罚,但毕竟是武安侯夫人,又有明仪长公主庇护,贸然对你上刑,本宫是要挨骂的。不过,这丫头就不一样了,区区一个工部郎中的女儿,大可任由本宫搓揉拿捏,莫说是往手指头上扎几下,便是废她一只手,谁也说不得什么。”
女官扔掉血淋淋的竹签,从托盘内取走拶子,那是一把用五根小木棍穿起来的刑具,套入手指后收紧绳索,能令人手指骨折,甚至残废,平日专用来惩治宫内犯了偷窃罪的宫女、内监。
徐令宜满头冷汗,抬头看见右手已被女官塞入拶子内,大喊“不要”,然而话声未落,女官已收紧拶子,她的右手霎时被五根木棍狠狠夹住,指节仿若断裂,瞬间变形。
“本宫数三声,你若仍不应下让贞儿入侯府一事,这丫头的手便别想要了。”贺皇后冷眼放话,“一,二……”
数未数完,却见容玉两眼一翻,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贺皇后猝不及防, 气得站起来道:“怎么回事?!”
扣押容玉那名内监弯腰察看,先探鼻息,后掀眼皮,道:“启禀娘娘, 武安侯夫人怕是禁不住事, 晕过去了!”
贺皇后一震, 今儿设计这一出,要的就是威逼容玉同意操办崔贞儿入侯府一事,她若晕了过去,徐令宜受刑给谁看呢?
“可是装的?!”
内监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贺皇后道:“取银针, 扎一扎!”
银针扎人不比竹签、拶子这些刑具残酷,一根尖尖长长的银针扎下去,足够叫人喊痛,却又不会留下什么伤痕。容玉若是真晕,扎了几针也落不下什么把柄;若是假晕, 那便是大不敬罪, 届时莫说是扎针, 叫她吃一拶子也未必不能!
女官松开徐令宜, 从托盘内取了一包银针走去容玉跟前, 抓起她左手, 但见五指圆润莹白, 手掌细嫩饱满,一看便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女,若是装晕,必然禁不住几针。
女官先一针扎在容玉中指指腹上,不见动静, 又往掌肉扎了一针。容玉一动不动,女官知道人多半是真晕了,然皇后要的可不是这结果,略微思索,忽掐住容玉中指,一针扎进指关节内,针下霎时跳了一下。
女官目光若电,看向贺皇后。
贺皇后立即意会,大怒道:“再扎!”
女官按住容玉肩膀,一针扎入她颈侧天突穴左上一厘处,用力一刺,容玉猛然咳出声来。
“好哇,果然是装的!”贺皇后勃然厉斥,“容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装晕糊弄本宫!武安侯府的头衔纵是有几分斤两,也护不得你欺上惑下,目无王法!今儿若不治一治你,本宫枉为六宫之主!来人,上刑!”
“慢着——”
一声威严冷喝传入殿内,旋即外间一阵骚动,来者竟无人阻拦,走入坤宁宫如入无人之境。
贺皇后抬眼看去,容色一变:“燊儿?!”
成王阔步走进来,环视殿内一圈,道:“来人,送武安侯夫人与徐家姑娘离开坤宁宫。”
贺皇后面露不满,便欲阻拦,忽被成王盯住。仅是一眼,前一刻气焰滔天的六宫之主竟然瞬间哑火,只是板着脸孔,隐忍不言。
待容玉、徐令宜走后,贺皇后才发作:“本宫只差一点便可成事,你插手作甚?!”
成王面色冷凝,道:“崔家之事就如此重要,便是搭上儿臣的前程,母后也在所不惜吗?”
贺皇后微微一凛:“你这是什么话?让崔贞儿入侯府,不也是为了你!如今那头风波连连,若不派人盯紧了武安侯府,迟早要闹出祸事!”
成王心想,你既知有祸在即,便该尽早跟那祸首割席才是,狠话在舌尖一滚,终是留了三分:“母后若是想为我好,便趁早安分一些,若不然,还是继续待在承恩寺内思过的好!”
*
却说容玉被扎醒一瞬后,又再次晕厥过去,脑中一片昏黑,待得醒转,依稀听见耳旁有人在说着什么“暑热”、“暴晒”之类的话,极力睁开眼皮看去,但见一名太医模样的人坐在旁侧,交代几句后,提起药箱离开。
容玉深吸一气,忍住头痛坐起来,徐令宜飞奔回来按住她:“这是作甚?快躺下!太医才刚说了要多休养!”又扭头询问一旁的宫女,“劳烦姐姐问一问,解暑的汤药能否送来了?”
宫女颔首退下,容玉疲惫道:“我没事。”说着便去看徐令宜的手,见被包扎成粽子一样,知是伤得严重,一霎泪盈于睫。
徐令宜却道:“傻绒绒,哭什么?我又没事!太医说了,我这是富贵手,肉多得很,根本没伤着筋骨,养些时日便好了!”
容玉想起先前贺皇后下令行刑时的严酷画面,岂有不知她在撒谎安慰人,愈感愧痛锥心,含泪道:“是我对不住你。”
徐令宜眼圈也一潮,哽咽道:“胡说什么?此事因我而起,你若不是为救我,何至于进宫来受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后这次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可若非是我不听你的话,非要把稿子借给表姐,何至于弄得那本续作人尽皆知?皇后纵是想为难你,又有什么由头?”
这并非假话,尽管被关在宫内一天一夜,受尽磋磨,内心的恐惧犹如恶鬼纠缠,可是在徐令宜看来,一切的确是因她而起,容玉惨遭针扎,又差一点要被迫应下崔贞儿入侯府做妾一事,方是被她连累。
容玉极力摇头,两人各自认错,忽有一道冷冷声音从后方传来:“要不要我再叫个女官过来,给你俩一人五十大板?”
徐令宜当即一震,掉头看去,见是安平公主领着送汤药的宫女走进来,提在喉头的一口气才松下。
容玉则是讶然,呆看着手捧汤药的方佩兰,又看向安平公主,怔忪一瞬后,才反应过来人在何处。
先前入宫,安平公主便在半道上拦了她一次,意图显然是想帮她一把,谁知她没领会,硬要闯那龙潭虎穴,差一点为人鱼肉,受尽宰割。如今一醒来躺在这儿,原因自然是安平公主从中费力,再次施以援手。
容玉坚持下床行礼,动容道:“多谢殿下慷慨相救!”
安平公主仍是一副冷淡语气,命令道:“躺上去。”
徐令宜赶紧拉着容玉躺下,又单手替她盖了被子,方佩兰则捧来一盅汤药,小心地喂她喝下。
安平公主走至一旁入座,待容玉喝完了汤药,才幽幽开口:“那本续作,果真是你所写?”
容玉一怔,心知问的是《柳妖》续作之事,经历在坤宁宫的那一劫,她明白这已不是什么值得承认的名分,但仍是点头:“是。”
安平公主神色不辨,只问:“为何要这样写?”
容玉沉默少顷,答道:“世人皆要女子以夫为纲,然臣妇以为,善因善果,恶因恶孽,方是乾坤至理,纵是伦常纲纪,亦不能违天理而行。”
安平公主慢悠悠反问:“杀夫泄恨,也是天理?”
容玉抿唇,徐令宜想起先前在坤宁宫被贺皇后及女官痛批《柳妖》续作妖言惑众,以为安平公主也要发难,鼓起勇气帮腔:“没错!夫若仁,从之得福;夫若不义,从之取祸。书生寡恩薄义,作恶在先,杀他自然是替天行道!”
安平公主瞟来一眼,凤目凛若秋霜,徐令宜一个寒战,移开视线后,却听得一声极轻的笑。
待明白那一声笑来自安平公主,徐令宜不由怔忪。
“皇后以何事威逼你?”安平公主又问道。
容玉如实相告,安平公主喟叹一声:“好响的算盘,也不怕打崩了手。”
徐令宜深以为然,原想附和,然顾及安平公主在外的“女魔头”称号,便不敢造次,忍耐着不去点头。
外间有宫人进来,凑在安平公主耳旁说了几句话,似是有事,安平公主扔下一句“自便”后,走了出去。
方佩兰低头坐在一旁,收起托盘上的药盅,便欲离开,容玉叫住了她。
“表姐还有什么吩咐?”方佩兰欠一欠身,一派客气架势。
容玉向来心细,先前方佩兰喂她喝药,一声不吭,她便已看出古怪,这厢听她口气,更是笃定了,道:“你仍在生我的气?”
方佩兰满脸郁闷,却是道:“佩兰不敢。”
容玉五味杂陈,忍了忍,道:“晏之已奉旨赶往山东查案,舅父一事,至多年底便能有分晓。你若愿信我们,可先将消息告知舅母,也叫她宽一宽心。”
方佩兰眼圈渐渐潮湿,半晌才道:“我那日说的话,表姐仍是不信吗?”
容玉本来不想再提此事,听她又在疑心李稷的人品,沉声道:“无凭无据之事,我自然不信。”
方佩兰语塞,反应过来原来在她看来她是在空口白牙构陷李稷,一时心急又气忿,脱口道:“可他娶你确是早有图谋!我说他趁人之危、横刀夺爱,一点没说错!”
徐令宜惊诧地看过来,因从容玉脸上看出了一抹惊怒,便也不敢插嘴。方佩兰胸脯一阵起伏后,鼓起勇气道:“哥哥闲居家中,为你作过许多画。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在哥哥书房中对着你的画像出神,不止是看,还……还……”
“还什么?”徐令宜这方忍不住追问。
方佩兰一脸羞愤,咬牙道:“还动手在摸!”
容玉心头一震,面颊唰一下烫起来,第一反应竟是羞臊,而非怀疑。方佩兰继续振振有词:“若非是起了意,哪个男子会去摸一个女子的画像?何况他明知那画上之人是挚友的心上人?”
容玉如同当头一棒,张口结舌,徐令宜吞吐道:“万……万一是令兄画得太好了,他……他在鉴赏呢?”
方佩兰哭笑不得:“哥哥书房中的画何其多,若是鉴赏,为何放着众多山水画不摸,非要摸表姐的画像?再者,眼神总骗不了人吧?他摸画的样子比哥哥作画的样子还要痴情几分!”
旁侧两人皆是惊怔,方佩兰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心酸,哽咽道:“哥哥为表姐画了整整一箱的画,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可是家中出事后,那一箱画不知所踪,我们找不着,官府的人也搜不出来,若我没猜错,必是一早就叫那黑心贼拿去了!”
忆起被抄家的那一日,方佩兰悲从中来,思及兄长被视若手足的挚友夺去所爱,更泪落连连。
容玉心下百感并至,嘴唇动了半晌,却是难以为李稷辩护一句。以前住在山上别庄时,她便为此事起疑过,那时李稷言之凿凿,说仅仅是从表兄口中认识过她,后来诉衷情时,又一次次强调过对她不是一见倾心,而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难不成,他是在骗她?
徐令宜赔出一笑,开口化解尴尬气氛:“算了算了,有道是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令兄与绒绒有缘无分,谁也奈何不得,总不能等方家平反以后,让绒绒改嫁令兄吧?”
方佩兰郁结于胸,抹了眼泪扭开头,被徐令宜一针见血点这一句,才知覆水难收,万事已难以转圜,重重一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李狐狸就回来了,后天见。
第44章
走出长春宫, 日头从檐牙一角晒下来,虽不再似午后酷热,却也有令人目眩的威力。
容玉暑热刚愈,又因心事重重, 走得心不在焉。徐令宜知她在为方佩兰所提一事费神, 临别前, 特意道:“绒绒,你莫要多想,方家小妹所言未必属实。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大魔王真是一早便对你起了意,只要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便也无甚指摘的。横刀夺爱又怎样?只要能让你心甘情愿,那也是他的本事了!”
容玉哑然苦笑,知晓此话有几分歪理,可若方佩兰所言是真,那李稷便是一直在撒谎骗人, 这叫她如何能不介意?
待回梦风园, 已是暮色四合, 李袅与明仪长公主竟无音讯。容玉以为彼此错过了, 便叫镜心赶往东华门传信儿, 安排完后, 她伫立在庭院内, 脚下一转,终是走进了书房。
青穗跟在一侧,玩笑道:“夫人莫非是想侯爷了?”
容玉微微垂眉,道:“替我寻样东西。”
“何物?”
“一箱画。”
青穗不疑有他,应下后, 开始在外间翻箱倒柜,不消多时,便把一个装满画轴的箱箧从橱柜角落找了出来。
“夫人瞧瞧,这一幅摞一幅的放得真齐整,可是侯爷私藏的名家大作?”
容玉看见果然有这样一整箱画,耳畔回响起方佩兰言之凿凿的控诉,忽然间说不出话。青穗又问:“夫人,可要打开?”
“我来。”
容玉走过去取出一幅画,拆掉捆在外面的绸带,便欲打开,忽又顾及什么,道:“你去门房那儿瞧瞧婆母与小姑可回来了。”
青穗不傻,听出被支走的意思,猜想或是画里有什么不便旁人看见的秘密,便也不多嘴,诶一声退下了。
容玉屏住呼吸,一点点打开画轴,入目果然是一幅她的画像,左下角题有作画的年份日月,以及一方刻有“子初”二字的朱红小印,正是表兄方元青平素所用的闲章。
方佩兰所言不假,表兄为她画的一整箱画果然在李稷这儿,可是,这是否能说明李稷早有贼心?万一他只是受表兄所托,替他保管这一箱画呢?仅凭这一点便咬定他趁人之危,是否太过武断?
容玉又把箱内的画轴一幅幅打开来,看了个遍,画上全是表兄的笔迹与印信,并无一点与李稷相关的痕迹。
容玉松了一口气,方佩兰年纪尚小,或许并不能分辨什么是痴情的眼神,或许,一切如圆圆所猜,李稷只不过是在欣赏表兄的画功……他向来是极恣意的人,若有贼心,何必待她守礼至此,非要为方家平反后才肯与她圆房?何必在中合欢散一事后深感自责,自认为愧对表兄?
容玉反复回想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一点捕风捉影的猜疑终是被日久累积的情义冲散,便欲收画,目光忽又一顿,定格在一幅她坐在长亭内的人像上——春日芳菲,杏花烂漫,“她”头梳双螺髻,身着浅碧色比甲,盈盈望向亭外,笑弯一双粲然眉目。
这是表兄所画?
可是,那时表兄不是与她一起坐在亭内叙谈,为何会以亭外人的视角画下这一幕?
容玉疑窦顿生,脑海里随之掠过一道声音——见过一次。在城外长亭,子初与一位女郎坐在亭中谈笑风生,那人应是你吧。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难不成,这是李稷所画?
容玉被这一才猜疑震惊,定睛分辨画作,突然发现线条、用色、构图确与其他人像有所出入,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然而画作左下方的落款却仍是表兄的笔迹,以及他的印信。
莫非,作画的另有其人,表兄只是题字与印章?
那“那人”又究竟是谁?李稷?
容玉惊疑不定,心头一团乱麻,不及拆解清楚,青穗忽疾步赶来,禀道:“夫人,老夫人与大姑娘回来了,可瞧着像是不好。老夫人是被人抱进养心阁的,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外男,听旁人称呼,像是个大夫!”
容玉赶紧收起画箱,赶往养心阁,入内一看,果然见得李袅、云屏等人候在里间,拔步床旁坐着一名身着圆领青袍的中年男子在诊脉,从侧方看去,但见其人轩眉深目,轮廓分明,虽则是庶人装束,周身却有一股彬彬贵气,令人难不侧目。
“夫人莫怕,只是旧疾复发,林二爷说休养两日便好了。”云屏走来解释,压着声音,似怕惊扰了拔步床旁的人。
容玉听得“林二爷”这称呼,更感疑惑,再次看那男子一眼。大燕虽则民风开放,然而外男为女眷诊治,仍需避嫌一二,便是不隔步障,也该在手腕上搭一方手绢,可是那男子屈指扣在明仪长公主手腕上,并无一物阻隔,竟像是与她颇为熟悉。
容玉不由发问:“这位林二爷是?”
云屏脸上略有局促之色,却也不瞒,介绍道:“是太医院院使林老太爷府上的林二爷,少时曾为万岁爷伴读,与殿下也有过几年同窗情义,算是故交。林二爷不慕名利,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医术神乎其神,堪称天下第一神医。今儿殿下在承恩寺内突然晕倒,若不是凑巧被林二爷所救,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天下医者济世为本,不论第一第二,云姑娘谬赞了。”林二爷谦虚答罢,松开明仪长公主手腕,“殿下脉象已稳,备妥汤药后,按时喂她服下便是了。”
云屏道谢应下。
林二爷起身离开,临走前,转头看上榻上人,补充道:“药方中已有乌梅,并不苦口,服下以后不必再喂她吃糖了。”
云屏又应一声“是”,送他出府。
容玉走去拔步床前探望明仪长公主,见李袅垂着头坐在一侧,似是满腹心事,摸一摸她肩膀。
“嫂嫂,对不住,我一赶到承恩寺,母亲便已是不省人事了。不知徐家六姑娘那边如何?可有救人的法子了?”
容玉隐去《柳妖》续集风波一截,说是有惊无险,三言两语带过了。李袅松了口气,却仍是垂头耷耳,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容玉不解:“究竟怎的了?”
李袅欲言又止,拉起她走出养心阁,确认四下无人,才闷声发问:“嫂嫂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那个林二爷呀!”李袅仰起头来,愁眉锁眼,“嫂嫂或许不知,他以前不仅与母亲有过几年同窗之谊,还爱慕了母亲很多年,是因母亲后来与父亲成婚,才抛弃仕途远走他乡的。如今他突然回来,又凑巧出现在承恩寺,怕是……冲着母亲来的呢。”
容玉岂知这些内情,闻言自是一惊,道:“莫须有的事,可不能胡说。”
“没有胡说,以前婶婶们聚会时说的,那林二爷离京以后,一直没有娶妻成家,多年来孑然一身,云游四海。我亲耳听见,断然不会有错!”李稷顿一顿足,含泪道,“必是他知晓爹爹已不在人世,所以趁人之危来了!”
容玉一时语塞,万不料这一处也有“趁人之危”,抿了抿唇,道:“那都是些陈年旧事,时过境迁,岂能再以昔日情形妄自揣测?再者,这毕竟是长辈们的事,我们做小辈的不便置喙,在母亲跟前,你可不要提及。”
李袅含着一眼圈的泪,撇嘴不言。
容玉叹了口气,握起她的手,又道:“放心,母亲贵为长公主,不是随便来一位爷便能肖想的。倘若人家就是故人重逢,你岂不是杞人忧天?父亲离开也不是一年半载了,那人若是有趁人之危的心思,何不早几年来,非要蹉跎至今?”
李袅先前光顾着疑心有人要夺走母亲,六神无主,倒是没想过这一层,被容玉这一点,才有几分幡然,叹气道:“但愿是我多心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李稷赶往山东查出眉目后,趁着锦衣卫不备,私下会见了从登州赶来的靖海卫旧部陈勉。陈勉乃是老武安侯李延平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也是看着李稷长大的一位长辈,与其久别重逢,自有一大番家常要叙。
“你先袭爵也好,侯爷当初死不见尸,朝中不少人都疑心其中有诈,特别是贺进安那老贼,背地里不知派了多少波人来登州暗查。如今你继任‘武安侯’,便等同于向世人正式宣告侯爷归西,也是给他省了麻烦。只不过,崔家派人盯你数年,怕的便是你袭爵得势,如今必是要一门心思对付你了。”
李稷沉声道:“所以要尽快收网,不可再拖了。”
陈勉点头,提起相关内情与要务,并交上这一年来查获的情报。
李稷接在手中,只觉薄薄几张纸有千钧之重,打开来浏览过后,藏入怀内,问道:“父亲那边如何?”
陈勉眉头微皱,道:“自从两年前来过一封密信后,又联络不上了,不过侯爷吉人天相,必无大碍,待将崔、贺两家一网打尽,应当便会现身了。”
李稷胸口阵阵澎湃,道:“我此番巡查山东,乃由锦衣卫护送,其中藏有成王的内应,若无要事,陈叔不必联络我。”
陈勉了然,道:“我已调派一支暗卫潜伏在你周围,密切护你周全,厂卫那帮番子不是省油的灯,若有意外,你也务必要及时传信,不可逞能。”
李稷点头应下,道:“可否先请陈叔帮我做一场戏。”
陈勉洗耳恭听,待得听罢,诧然出声:“为何要如此?!”
“如今狼环虎饲,我已与瓮中之鳖无异,就算陈叔派来的人能保我一命,这东西也不能送往御前。”李稷指一指胸口藏着的重要罪证,苦笑一声,“届时就算我平安回京,此行又有何意义?”
陈勉一霎哑然,沉吟半晌,才道:“好,我听你安排。”
李稷走出酒楼,登车后,吩咐来运在城西绕一圈再赶往驿馆。来运挥开马鞭,往后偷瞄几眼,压低声道:“爷,又有尾巴。”
“无妨,让他们跟着。”李稷泰然自若。
来运便不再多言,专心驾车。
李稷走进驿馆客院,已是三更时分,待推开房门,忽见一道寒芒朝着面门激射而来,闪头避开后,又有数支暗箭从黑暗处破空袭出,其势犹若紫电。李稷拔腿便跑,后背正中一箭,扑倒在地。
“爷!”
来运失声惨叫,上前抱起李稷,发疯一样大喊“救命”。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千户裴少杰现身李稷卧房,鹰似的锐眼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稷看过以后,才问道:“武安侯伤势如何?”
来运垂头坐在床旁,痛心道:“箭矢上抹了毒,便是能保住性命,一月之内,也是下不得床了!”
裴少杰眉宇微蹙,看向大夫。
大夫不迭点头,拿出从李稷后背拔出来的箭,指着发黑的箭镞道:“不错,此毒乃是鹤顶红,又号‘见血封喉’,可谓毒中霸王,万幸救得及时,若不然,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从阎王那儿抢过人来啊!”
裴少杰心思辗动,暗自松了口气,上头已发来密令,一旦李稷查获指控成王的相关罪证,便格杀勿论。可是此人毕竟是万岁爷的亲外甥,又有一位为国捐躯的英雄父亲,平心而论,裴少杰是不愿意动的。
如今最好,养伤少说要一个月,巡查一事便可往后再推延一个月。若是运气好些,碰上武安侯知难而退,借口养伤放弃查案,打道回府,那他这一趟差便也算是各不得罪地办完了。
裴少杰心下颇慰,向大夫交代道:“今日起,你留在驿馆内为武安侯诊治,待人康复后,少不了你的赏赐。”
大夫迭声应下。
来运则恨声发作:“我家爷奉旨查案,却在公衙之内惨遭暗算,这一笔账,裴千户可务必要替爷讨回来!否则,便是告到万岁爷那儿,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少杰猜测这一波刺客多半也是上头派来的,抓自然不能抓,不过态度多少要有,点头应道:“放心,裴某自当恪尽职守,为武安侯讨回公道!”
从这一日起,裴少杰一方面着人假模假样地稽查刺客,一方面殚精竭虑地为成王销毁罪证,自以为万事周全,殊不知,原本该躺在床上养伤的武安侯已然金蝉脱壳,揣着一大包证物飞奔至千里之外的京师。
*
九月初三,四更,坊内已是宵禁,初秋的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中辗转簌动,巷口传来打更人悠长的吆喝与梆子声。
打更人走远后,被裹挟在风里的枯叶落回地砖上,万籁俱寂,阒若无人。
李稷从墙外飞身翻入,揣着一肚子的相思苦推开主屋房门,脚下无声,凑至里间拔步床前,掀开帐幔。
月光泄入,犹似银汉流淌,容玉一袭罗衫侧身而睡,柳眉浅弯,睫毛卷翘,嫣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李稷凑头去听,分辨出一声“晏之”,心潮霎时激荡。
“晏之在,晏之回来了。”
李稷动情回应,痴痴凝视床上之人,鼻端慢慢被熟悉的甜美馨香缠绕,忍不住低下头去,一亲芳泽,聊慰相思。
容玉突然睁开眼眸,惊叫一声,推开他抱起被褥躲至床里侧。
李稷脸上挨了一掌,满脑子旖旎心思散了一半,又是惭愧又是委屈地开口:“夫人,是我。”
容玉看清他后,更是震惊:“你……你如何回来了?!”
如今才是九月,若按走前的说法,这一趟公出至少也要小半年,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再者,便是回来,也该是在青天白日,阔步从仪门而来,岂有大半夜爬上床来的?
“有要务急于呈送御前,所以提前回来了。”李稷揉一揉被打过的脸,诉苦道,“好疼。”
容玉一时尴尬,伸手去摸他的脸,反被他一把握住,压在那脸皮上:“夫人若怜我,便先让我亲一亲,可否?”
容玉一震,脑海里突然掠过方佩兰控诉他“趁人之危”、“横刀夺爱”的声音,旋即又想起箱箧内那一幅疑点重重的画,心头一凛,从他滚热的掌心里抽走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李稷手上落空, 心里跟着空了一下,念头一转,或是多日不见,彼此又有些生疏了, 便改口:“那抱一抱, 可否?”
容玉仍是冷淡, 只道:“你鞍马劳顿,必是累了,我先叫人为你备水沐浴。”
说着便欲下床,却被李稷一把拉了回来,道:“我回来一事乃是机密, 觐见前,任何人都不宜知晓。”
容玉一怔,见他面容严肃,已无先前调情时放浪,不由也敛容危坐起来, 道:“那你何时入宫?”
“天亮后便去, 不从府内走。我只是来看看你, 一会儿便走了。”
容玉一时哑然, 心下百感交集, 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李稷一瞬不瞬观察她的反应, 没见着想象中的动容与欣悦, 满腹疑窦再也忍耐不得,道:“我回来,夫人不高兴吗?”
容玉讶道:“怎么会?”
“那你为何都不笑一笑?”李稷反问,桃花眸底重又漾出一层哀哀委屈,“便是不亲, 抱一抱也不允。”
容玉如鲠在喉,有心想提一提那幅画的事,与他说开,可是转念想起他有要务在身,便先按下,打算等他从宫里回来以后再议,为免他多想,伸开手臂抱住了他。
李稷原想僵持一下,诓她再亲一亲,然分别多日,终究把持不住,待得回神,已用力抱起她滚在了床上。
容玉被他按在怀里滚进角落,莫名有种被大狗扑倒的错觉,一时想笑,眼圈却先一步潮了起来,胸膛酸酸胀胀,挤满了各种情绪。
“你回来,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容玉摸摸他的头,轻声道。
李稷埋在她颈窝,狠狠嗅了一会儿后,瓮声道:“一百一十二日。”
容玉没听懂,李稷便又道:“我与夫人分别,整整有一百一十二日。”
容玉一怔之下,胸口胀得更厉害,堵在喉咙的那声质问差点脱口而出,屏息忍了一会儿,才道:“查案一事,可还顺利?”
“方家一案的确是成王在背后做局,最紧要的罪证已收齐,待面圣以后,便可为方家争取平反。若一切顺利,子初明年便可回京了。”
容玉心下大慰,挑唇笑起来,李稷瞥见后,幽幽道:“夫人听见子初回来,比看见我回来更高兴。”
容玉叫苦不迭,道:“不要胡说,我待表兄是何种情义,你又不是不知。舅父能够沉冤得雪,乃是天大的喜事,我是为此高兴。”
李稷哑口无言,也知这一分醋意来得很无理取闹,再深究只会显得更小家子气,便道:“为何不可以亲一亲?”
容玉嘴唇微动,叹气道:“等你面圣以后,我告诉你。”
李稷隐隐听出一分不祥,念头似疾电飞转,一瞬间想出了几十上百种可能,又逐一否决。
罢,连日奔波,操劳过度,脑子的确不若往日好使,待回来以后,再领她的指教便是。
李稷又埋头回去,口鼻萦满馨香:“那我多抱一会儿。”
容玉被他嗅得有些痒,仰头欲躲开,想了想,又忍住了。
*
五更时,李稷总算走了,容玉补了一个多时辰的觉后,起身更衣,照常前往养心阁请安。
自从那日被林二爷从承恩寺内救回来,容玉才知明仪长公主犯有胸痹,此症最是气不得、累不得、愁不得,算是有名的“富贵病”。前些年,李稷突然自甘堕落,混成一介膏粱纨袴,明仪长公主便发作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一脚跨进鬼门关,后来想是为性命考虑,才索性放开不管,一门心思颐养天年。
论理说,如今李稷承袭爵位,平步青云,明仪长公主不必再因忧发病才是,可那日以后,林二爷又陆续来过府上几次,每一次皆是为明仪长公主看诊。李袅愁得快抓秃了脑袋,一旦碰见林二爷,便要气鼓鼓地狠瞪上几眼。容玉有心过问,然这毕竟是长辈们的纠葛,林二爷除来看诊以外,又并无其他举动,便也斡旋不得,只能私下劝李袅莫要多想。
今日明仪长公主一袭深紫色杭绸褙子坐在炕上,气色虽有很大改善,然眉眼并不舒展,待见容玉,开口便问:“上次皇后在宫中那般为难你,你为何都不同我讲一讲?”
容玉微垂眼睫,道:“那日皇后设局,也是因儿媳私下有错在先,授人以柄。身为侯府儿媳,贸然为他人续作,有损侯府声誉,儿媳……惭愧。”
“这是什么话?谁有说身为侯府儿媳便不能写书了?以前先皇后还……”明仪长公主戛然而止,心疼道,“你随手续写一个话本子,便能风靡圈内,可见是锦心妙手,才气过人,这有什么错?又让侯府蒙什么羞?反倒是坤宁宫那位居心叵测,竟趁我出城礼佛之时算计于你,实在卑劣下作,令人切齿拊心!”
容玉心头动容,听得出婆母是由衷护她,道:“那件事发生后不久,万岁爷便大发雷霆,下旨把皇后遣回了承恩寺,又禁了崔家的足,算是为儿媳出头了。儿媳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所以没来母亲耳旁叨扰,免得叫您烦心。”
明仪长公主按着胸口:“可一想没能亲自为你出一口恶气,我这心里便堵得慌!”
容玉赶紧上前为她拍背顺气,赔笑道:“千万别,若非晏之袭爵那日,母亲不计前嫌诚邀了安平公主,这一次,她未必会帮儿媳一把。儿媳能化险为夷,私仇得报,已是托了母亲的福了。”
明仪长公主惭愧一叹:“安平此举实属仗义,往日是我心胸狭隘,错怪了她。”又恨声放话,“但这一件事,决不能善罢甘休!贺氏明着是欺辱你,实则乃是欺辱武安侯府,压根不把老侯爷与我放在眼里!这一笔账,可不是她再回承恩寺避避风头便能结清的,待寻得机会,我一定要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容玉点头,明仪长公主又问起徐令宜,得知人无大恙,才算是放心。
“崔家如今大难在即,贺氏姐弟二人必是要忙昏了头,往后再有与他们沾边的事儿,必是祸患,务必要记得告诉我一声,不可再一人承担了!”
容玉应下,忍不住发问:“崔家不过是一介商贾,皇后与贺阁老为何要这般费尽心力保全他们?便只是因为崔家主母是与他们一母同胞的长姐么?”
明仪长公主冷然一哂:“你有所不知,贺家以前家道中落,双亲早亡,这贺老夫人为抚养二妹与三弟,多年含辛茹苦,成年以后,又不顾世人嘲讽下嫁与商贾为妻,这才帮得贺老三科考入仕,平步青云。后来,贺老三知恩图报,先是帮衬大姐一家成为雄踞福州的豪贵,后又扶持二姐登上后位,背后所费财力——包括辅佐成王的那些开销用度,皆来自崔家。贺、崔两家早已是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如若这次崔家勾结倭寇一案属实,贺家人岂能开脱?届时追究下来,怕是成王也难逃一劫!”
容玉恍然大悟。
“贺、崔两家一存俱存,一亡俱亡。这一次,贺氏向你使计不成,怕是要对晏之另有谋算,也不知那臭小子能否招架得住,唉!”思及李稷,明仪长公主再次愁眉不展。
容玉暗自想,婆母这一次旧疾复发,八成便是为李稷愁出来的,道:“母亲放心,晏之福大命大,这一次必能平安归来。昨儿儿媳才梦见他,说是那头一切顺利,指不定今明两日便回来了。”
*
当天下午,李稷一骑绝尘,刹停在武安侯府外。明仪长公主脚下生风赶去一看,见着其人,又惊又喜,看回容玉更是两眼放光:“绒绒,活菩萨,你怎能灵成这样!”
容玉失笑,悄声把李稷半夜便回来过一次的事说了,道:“晏之有交代,不可提前走漏他回来的消息,还望母亲莫怪才是。”
明仪长公主见她夫妻二人互相信任,彼此托付,更感欣慰。
当夜,一家四口齐聚在养心阁,谈笑间,自是其乐融融。李稷想是面圣顺利,又因阖家团圆,席间喝了不少酒,走出养心阁被夜风吹了一会儿,人仍是微醺的。
容玉看他走下长廊台阶时一步两晃,人都快不稳了,伸手拉他一下,反被他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下来。
容玉偏脸躲开,听见他哑声开口,透出一股郁闷之气:“走前都能亲的。”心里默默补充一声:还是你亲的我。
容玉心事重重,眼神也在躲他,只道:“我有事想问你。”
李稷含糊“嗯”一声,却不动。
容玉无奈:“你若是喝醉了,便先回屋休息,改日再聊。”
李稷心下一叹,自知是躲不过了,松开她一些,闷闷道:“我没醉。”说着,踢走台阶上的一颗石子,满脸怏怏不乐。
容玉忽又有些心疼,暗想若是错怪了他,那他也忒可怜了,便向他伸出一只手,道:“跟我来。”
李稷瞄过来,佯装不大情愿地把手放进她手心,被她牵紧后,才挑唇一笑。
容玉牵起他回了梦风园,走进书房,安排他在书案后入座,道:“坐在这儿等我。”
说着,便走去橱柜角落,取来那个梨花木箱箧。李稷支着头等在书案后,一眼认出那箱箧是何物,脸上的散漫神色一瞬消散。
“你可知这箱子里都是何物?”容玉抱着箱箧,先问道。
李稷已是正襟危坐,腰杆挺得板正,道:“是子初为夫人画的画。”
容玉见他不瞒,虽则一改先前醉态,却并无慌乱之色,便打开箱箧,拿出那一幅疑点重重的画卷开放在桌上,又问:“那这一幅呢?也是表兄所画吗?”
灯火烨烨,桌上画卷在光影里似春水淌出,杏花若霞,美人如玉,一笔一划皆是狼子野心。李稷定睛看着,能听得见胸膛内狂跳的动静,喉头一滚,道:“非也,这一幅是我所画。”
容玉微微屏息,饶是有所准备,听他亲口承认,仍是心乱如麻,道:“画上落款的时间是元和八年三月初三,那时候,你我并不相识。”
“对。”
“那你为何要画我?”
李稷垂下眉睫,眼睑处一片阴影,两腮肌肉有瞬间的收紧,待开口答话,却又是平静语气:“子初在城外陪我解闷,除弹琴以外,便爱为你作画。我钦佩他丹青之妙,一日心血来潮,请他赐教,便画了这一幅。”
说完,似怕容玉不信,又补充:“画中所用技巧,皆是子初手把手教的,我虽竭尽所能,但功力毕竟逊了一筹,碰上夫人这般行家法眼,自然不能鱼目混珠了。”
容玉语窒,心下疑信参半,接着质问:“既是你所画,落款又为何是表兄的字迹与私章?”
“我那时于你而言毕竟是不相干的外男,若是被旁人发现我为你作画,必然有损你的清誉,与子初商议一番后,便让他代为题字,落了他的私章。画成以后,这一幅画也一直在子初那儿,如今这一箱画像藏于侯府书房,盖因子初走前殷殷托付,绝非是我私藏。”
容玉胸脯起伏,一错不错分辨他灯下面容,严肃道:“你可知,我平生最恨旁人骗我。”
李稷垂着的眼睫不动,伸出三根手指,发誓道:“李晏之对天起誓,适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若有一句不实,天打五雷轰。”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李狐狸有没有撒谎?
(明天揭晓答案)
第46章
屋内一霎针落可闻, 容玉看着他严峻面容,知他并非作假,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心一横, 道:“适才所言属实, 那更久以前的所言呢?”
李稷一震, 收回起誓的手,无辜道:“夫人何意?”
容玉深吸一气,道:“你说过,大婚以前,你只在远处见过我一面, 隔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既然看不清,你为何又能画出我坐在亭内与表兄笑谈的样子?”
“子初画出的你,栩栩如生,我又何须见你真容, 方能下笔?这箱中的每一幅画, 我都见过, 你的模样早已烙在我心里。便如我先前所言, 早在大婚前, 我便已认得你了。”
李稷从容不迫, 又是发毒誓, 又是言之凿凿、句句在理,然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反而越是叫容玉惊心。
“那你敢发誓,大婚以来,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谎话吗?”
李稷反诘:“那夫人又敢发誓, 大婚以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谎话吗?”
容玉张口结舌。
“夫妻之间,固然是该坦诚相待,可人生在世,谁能保证句句发自肺腑,从没有违心之言?再者,我脾气一贯放浪,难免有说话不着边际的时候。夫人若是这样较真,我自然是不敢发誓的。”
李稷低下头,眉睫底下覆压着一层浅浅阴影,似是心虚,又似是委屈。
容玉无言以对,便在思量,又听得他闷闷发声:“倒是夫人,好端端的为何翻出这一箱画来?我记得走前收拾行李那晚,特意叫来运好生藏着,省得底下人收拾时乱翻出来,误会你与子初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
容玉心头一震,搪塞道:“……天贶节那日,母亲叫我晒书,顺手翻出来的。”又道,“你放心,除我以外,没有旁人看过。”
李稷低头拨弄着手指,苦笑一声,道:“夫人君子品性,纵使是不小心翻出来,也不会不过问一声便一幅幅画细翻过去,是不是有人同夫人说了什么?让你……疑心我另有所图?”
容玉胸口咚咚直跳,原是想逼他交底,问清楚方佩兰所言究竟是否属实,谁知竟反被问得做贼心虚。
今儿这一出,诚然是受旁人影响,可若是叫他知晓那人就是方佩兰,势必要对方家存有看法。
山东一行,他为方家昼夜奔波,不曾得一声谢,反要受方家女儿在背后猜忌,细想来,委实令人心寒。
容玉按下话头,道:“没有,是我一时好奇,因见是表兄墨宝,便忍不住一幅幅翻看了下去。”
李稷更有些气闷,半晌才道:“夫人想他了?”
容玉没有反驳。
李稷用力按压大拇指,语气更酸:“不是说,与他并无男女之情?”
“没有男女之情,便不可以想念吗?”容玉也有些气了,向他求证不成,反要受他一句句质问,心头实在不平。
两人一时无话,容玉知晓今夜是没法从他嘴里撬出几句实话来了,默默把案上的画收回箱箧,放去橱柜角落。
李稷眼皮往下一压,起身跟过来,待她放好箱箧后,突然伸手按在橱柜上,拦住她,低头道:“亲我。”
容玉一怔,撞入他黢黑眸光里,莫名其妙。
李稷见她不动,眼神里更闪过几分无措与茫然,积压了一整日的愤懑蓦地涌出,低头便亲了下去。
容玉躲了几下,没躲成,反被他捧起后脑勺,亲在了嘴唇上。
容玉浑身僵住,待得挣脱,心脏已快要跳出喉咙。
“你——”容玉颊若火烧,羞愤不已。
李稷舔一舔唇,知她生气,然一亲芳泽后,心头的火气倒是熄了,掏心道:“我知道夫人与他没有什么,但你说想他,我吃醋了。”又蹙一蹙眉,可怜道,“你都没说想我。”
容玉胸脯不住起伏,闪开目光看向一旁,羞恼道:“吃醋……便可以胡乱亲人吗?”
“没有胡乱亲啊。”李稷咧唇笑一声,“我很认真亲的。”
他一笑,胸口郁气自是散了,然那理直气壮的笑声却堵在了容玉心里。她推开他往外走,李稷再次跟过来,奇怪道:“还在生气?”
容玉也说不清那气从何而来,似是羞赧,似是心虚,又似是气他含糊其辞,一句实话也不肯交代,便道:“我诚心与你交心,你若不愿坦诚相待,那便算了。”
李稷暗自咋舌,心想原以为亲完以后,那话茬总算能揭过了,谁知容玉脾气一上来,竟又绕了回去,一时无可奈何,堵在房门前,叹气道:“如何算是交心?”
容玉低头而立,默然不言。
李稷叹声更重:“非要把那些言不由衷的话都掰开来,才算是交心么?”
那些话,并不是不能讲,只是若一股脑全讲出来,便等同于扒光了皮囊赤条条地站在她面前。平心而论,李稷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底气相信容玉会接纳他不加伪饰的模样,所以,那一层皮囊,他不想往下扒。
容玉心里也是千转百回,若说言不由衷,她自然也有,并无权力要求他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可是方佩兰的一席话萦绕在耳边,如不能求证,心里便始终扎着一根刺,她不想、也做不到带着一根刺与他朝夕相处。
“大婚以前,你果真只见过我一次吗?”
“见过几次,有那么重要?”
“重要。”
容玉语气斩截,人是小小一个,然生气时的气势半分不弱。李稷心知是退无可退了,点一点头,承认:“不止一次。”
容玉心头颤抖,屏息:“那是几次?”
李稷坦言:“很多次,记不清了。”
容玉含泪,仰起头质问:“那你先前为何要骗我?!”
“自然是怕你认为我别有居心,蓄谋已久。”
容玉一震。
李稷靠在房门上,眸光压下来,颓唐又幽怨:“那只居心叵测、恩将仇报的狐狸精就是我,对不对?”
容玉讶然,万不料他突然提及这一件事,脸色霎时发窘。
“狐狸精觊觎恩公的心上人,于是恩将仇报,横刀夺爱——这是在说我明知你是子初的心上人,却仍然趁人之危,掠人之美。所以在你心里,我一开始便是个居心叵测、不择手段的卑鄙反角,不是吗?”
容玉心头剧颤,更是哑口无言。
“你第一次对我起疑,应是我陪你去后山找梧桐树的那个夜晚,我只是想牵一牵你,便被你误会另有居心。第二天,你为我送羹汤,过问我与子初的渊源,说是好奇,实则不过是在考证我娶你是否早有预谋。我承认,那一次我撒了谎,可我若实话实说,你会如何看待我?
“从城外回来的那一日,我见过你,见得很清楚,在那以后,也断断续续见过你很多次——若我这样说,是否与你心里居心不轨的狐狸精更为相似?”
容玉被他一句句剖开心迹,咬住下唇,无从反驳。
“我并无做正人君子的念头,却也不想成为你心里的卑鄙小人,那以后,我听你的话,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原想步入仕途后,便争取为方家平反,待子初回来,好兑现与他的承诺,也洗掉在你心里的嫌疑,可不知是从何时起,我不愿再让你离开,果真成了那一只想要横刀夺爱的狐狸精。”
李稷自嘲一笑,头颅压得更低:“本该原璧归赵,我却占为己有,不用旁人指摘,我也自知卑劣下作。我不怕世人非议我、咒骂我,却怕被你鄙夷、厌弃,所以,我更不敢拆穿那一日的谎言,为圆过去,只能装作正人君子,试着与你交心,用‘日久生情’这一体面的说法留下你。”
容玉一次次张口结舌,胸膛内轰然若雷动,心跳更快也更慌乱。
李稷凝视着地板上的影子,伸手在自己头上画出一对狐狸耳朵,道:“你写下的那只狐狸精,原本便是个忘恩负义之徒,若不是我后来有机会得你青睐,你不会突然把它从反角改成正派,也不会答应我更改它的结局,更不会——”他画完耳朵,手指一顿,停在“狐狸”心口,“——愿意与它生下小狐狸。”
容玉面颊阵阵发热,心里则翻江倒海,最后确认:“所以,你并非一早便对我有所图谋。娶我,只是为救容家还表兄人情;想要留下我,也只是因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李稷目光一闪,藏进睫毛底下的阴影里,低低“嗯”一声。
“我今日向你确认此事,的确是因听见了一些传言,若不能求证,我心里过不去,还望你莫怪。”
李稷抿唇:“夫妻间,诚然是要坦诚相待的,夫人执意问开来,也是为彼此考虑。若不然,日久天长,迟早要生出嫌隙来。”
容玉见他理解,且并不深究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心下更感惭怍,坦然道:“大婚以来,我也有言不由衷的时候,狐狸精一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稷愈发无地自厝,愧声道:“非也,夫人不必如此,是我骗你在先。”
容玉不欲再追究昔日对错,努一努嘴,道:“人生在世,的确不能保证句句发自肺腑,从无违心之言,可是在我心里,夫妻之道,贵在相知。我既决心与你做夫妻,便是想与你推心置腹,互相扶持,所以,往后纵使再有苦衷,你我也不要各自隐瞒,但倾心相待,可否?”
李稷心潮沸腾,又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从今往后,不再对夫人有一句谎言,若有违背,天打——”
容玉伸手按住他嘴唇,微微一笑:“不必声张,你在心里说一遍便是,我可以听见的。”
李稷目光一热,抓起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一口。
容玉忽想起他先前霸道的吻,一阵赧然,便欲抽回来,屋外忽有丫鬟叩门,道:“侯爷,奴婢前来送药。”
容玉讶异,看向李稷:“什么药?”
李稷起身让开,吩咐丫鬟进来,待其放下伤药离开后,才与容玉道:“日前在山东受了些皮外伤,今儿得换一次药。”
容玉更是揪心:“如何伤的?伤在何处?昨夜来时为何不说?先让我看看!”
李稷按住她的手,听得她句句关切,已是心满意足,笑道:“一身酒气,臭得很,会熏着你的。”
容玉嗔道:“手拿开。”
李稷乖乖放开手,容玉脱掉他上衣,先往他胸前看,没见异样,反被弄得有些脸红,待往他肩背后看,惊见层层纱布隐有血迹渗出,惊心道:“这岂是皮外伤,分明如此严重!”
李稷下意识扭头,奈何瞧不见,便大喇喇一笑:“许是先前快马加鞭赶路,崩开伤口了,不碍事,回头重新包扎一下便好了。”
说着,便拉起衣服,道:“大夫说,得先沐浴再换药,省得换药后又沾了水。夫人回房等我吧,我在这儿处理了便来。”
容玉颦眉,不放心道:“伤在后背,你如何处理?又如何留神不沾水?”
李稷不做声。
容玉一瞬反应过来,尴尬道:“我……叫个丫鬟来帮你。”
李稷拉住她,道:“我从来不让丫鬟近身伺候,用不惯,毕竟男女有别,何况……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容玉不傻,已然听出话里的暗示之意,面颊更热,道:“那……我让丫鬟备水,你来主屋沐浴便是。”
说着要走,李稷却没放人,手依旧拉在她手上,目光黏糊糊的,像是个讨要糖吃的顽童。
容玉无奈,说开来:“我……为你沐浴,再帮你换一换药。”
李稷唇角一挑,梨涡蹦出来,这才松手了。
作者有话说:
大修(.11.16)
第47章
丫鬟备妥汤水, 关门退下后,李稷才走进里间屏风内,先解腰带下来挂在衣架上,而后一件件脱掉衣裳。
容玉进来时, 见得李稷坐在浴桶一侧, 双臂压在桶沿上, 仅有后背袒露在她的视线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室内水汽氤氲,在朦胧又暧昧的烛光映照下,李稷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玉一样的冷白色,肩背肌肉并不鼓胀, 然细看之下,寸寸皆紧,双臂横展在浴桶上,筋肉起伏,更有种贲张之感。
容玉忽感紧张, 不知要往何处落下目光, 便先专心为他解开后背的纱布, 待看清伤口, 不由触目惊心。
“伤多久了?瞧着像是不大好。”
“快有半个月了, 应是要愈合的, 大概是我先前胡乱洗浴, 沾着水了。”
容玉颦眉,忍不住责备:“既知后背有伤口,便用帕子擦一擦便是,如何还要洗?”
李稷不以为然:“日夜兼程,满身是汗, 不洗一洗,身上不舒爽,难受得紧。”
容玉想起他先前搬去承恩寺借宿,旁的都不计较,然住宿这一块必要单人单间,干干净净,可见是个爱洁之人,忍不住问:“每日都洗?”
“唔。”
容玉腹诽难怪伤口会恶化,不及斥几句,忽听他心虚开口:“怎么,臭了?”
昨夜匆匆赶回来,今日一早又跟着进宫面圣,算起来,乃是两日没洗了。
“对,臭得很。”容玉扔掉纱布,拧了帕子为他擦洗肩膀,“一股酒臭味。”
李稷听得不是身上脏臭,咧嘴一笑。
“养伤之人,是不能吃酒的。”容玉严肃提醒。
“知道。”
“那你还吃?”
“一家人团圆,总要吃些。再者,夫人总不理我,我心里不得劲,吃几杯消消愁。”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对他的冷淡态度,一次次拒绝与他亲热,蓦感懊悔,道:“今儿是我多心,误会你了。”
李稷扭头:“夫人现在亲我一口,我便好了。”
容玉脸红,伸手戳他脸颊,把他脑袋按回去:“别乱动,留神沾着水。”
李稷笑着应一声“是”,乖乖趴着,果然不再乱动。
容玉为他擦洗后背,越看那伤口越心惊,道:“究竟如何伤的?”
李稷便把联合陈勉做局,以一招苦肉计金蝉脱壳一事说了。容玉难以苟同:“那你做戏便是,何必非要挨这一箭?”
“裴少杰在厂卫浸淫多年,又是成王手底下的心腹之一,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是被他看出破绽,我便前功尽弃了。”
容玉蹙紧眉头,想他为方家一事牺牲至此,先前竟差点受方佩兰挑唆,疑心他别有所图,更感惭怍。
“那你今儿进宫,可顺利否?”
“一切顺利,听舅舅的意思,此案应是交由瑞王查办,他一向跟成王势如水火,必会彻查到底,还方家清白。”
容玉难不动容,由衷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李稷听得这一声慰问,再次转过头来,双目恳恳注视着她,忽道:“先前骗你,是我不对,但我待你之心坚若金石,绝无半分虚情假意,这是日月能鉴,天地可证的。
“知道了。”容玉不知他为何特特讲这一句,轻笑一声,又把他的脑袋推回去。
李稷趴在浴桶上,感受着后背的寸寸温柔,餍足之余,忍不住问:“我走这一百一十二日,可有想我?”
容玉想起先前在书房内被他误会想念表兄,知晓若是不应,这人的醋劲是要狠狠折腾人的,赶紧道:“想。”
李稷唇角漾出一对儿深深梨涡:“我也想你,特别想,想得……”
容玉没听见下文,追问:“想得如何?”
李稷肩膀微往下沉,似是要遮掩什么的姿势,轻咳一声,答:“想得梦里都是你。”
容玉弯唇:“那,都梦见我什么?”
李稷又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咳一声:“罢,还是不说了,省得你笑话我。”
容玉原便是个好奇心重的,听得这话,更要一问到底:“我不笑,你说便是。”
李稷便也爽快,利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日日思念你,便做了与你有关的春梦,次日醒来,一身湿淋淋的,狼狈得很,被来运笑了一整日。”
容玉大惊,如何能想到竟是这样的梦,彻底呆住。
李稷余光往后一瞄,见得她颊若飞霞,神态痴憨,忍笑道:“你自己要听的。”
容玉埋下涨红的脸庞,斥也不是,不斥也不是。李稷又促狭道:“夫人真好,果然没笑我,不像来运那厮,忒可恨也。”
容玉更感脸热,莫名想起上一次为他纾解的画面,羞赧道:“后背洗完了,剩下的自个洗。”
说罢,放下帕子便走,李稷笑而不语,待她脚步声走远后,“唰”一下坐直,水波荡漾开来,他低下头往下看,见得那家伙趾高气昂,伸手拨了一下,小声训斥:“瞧你,把人家吓跑了。”
*
容玉在外看书静心,待李稷更衣出来后,提来药箱,坐在罗汉床边为他伤口换药。
李稷袒着上身,衣服堆在腰上,道:“夫人方才是害羞才走的吗?”
容玉原以为这一茬过去了,谁知又被他拎回来理论,含羞瞋他一眼。
李稷笑得更得劲,道:“春梦而已,成年男子,每个月多少要有一次。夫人出阁前受过嬷嬷教导,又看过春宫图,莫非不知?”
容玉心想便是知晓,也没有挂在嘴边的道理,反诘道:“既然每个月都有一次,那来运为何笑话你?”
“因为那一次特别多啊。”李稷诚恳又苦恼,补充道,“不止亵裤,床都湿了,认得夫人以前,我从不那样的。”
“……”容玉手上一僵,握着一大截纱布,恨不能往他嘴巴上缠。
李稷偏不停,两瓣嘴唇上下一碰,令人羞耻的话倾泻而出:“最开始与夫人同床那几日,其实难熬得很,夫人身上极香,我一闻便有反应,头几日几乎睡不成觉。有一次,也是梦里与你云雨,湿了亵裤,幸而我发现得早,没弄脏被褥,不然一早便被你取笑了。”
容玉整个人几乎要冒烟,气闷道:“那从今日起,你自去书房安心睡,省得我扰你清梦。”
“那不行,起初做春梦,是挨你太近,后来,则是离你太远,如今我已是离不得你了。”李稷眨一眨眼,满脸诚挚道。
容玉为他把纱布一把缠上,佯凶道:“那便赶紧睡去,再满嘴胡话,我非撵你可不了!”
李稷啼笑皆非:“我说这话,并非是要调戏夫人,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夫人莫恼。”
容玉心想这算是什么个想法,自知说不过他,懒得再费口舌,哼一声后,唤青穗进来更换汤水,准备沐浴。
李稷笑着坐在罗汉床上,看她走进里间为沐浴做准备,伸手捡起她先前看的书,胡乱翻了几页。
待得沐浴完,容玉走出屏风,整个人玉肌凝香,罗衫透月,披散着一头乌黑秀发坐在镜台前梳发。
李稷再等不住了,起身走过去,待她放下梳篦后,弯腰便抱起她走至拔步床前。
容玉心如擂鼓,被他放在床上后,便欲躲开,脚踝却被他抓住,鞋袜跟着被一一脱掉,露出一双纤纤玉足。
李稷眼神一热,先放开。
容玉闪身躲进被褥里,羞道:“各睡各的。”
李稷看来一眼,不置可否。
容玉吃一堑长一智,夸道:“你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
李稷失笑,撑着床面,目光幽幽落下来:“你也像只狐狸了。”
容玉一声敢不吭。
李稷起身走去橱柜前,仍旧取出那一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吹灭烛灯后,裹着被褥躺上来。
床幔落下,彼此身上的气息很快混在一处,有沐浴后的皂角清香,也有残留的混浊酒气,以及独属于容玉发肤间的熟悉甜香。李稷侧身躺着,凝视着她,心在黑暗里默默狂跳了一会儿,才道:“你昨晚梦见我了?”
容玉睁开眼,果然对上他滚热的眼神,赶紧又闭上,道:“没有。”
“骗人,你在梦里一声声唤着我,我听见了。”
“……”
“我骗过你一次,你也骗了我一次,扯平了。”
容玉心想怎有这样厚脸皮的人物,气咻咻掀开眼皮,入目却是一对儿晃眼的尖尖笑涡,突然间便有往上狠戳一下的冲动。
李稷浑然不知,顾自道:“我几乎夜夜梦见你,一人在外查案虽苦,但只要能在梦里见你一面,再苦也……”
话未说完,唇角突然被她伸指戳住,李稷一呆:“作甚?”
容玉收回手,心头怦怦跳,不知为何竟真戳上去了,佯恼道:“话真多,睡觉。”
李稷眼眸微动,忽然也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唇角上。
容玉嘴唇跟着一歪,瞪大双眸。
李稷笑出几分恶劣脾气:“不许睡,陪我说话。”
容玉腹诽真是个大大的稚气鬼,拿开他的手,瞪眼看着他。
李稷笑了一会儿,再度打开话匣子:“梦见过我几次?”
“忘了。”
“那都梦见了我什么?”
容玉沉吟。
李稷猜道:“不会也跟我的梦一样……”
容玉想起他说的春梦,立刻反驳:“才跟你的不一样!”
李稷一怔后,反应过来,坏笑:“我也不是次次梦你,都是那样啊。”
容玉脸若火烧。
李稷忽又凑过来一点,压低嗓子:“不过,你真的一次那样的梦都没有做过?”
“当、当然没有。”
李稷“唔”一声,夸奖:“夫人果然冰清玉洁。”
容玉心想你一个大婚后才看过春宫图的人,倒也来装老手了,忽然想起他在外待了三个多月,警觉道:“这是什么话?莫非你不冰清玉洁了?”
李稷应道:“是啊,我已被夫人看过摸过,自然不再清白了。”
容玉面颊“唰”一下滚热起来,想起当初帮他纾解时所见的一幕幕,眼前禁不住浮现起他那气焰嚣张、生龙活虎的家伙,胸腔一时剧震,便是闭紧了眼,那家伙也不肯退场,反而呼之欲出,似有越发轩昂之兆。
李稷又凑近一寸,哑声问:“夫人在想什么?”
容玉面颊被他气息拂过,心潮更混乱不堪,羞恼道:“你究竟睡不睡了?”
李稷闷笑出声:“睡啊,只是,今儿夫人始终不肯亲一亲我,我心里不甘,很难睡的。”
容玉顿有不妙预感。
李稷果然顺势央求:“亲亲我,让我安心睡呗。”
容玉心乱如麻,无可奈何,再次睁开眼,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李稷咧唇,补充:“我要亲嘴。”
容玉一惊。
李稷只是指着嘴唇,等她来亲。
容玉岂肯动,睁大双不住颤动的乌黑瞳眸,仿佛一只躲藏在灌木丛里仓皇无措的小鹿。
李稷便道:“行,你不亲,我亲也是可以的。”
容玉不及反应,已被他以唇封缄。
嘴唇上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柔柔的,软软的,透着被春雨浇湿一样的微凉,以及烈日灼身一般的酒气……容玉浑身发僵,背脊似有密密麻麻的蚁虫在爬,四肢百骸蔓延开被电过一样的酥麻与战栗。
李稷反复亲了一会儿,胸腔里也沸腾得好似岩浆翻涌,贴在她唇角喘了片刻,才呢喃道:“喜欢吗?”
容玉娇喘微微,粉面飞霞,秋波含着一层旖旎春色,已然说不出话。
李稷轻笑一声,再次亲回去,手掌撑在床上,道:“绒绒,张嘴。”
容玉朱唇微启,他似蛇一样游了进来,先是勾缠触碰,浅尝辄止,而后慢慢长驱直入,索取吮吸,霸道得几乎让人窒息。
待得结束,帐幔内已满是起伏喘声,容玉浑身像被抽光筋骨,软成春水瘫在床上,望进李稷双眼里时,却见那里仍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欲念,心惊之余,忽然慌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巫山集》。”
“……”
“那里头还有许多技巧与姿势,我都记下了。今儿是第一次用,夫人还满意吗?”
容玉臊得无言以对,避开他炙热眼神,躲进被褥里闷头装睡。
李稷忍俊不禁,侧躺回去,满心热腾腾的愉悦与餍足,然摸摸底下愈不老实的家伙,身体里又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李稷自知是睡不了的,有心想得寸进尺,让容玉再帮他弄一回,可是今夜两人才刚交心,若一下太过,怕是又要吓跑她了,咬牙忍了忍后,起身下床。
容玉探头看来,只见他歪头一笑:“夫人先睡,我出去一趟,很快便回。”
作者有话说:
大修(.11.16)
第48章
李稷说“很快便回”, 然而容玉等来他时,人都已快睡了一觉,感觉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没燃灯,摸黑爬上来, 身上又有凉爽湿气。容玉不禁道:“你去哪儿来?”
“书房。”
“去作甚?”
“自亵。”李稷躺下, 一拢绸被, 湿濡冷气中又拂来一股残留潮热。
容玉足足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所言为何,彻底目定口呆。
李稷泰然自若,仿佛在说的乃是“吃饭”“读书”,道:“一直立着, 下不去,不弄出来,没法睡的。”恍惚中,又隐含一分委屈。
容玉用力闭了下眼,整颗头犹似烧开沸水的双耳罐, 噗噗往外冒出热气。
李稷尽收眼底, 笑道:“夫人羞什么, 你不是也帮我弄过?”
容玉几乎要炸开了, 再次躲进被褥里, “嗖”一声背转过身, 闷头装睡。
*
次日, 秋高气爽。李袅从养心阁请安回来,穿着新裙子在府中转圈玩,忽见长廊那头晃过一抹眼熟人影,双螺髻差点竖起来,发足追了上去。
见果然又是那人, 李袅一时咬牙切齿,捏着拳头便往梦风园走去。
“大姑娘,侯爷跟夫人才刚起身,你在院中稍坐片刻,奴婢先为您沏盏茶来。”
李袅根本坐不住,心焦道:“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才起?嫂嫂不是每日辰时都要去跟母亲请安的吗?今儿怎么没见她?”
镜心意味深长一笑:“侯爷跟夫人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柔情要诉,哪儿舍得让夫人早起?老夫人一早便免了夫人这几日的晨省,您都忘了?”
李袅似懂非懂,只知道是李稷那大懒虫连累得嫂嫂也起晚了,暗骂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气咻咻地在树角石桌前坐下。
一窗之隔,容玉绷紧腰坐在紫檀木五屏风式凤纹镜台前,透过圆镜看向手握石黛为她描眉之人,小声劝道:“别画了,袅儿都催你了。”
李稷反身坐在镜台上,耐心为容玉描完一双柳叶眉,看看她,又回头看看镜中人影,满意一笑。
容玉看完以后,一颗悬着心却算是死了,叹了声气,从他手里拿回石黛,重新描画。
“我画的不对?”李稷歪头看过来。
容玉擦掉眉上一层黑漆漆的黛粉,重新用笔取粉,左右侧了下脸,手上浅浅一扫,一双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跃然而出——黛色清新,眉形秀丽,似雨霁山林新翠,令人见之忘俗。
李稷看痴了一会儿。
“你画得太重了。”容玉说罢,又取来胭脂纸放在唇间抿开。
李稷认真观摩完,道:“好,明儿我再画一次。”
容玉乜他一眼:“你怎不画你自个的眉毛?”
李稷挑眉,一双英气逼人的浓黑剑眉斜飞入鬓:“‘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我又不是想画眉,我是想与夫人笑问鸳鸯,取乐闺房呢。”
容玉听他吟诵完这一曲缠绵悱恻的婚后词作,又说开“取乐闺房”的意图,面上微热,嗔道:“那明儿我给你画一画,也一样是闺房之乐呢。”
李稷分毫不憷,反倒有一分兴奋似的,笑道:“好说,夫人尽管画,为夫恭候。”
容玉腹诽脸皮厚,懒得与他多说,起身走去屋外。
*
李袅一见主屋门口来人,立刻飞奔而来,差点撞上容玉。
李稷一把把她拎开两步,斥道:“冒冒失失的,想做甚?!”
李袅破天荒没地跟他计较,反而一脸同仇敌忾的愤然之色,紧紧握住他双手,道:“牛皮糖精又来了!”
李稷莫名其妙:“什么牛皮糖精?”
“就是那个黏了母亲二三十年,在外沽名钓誉自诩神医,一把年纪无妻无儿,妄想做咱俩后爹的牛皮糖精啊!”
李稷面色一凛,思绪已然被“后爹”一词炸得七零八落,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
李袅便松开他双手,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把林二爷如何突然现身在承恩寺,如何巧之又巧救下犯病的母亲,以及又如何隔三差五走进养心阁的事说了。
“你先前赶往山东查案,母亲唯恐有人暗算于你,是以忧心忡忡,旧疾发作。林二爷如今的确常来府上为母亲看诊,但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动作,你先莫要多想。”
李袅每次一提及林二爷便奓毛,容玉怕李稷也一点便着,不问青红皂白跑去找人麻烦,提前安抚道。
李袅狠一顿足,痛恨道:“你看,那牛皮糖精何等诡计多端,已把嫂嫂蒙骗住了!你我若再不出手,还有母亲吗?!”
容玉嘴角抽搐,一时无言,又听得李稷冷冷道:“他人在何处?”
“养心阁!”
“走!”
容玉眼看兄妹二人气势汹汹结伴而去,内心大呼苍天,赶紧跟上。
*
秋阳透过槛窗斜铺在一张紫檀透雕龙纹罗汉榻上,明仪长公主懒懒靠着秋香色金钱蟒引枕,收起诊过脉的手腕,见林澹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讶异道:“今儿走这么早?”
“令郎不是回来了?”林澹扳上药箱锁扣,挎上肩膀,“我怕他来打我。”又苦笑一声,唏嘘,“林某垂垂老矣,打不过了。”
明仪长公主心想你年轻时也打不过我儿啊,念头一转,忽感他措辞暧昧,便蹙眉道:“他平白无故打你作甚?你莫要做出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林澹唇角淡笑不变,道:“那恕林某冒犯,届时若真是打起来了,殿下是护我还是不护呢?”
若是护,则两人关系更显暧昧不清;若是不护,则说明他的担忧并非多余。
明仪长公主不屑于回答,便只冷哼:“他敢?”
“有何不敢——”
话声甫毕,屋外传来一道沉厉嗓音,李稷人未至,声先到,气场犹似严冬朔风,扑卷得屋内气氛骤冷。
林澹人已走至门槛前一丈处,循声抬头,但见来人身形昂藏,光是走进屋内这一瞬,便已遮断半室清光,逆光处,更显其眉棱突出,双目飞扬,眸底神光直似那出鞘青锋,凛然生威,令人望之生畏。
林澹拱手:“武安侯好气魄,不输令尊!”
李袅抱臂躲在李稷身后,扯唇冷笑:“果真是厚脸皮,竟还有脸提起爹爹。”
林澹便往侧方走出两步,特意向她拱一拱手:“大小姐伶牙俐齿,也甚有殿下当年风采!”
李袅气得一噎,又往旁侧躲。
明仪长公主低头揉着太阳穴,叹气道:“绒绒,替我送一送林大夫。”
容玉应下,先送林澹离开。
李稷走至右下首撩袍入座,状似问候:“听说母亲旧疾复发,颇为凶险,宫里可有太医来看过了?”
明仪长公主懒得与他周旋:“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李稷喉头一滚,便问:“林神医来为母亲问诊,可有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有。”
“那母亲不召太医,反向林神医投医问药,可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仪长公主鼻孔哼出一声冷气:“你以为呢?”
“林神医虽然盛名在外,然则半生飘蓬,疲态尽显,如今已是个满脸胡须的糟老头子,儿以为,母亲必然是瞧不上的。”
明仪长公主语窒,腹诽你爹比人家还老十岁呢,倘若现在仍在,更不知要糟成什么样儿,想一想眼圈又酸胀起来,继续哼出一声冷气:“那你俩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稷一时哑口,忽觉是有三分冲动,便看向李袅,斥问:“问你呢,非要拉我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袅瞠目结舌,发作道:“李晏之!”
“还敢直呼兄长名讳?”李稷又斥一声,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没大没小,先下去,罚抄家训一百遍!”
李袅一瞬几乎仰倒,顿足大叫:“娘!”
明仪长公主放话:“你大哥说得没错,赶紧去抄,抄不完,休想出门了。”
李袅怒目切齿,又狠狠捏起一对拳头,大步走了。
李稷稍顿片刻,敛容正襟,起身走至明仪长公主面前躬身一揖,道:“母亲闺中之事,儿本不应置喙,然林神医昔日待母亲一往情深,世人皆知,儿与袅儿关心则乱,是以唐突。儿并非要阻拦母亲另寻良缘,只是父亲……或仍有一线生机,儿恳请母亲念在昔日情分上,再为父亲守上一年半载。若有佳音传来,府上阖家团圆,自是大喜;若是没有,母亲再议他人,儿也……断无二话。”
明仪长公主默然而坐,听得那句“或仍有一线生机”,内心已不再有兴奋,而是无数次失望后的疲惫与悲凉。
曾几何时,她每每听人提及李延平“或有生机”,胸腔内便热血澎湃,便是夜里梦见他惨烈的死状,满心也仍是他一定不会食言的勇气与信心。
可是,时光一日接一日的过去,一年接下来又是一年,在无数个空白的消息里,她的勇气被一点点磨光,信心被一次次碾成泪水,风干成脸上的皱纹。
李稷袭爵那日,是她最后一次为李延平放声大哭,哭完以后,她收好这六年来的不甘与痛恨,期盼与失落,开始平静接受——李延平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即便是知晓林澹六年前在登州云游过,她残留在心里的火烬也只是微弱地燃了一瞬,待又一次熄灭下去,也并不失望,可以平静地点一点头,说一声“哦”。
其实,纵有生机又如何?活着不回来,与死了回不来,没什么两样。
反正,她的人生里已经可以不再需要这一个人了。
明仪长公主苦涩一笑:“你放心,我若是想另寻良缘,早便寻了,不至于蹉跎至今,更不至于再寻一个糟老头子。”
李稷听得懂,这是在暗讽父亲李延平年纪大呢,他也苦涩一笑,应道:“是,儿记下了。”
*
李袅走回闺房,哇哇哭了一顿,才喊丫鬟拿出一本《李氏家训》,铺纸研墨,开始罚抄。
家训共有六十六言,抄一百遍便是六千六百言,李袅边抄边擦泪,臭骂了李稷一百遍后,开始反思,今儿是不是真有些莽撞了?
细想来,诚如嫂嫂所言,那牛皮糖精的确没有做出出格之事,而且上一辈的情感纠葛也的确轮不到下一辈人插手。再者,她发脾气大喊李稷名讳是失了规矩,如今他不仅是兄长,更是袭了爵的武安侯,身为小辈,当然不能直呼一家之主的名讳。
是啊,一家之主——所以,往后待他,是不是不可以再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是不是要收起所有的小性子,要像家训中所言一样,恭之顺之,敬之远之?
不知为何,思及后一事,李袅心里竟比疑心母亲要被牛皮糖精掳走还要难过,泪水决堤一般,唰唰冲下来。
抄得不久,房内忽有客造访,李袅抬头一看,紧张道:“你来作甚?”
李稷一言不发,坐在书案另一头,从案上取了纸笔过来,低头誊抄。
李袅眼圈又一潮,伸手抹泪:“谁要你帮我抄了?!”
“没有帮你,我想抄罢了。”李稷下笔从容,目光落在一行行家训上。
李袅吸吸鼻子,哼道:“一大堆恼人的规矩,有什么好抄的?”
李稷唇角微动,也认可这一类规矩是很恼人,便道:“就当是我想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王安石《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周末日更,明天见。
第49章
容玉送走林澹后, 从丫鬟那儿得知了李稷、李袅兄妹二人一块在罚抄家训的事,走去李袅房外一看,见一大一小凭案对坐,低头奋笔疾书, 难得的融洽安静, 便不再打扰。
待梦风园, 容玉为兄长容岐写了一封长信,告知方家有望平反一事,并提及李稷的艰辛付出。
母亲方氏一贯耳软,容易偏听偏信,上次为李稷办袭爵宴, 她便一下被方佩兰带偏,差一点埋怨李稷,倘若后面又从方佩兰那儿听去什么怨言,怕是又要胡思乱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容玉以前便不愿看见家里人误会李稷, 如今自然更不允许上次那样的事发生, 便特意在信里强调, 方家有望平反, 全靠李稷一力奔波, 嘱咐兄长务必要多在父母面前夸赞李稷, 为母亲解开心结。
是夜, 容玉沐浴完,坐在外间书案前秉烛看书,及至二更漏断,才见李稷姗姗而来。
灯影昏黄,照见他眉梢倦意微垂, 指节犹带墨痕,整个人蓦多一分落拓之气。容玉放下书本,轻唤丫鬟:“打盆净水来。”
不多时,丫鬟捧来黄铜錾花缠枝莲纹盆,容玉走至盆架前,拿起李稷双手放进面盆里,舀起清水,替他一点点洗净小指外侧与掌底的墨痕。
李稷心头一动,在水里勾起她的手,指尖相触,便要扣上,又被容玉分开来,反抓住他手腕,专心为他搓洗手指。
李稷动容一笑,道:“夫人待我真好。”
大半年前,他待在书房内读书,她前来看他,送上一盒山楂糕聊以表谢,他也是这样,满眼感动地说了一句“夫人待我真好”。
容玉唇角微微弯起,取来方帕为他擦拭手上水痕,道:“一百遍家训抄完了?”
“嗯。”李稷取走方帕,又反过来为她擦手。
容玉柔声道:“袅儿年岁尚小,胡思乱想,无可厚非,可你都是堂堂一家之主了,也不假思索,跟着瞎闹,确实该罚。”
李稷哑然失笑,乖乖点头:“是,夫人教训得对。”
容玉知他装乖,却也不再多说什么,问道:“可有用膳?”
李稷摇头。
容玉便又叫丫鬟收走面盆,从庖厨灶上取来一直温着的晚膳,让李稷赶紧吃些。
膳食一共三菜一汤,菜肴是厨娘备的,羹汤则是一盅熟悉的四物汤。李稷看在眼里,更是感动:“夫人为我煲的?”
容玉不想让他太得意,便只道:“快些吃。”
李稷唇角上扬,先舀起一勺汤,蹙眉道:“又有枣呢。”
容玉知他挑嘴,取来另一只粉彩夔凤纹碗,道:“放进来,一会儿我吃。”
李稷没放,吹了一会儿后,头一转,喂来她嘴边。
容玉微微一怔,启唇吃下。
李稷笑,开始喝一口汤,喂她吃一颗枣,最后,自己也吃了一颗烂乎乎的。
“如何?”容玉头一次见他吃枣,凑头去看。
李稷扯一扯唇,似笑非笑:“甜得齁人呢。”
容玉听出弦外之音,面颊微粉,不接他话茬,漱口后,径自进里屋安置了。
待李稷沐浴回来,已是三更了,屋外早已是夜阑人静,阒静无声。外间灯火一盏盏熄灭后,李稷躺上床来,二话不说便往容玉那边拱。
容玉装睡不成,训他:“抄了一整日的家训,都不够你累的?”
“累啊,可是夫人一盅四物汤,不是又给我补回来了?”李稷应得理直气壮。
容玉一下懊悔不迭,听得他胸腔传来闷笑声,更感失策——四物汤乃是顶滋补的药膳,今儿煲给他,乃是考虑他抄家训受累,又有伤在身,谁知竟把他喂得大半夜生龙活虎。
容玉推开他拱过来的脑袋,微微喘气,道:“你又要怎样?”
李稷也不绕圈子了,哑声道:“先亲会儿。”
说着,便又拱过去。
容玉转开头,脖颈落满他密密麻麻的吻,忽然间感觉他化身成了一只在为同伴舔毛的狐狸,锁骨、肩颈、脸颊一寸寸被他侵占,身上荡开的颤栗一层接一层。
待唇瓣相接,更是五感汹涌,容玉情不自禁屈膝,伸手反扣在李稷肩后,慢慢沦陷。
“绒绒,伸给我。”
容玉云里雾里,依照他所言行事,刚伸出一点点,被他低头衔住,含在嘴里玩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
一刹间,舌尖传来刺痛与酥麻,容玉心神震颤,惺忪困意彻底被一分难以言状的兴奋取代。
分开间隙,李稷黏着问:“喜欢否?”
容玉娇喘连连,羞于启齿,便只问:“又是从那画册里学的?”
李稷闷笑一声:“算是吧。”
一半是学以致用,另一半,自然是无师自通。
容玉一时哽住,不知那画册里的内容究竟是有多丰富,论理说,不过就是一些抱在一块的不同姿势,怎会连唇舌上的花样都恁多?
李稷又凑过来,狐狸似的磨磨蹭蹭:“还有旁的,可要一试?”
容玉心头一颤,不太敢应承,李稷便用鼻尖拱她耳朵。
容玉几乎在发抖,仿佛失足掉进沼泽里的麋鹿,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深陷,便要溺毙,脚踝忽又被一只长有薄茧的大手握住。
空气扑来,不及喘一口气,耳鬓处又落下一道喑哑声音:“方家一案结案前,我不求圆房,但求与绒绒略戏云雨,可否?”
容玉脑海闪过一束电光,粉面含春,秋波闪动,收拢按在他肩头的手:“如……如何戏?”
李稷唇角上扬,埋头往下,良久,手指勾起来,沿着脚踝肌肤一寸寸溯游而上……容玉浑身一个战栗,伸手要推他。
“不怕,不疼的。”
李稷又在她唇上轻啄一口,极尽所能。容玉眉心似蹙非蹙,咬唇忍住娇声,不再推拒。这一次,不再像陷入沼泽,而是飘上云天,银汉迢迢,星河奔涌,万千华光在顷刻间飞溅入怀,令人神迷目眩。
李稷斜坐在床上,搓开指尖水丝,唇角梨涡漾开,乃是一抹得意的笑。
容玉羞愤欲泣,用脚踢开他,卷起被褥背转过身。
李稷伸手拨她,一下竟没拨动,便笑:“又羞了?”
容玉闷声问:“能睡了不成?”
李稷侧躺回去,仿佛已老实:“我是能睡了,不过,它好像睡不成了。”
容玉怔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他”,待得回神,手已被他反抓起来按在那一位嚣张的“它”头上。
李稷笑声从胸膛内传来,微微发闷:“来而不往非礼也,若不然,绒绒再帮我安抚一下它?”
秋风簌簌拂窗,树叶摩挲声压住床内响动,满幔月光无风而动,漾开旖旎光景。
事毕,李稷掀开床幔,月光泄入,映出一床靡乱场面。
李稷拿起绸被一角,为容玉擦净手上污渍,笑了一声。
“笑甚?”
“这子孙被,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容玉先是一怔,待看见那绸被上沾满他污渍的子孙图,一霎面红过耳。
李稷走下床,点燃一盏灯后,吩咐值夜的镜心备水。
等候当口,李稷走回来问:“绒绒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手法?出嫁前看的那些春宫图吗?”
容玉仍感觉掌心黏糊糊的,低头搓了搓:“没有,那上头没有教这个的。”
李稷“哦”一声:“原来绒绒也是无师自通。”又痞坏一笑,“好生厉害呀。”
容玉闷不吭声,一颗脑袋又差点变成烧沸水的双耳罐。
李稷这次没收敛,目光在屋内转一圈:“那些春宫图收在何处?若有闲,可否容我与绒绒一同研读?”
容玉心想一本《巫山集》还不够你研读的?知他是食髓知味,兴头正盛,再多借口怕也阻挠不得,便先敷衍应下。
“在何处?”李稷追问。
容玉无可奈何,恨恨提醒他:“快要四更了。”
李稷失笑:“我又没说这会儿看。”
容玉懒得多说他。
清洗后,因那一床名副其实的“子孙被”已盖不得了,李稷便赖进容玉的被窝里,搂着人道:“绒绒为我纾解时,我很快活;我为绒绒纾解时,绒绒快活吗?”
容玉恨不能再踢他一脚,心说谁要他来纾解,然思及先前滋味,心头竟一阵酥酥麻麻,说不出口。
李稷又问一次:“快活吗?”
容玉忍无可忍,往后踢了他一脚。
李稷道:“踢一脚是快活,踢两脚是不快活。”
容玉心道无赖,气得又狠踢他一脚。
李稷顺手抓住,大拇指抚过那脚踝处的胫骨,笑道:“哦,原来是快活呀。”
*
次日,容玉一觉醒来,果然已是日上三竿。
李稷倒是起得早,人已衣冠楚楚地坐在靠窗的紫檀透雕五屏式鸾凤镜台前,低头捣鼓着各式各样的妆奁盒。
容玉突然想起今儿仍要被他画眉,睁开的眼皮又疲惫地闭上。
“为何非要为我画眉?”
一炷香后,容玉披散长发坐在镜台前,盯着镜中影像发问。
“《巫山集》中有一幕,便是夫婿为娘子画眉。”李稷拿起石黛,目光转回来,“不过,是在云收雨歇后。”
容玉正想那画册里怎会有这样琴瑟和谐、委婉含蓄的内容,听完后半句,忍不住嗔他一眼,发现这人被拆穿以后,实是越发孟浪了。
李稷嬉皮笑脸,浑然不臊,又道:“夫人看的那些,可有类似画面?”
容玉板下脸,脑海里飞快闪过几幅应景的,嘴上却道:“你再说浑话,我可要恼了。”
李稷“哦”一声,立刻披上人皮:“夫人冰清玉洁,必然是不看那些的,便是看了,也不可能念念不忘。”
容玉默不作声。
“不对——”李稷话锋一转,兀自更正,“夫人也被我看过摸过了。”
容玉抓住他伸过来的手:“不准你画了,坐下。”
李稷被她反身按在绣墩上,哑然一笑,心想好个脸皮薄、气性大的娘子,乖乖仰起脸,让她来撒气。
容玉要为他画眉,却见眼前这一双剑眉漆黑浓密,线条分明,竟是无处下笔添补,念头一转,便改在他鼻尖落笔。
李稷眉头一扬,容玉喝止:“别动。”
李稷忍耐住,忽听得她“噗嗤”一笑,知是要被画成个妖魔鬼怪了,提醒道:“夫人可知,我一向是睚眦必报的。”
“我又没害你,你要报什么?”容玉嘴上说着,手上继续大胆落笔,按着心里所想,把他画成了一只鼻头发黑、胡须飞扬的大狐狸。
李稷偏头朝镜子里一看,呲牙笑起来,两腮“胡须”一下栩栩如生,凌厉飞扬。
“呀,好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狐狸精!”容玉夸赞完,扔下笔便跑,被李稷一伸手逮过来,跌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修(.11.18)
第50章
两人一番折腾, 待得尽兴,镜台上一派狼藉,石黛、唇脂、胭脂散得到处皆是,彼此脸上更是乱七八糟, 异彩纷呈。
镜心领着丫鬟送水进来, 瞧见这一幕, 心下暗叫祖宗,便欲先收拾镜台上东倒西歪的妆奁盒,李稷一摆手:“面盆放下,再送早膳过来,旁的不必管。”
镜心应是, 又领放了面盆的丫鬟踅身退下。李稷先拉容玉走至盆架前,像昨夜里她为他盥手一样,耐心又温柔地替她擦净面庞。
待见那面容若芙蓉出水,李稷心动之余,忽又生促狭, 伸出手指在她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一拨, 眉间漾过一分痞气。
容玉腹诽稚气, 斥道:“坏狐狸。”
说着, 伸手进面盆里一舀, 弹出一大串水珠溅在他脸上。
李稷闭眼, 睫毛挂上一簇水珠, 无奈一笑。
用过早膳,容玉复进里间来梳妆,伸手在凌乱的镜台上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一盒完整的唇脂来,不由瞋了李稷一眼。
“恼什么, 今儿天不错,陪你上街采买一趟便是了。”李稷伸手拨弄那些瓶瓶罐罐,不以为意。
容玉本欲应下,转念想起他如今处境,便道:“万岁爷准了你几日的假?”
“半个月。”李稷耸眉,“够逛否?”
容玉也耸一耸眉:“够是够,可万岁爷准你的假,必不是让你陪我逛街的。再者,你检举成王一事已然公开,贸然出府,或有再次遇刺的可能,要我说,还是老实待在府上避一避风头为好。”
李稷心想若真能招来刺客,他一举揪出幕后贼人,倒是更省事方便了,不过,既是她在身边,便不能冒险,笑应道:“是,多谢夫人体谅,那今儿作甚?总不能光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容玉原想叫他休养,可看他神采奕奕,必不是能坐得住的,便道:“先陪我去花园逛一逛,如何?”
李稷嫌弃地撇眉。
“那你想做甚?”
“我想与夫人共研周公之礼,以便来日阴阳调和,琴瑟和鸣。”
容玉后悔得差点咬了舌头:“换一样。”
李稷继续撇眉,一脸不情愿:“不换,为何要换?夫人以前不是最爱督促我读书?可知多少夫妇新婚后因不知敦伦难行房事,备受困扰?若不提前研读,待圆房那日出了什么差错,如何是好?”看容玉久久不语,又补充,“你我夫妻,问礼周公乃是天经地义,这话可是夫人说的。”
容玉岂有不知他那心思,嘴上说着研读,可若不上手尽兴,焉能罢休?
李稷见得她眼底戒备,失笑:“放心,我是狐狸,并非豺狼,既都能忍至今日,便不至于因小失大,功亏一篑。方家一案告破前,便是你央着我,我也不会与你行房的。”
容玉面颊顿热,心说谁要央你,含羞目光往旁侧一瞥,清了清嗓子,道:“那,你拿来呗。”
李稷仍是一副混不吝的笑:“拿什么?我又没有,不得仰仗夫人开恩,容我一观箱底宝典?”
容玉一怔,这才想起来一早便告诫过他不许再看《巫山集》那类书籍,看来,他私下是听话的,没有阳奉阴违,贪色纵欲。
心里一时稍慰,容玉抿唇,道:“在西厢房靠南墙左数第二个箱子里。”
李稷点头,风风火火,转瞬便回,手里捧着整整三本画册,双目神光四射,看得人心如鹿撞。
容玉默默移开视线,不再敢与他对视,待他坐下,偷偷用余光一瞄,见他并不翻开,而是逐一将三本画册并排摆放在案上,感慨:“原以为新妇们压箱底的春宫图就是一本,没想到夫人竟有三本之多。”
容玉尴尬,道:“三乃吉数,放三本避火图压箱底,取的是多子多福之意。”
李稷更笑得更起劲,心说若是把三本图里的内容都践行一遍,能不多子多福?知晓这话有些放浪,便按下不说,道:“夫人先与我介绍一下,若是初出茅庐,从哪一本看起方便领悟?”
容玉才不上当,道:“夫君天资颖悟,从哪一本看起都是能领悟的。”
李稷微微挑眉,笑出一声,不再究问,选中右手边那一本翻看起来。
容玉瞥去一眼,认出是写有《素女经》的那一本,心下微松口气。这一本图文并茂,因篇幅有限,图画不算多,且仅是白描勾勒,没有上色,看起来不至于令人一瞬间心猿意马,面热心跳。
李稷翻开一页后,目光先从图中男女□□的姿势上扫过,接着看向正文,开始研读“龙翻”这一章所述内容。
容玉目光卷在睫毛底下,坐了一会儿,仍感局促,便道:“那你慢慢看,我有事找一找袅儿。”
李稷全神贯注,恍若不闻,待她一动,伸手把人拉住,稍一用力,便带进了怀里来,问:“为何要‘八浅二深’?”
容玉脑袋“咻”一声冒起热气。
李稷又翻开下一页,念出“虎步”这一章的内容,佯装费解:“‘刺其中极,进退相薄’又是何意?为何这一次又是行‘五八之数’?可有讲究?”
容玉满面羞色,吞了口唾沫:“你……自己慢慢参悟便是,我……要找袅儿。”
李稷但笑不语,双臂圈着她,分毫不让,手上“唰唰”地往后翻,道:“看来所谓‘九法’,即是夫妻行房时惯用的九种姿势,那以后再慢慢参悟,也是来得及的。”
说罢,扔开这一本,打开另一本画册来看。容玉一眼瞧见画中大胆的内容,呼吸一滞。
李稷一手翻画,一手搂她,每翻一幅,便伸手一指,问:“喜欢吗?”
容玉咬唇不答,他便闷笑一声,顾自说“我喜欢”,或是“我不大喜欢”、“我更喜欢这个”,待一连两本彻底翻完,便“啧”一声,语调里满是遗憾。
“行,我已略懂一二,夫人去找袅儿吧。”
李稷松开容玉,微微往后一仰,靠在罗汉床扶手旁的引枕上,眉目坦荡,神光澄澈,一副君子之态——果如前言,仅是研读一番,并不践行。
容玉似信非信,目光往他腰下一掠,李稷屈起一条腿挡住,挑唇微微一笑。
容玉心下了然,忍不住促狭道:“自讨苦吃。”
李稷不以为然,迟早是要用上的,算什么苦呢?
容玉收走案上画册,待得回来,李稷手里握着一卷《筹海图编》,仍斜靠在罗汉床上,左腿微屈,看不出来衣袍底下是何情形。
容玉走过去,视线在他身上小转一圈,含糊问:“你……可好了?”
李稷目光不动:“夫人来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容玉恨不得抢过书来砸在他头上,李稷似有意会,放下屈起的左腿,以手握书从胸腹往底下一划,绣着忍冬纹的云缎衣袍顺滑平整,更无一丝异样。
“其实,它很乖的。”李稷得意地扬一扬眉。
容玉啼笑皆非,拿走他手里的书,吩咐道:“起来。”
“作甚?”
“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了,接着来是否该陪我了?”
李稷哑然失笑:“原来是当真想逛园子,何不早说?”说着,便撩袍起身,一副很有雅兴游园之态。
容玉懒得拆穿他,放下书本,举步往外。
*
两人并肩走入花园,沿着林荫小径散心,待行至矮山上,一座楼台错落、独具匠心的私家园林尽收眼底。
东边是梅林,白墙周庭,一丛丛疏影横斜的腊梅枝杪苍劲;南边一带回廊曲折,水榭外有半亩方塘,铺开一大片泛黄残荷;西边则是被誉为“金雪浮香”的檀心园,沿墙栽满一排金桂,底下则是成簇盛开的金盏菊,深浅错落的金黄色层层铺开,被风一吹,粼粼金波漾在人眼底,映着青砖黛瓦,令人难不醉心。
“听底下人说,这园子是父亲照着母亲的心意改建的?”容玉想起私下听见的一些传言,好奇道。
李稷“嗯”一声,道:“原先只有一半大,松柏假山,平平无奇,因母亲爱看花,才有了今日的规模。”说着,指向水榭掩映的荷花池,“那一圈原是个练武场,父亲教我耍枪的地方。”
容玉看过去,问道:“那是何时变成荷花池的?”
“六岁那年,”李稷撇一撇嘴,“母亲与父亲吵架,一连半月不肯理他,想逼他留任京中,不要再出海巡防,可是父亲没听,执意走了。”
容玉心头微惊:“那后来呢?”
“后来,母亲便一不做二不休,扔下和离书,带着我住入宫里,要与父亲和离。父亲回来以后,撕了和离书,拆了练武场,命人凿开了荷花池。”
“母亲便被哄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李稷失笑,“凿出来的荷花池,只是换来与母亲坐下来谈判的资格,那以后,母亲又来来回回闹了几次,最后是父亲答应三年以内不离京,才肯和好的。”
容玉想一想传闻中一心战事、杀伐果决的公爹,猜出让其低头,必是不易的,便道:“在父亲心里,母亲一定很重要。”
李稷道:“其实,于他而言,所有人、所有事都要排在战事之后。否则,母亲便不至于隔三差五发脾气了。”
容玉抿了抿唇,开解道:“先有国,后有家,父亲为抗倭痛别妻儿,背井离乡,也是情非得已。”
李稷点头,却道:“不错,但世上难有两全法,他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
容玉心头微动,忽而一笑。
“笑什么?”
容玉不答,伸手指向荷花池另一侧:“那又是什么?”
李稷看过去,脸颊突然一凉,竟被容玉踮起脚亲了一下。
胸膛怦然轰动,李稷目光若火,对上容玉笑盈盈的杏眸,手比脑子快了一步,搂人入怀,低头要吻。
容玉吓了一跳,伸手推他:“别闹。”
“你亲我亲得,我亲你便是闹了?”
容玉后悔不迭,原是出于夸奖,是以亲他一下,谁知竟烧柴似的把这人烧起来了,嘴硬道:“……对!”
李稷无所谓一笑:“行,那就闹呗。”
语毕,吻已落下,先压在唇上狠亲一口,再辗转缠绵,耳鬓厮磨。
容玉被他亲得嘴唇都要麻了,解脱以后,赶紧躲进一旁的六角亭内。李稷跟进来,伸指抹过唇上水渍,像极一头意犹未尽的狐狸。
“坐那儿,不许再过来了。”容玉入座亭内美人靠后,喝止他再往前。
李稷收住步履,在另一头坐下,一脸乖样儿。
容玉整顿心神,轻咳一声后,岔开话题:“崔家的事,你可听说了?”
“何事?”
容玉看他似是不知,便把崔家涉嫌勾结倭寇,戕害渔民一事说了。
李稷闻言面不改色,只略略点一点头,道:“崔家仗着有贺家人与成王做靠山,在福州作威作福多年,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官商勾结,内里不知多少肮脏勾当,早便该查了。”
容玉奇怪他竟不震惊,略顿一顿,才又压低声音,沉声道:“还有一事。”
李稷挑眉看过来。
“你走后不久,崔家突然传出噩耗,说是三房的九少爷崔文彬突发恶疾——暴毙了。”
李稷眉梢挑着不动,眼神里掠过一分讥诮冷意,玩味道:“突发恶疾?何种恶疾?”
“说是状元游街那日在安平公主的凤辇前自刺一刀后,便一直郁郁寡欢,重伤难愈,最后相思成疾,含恨而终的。”容玉眼神微动,补充道,“说起来也是凑巧,他刚出殡没几日,崔家便被下旨查封了。”
李稷唇角一扯,冷笑丝毫不掩了,反问道:“夫人信吗?”
容玉摇了摇头,道:“崔九此人狡诈薄情,若是因旁的事情而死,我反倒信上几分,可说他因为安平公主相思成疾,含恨而终,我如何能信?可若不信,那崔家发丧又是因为何事?”
李稷摘下栏杆外一片枫叶,忽道:“十年前,崔家也有一个这样突然死掉的儿子。”
容玉心头微凛:“你是说,出海后被倭寇所杀的那个长房长孙?”
“对外是这样说的,可谁又知道真相如何?”李稷摩挲着手上枫叶,笑出一声后,慢慢道,“崔家长孙若真是为倭寇所杀,崔家家主与倭寇便该有不共戴天之仇才是,如何会与其勾结,沆瀣一气?再说回崔九,倘若‘暴毙’是假,佯死脱身是真,那他如今应当已赶回福州,在为崔家脱罪一事奔走了。”
容玉眉心一蹙,心想原来也是一招“金蝉脱壳”,思及被顺德帝派往福州查案的督察御史与厂卫,不安道:“崔九若假死,必是奉崔家家主之命,他们胆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玩弄阴招,瞒天过海,莫非是笃定只要能有崔家人赶去福州,便能阻止朝廷派去的官员查出罪证?”
“崔家如今被查封,崔九以‘死人’的身份赶去福州,自是不能出面阻拦什么,但只要成王与贺阁老仍然大权在握,他做个中间人各方打点,四处斡旋,便也足够让崔家再喘上一阵了。其实,崔家得势至今,背后惹下的官司不计其数,可惜有那几座大靠山在,便是杀人越货、走私卖国,相关罪状也根本送不到御前。这一次,崔家实是丧尽天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才让那几名采珠人侥幸逃脱,成功状告京师。可若是崔九手法通天,当真摆平了督察御史与厂卫,便是天怒人怨,崔家也一样可以有惊无险。”
容玉愕然一惊,细想来更感齿寒,道:“那该如何?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崔家又一次逃脱法网?”
李稷静默少顷,倏然道:“夫人也想看崔家被绳之以法?”
“当然!”容玉神色严肃,思及被贺皇后欺辱一事,公恨私仇一并涌上心头,愈发义愤填膺,“崔、贺两家蠹国害民,说是恶贯满盈也不为过,如此奸佞,自然该以三尺之律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李稷神思微动,道:“我倒是有一计,或可防止崔家奸计得逞。”
“何计?”
“此计环环相扣,非我一人之力能为,要想成功,或得仰仗夫人的锦绣之才,不知夫人可愿襄助一二?”
容玉先是一怔,旋即慨然:“若是能为国锄奸,乃是我三生有幸,岂有推辞之理?”
李稷微笑:“行,那便先请夫人移步书房,容我细细道来。”
容玉不知他究竟是何计谋,然看他胸有成竹,便也不疑,与他一道折返梦风园,待进了书房,又见他铺纸研墨,要她入座案前。
容玉心头一动,猜测:“你说的锦绣之才,莫非是要我……写些什么?”
李稷点头:“不错。”
容玉更感讶异,不知原委何在。
李稷解释道:“崔家不惜瞒天过海,也要派崔九赶回福州,为的应是争取时间,防止事态恶化。只要我们能赶在那头得逞以前,利用崔家走私、祸民、卖国等事大做文章,闹他个满城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朝廷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何况东宫之争,成、瑞二王已是一触即发,待事情闹大以后,瑞王必会接手,借此机会重创成王。”
容玉恍然,道:“所以,你要我将崔家之事写下来?”
“不必指名道姓,以崔家为原型创作便可。以夫人妙笔,必能将这故事写得一波三折,荡气回肠。届时,我再派人寻些说书人在京中各大酒楼传讲,保准不出三日,这故事便能朝野皆闻,妇孺尽知。”
容玉抿了抿唇,以崔家为原型写个话本子并非难事,只是思及私下写书一事被他猜中,多少有一分羞赧,忍不住问:“你是如何猜出那《狐妖》是我所写的?”
李稷眉睫微动,笑一声道:“那狡猾狐狸居心不轨,既是照着我写的,我如何猜不出来?”又坦诚相告,“而且,袭爵那日夫人与徐六姑娘在房中对峙《柳妖》续作一事时,我正巧在里间,原是回来换身衣裳,谁知撞见你二人在外头说话,因是私密事,我便也不好走出来。误听闺中秘密,还望夫人莫怪才是。”
容玉暗道竟是在那儿露了马脚,无声一叹,道:“写书并不难,只是,崔家勾结倭寇一事已差不多人尽皆知,便是我写出话本子来,又有何助益?”
“光是崔家勾结倭寇一事,自然不值得再大费周章,可夫人莫忘了,崔家还有两个‘暴毙’的儿子。”
容玉微微挑眉:“拆穿崔九假死脱身,潜回福州为崔家脱罪一事?”
李稷唇梢噙笑,从笔格上取来一支狼毫放进她手里,道:“以及崔家长房长孙假死为寇,勾结朝臣走私卖国一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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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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