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悚然一震, 握在指间的狼毫差点不稳:“崔家长孙假死为寇?你说是,崔家勾结的倭寇便是十年前出海身亡的长房大儿子?!”
“不错。”李稷在她手上一握,待她拿稳笔后方松开,“福州沿海, 商贸发达, 既是大燕富庶之地, 也是倭寇历年必犯之处。崔家虽为一方巨贾,但每年倭寇过境时,一样要受劫掠之苦,人力、物力、财力各方面损耗一并算下来,不是小数目。论理说, 既然多年受海乱侵扰,又有一位长孙丧命倭寇之手,崔家该借贺阁老与成王之力加强福州海防才是。可是这些年来,福州海乱次数不减反增,盘踞在东海一带的倭寇更是日渐猖獗。另外, 崔家做的是沿海生意, 若是废除海禁, 于崔、贺两家而言必是利大于弊, 可是放眼朝堂, 最痛恨废除海禁这一风声的人便是贺阁老——沿海倭寇之所以能横行, 一大原因便是朝廷严禁商民对外贸易, 是以让那帮胆大妄为的盗贼走私发家,一旦海禁解除,他们便如无根之木,分崩离析不过朝夕之间。试想,若非因在海外有人, 崔家为何能与倭寇联手走私?贺阁老与成王又为何对海乱一事不闻不问?诸多证据皆表明,崔家在倭寇那儿必有内应。”
容玉听罢,胸口似有钟鸣,在一片轰声中道:“崔家长孙若是做了倭寇,与贺阁老、成王联手卖国,那便是举国哗然的惊天大案,你若无罪证,可不能仅凭一己猜测,便贸然放出消息。”
“夫人放心,我既敢下此定论,便自然是有迹可循。再者,你只需写稿,旁的事一律不沾手,纵使来日风波来袭,也断然查不到你头上。”
“可若是消息不实,被查出栽赃构陷,惹恼了当朝权臣与成王殿下,那些说书人又岂有好下场?”
李稷闻言一怔。
容玉因上一次被贺皇后严惩,心底积压阴影,不欲在写文一事上重蹈覆辙,连累旁人受罪,蹙眉道:“若是为揭发崔家罪状,我义不容辞,可若你并无实证,要旁人冒杀身取祸的风险,恕我……难以从命!”
李稷看向她,从那紧蹙的眉眼中看出一分深藏的懊悔与后怕,心念辗转几瞬,道:“三年前,曾有一人在海外被倭寇所虏,认出了其中贼首——正是崔家长孙崔文睿。不过,那时他已改名换姓,自称是东瀛人,化名松田胜一,统辖福州、漳州、泉州多处海域,麾下有三千余人。”
“那人证何在?”
“如今潜在登州,我先前已安排人手盯梢,必要时,会派人接进京来。”
容玉眉心微动:“那人是如何认出崔文睿的?”
“他原先便是崔家手底下的船工,后来因酒后误事被革退,走投无路之下投了海寇,几番辗转,误打误撞上了松田胜一的船。一次洗劫泉州后,他因功获赏,得以见了那松田胜一一面,因是老主顾,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容玉微微一惊,又道:“可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单凭长相酷似,怕是不能坐实那倭寇贼首便是崔文睿。可另有旁的证据?”
李稷见仍是不能消除她的顾虑,略一抿唇后,继续开口:“他从倭船上逃出来时,偷走了一封松田胜一亲笔写给东瀛人的信。夫人应知晓,东瀛人用的虽是倭文,然一半以上皆是汉字,故松田胜一的那一封信上,有整整二十九个汉字,只要从崔家找出崔文睿‘生前’墨宝,以二者笔迹一验,必然能坐实他的身份。”
容玉心神震动,道:“那封信可在你手上?”
李稷点头。这一次从登州回来,他所携的重要证物除为方家平反的相关材料外,便是松田胜一与崔家来往的账本以及这一封至关重要的信件。账本仅能证明崔家的确与倭寇有走私勾结,但要想把崔、贺两家以及“松田胜一”这一大群奸佞国贼一网打尽,必须先揭穿松田胜一的真面目。
“贺阁老是舅舅一手栽培起来的,成王又是他最看重的子嗣,为防万一,我不便直接告发,所以才想先让使出一计造势,让瑞王入局,待时机成熟后,再把重要罪证拿出来,一举拿下这帮贼人。”
容玉激动之余,又感困惑:“你此行前往山东,查的不是与成王相关的贪赃案,怎会突然有崔家与那倭寇贼首的线索?”
李稷眸光微沉,既已开诚布公至此,便也不多隐瞒,道:“六年前,率领诸方倭寇进犯登州的贼首正是松田胜一,这几年来,父亲麾下旧部陈叔一直留任登州,暗中调查此人,几番顺藤摸瓜后,才查出这一惊天秘密,因知我巡查山东,是以告知。”
容玉恍然大悟,思及公爹竟然是被崔家人暗算,满腔义愤齐涌,拿定主意道:“我知道了。你放心,三日内,我必将故事写出来!”
李稷动容点头,又道:“对了,我离开这些时日,崔家人可有搅扰过你?”
容玉握笔蘸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抿唇摇头。
李稷疑信参半,总想起先前她眉眼间闪过的那一分后怕与惶恐,便欲再多问两句,容玉瞟来一眼,道:“我写文时有个习惯,不能被旁人看着,你要不……先回屋休息一会儿?”
李稷凝眉,略一权衡后,点头应下,走出书房。
*
李袅躺在罗汉床上翻看丫鬟买回来的话本子,越看越嫌弃,唰唰地扔掉一堆后,气得一股脑跳起来。
“怎么回事,偌大一个京城,竟找不出一本能看得下去的话本子!那些文思泉涌、妙笔生花的才子们都干什么去了!”
发完脾气,又喊丫鬟拿来亲自誊抄的《柳妖》续作绣本,珍而重之地打开,逐字逐句回味起来,看至情节跌宕、荡气回肠处,忍不住高声吟诵,以手执卷在屋内来回转圈。
李稷阔步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此人扮演柳妖,以帔帛当做法器“杀”向扮做书生的丫鬟,并慷慨陈词的一幕。
丫鬟挨完“法器”一“鞭”后,放声惨叫,伏倒在罗汉床下哭诉对“柳妖”的恳恳衷情,便欲搬出儿子来求饶,忽听旁侧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丫鬟循声侧目,赶紧爬起来行礼:“参、参见侯爷!”
李袅拔河一样收回甩出去的帔帛,也像模像样行了一礼:“大哥!”
李稷走至罗汉床右侧入座,瞥过小几上放着的《柳妖》续作绣本,拿起来翻了几页,佯装随口一问:“何人所写?”
“无名氏。”李袅走过来,入座左侧,为他斟了一盏茶,趁他伸手接,飞快抢回绣本,抚平封皮,交给丫鬟收藏起来。
李稷欲言又止,无暇多论其他,开门见山问:“我离开京师后,可有外人找过你嫂嫂?”
李袅眼珠转了几下,反问:“徐家的人,算是外人吗?”
“徐六?”
“是她的丫鬟,叫什么酥,反正是种糕点。”
李稷眼神微动:“是为何事?”
李袅便把六月十九那日,徐家丫鬟心急火燎地赶来府上,要容玉救一救被困宫中的徐令宜一事说了。
李稷更有不妙之感:“徐六为何会被皇后扣押?你嫂嫂又是如何把人救出来的?”
李袅摇头:“我也不知,那日我赶去承恩寺找母亲,想叫她帮忙捞一捞人,谁知赶上她旧疾发作,被那牛皮……咳,林大神医救下了。后来,我一心提防……呸呸,一心帮衬林大神医,再问起那件事时,嫂嫂跟徐六姑娘都已平安回府了。”
李稷不语。
李袅又道:“不过,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猜测,前不久还找嫂嫂求证过,可惜她非说是我猜错了。”
李稷看过来:“你有何猜测?”
李袅眉毛一挑:“徐家丫鬟说,皇后派人带走徐六姑娘时,问起过《柳妖》续作一事,又说徐六姑娘千交代万交代,不可泄露《柳妖》续作相关之人,盖因走投无路,才来求嫂嫂出面。这话里的意思,不正是在说嫂嫂便是与《柳妖》续作相关之人么?”
李稷目光微闪,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李袅接着道:“所以我猜,为《柳妖》续作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嫂嫂,皇后因机缘巧合,也读过了这一本续作,读完以后,拍案叫绝,日思夜想,为见原作一面,是以设局引人出山,待一睹原作真容后,便心满意足,让嫂嫂与徐六姑娘回府了。”
李稷默然不应。
李袅凑上前问:“大哥,你掏心跟我说,嫂嫂私下可有写文?我所猜是否有理?”
李稷撇开眼,咽下喉头香茗,道:“无理。”
李袅失望,又很不甘心:“可是嫂嫂一看便是才情卓绝之人,‘巾帼相援,芳闺共济;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若非是她这种刚柔相济、智勇兼备的女子,谁还能写出如此撼动人心的警世良言?!”
李稷一心思考容玉入宫一事,懒得与她多言,放下茶盏,直奔养心阁。
*
明仪长公主刚午憩醒来,因容玉被贺皇后设局欺辱一事,一连几日耿耿于怀。
云屏在一旁支招,李稷走进来时,听见母亲迭声驳斥:“不可不可,全是馊主意!”
云屏瞧见李稷,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唤了一声“侯爷”,频频以眼神示意座上的明仪长公主。
“母亲因何事烦忧?”李稷不傻,自然一眼便瞧出了母亲的郁闷,先关切道。
明仪长公主原想着容玉遭罪,看似因为《柳妖》续作,实则却是因崔家欲攀结侯府而起,这厢一见李稷,便想起崔贞儿疑似“失贞”于他的那一茬,恼火道:“你跟崔家那丫头究竟怎么回事?!”
李稷当头一棒,心念电转后,恍然“崔家那丫头”必是指崔贞儿,澄清道:“崔贞儿曾联合其兄崔文彬算计于我——四月底,我所中的合欢散便是出自他二人之手,幸有绒绒在,方才得救。”
明仪长公主震惊:“竟是如此?!”
“自然,难不成,我能与她有私情么?”李稷反问,嫌恶语气不加掩饰。
明仪长公一时更气得呕心,伸手按住胸口:“可恨!崔家先害我儿,后辱我媳!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云屏赶紧来为她拍背顺气,百般劝慰,李稷则是五雷轰顶一般僵在原地,待得回神,脸色已然铁青:“烦请母亲指教,何谓‘后辱我媳’?何人羞辱了绒绒?!”
明仪长公主推开云屏:“你竟不知?绒绒不曾向你提及?”又心疼长叹,“唉,这傻孩子!”
李稷胸口已似火烧一般,指尖都在隐隐发抖,待听明仪长公主道完前因后果,眼底更冷若坚冰。
“贺氏实乃狡诈,我原以为她被送返承恩寺,真是龙颜大怒,实则却是她跟成王设计自请离宫,想要以退为进,避一避崔家的风头,以免惹火上身!如今她人躲在城外,说是受罚,实则佳肴美酿,金奴银婢,一样不落!而我想为绒绒出一口恶气,却都无计可施!”
李稷眉目阴沉,道:“孩儿知晓了,此事有我料理,母亲不必忧心,必要时,搭把手便是。”
明仪长公主抬头:“你有法子了?”
李稷脸庞逆光,眉宇深邃,目光冷凝,偏笑出一声:“母亲莫忘了孩儿以前在京中是何名号,既是为绒绒出气,莫说一个法子,千百个都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灌溉!
李狐狸要开始护妻啦,后天见!
第52章
李稷走后, 容玉先在稿纸上写下创作思路,待理顺以后,很快文如泉涌,一头扎进构思的话本里, 浑然不知时光流逝。
青穗来换了几次茶, 又催容玉用晚膳。然一旦沉浸下来写作, 便很难抽身分神,容玉于是下令不许再有人来叨扰,全心奋笔疾书,待一摞稿纸写完,书房外已是夜阑更深。
疲惫一瞬袭来, 指节与手腕传来酸胀感,容玉放下狼毫笔,揉一揉手腕,打了个哈欠。
崔家一案错综复杂,千头万绪, 委实不是一日便能写完的, 容玉收起文稿, 起身离开书房, 甫一推开房门, 便见身侧罩下来一道身影, 不禁讶道:“晏之?”
李稷拿起她的手, 见得满指压痕,墨迹阑干,胸腔郁气愈发凝滞,原是想牵她走回主屋的,干脆弯下腰, 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容玉一惊,圈住他脖颈,更感奇怪:“抱我作甚?”
李稷看下来,眼尾上挑的桃花眸被月光一照,莹亮清澄:“心疼你。”
容玉怔然,不知为何,胸口忽有种酸胀感袭来,鼻头隐隐发酸。
李稷抱着她走进主屋,放在外间罗汉床上,头一低,先握起她双手,一根根手指头检查过去,再拨开她下颔,往脖颈处又看又摸。
容玉起先不明所以,及至这一刻,心底疑窦瞬间解开,眼圈不由一热。
李稷沉声道:“皇后辱你一事,为何不告诉我?”
容玉胸口胀满,既有委屈,亦有感动,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李稷眉间翳影不散,道:“怕连累说书人,可是因皇后惩戒徐六一事,心有余悸?”
容玉一怔。
李稷又道:“这一个多月来,没有再写新的志怪奇谭,可是因皇后恶批《柳妖》续作,心灰意冷?”
容玉被他戳中极隐秘的心思,压抑多时的羞愤、彷徨涌动起来,愧痛地低下头。
“你看,没有过去。”李稷话声含恨带痛,见得容玉眼角泪光一闪,更有拊心之感,伸手为她拭泪后,才道,“‘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以后若再有这类事,务必要告诉我。”
容玉点头,思及朝局汹涌,提醒他:“皇后已被万岁爷惩戒,如今外头风云四起,你……莫要因我惹事。”
李稷笑一笑,然并不曾笑进眼底:“好,我记下了。”
说罢,便从案头拿起一本书,容玉看去,竟是一本《柳妖》续作的绣本。
“从袅儿那儿借来的,原只是想披览几页,谁知一看便手不释卷,难以自拔。绒绒为何如此有才,能将一痴男怨女的俗世话本续写得反转迭出,环环相扣,所塑人物更是血肉兼备,便是那负心书生,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都入木三分,令人叹服!”
容玉听他赞不绝口,知是宽慰,然胸腔里仍有暖流涌动,微微一笑:“我下笔前,反复看了原作十来遍,总觉得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晦涩,既有憎恶之笔,亦有惺惜之处,行文至高潮时,更流露有一种隐隐的恐畏之情,仿佛那书生并非虚构之人,而就活在蕉下叟身边。后来我想,书生并非生来便是奸恶,盖因为私欲所蔽,贪念所困,是以攀龙附凤,始乱终弃,待劣径败露后,又不思自省,反欲恃权凌弱,以公谋私。私欲与贪念,皆世人通病,若不能省察改过,你我皆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书生’。我想,或是怀以此念,蕉下叟对书生态度才幽微难辨,让我得以深思,写出其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
李稷目光闪动,暗自钦佩她不骄不躁的从容风度与磊落胸襟,道:“续作传开以后,那蕉下叟是何态度?”
容玉摇头:“圆圆说,这一位写书人是文圈内有名的懒骨头,三五年才出山一次,这一本《柳妖》才刚问世,他便又杳无音信了。”
李稷若有所思,由衷道:“以绒绒之才,为人续作何其可惜,往后不若潜心写完那些志怪奇谭,汇编成话本集子,待佳作问世,必能一鸣惊人,蜚声文坛。”
容玉心潮涌动,看他目光诚挚,不似恭维,不由道:“那些故事,你当真觉得好?”
李稷失笑:“你以为我从百忙中拨冗回信,动辄三五页纸与你讨论剧情,是为诓你不成?”
容玉赧然,想起他不远千里写来的那一封封家书,以及字里行间的感受洞见,自知不是作假。
容玉唇角微微一动:“待我写完崔家之事,便重新理一遍思路,完成拙作。”说着,便又提起精神来,“今儿我写了不少,你可要先看看?”
李稷欣然应下,容玉便唤青穗取来文稿,夫妻两人相伴灯下,边看边说,个中恩爱温馨,自不赘述。
*
三日后,容玉完成以崔家之事为原型改编的故事,甫一放下纸笔,房外便有丫鬟从养心阁来传话,说是明日是观音菩萨出家日,明仪长公主要前往承恩寺礼佛,让容玉、李稷夫妇二人同往,顺便再修书一封诚邀徐令宜。
容玉有些意外,想着或是因《柳妖》续作一事连累徐令宜受伤,婆母心里亦有愧疚,是以让徐令宜陪同一道入寺祈福,便不多疑,重又铺纸研墨,为徐家去信。
翌日一早,养心阁又有丫鬟过来,送了一套金镶翡翠头面,说是今儿有不少皇亲贵胄入寺礼佛,装束隆重一些,方不至于失了侯府的威仪与风头,并含笑交代:“殿下说,先前送夫人的那只翡翠镯子搭配这套头面最为相宜,夫人姿容端丽,必能被衬得气质清贵,仪态万千。”
容玉笑着应下,吩咐青穗为自己戴上头面,又从妆奁箱内取来那一枚由孝恭皇太后赐下来的翡翠镯子套入手上。
不久后,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徐家门口停下,徐令宜登车进来,看见容玉一身雍容华贵,惊讶出声:“呀,好生富贵的气派,差点都想向你行礼了!”
容玉忍俊不禁,拍拍身侧让她坐下。李稷在外骑马,明仪长公主与李袅另乘一辆马车,她二人相伴同乘,说话不必拘束。
“先让我瞧瞧手养得怎么样了。”容玉先要看徐令宜的右手。
徐令宜躲开,接着伸出右手捏拳放至她眼前,用力“咔嚓”一声,吓得容玉心惊胆战,以为她手要碎了,却见她打开手掌,露出里头一颗四分五裂的干核桃。
徐令宜拈起一块核桃肉扔进嘴里,得意洋洋:“如何?”
容玉气得斜她一眼:“顽皮鬼!”
徐令宜咯咯发笑,拈起一块核桃肉塞进她嘴里。
两人吃光一颗干核桃,徐令宜扔掉碎壳,拍拍手,道:“绒绒,我想明白了,那日之事,错并不在你我。你写书没有错,我夸你写得好,让你多写一些也没有错,错在有人心怀不轨,借此事来胁迫于你,欺凌于我,实属可恶。你以后要继续写,写尽世上恶人恶事,可千万不能辍笔了!”
容玉一震,回顾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酸楚心事,眼圈洇出泪光,调侃道:“伤才刚好,便忘记疼了?”
徐令宜怜惜地摸一摸受过伤的右手,哼道:“没忘啊,所以更要把遭受的不公写出来,可不能白疼了。”
容玉心胸热涌,含笑道:“好,我不写人,只写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往后纵是想赖我,也没那么容易了。”
“对!”徐令宜用力点头,哼出一口恶气,“拿她当个千人嫌、万人憎的老妖怪来写,叫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容玉噗嗤笑出来,两人叙话一阵,前行的马车缓慢停下。徐令宜拿出一份用螺钿镶嵌八宝纹提盒封装的糕点,说是府上厨娘刚研制出来的秋桂糖糕,口感备鲜,特邀容玉一尝。
说完,忽听车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徐令宜心头一激灵,推开车牖看去,但见一人从挂有“荣王府”匾额底下的金柱角门内走出来,瞬间变色,暗呼:“那大胖墩子怎么也来了?!”
容玉看出她神态有异,解释道:“今儿前往承恩寺礼佛,诸多皇亲贵胄都在,因是顺路,晏之便把荣王一块叫上了。”
徐令宜硬着头皮回以一笑,关上车牖,整个人仍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容玉不禁问:“怎么了?”
徐令宜实在忐忑,便苦着脸把上次在侯府喊过荣王“大胖墩子”一事说了。
容玉啼笑皆非:“这有什么?不是他先戏称的你?再者,荣王与成王、瑞王不一样,他为人仁厚,率性亲切,乃是万岁爷膝下最好相与的主儿了。”
徐令宜疑信参半,她一贯是声势大、胆子小,心一横后,低头关上提盒:“不能吃了,这一盒我先留着保命用,好绒绒,下次我再加倍补偿你啊。”
作者有话说:
工作依然很忙,加上最近卡文(前文大概率要修一个情节),所以更得比较少,大家见谅。
后天见。
第53章
承恩寺乃是皇家庙宇, 向来声名煊赫,香火鼎盛,今日又逢观音菩萨出家日,京城内的皇亲贵胄三五成群相伴而来, 寺外可以说是车水马龙, 川流不息。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山门外停稳后, 云屏先走至容玉车前,手捧一个打开的檀木锦盒,里头装着明仪长公主今日戴的缠丝金镯,以及李袅的璎珞项圈。
“夫人,今儿寺内有法会, 取随身佩戴的首饰供奉在观音菩萨金身前,待法师诵经开光,便能沾些佛门祥瑞,佑福绵长,夫人与徐六姑娘不妨一试。”
徐令宜正愁福气不够, 当下拔了一支金累丝嵌宝簪放进锦盒内, 容玉便也抬手, 欲取下左髻上的鬓钗, 云屏道:“这头面是成套的, 缺哪一样都不成。”说着, 眼珠一转, “夫人不若就取手上的玉镯,这物件不像头面,得隔三差五更换,待开光以后,夫人日日戴着, 方显造化呢。”
徐令宜一听,深以为然,抢先拿回那支金累丝嵌宝簪,改拔下手上的金手钏放进去,生怕错失一点福泽。
“这镯子是母亲所赠,又出自孝恭皇太后之手,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泽了。”容玉握着腕上的翡翠镯,心有顾虑,“再者,法会上毕竟人多眼杂,贸然拿出去,我怕……”
云屏则笑道:“夫人放心,承恩寺是皇家庙宇,今儿为法会护法的皆是禁军,断然不敢有人造次。”眼看容玉仍不安心,便眨一眨眼,乃是个暗示的眼神。
容玉心头一动,似有所悟,取下翡翠镯子放入锦盒里。
山门外蹄声阵阵,陆续又有车队驶来,明仪长公主领着李袅下车后,先与容玉、徐令宜会合,待与荣王打过照面,便带着女眷们入寺进香。
李稷、荣王跟在后方,有说有笑,不久后碰见相熟之人,便先暂时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了。
容玉、徐令宜二人因是第一次来,入得山门后,不免四处张望,待想起贺皇后被罚在寺内思过禁足,又心有戚戚,收回目光掖在眉睫底下,低头前行。
“绒绒,你说那老妖怪会不会也出来参加法会?”
徐令宜感觉今日气运不佳,一出门便撞上荣王,万一又跟贺皇后狭路相逢,那真是倒霉透顶了。
容玉压低声答:“今儿来赴会的多是皇家女眷,她身为一国之母,理应出席,不过,既是在禁足思过,多半便不会亲自莅临,而是派一名女官前来应酬一二。”
徐令宜想起先前在坤宁宫内对她动刑的那一位女官,心有余悸,目光既畏且恨,愈合的手指仿佛再次传来锥心痛感。
容玉见得她瑟瑟发抖,心疼地牵起她的手,道:“莫怕,那次是她狗仗人势,如今虎落平阳,她不过一介无名鼠辈,便是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再冒犯你我。”
徐令宜含泪点头,深吸一气后,昂首挺胸走进大雄宝殿。
大殿内香烟袅袅,钟声磬磬,肃穆之气令人敬畏又心安。容玉抬头,但见正中央立着一座高达三尺的观音金身,底下是香火缭绕的炉鼎以及陈放贡品的香案,各式各样的锦盒、木匣堆得满满当当,想来里头装的皆是参会之人用以开光的家当。左右两侧则是参与法会之人的席位,席上几乎人满为患,放眼一看,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贵妇们的头面几乎要晃得人睁不开眼。
僧人奉来香烛,明仪长公主率先进香,合掌在蒲团上闭目祷告许久,其间,云屏在香案前呈上装有首饰的锦盒,接着往殿外走了一趟。
“承恩寺香火百年,许愿最是灵验,若有所求,可诚心与佛祖说一说。”明仪长公主扶着李袅的手起身后,让容玉、徐令宜一并进香。
容玉双手合十,思及舅父一家,便祈祷案情进展顺利,方家早日平反。
徐令宜则一心默念:愿佛祖庇佑我餐餐皆有佳肴美馔,时时得尝玉液琼浆,一生吃喝不愁,百病不扰。
几人跪拜完,便欲往右侧席位入座,大殿外忽有通传声至,一名身着青色大袖衫的女官被僧人领入大殿内,手捧一个金丝楠木嵌螺钿鎏金匣,高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
众人闻声起立,齐齐行礼听命。徐令宜伏跪在地,因一眼认出这女官便是上次凌虐她之人,背脊不由发寒,惶恐中,但听那女官傲然道:“今儿是宝寺大典,皇后娘娘虽在清修,然心念法会盛事,特令奴婢前来供奉宫花一匣,里头共有新制的堆纱宫花十二对,俱是江南进上的云霞纱所制,待佛祖开光后,便赠与诸位夫人,祈愿夫人们蒙佛庇佑,福寿康宁,家宅兴旺!”
众人谢恩,女官上前供奉木匣,目光瞥过明仪长公主一行时,眼风暗含讥诮,待走回来,便特意往徐令宜狠狠盯去一眼,待见其瑟缩,面上闪过惊恐之色,不免鄙薄一笑。
上次在坤宁宫内,若非这丫头嘴硬,不肯大哭大叫,容氏或已答应皇后所求。届时,皇后大计得逞,一箭双雕,被成王殿下感恩崇拜还来不及,何至于又被撵来这承恩寺思过?
说起来,这徐氏不过区区工部郎中之女,竟也有脸来参加皇亲国戚云集的承恩寺法会,莫非以为攀上了武安侯府,便算是麻雀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女官心下冷哂,举步走出大雄宝殿,不料门槛外突然冲入一人,撞得她摔倒在地。
“何人竟敢在寺内横冲直撞,不长眼么?!”
女官方开口怒斥,却见撞她之人从地上捡起一个缀着蓝色流苏的如意形荷包,“哎”一声后,拿出里头露了一角的物件,道:“这……这不是我家夫人丢失的手镯吗?”
女官莫名其妙,抢回荷包,惊见里头竟装着一个绿莹莹的翡翠镯子,心头陡然一凛,暗叫不妙。
云屏劈手夺回荷包,扬声道:“殿下,快来瞧瞧!这是不是夫人两个月前丢失的翡翠镯子!”
众人齐刷刷注目过来,明仪长公主阔步走去,从云屏手里拿过玉镯一看,眼神一霎冷厉。
“此乃本宫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亲自戴在本宫手上的翡翠镯子,本宫珍藏了二十多年,半年前刚赠与家媳,为何会在你这儿?!”
女官怒视云屏,疾言道:“长公主明鉴,分明是这贱婢蓄意撞倒奴婢,栽赃陷害!您可不能被她蒙骗!”
“栽赃陷害?”云屏反唇相讥,“且不说我为何要栽赃女官,这荷包总是女官的贴身之物吧?若非是你偷窃在先,镯子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荷包内?!”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议论开来,明仪长公主往后唤道:“绒绒,你也来认认。”
容玉胸口雷动,回顾先前云屏来要镯子时所使的眼色,再与婆母对视一眼,心里倏地雪亮。难怪今儿从一开始便觉得怪怪的,被云屏讨要镯子时,更狐疑莫名,原来一切症结竟是在这儿。
上次被贺皇后羞辱、惩戒一事,婆母没有罢休,为替她出一口气,是以借着今日的法会设了局。
可是,她的镯子并没有丢失,更不存在被女官偷窃一说,难道要为了报仇泄恨,以行窃之罪栽赃于人?
容玉不以为然,目光一收间,却想起女官凌虐徐令宜时狰狞的冷笑,想起那一日,徐令宜泪眼婆娑的脸,以及咬破嘴唇也不肯发出的哭声……一国之母为全一己私心,罗织罪名、威逼利诱、滥用私刑,东窗事发后,却不过是被罚思过,深究下来,又有几分公理?
如今贺、崔两家当权,狗苟蝇营,罄竹难书,若不设局,又谈何雪耻,从何自保?
栽赃他人,固然非君子所为,可若是对付奸佞,何妨以杀止杀?
容玉心潮起伏,走上前后,接过那镯子反复端详一遍,道:“不错,这正是儿媳丢失的玉镯。”
云屏眼神锐利,瞪向女官:“敢问女官,这可是你的荷包?!”
女官听得容玉承认,愈感肺腑发冷,咬牙切齿:“荷包是我的又如何?我与武安侯夫人从无交集,为何要偷?从何偷起?!”
众人在背后议论,有人为其声援,认为女官所言在理,此行或许是武安侯府底下人监守自盗,借机栽赃旁人。
容玉开口道:“两个月前,我入宫拜访皇后,被晾在殿外晒了半个多时辰,进殿后不久,便中暑晕了过去。那日女官大人也在殿内,我中途醒来过一次,看见过女官的脸,离我很近,不知是在做什么?”
女官难以置信,瞠大双目瞪向她:“你……”
云屏冷然:“好哇,原来是趁我家夫人晕厥以后动的手!怪不得夫人回府以后,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原是在坤宁宫内遭了贼!”
“你们……你们串通一气,血口喷人!佛祖眼皮底下也敢作恶,不怕遭报应吗?!”
云屏听得“作恶”一词,暗想你们主仆二人私下凌辱武安侯夫人,又差点废掉徐家姑娘一只手,而今倒也有脸来斥责旁人“作恶”,不屑道:“女官这会儿倒是想起佛祖来了,可做那等龌龊之事时,怎不见你顾忌半分?若佛祖显灵,头一个遭报应的也该是你才对!”
女官气得脸红脖子粗,明仪长公主撇开眼道:“何必与一贼人浪费口舌,走,找皇后来清算。”
*
贺皇后素爱繁喧,被罚在承恩寺后山的静心苑内思过已是郁闷,听说今儿寺内举办盛典,各位有头有脸的天家女眷皆要盛装前来,心下更是愤懑难平。
若搁以往,今儿她必是前呼后拥、万人瞩目的那一位,可惜如今风光不成,反要被人隔着一堵墙说长道短,深究起来实是痛恶,灵机一动后,便派了跟前女官送一匣宫花过去。匣内的绢纱宫花仅有十二对,待法会结束,各位女眷必要争抢,届时谁多谁少谁有谁无一闹开来,有的是热闹可听。
贺皇后想着便笑出了声来,便欲先去神龛前烧一炷香,许愿一会儿有笑话可听,一名宫女忽发足奔进来,道:“娘娘,不好了!明仪长公主带着一拨人闯进来了!”
“明仪?闯进来?”贺皇后眉头一拧,面露不快,“外头那帮禁军是死的吗?!”
宫女心想明仪长公主毕竟是万岁爷一母同胞的妹妹,她硬要进来,禁军也无能为力,因知皇后惯来与明仪长公主不对付,必是听不得这些,便只道:“明仪长公主说……说是尚宫大人偷了她的翡翠镯子,正押着人在外头讨要说法,还说若是见不着您,便要进宫面圣,告发您纵仆行窃,御下失责,不……不堪凤位!”
贺皇后勃然变色,“啪”一声拍案而起,待心念似电光一转后,忽咽下咒骂声,稳住心神走去殿外。
明仪长公主一行果然已闯入静心苑内,虽则仅是数人,却有一股浩浩荡荡的架势。秋风猎猎,送来远处的空灵梵音,以及似有又无的切切人声,贺皇后展眼一看,墙垣那头人影绰绰,原是那一群皇亲贵胄跟过来凑热闹了。
贺皇后胸腔涌起一股恨意,挤出笑容,道:“明仪,难得你愿意来探望我,可这是作甚?”说着,疑惑目光扫过跪在一侧的女官。
“你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趁着上次我儿媳入宫,偷了我送她的传家玉镯,我替你把人押过来了,如何惩治,正候你示下呢。”明仪长公主冷漠道。
贺皇后怫然一惊:“什么?!”
女官往前膝行两步:“娘娘容禀,那玉镯失窃与奴婢断无关联!此番乃是长公主设计构陷,挟私报复!娘娘务必要救我!”
贺皇后一言不发,垂眼睥睨着跪在跟前哭诉的女官,忽地扬起手臂,狠狠一掌掴在其脸上!
“啪”一声,秋风骤断,静心苑内鸦默雀静,众人无不惊愕。
那女官更是震悚,被扇倒在地后,捂着流血的嘴角跪直起来,满脸惶恐。
“好个贱婢,窃人财物不算,还敢诬蔑长公主构陷于你,不想活了?!”贺皇后目光如刀,一寸寸剔过女官,“本宫成日吃斋念佛,抄经思过,不想竟养出你这等祸害!枉费本宫一片仁慈,实乃寒心!”说着,狠声放话,“来人,立刻将这贱婢拖去后堂,杖责三十!自今日起,废为宫奴!”
女官惨无人色,大叫“冤枉”,被两名内监捂住嘴押往后堂。
贺皇后深吸一气,苦笑着看回明仪长公主:“明仪,可满意了?”
明仪长公主神情怔忪,显然不料贺皇后竟是这一副铁面无私的脸孔,一时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却说李稷、荣王入得山门, 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后,并肩往西侧门行去。
荣王想起先前在马车旁匆匆瞥见的一人,打探道:“那小胖丫头是表嫂的闺中密友?”
李稷心想什么小胖丫头,思及与容玉同车而行的徐令宜, “哦”一声, 道:“手帕交。”
荣王点头, 又道:“哪一家的姑娘?”
李稷斜来一眼:“怎么,荣王殿下瞧上了?”
荣王心想什么鬼,正色道:“本王瞧她下车时手里捧着个提盒,宝贝得很,里头应是装有吃食, 却不知是何新鲜玩意儿。”想起上一次在侯府从她那儿吃到的一盒糕点,意犹未尽。
李稷抿住嘴唇,移开目光无声一叹。
今日寺内有盛大法会,前来礼佛的香客皆聚集在大雄宝殿一带,西侧门处冷冷清清。两人走至黄墙下, 候在门外的侍卫前来行礼, 禀报外头的行动情况。
李稷点一点头, 吩咐继续盯梢, 荣王看暂无事做, 便靠在墙上, 从怀里揣出一小包云片糕, 一口口咬了起来。
吃得一半后,才假模假样送出一片:“京师雅舍漱玉轩推出的新品,香甜酥脆,不输御膳,尝尝。”
李稷默不作声推开。
荣王“哎呀”一声:“差点忘了, 你不吃甜品,可惜可惜。”
嘴上说“可惜”,实则眉欢眼笑,一口口吃完剩下两块。
墙外风吹松柏,忽有隐约行车动静传来,李稷耳根一竖,不久便见先前那侍卫从门后闪身进来,禀道:“殿下,侯爷,人来了。”
李稷“嗯”一声,拍一拍荣王肩膀,准备动身。
承恩寺西侧门外,松柏参天,一辆马车行至山脚停下,车夫朝帘内道:“贵人,到了。”
崔贞儿探出头来,仰头见得巍峨庙宇一角,飞檐斗拱掩映在青松黄墙后,更增肃穆幽深气韵,激动道:“这便是承恩寺了?”
“不错,皇后娘娘为崔家一事忧心如焚,正等候贵人协商要事,贵人快些入寺,莫要被旁人瞧见了。”车夫压低声音,殷切叮嘱。
崔贞儿赶紧点头,匆匆下车后,望见一座角门:“那便是寺门?进去以后可有人来接我?我不知道皇姨祖母是被关在何处思过呢。”
“贵人放心,娘娘跟前女官已在门内等候,半个时辰后,小人再来此处接您。”车夫说罢,“驾”一声掉头下山。
崔贞儿心头怦怦直跳,蓦有巨大不安笼罩心头,然思及这一趟全是为崔家筹谋,若能成功,三房往后必是崔家头号功臣,当即又心潮澎湃,倍感荣幸,拔腿往山坡上的寺门跑去。
不想行至半坡,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何人在此鬼祟?!”
崔贞儿吓得大叫,掉头看见一行侍卫,更是紧张:“我、我是前来礼佛的香客!”
“此处乃是皇家庙宇,你是哪家千金,既是礼佛香客,何不从正门入寺?”
崔贞儿竭力平静,答道:“我是武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奉我家夫人之命出来取些家当,因侧门方便,是以出入,这便要回去了。”又做出理直气壮的架势,反斥道,“你们又是何人,凭什么盘查我?!”
那侍卫一时被问住,便不答话,只抬眼往前看,似是在请示于人的眼神。
崔贞儿循着其视线掉头,惊见两人从寺庙角门内阔步而来,其中一人俊眉朗目,眼神冷若冰凌,赫然便是刚回京不久的武安侯!
“武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荣王哼笑一声,侧目道,“晏之,崔贞儿姑娘为进你的门,可真是煞费苦心,令人感动啊。”
李稷眼中漠然无波,道:“崔家罪囚冒充侯府人私会皇后,意图不轨,拿下。”
*
静心苑内,秋风卷过墙外松柏,众人衣袂猎猎作响,传开一阵阵潮涌似的议论声。
明仪长公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肃着一张脸,久久不发一言。
贺皇后眉尖一蹙,苦恼又可怜地道:“怎么,还不解气?莫非罚那贱婢不够,连我你也要一并罚吗?”说着,便双手并在一块做束手就擒状,含泪走过来,“好,来啊,反正我已是穷途末路,既然你一口咬定我德不配位,那便绑了我去万岁爷跟前,叫他废了我吧!”
明仪长公主恶心道:“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贺皇后眼中泪水簌簌滚落,一副痛不欲生之态:“装腔作势?是!我心头有怨、有恨,有的是不公与委屈,可是我能不装吗?我若不顾体统,哭天喊地,你是否要说我不配母仪□□、表率六宫?今儿你不问青红皂白,押着我跟前的女官前来问罪,我有心辩护几句,可是我又敢吗?但凡开口,你是否又要说我徇私枉法、包庇纵容?!明仪呀,你倒是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合了你的心,我又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受你这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明仪长公主瞳孔震动,仿佛在看一个疯癫之人,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为疯子声援的动静——
“长公主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那女官已受惩戒,何必再咄咄相逼,苦苦为难?”
“恕老身多嘴一句,便是那女官果真犯有偷窃之罪,也该先交由慎刑司审讯,待盖棺定论,再依律惩戒。皇后为平殿下心头怒火,已是动用私行,殿下若再纠缠,回头闹到万岁爷那儿,怕也落不着好。”
“……”
明仪长公主匪夷所思,气得几乎要仰倒,但见贺皇后泪眼婆娑,假态惺惺,想起来她便是靠着这一招两面三刀上位固宠的,以自己这横冲直撞的脾性,怕是斗不过,一时更火冒三丈。
贺皇后见她仍不走,伸手抹走眼泪,蓦然冷笑一声:“看来今儿不狠狠磋磨我一番,你是不会罢休了。好,我让你顺心如愿便是!”
说罢,拔下一支牡丹衔珠鎏金凤钗便往脖子刺去,被身旁宫女、内监拼命抱住。宫女向明仪长公主大哭:“长公主殿下!求您发慈悲,饶了我家娘娘一命吧!”
众人更是沸反盈天,铺天盖地的责备声几乎要把明仪长公主一行吞没。明仪长公主浑身发抖,恨不能夺来那一支要刺不刺的凤钗给贺皇后一口气扎下去,容玉忽走出一步,道:“皇后娘娘息怒,婆母登门拜访,只为玉镯失窃一事,所求不过公道,何来羞辱?您是一国之母,金尊玉贵,这般行事,折煞了婆母不说,也有损龙颜不是?”
说着,便盈盈走过来,伸手搀扶贺皇后,柔和眉眼间挂着一抹浅浅微笑。贺皇后后背一凛,本欲搡开她,众目睽睽之下,偏发作不得,便假意被她搀了起来。
“娘娘大公无私,雷厉风行,我与婆母感佩交集,原不敢久扰清听,只是见娘娘玉容清减,心下忧切,是以逗留,不想竟让娘娘以为我们得理不饶人,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容玉说话腔调一贯柔软,如春风拂面,令人熨帖又信服。她拿走贺皇后攥在手心的凤钗,交予宫女,接着道:“不过,以娘娘的菩萨心肠,必能体察我们的赤诚之心,不然传至御前,让万岁爷误会我们冲撞中宫,治下来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娘娘定要愧怍难当了。”
贺皇后凤眸倏地一震,她原意便是想要明仪长公主以“威逼皇后自戕”之名被顺德帝惩戒,谁要发慈悲?念头一转后,猛然憬悟眼前人的口舌厉害之处,胸腔蔓延开丝丝寒气。
“唉,皇后也是,不过是一桩束下不严的官司,何至于就要自戕了?回头被人添油加醋,不是成心让长公主殿下挨骂吗?”
“皇后半年来被罚来承恩寺思过了两回,必是郁郁寡欢,如今这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可见是忧愤成疾,心结如茧啊。”
“心障犹存,那所谓思过,岂非徒劳?”
“……”
贺皇后怒视容玉,暗想上一次万不该放过她,这尖牙利齿的一张嘴,不撕上一回真不解气!
“武安侯夫人……不愧是能辅佐夫君皇榜题名、平步青云的贤内助,果然淑质英才、慧心妙舌啊。”贺皇后咬着牙一笑。
容玉扬唇,然并不笑进眼里:“娘娘谬赞。既然贼人已罚,误会已解,我与婆母便不搅扰您清修了。”
“慢着。”贺皇后脸色冷下来,推开左右宫女、内监,整个人一改先前弱柳扶风之态,盛气凌人,“本宫突然想起来,依照宫规,状告他人需呈确凿之证,否则一律视为诬告,受拔舌之刑。你婆媳二人虽贵为皇亲,却也不可凌驾于律法之上,相关罪证未提交前,可不能匆匆一走了之。”
容玉与明仪长公主俱是一凛,云屏上前,拿出那一个装有翡翠镯子的如意形荷包,道:“此乃女官身上掉落出来的荷包,事发时,镯子便在这荷包内,请皇后娘娘过目。”
贺皇后看也不看一眼,不屑道:“你说是,便是吗?”
云屏愣住。
贺皇后扬声:“来人啊,请锦书出来说话!”
先前被押进后堂受罚的那女官又被带至庭院中来,毫发无损,“噗通”一声跪下后,义愤填膺道:“娘娘容禀,奴婢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偷窃之举,一切皆是武安侯主仆蓄意栽赃,设局算计!”
云屏心头猛跳,反驳道:“若非是你偷窃,我家夫人的玉镯为何会在你的荷包里?!”
“这荷包固然是我所有,然早在三日前便已丢失,静心苑内的宫女、内监皆可作证!谁知是不是贼人一早便偷了拿去做局?!退一万步说,便是我当真偷了镯子,为何不私下藏赃,反要揣在身上等你来撞破?!”
贺皇后阴恻恻盯着云屏:“是呀,锦书又不是蠢人,她奉本宫之命前往大雄宝殿传口谕,众目睽睽,更该谨言慎行,为何要把赃物揣在怀里?”
云屏一时结舌,贺皇后冷面下令:“来人,先拿下这个满嘴谎话的贱婢!”
云屏大惊,明仪长公主厉喝一声:“谁敢?!”
“明仪,这是作甚?心虚不成?”贺皇后瞥过来,似笑非笑,“莫非果真是你指使这贱婢做局栽赃?”
明仪长公主怒目切齿,不知李稷为何还不登场,恨声道:“原来皇后先前铁面无私,全是装模作样,既然有心包庇,便休想执法断案!今儿一事,我自当禀明御前,请皇兄圣裁!”
贺皇后讥诮一笑:“芝麻大的事儿,也要万岁爷来裁决,你可真是会为他分忧啊。”便想一鼓作气,派人拿下云屏,先拔其舌头解一解气,墙外忽传来一道笑声:“皇后奉旨禁足承恩寺内,不潜心思过,反倒勾结崔家罪囚,也很会为万岁爷分忧啊!”
众人闻声哗然,齐刷刷掉头看去,但见荣王、李稷领着一队人马声势浩大地冲入静心苑内,一人被侍卫押上前来,跪倒在地上。
“皇姨祖母,求您救救我,救救崔家!”
贺皇后悚然一震,看清崔贞儿后,满面厌恶之色:“你不是三房那蠢丫头?谁让你来这儿的?!”
崔贞儿惊惧交集,哭道:“皇姨祖母,您这是什么话?不是您传信与我,派人接我来商议崔家要事的吗?!”
众人大惊,贺皇后更是震怒,厉斥道:“放肆!谁给你的熊心豹胆,竟敢如此诬蔑本宫?!”
崔贞儿原本便惶然无措,被这样一吼,更是魂飞魄散:“我、我……”
“此女在寺庙侧门外行迹鬼祟,被禁军捉拿后,谎称是武安侯夫人跟前的侍女,不巧被武安侯一眼撞破,后又声称是崔家之女,奉皇后懿旨,前来寺内相会。如今崔家涉嫌勾结倭寇,全府上下皆被扣押,私会罪囚,乃是重罪,本王不敢贸然处置,是以前来向皇后娘娘求证。”荣王略行一礼,质问道,“敢问娘娘,此女所言是否属实?”
贺皇后面冷若铁,已然看出又一次被人做局,若说明仪长公主栽赃锦书偷窃玉镯只是小打小闹,那这一盆勾结罪囚的脏水泼下来,可足以让龙颜震怒,凤位不保!
“血口喷人!”贺皇后深吸一口气,含恨目光射向崔贞儿,“你这蠢货!被人利用都不知,还敢攀咬本宫!若不供出幕后主使,当心崔家万劫不复!”
崔贞儿身躯一抖,愈发茫然:“幕、幕后主使……”
荣王从侍卫那儿拿来一枚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挑心,道:“此乃本王从崔家女身上搜出来的罪证,敢问可是中宫之物?”
贺皇后一眼认出那挑心正是平日里爱戴的首饰,思及锦书三日前丢失的荷包,霎时遍体生寒!
“据本王所知,妇人佩戴的头面皆是成套的,这挑心更是仅有一枚,不可或缺。私会罪囚非同小可,娘娘被人攀咬,若不能澄清,必是后患无穷。依本王看,不如派人取出这一套头面来,且看挑心尚在与否,若在,则娘娘清白保全;若不在……”荣王无奈一笑,“本王也好奉公行事,参奏御前。”
贺皇后额头青筋抽动,皮笑肉不笑道:“老四,本宫虽则被罚在寺内思过,但仍是一国之母,你一个半分实权也无的王爷,有什么资格来盘查本宫?!”
荣王闻言一怔,圆脸上闪过一分尴尬,伸手摸摸鼻梁,侧眼朝李稷看。李稷眸光微动,便欲上前帮腔,身后忽传来一道肃正之声:“老四查不得,本王来查,可够格了?”
众人循声看去,齐齐行礼,口称“瑞王”。李稷亦让开一步,拱手行礼,不忘拉开荣王一些,为来人腾出走道。
瑞王一袭朱紫相间的蟒袍,头束金丝衔珠冠,方脸直鼻,双目炯炯,阔步走至庭院中后,冷然道:“来人,取皇后妆奁来。”
“站住!”贺皇后勃然色变,断喝道,“此乃本宫住所,若无圣旨,任谁来也休想造次!”
“取物盘查,是为娘娘清白考虑,娘娘不必介怀。”瑞王不为所动,继续下令,“取妆奁。”
瑞王身后侍从应声入内,贺皇后神魂剧震,竟欲冲上前亲自阻拦,瑞王眼角闪过一分狐疑,示意亲卫拦住。
“瑞王!你敢带人私闯本宫清修之地,本宫必要告你僭越犯上,大逆不道!”
瑞王面色无波,巍然候立庭中,任由贺皇后破口大骂。不多时后,亲卫从殿内回来,奉上妆奁,道:“王爷,皇后妆奁内确有一套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头面,然并无挑心。”
众人啧啧有声,瑞王伸手在妆奁内翻了一圈,确认亲卫所言不假,余光往后瞥,却见贺皇后胸脯下伏,竟似松了一口气。
妆奁内没有那一套金累丝嵌宝牡丹鸾鸟头面的挑心,则意味着私下勾结崔家人一事罪证确凿,为何要松一口气?
瑞王眼锋微凛,忽地迈开步履,走入殿内。
贺皇后猝不及防,撕开喉咙大叫一声“站住”,复被瑞王亲卫拦住。
明仪长公主亦感惊诧,不知贺皇后为何反应失常,便在茫然,手肘倏地被李稷从后一碰,对上他示意入内的眼神。
明仪长公主点头,领着一众后辈跟入殿内,但见瑞王袖手立于槅扇前,周身亲卫忙前忙后,似在搜些什么。
“王爷,神龛后藏有暗格!”
“打开!”
亲卫依令而行,“咔”一声推开神龛上的一座金佛,橱壁后光线晃动,出现一层暗匣,上头齐齐整整地摆放着三个被扎满银针的人偶。
众人无不色变,亲卫让开一步,让瑞王上前勘察,明仪长公主拔腿跟来,震悚道:“这……这是咒人的邪物,皇后竟敢在皇家寺庙内行厌胜之术!”
说罢,拿起一个个满身针刺的人偶翻开,果然见背后处写有对应之人的名讳,瑞王赫然在列!
《大燕律》明文规定,凡造畜蛊毒及教令者,斩。贺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在奉旨思过期间以厌胜之术诅咒一朝亲王,更是罪加数等,一旦告发,必是死罪!
荣王也来凑热闹,定睛一看,大惊失色:“怎生连我的都有?!”
瑞王倒是一脸漠然,仅是眼底隐有戾气腾涌,平复片刻后,提议道:“姑姑可愿与本王一道入宫,揭穿皇后罪行?”
明仪长公主双肩发抖,怔然看着手里所剩的最后一个人偶,目光凝固在“李延平”三字上,震怒之余,百思不解。
“姑姑?”瑞王又唤一声。
明仪长公主蓦然回神,一根根拔掉“李延平”身上的银针扔在地上,愤懑道:“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远处梵音阵阵, 法会已进行过半,然因贺皇后在静心苑内行厌胜之术咒人一事,大半皇亲贵胄皆缺席盛会,待亲眼见着瑞王亲卫将皇后一行押解下山, 方议论纷纷地散去。
明仪长公主走下山门, 登车前, 让李稷来了跟前一趟。
“母亲有何吩咐?”李稷行礼。
明仪长公主神情严肃,道:“皇后为何要扎小人咒你爹?”
李稷思忖道:“崔家涉嫌勾结倭寇,如若属实,过往或许与父亲有仇隙。贺、崔两家蛇鼠一窝,皇后必是为遮掩崔家卖国一事, 是以行此阴毒之计。”
明仪长公主目光锐亮,沉声道:“我问的是,为何现在仍要咒他?”
李延平抗倭二十余年,被倭贼憎恶乃是常事,可如今他人都走六年了, 何至于仍然被贺皇后做成人偶, 日日扎针诅咒?
李稷眉睫微垂, 良久道:“父亲落海多年, 并无确凿死讯, 或许在贺、崔两家人看来, 他仍是一大威胁。”
明仪长公主目光忽然潮湿, 诸多质疑挤在喉间,便欲迭声问出,一名内监前来传话,称是荣王出发在即,恭请长公主动身。
明仪长公主深深吸入一口气, 逼回在眼圈打转的泪,含恨登车。
车队前方,荣王登车入内,笑看车里人一眼,寒暄道:“小胖丫头,别来无恙啊。”
徐令宜苦着一张脸,自然不敢再叫他“大胖墩子”,嚅嗫道:“荣王殿下,别来无恙。”
荣王撩袍入座,忽见身侧人影瑟缩,不由问道:“冷?”
如今九月底,已至深秋,山上有些寒气在所难免,然这马车内锦帷绣幕,黼帐春融,再是暖和不过,何至于冷得发抖?
徐令宜咬住嘴唇,暗恨李稷那厮为何突然要乘坐马车与容玉同行,撵她来这宝马香车内提心吊胆,果然魔王也,摇头如拨浪鼓。
“那你抖什么?”荣王好笑,屈指在案几上叩了几下,“快拿出来了,看你提在手里一天,再鲜的美味也要闷坏了。”
徐令宜心道还好早有准备,赶紧把提盒拿上来,打开盒盖,诚邀道:“此乃寒舍厨娘做的秋桂糖糕,敬请殿下品尝。”
荣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丝丝甜香在唇舌间化开,一时心满意足,摇头晃脑。
“驾”一声,以荣王车驾打头的车队往山下逶迤而行,霜天如洗,秋风吹入车牖,容玉挽走鬓角的一根碎发,道:“今儿这一出戏,可是你的手笔?”
李稷“嗯”一声,并无要隐瞒的意思,但也不擅自邀功,便更正道:“一半是。”
容玉不解。
“母亲设局栽赃女官偷窃,引众人前往静心苑目睹贺皇后勾结崔家女,是我所为;但贺皇后私下行厌胜之术一事,非我所料。”
以李稷的原计划,众人见证贺皇后私下与崔家罪囚勾结后,即算大功告成,便是贺阁老与成王再如何费力周旋,也难以保住贺氏凤位。
谁承想,贺氏竟被瑞王顺藤摸瓜查出私行厌胜之术,只能是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容玉眼眸微动,道:“瑞王也是你请来的?”
李稷心想他倒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也并不想与成、瑞二王沾边,道:“舅舅近日被崔家一事困扰,龙体抱恙,瑞王向来孝顺,以往便常来承恩寺为天子祈福,今儿寺内举办法会,他自然不会缺席。”
成王能在夺嫡之争中占领上风,最为关键的一处并非是贺阁老的鼎力相助,而是由贺皇后带来的嫡出身份,而一旦贺皇后被废,于他而言便是元气大伤。瑞王今儿能赶上一举铲除贺氏的千载良机,焉能放过?
“果然是好算盘。”容玉钦佩他玲珑心思,夸完后,忽又提起另一事,佯嗔,“可你先前不是答应我,不惹事的?”
李稷挑眉:“贺氏恶贯满盈,我算计于她,既是为我夫人报仇,更是为天下人惩奸除恶,乃是一举多得的大功一件,怎能叫做惹事?”
说罢,便握起她的手,抚过被银针扎过的手指头,接着道:“她该庆幸那日没有让你吃太多苦头,否则,便不只是被我算计这么简单了。”
容玉听他口气忒大,腹诽狂妄,笑道:“若是她让我吃了许多苦头,你又待如何?”
李稷笑笑的,语气里却无一丝笑意:“我杀了她。”
容玉一怔,斥道:“少贫嘴。”
李稷不反驳,仍是挑着唇笑,眼底那一分暗涌的杀意却是片刻才散。
及至入城,明仪长公主派人来请李稷下车,要他与瑞王、荣王一行一并入宫觐见。容玉便接了徐令宜过来,见她满面春风,已然不似走时的悲愁之态,便打趣道:“如何,荣王殿下是个亲切的主儿吧?”
“亲切亲切!”徐令宜眉开眼笑,“我今儿拿来的那一屉秋桂糖糕,殿下赞不绝口,吃完后又取了他的吃食来分与我,还说荣王府上有个南边来的厨子,做的蟹粉酥最是一绝,日后若有机会,也请我尝一尝呢!”
容玉忍俊不禁,想起荣王面若满月、丰容盛鬋的风姿,又细看徐令宜一眼,忽然间想这二人形容相类、志趣相投,竟是有几分般配,便道:“那荣王可有说机会来了,是请你入府品尝,还是派人送一份蟹粉酥去徐府呢?”
“那倒没细说,不过,最好是请我去他府上吃。”徐令宜双掌合十,憧憬道,“既有南边来的厨子,肯定也有东边来的、西边来的,荣王府上的珍馐美馔不说不计其数,也是尽有尽有。吃一份蟹粉酥算什么,必然要一样样地吃过去,方才尽兴啊。”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看她一心扑在吃食上,知是个没开情窦的葫芦,便不再多言其他。
*
送走徐令宜后,容玉又领着李袅回府,见无外人在了,李袅才开口:“嫂嫂,你可有看见那三个人偶背后的名讳?”
先前闯入贺皇后寝殿,容玉跟在后方,只知那三个人偶其中两个是瑞王、荣王,至于最后一个所属何人并不知情。
李袅却是凑在明仪长公主身后伸长脖颈瞧了一眼,愤怒又不解,道:“是爹爹。”
容玉一愣。
“可是皇后为何要诅咒爹爹呢?”李袅大惑不解,思及那人偶满身针刺的惨状,胸口被郁气填满,埋头踢走花圃旁的一颗石头,再开口时,泪水已夺眶滚落,“莫非是因为皇后在背后诅咒,爹爹才……回不来的?!”
容玉心头一揪,掏出手帕为她拭泪,安慰道:“莫要乱想,皇后作恶多端,在背后以邪术咒人,显然是做贼心虚。如今她东窗事发,可见苍天有眼,断然不会让那邪祟之事应验。”
李袅泪珠不断,容玉抚摸她一起一伏的肩膀,又道:“瞧,荣王、瑞王两位殿下不也是好端端的?再者,父亲一生戎马,神威如岳,最不惧怕的便是这等奸佞小人,纵使回不来,也只会因凶险战事,而不是这区区厌胜之术。”
李袅抬头望见她坚毅又温柔的脸颜,胸腔蓦然一暖,瓮声道:“嫂嫂,我想抱一抱你。”
容玉失笑,不等伸出手臂,便被她扑进来,抱了个满怀。
待进梦风园,已是日影西斜,一抹熟悉人影徘徊在屋外,容玉惊喜道:“来运?”
来运便在挠头,闻声迎上来行礼,唤了声“夫人”后,问道:“爷呢?”
半个月前,李稷以一招“金蝉脱壳”赶回京师提交吏部贪赃案涉嫌构陷的罪证,留来运在济南善后,如今他安然无恙回来,可见那边的事也处理妥当了。
容玉道:“进宫面圣去了,你寻他有急事?”
来运笑一声,道:“倒也不急,只是想瞧瞧爷身上的伤养得如何了。”说着,不免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李稷遇刺时的情形。
容玉乜他一眼,心想算什么遇刺,拆穿道:“他自己设的局,故意中箭让人中计,你说得这般凶险,倒是显得他呆傻了。”
来运一怔,不想竟弄巧成拙,一时讪讪。
容玉道:“进来,我有话问你。”
来运跟进主屋,垂着手候在堂下,听得容玉道:“爷在山东,私下除了查吏部贪赃案外,可有查过的旁的事?”
来运赔笑:“爷奉旨公出,又要私下为吏部一案奔走,已是精疲力竭,还能查什么旁的事?”
容玉看他不漏口风,便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自然是——公爹失踪一事。”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要发怒咯,后天见。
第56章
戌正时分, 一骑一车在武安侯府门外停下,明仪长公主走下马车,用余光看向旁侧下马之人,道:“跟我来一趟。”
揭发贺皇后一事进展顺利, 然李稷仍是一眼看出了母亲的不快, 思及缘由, 内心更有几分沉重,将马鞭交予家丁后,举步跟入府内。
走了片刻,忽觉脚下并非是前往养心阁的路,留神一看, 乃是祠堂方向。
李稷心头突地一跳,微微吸一口气,并不置喙什么,待跟着明仪长公主走进祠堂后,便老老实实地在后方站着。
李氏祠堂内供奉有列祖列宗的灵位, 李延平的灵位则是在李稷袭爵那一日才摆上去的。明仪长公主站在一片晃眼的烛光里, 看着那一座崭新的灵位, 道:“这些年来, 你可有你爹的消息?”
李稷如鲠在喉, 心想预感果然不假, 先前被容玉审问时的那种惭怍与不安再度袭来, 攫着他的喉咙。
明仪长公主久久不闻他回应,厉声道:“我问你,你是否有过你爹的消息?!”
李稷分开紧抿的唇瓣,道:“父亲落海后,陈叔他们一直在登州一带搜查, 两年前,是有一封与父亲相关的密信出现过,不过上面说的都是崔、贺两家与倭寇勾结之事,并未提及父亲行踪。”
明仪长公主胸脯剧烈起伏,眼圈含着一层泪雾,道:“那何以认为那密信与你爹相关?”
李稷垂下眼皮,良久道:“信上笔迹,疑似父亲手笔。”
明仪长公主嘴唇颤抖,“嗤”出声时,泪水猝然滚落,一时似笑似哭:“两年……两年前,他便写信回来过……”
李稷听见这一阵笑声,心若针扎,明仪长公主笑至失声,道:“为何……两年前便有的消息,你直至今日才肯告诉我?!”
李稷自知不该,惭愧道:“那信并未署名,是否出自父亲之手,仍有待考证。若不是,贸然告知母亲,难免又是空欢喜一场;若是,则父亲匿名寄信,便是有意避人耳目,孩儿更不敢走漏风声。那几年,崔九整日来找孩儿厮混,看似攀交,实则不过是在监视孩儿的一举一动。母亲也一样,应酬交际、进香礼佛,无一不在他们眼皮底下,孩儿……实不敢打草惊蛇。”
明仪长公主悲愤难平,转头道:“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李稷看见母亲泪痕阑珊的脸,心痛如绞,道:“孩儿不知。”
“不说,是吧?”明仪长公主讽刺一笑。
李稷有苦难言,眉心翳影重重。
明仪长公主怒发冲冠,愤然下令:“来人!请家法!”
云屏在外听得一惊,怔忪不动,又听得明仪长公主发怒:“聋了不成?!”
云屏立刻向家仆使眼色,又悄悄吩咐一名丫鬟,叫她赶紧往梦风园走一趟。
李氏一族以武建功,动家法惩戒后辈,最次也要用长满倒钩的藤鞭,一鞭抽下去,血肉横飞,换做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当场晕厥都有可能。
家仆奉上藤鞭后,满眼担忧地看向李稷,却见其一撩衣袍坦然跪下,面色更无一丝波澜。
明仪长公主看在眼中,更是悲酸交集:“你说是不说?”
李稷仍是那一句:“孩儿不知。”
明仪长公主满眼是泪,积攒六年的痛楚、愤恨、不甘、委屈蓦然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一鞭抽在李稷肩膀上。云屏不料她竟真下了手,惊叫一声后,赶紧来拦。
“都退下!”
明仪长公主悲愤欲绝,声泪俱下:“老的欺我,小的瞒我……好,好得很,你们李家男人既然处处防我,不拿我当一家人看,今儿起,便也莫要再与我做什么夫妻、论什么母子了!”
李稷心魂大震,万不料母亲痛恨至此,竟放出狠话要与他们父子二人断绝关系,便欲辩解,面前冷光掠过,明仪长公主又是一鞭抽打下来。
“母亲息怒!晏之身上有伤!”
一声疾呼传入祠堂内,明仪长公主手上一顿,长满倒钩的藤条失去力道,从李稷另一侧肩头虚虚落下。
容玉冲上前来,求情道:“母亲容禀,晏之先前在山东查案,遭人刺杀,背后中了一箭,乃是负伤赶回来的!如今他伤势未愈,恐受不住家法惩戒,可否待他养好伤后,再来请罚?”
李稷羞愧难当,从后方偷偷拉扯容玉衣袖,暗示她不必为他求情,却被她反手拧了一把,那力道,居然不亚于明仪长公主抽下来的藤鞭。
明仪长公主愕然看向李稷,平静下来后,才惊见他左侧肩膀衣衫残破,已有层层血迹浸出。
毕竟是亲生骨肉,为人母者,焉又忍心看其鲜血淋漓?
伤子如伤己!
明仪长公主心若刀割,扔下藤鞭:“滚!”
*
容玉把李稷领回梦风园,让他在外间罗汉床上坐下,解开衣襟看他肩膀伤势,见得触目惊心的一条条血痕,瞬间泪盈于睫,吩咐青穗:“去请个大夫来。”
“不必。母亲没使力,再者,今儿用的只是藤鞭,伤口瞧着吓人,但也就是些皮外伤而已。”李稷拉上衣襟,向青穗道,“取一瓶金疮药来便是。”
青穗应下,待走后,李稷才又拉下衣襟,偏头瞅了一眼。
“血淋淋的,不知有多少处口子,你逞什么能?”容玉含泪嗔道。
李稷挤出一笑:“没逞能,是真不碍事。母亲疼我,不忍心动真格,若不然,今儿用的家法便不是这藤鞭,而是祖传的铁脊鞭了,那玩意儿一鞭抽下来,够我躺半个月的。”
说完“母亲疼我”,却又想起那句“莫再与我论什么母子”,眉睫底落下一层阴影。
容玉看得出他的落寞,亦有几句诘问梗在喉中,然因知他心中不好受,便先不提。
青穗拿来金疮药,又有丫鬟奉上面盆,容玉先为李稷擦了血渍,再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处理完肩膀的鞭伤后,又检查后背箭伤的愈合情况。
李稷的心突然被揉成一团,又软又胀,忍不住开口:“绒绒冰雪聪明,想必已猜出我今儿为何受罚了。”
容玉没反驳,确认他后背箭伤并无大碍后,替他拉上里外两层衣服,虽则一言不发,动作却一派温柔。
李稷更感惭怍,双目凝在她面上:“不训我?”
“你今儿几岁了?非要人训,方知自己有错?”
李稷哑口无言。
容玉先前审过来运后,便猜出了公爹李延平很有可能尚在人世,待听得养心阁的丫鬟来传信,说是婆母要在祠堂内惩戒李稷,更是眼明心亮。
所谓夫妻同体,公爹若是仍在人世,为何不告知婆母?若是有天大的隐情,必须要遁迹藏名,那为何又可以私下联络李稷?
“两年前,父亲联络的人并非是我,而是陈叔。”似有读心术,李稷打开尘封秘匣,坦言道,“父亲落海后不久,贺阁老联合内阁屡次上书,让舅舅下旨收编了靖海卫,五万李家精兵一夜间七零八落,仅有陈叔一行百余人卸甲辞官,留在了登州一带,继续查找父亲的消息。
“那几年,崔家派了崔九来我身旁盯梢,我因他家底不太干净,从他一接近我起便有几分起疑,后来听他总是借长兄落海一事探我口风,又想方设法诱我学坏,更疑心重重,便假意与他交心,试图探出内幕。可惜,那厮只是贺阁老派来的一颗棋子,我三年功夫搭进去,查出来的也仅是崔、贺两家的一堆腌臜事,并无父亲的下落。
“有一日,我内心苦不堪言,独自一人出城游猎,撞见一名猎户,定睛一看,发现竟是父亲麾下旧部——原靖海卫校尉陈勉。那几年,陈叔在登州搜查父亲的下落,与侯府一直有书信往来,若要与我相见,不必乔装打扮,更不必避人耳目,我心下生疑,一问方得知密信一事。
“那信并无称谓,亦无署名,仅揭发了两件事,其一是松田胜一便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其二是贺阁老与崔文睿狼狈为奸,借倭寇之力打压政敌,卖国谋权。陈叔跟随父亲多年,一眼认出那信上笔迹,又想三年前,父亲正是惨遭松田胜一算计,是以怀疑那信必是父亲所写,前来与我商议。彼时,贺家势力正是如日中天,若无实证,贸然告发,必有灾祸。再者,父亲惯用右手使枪,左手执笔,笔势、飞白皆与旁人有所不同,那信上笔迹虽然与他相似,但并不像左手写出。一番商议后,我与陈叔决定先按下不提,待查出更多线索,再向母亲禀明。
“谁知,从那以后,再无一封疑似父亲笔迹的信件传来,父亲又一次音信全无。我便是想……也不知该如何向母亲提了。”
李稷努嘴一笑,想起明仪长公主在祠堂内放出的狠话,自是懊恨,思及再一次杳无音讯的父亲,心下又不免惶恐。
容玉便先道:“贺皇后不惜以厌胜之术诅咒父亲,可见这些年来,父亲仍然活着。说不定,贺、崔两家人一直有父亲的动向,他们自知罪行被父亲勘破,怕东窗事发,是以派人提防侯府。父亲不再有亲笔所写的密信传来,想来也是这一缘故。至于先前那一封信不似左手所写,大概是父亲受了伤,养伤期间,改用成右手执笔了。”
李稷被这一份劝慰解开愁肠,眸光闪动,抬目看过来。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柔软语调暗藏锋芒,“纵使是两年前你们不能确定那信是父亲所写,也应及时告知母亲一声。于父亲而言,母亲是妻;于侯府而言,母亲是主母;遑论在此之外,母亲身为长公主,尊比人君,既有父亲的消息传来,无论情理法度,你二人皆应先禀明于她,再做裁决。”
李稷点一点头,应“是”后,却又试图辩解:“贺、崔两家一案非同小可,母亲若是知晓,必然要被连累入局;再者,那几年她寻夫心切,四处被骗,我也是……不想再一次令她失望。”
容玉不以为然:“你有苦衷,我不置喙,可你若是为母亲考虑,所以隐瞒不报,可有想过母亲知晓一切后,一样会痛恨伤心?”
李稷再一次哑口无言,从明仪长公主今日的反应来看,确乎如此。
“那日你在花园里说,世上难有两全法,父亲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既然同为不易,你又何以认为父亲担得起的事,母亲担不起呢?”
李稷一震,深思容玉所言,蓦感阵阵难安。
“为家尽责之人并不比为国尽忠之人低一等,一样可以身肩重任,一样应被尊重爱戴,不是么?”
容玉语气并不严肃,然针针见血,一声声扎在李稷胸口上,令他更加无地自容,舌头僵在牙齿上,良久才问出一句:“所以,在母亲看来,我……不曾爱戴她?”
容玉也不客气,点头:“对。”
李稷脸庞罩下一层颓丧之气,埋下头:“明白,是我……自大了。”
容玉摸摸他的头,见他仍然垂头丧气,便又摸摸他的脸,道:“不过,父亲大难不死,总归是一件大喜事,回头你诚心与母亲认错,待她气消以后,便不会怨你了。”又柔柔笑一声,哄道,“晏之乖,无心之过,人皆有之,不用怕。”
李稷被她摸头时,心里已是酸胀,待又被她摸脸,哄着“晏之乖”、“不用怕”,那一股酸胀之感差点漫上眼眶。他讶异于这一刻竟有想哭的冲动,委实尴尬,便一声不吭埋进了容玉怀里,待得平复后,才道:“谢谢你,绒绒。”
容玉忍俊不禁:“你们兄妹俩怎么都喜欢往人怀里钻?”
李稷一怔,抬起脑袋:“李袅钻你怀里作甚?”
听着竟似有一分醋意。
容玉更想笑,伸手指头在他眼睑处一戳,调侃道:“跟你一样,要掉金豆子,怕洒在地上,可惜了。”
李稷大窘,嘴硬:“那是她阔绰,我可没有金豆子掉。”
容玉“哦”一声,忍着笑:“也是,狐狸精的眼睛原便是红红的,可不是因为想哭。”
李稷脸红,自知是狡辩不过了,便干脆堵上了人家的嘴,亲得幼稚又霸道。
作者有话说:
工作压力太大了,一不留神就生病,后面很难保证规律更文,大家先囤一囤,等完结再来看吧。
第57章
夜色深浓, 两人上床安置,李稷不顾肩膀伤口,搂着容玉又亲了一会儿。
容玉气喘吁吁,捧起他的脸推开一些, 才得以问话:“贺皇后如何?还没听你说呢。”
李稷单手撑在床面上, 另一只手拨开她被亲乱的鬓发, 道:“放心,人赃俱获,又有瑞王煽风点火,保不住的。”
说罢,又要亲下来, 容玉一心记挂贺皇后的下场,推开他:“贺阁老与成王也保不住?”
“昂。”李稷答完,再次往下凑,偏生脸被她推着,得逞不了, 便哼道, “亲一亲而已, 不会有小狐狸的。”
容玉回神后, 见得他一脸欲求不满, 唇角漏出笑声, 搂起他脖颈, 仰起头亲在他唇上。
李稷先是一呆,而后热血沸腾,埋头狠亲下来。
*
次日一早,来运来主屋禀告要务,因得知李稷昨日被明仪长公主动了家法, 便先关心伤势。
李稷一摆手,示意无足挂齿,看他一副要走不走的架势,猜出有事要汇报,便道:“说。”
来运瞄一眼坐在案前执笔的容玉,没开口。
李稷心知是与父亲相关的事务,想起容玉昨夜的句句箴言,坦然道:“这儿没外人,说便是。”
来运意外,然李稷既已放话,便不多嘴,把陈勉要他带的几句话逐一说了。
左右不过是些关于松田胜一的动向,以及监察御史、厂卫在福州崔家那边的进展,并无父亲李延平的消息。李稷垂目点一点头,吩咐道:“去外面探一探宫里的消息。”
来运应声退下,不久后,眉飞色舞冲回来:“爷,惊天要闻啊!”
李稷微扬眉毛,候他下文。
“昨儿贺皇后被瑞王告发在承恩寺内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嗣,并假借寺内法会,私下勾结崔家罪囚,万岁爷大发雷霆,当晚便拟了废后诏书,今儿一早,又赐了一杯毒酒过去!成王在昭仁宫外跪了一天一夜,求情不成,反因瑞王重提吏部贪赃大案,被送进大理寺大狱里关起来了!”
李稷月前从济南赶回来后,第一时间向顺德帝呈交了成王构陷吏部忠良的证据,顺德帝一向器重成王,大有要立其为储君之意,看过罪证后,虽则大怒,但迟迟未有下文。这一次,想是被贺皇后之事彻底激怒,再加上瑞王步步紧逼,他方才狠下心来,欲彻查成王之罪,以正朝纲。
大燕立朝六十多年,往年不是没有过夺嫡之争,然被下狱的候选人,成王委实是头一个。
“崔家呢?”
“原先只是被扣押在府上,因崔贞儿私会贺皇后,全府收入诏狱!”
“贺阁老?”
“早前便称病告假,已有几日不上朝了,今昨两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见他冒头,没什么消息呢。”
李稷眉心微蹙,暗忖果然是个老贼,怕是一早便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借口养病在府中韬光,如今按兵不动,必是另有筹谋。
“行,那就送他个消息。”李稷走至案前,取来容玉手边的一份话本书稿,“借夫人大作除贼一用,可否?”
容玉莞尔:“与有荣焉。”
如今贺氏伏诛,成王下狱,崔家陷入囹圄,贺阁老已是独木难支,接下来,便是揭发其勾结倭寇“松田胜一”卖国求荣的时候了。
李稷将书稿交给来运,交代:“寻些有名头的说书人,将这书中之事在各大酒楼茶馆内说上半个月。”
来运应下,走后,李稷从后搂住容玉,央道:“今儿休沐,不若一道去茶楼里坐一坐,瞧瞧世人听了夫人所写的故事后,是何反应?”
容玉斜乜他,道:“你怕是忘了件要紧的事。”
李稷微怔,待想起来后,羞愧又忐忑。
容玉失笑,替他出主意:“不若便把母亲一块叫上,吃茶前,你先诚心认错,席间再多献殷勤。那故事不长,影射之事也一目了然,待母亲听完以后,大概便能猜出父亲因何事回不得家,你再趁机解释几句,想必便能为她解开一些心结了。”
李稷感佩交集,由衷道:“夫人蕙质兰心,真乃菩萨赐我之福分也。”
*
午后,两人一并走入养心阁,刚下抄手游廊,便听得花圃那头言笑晏晏,循声一看,明仪长公主坐在花厅内与人下棋,那人一袭圆领长袍,眉清目冷,形容清矍,被秋风吹出一身仙风秀骨,赫然便是神医林澹。
李稷原是与容玉有说有笑的,眼见这一幕,脸便冷了下来,待想起明仪长公主说要与父亲断绝关系一事,心头更咯噔一声。
“莫慌。”容玉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低声提醒。
李稷憋起一股气,上前见礼后,先唤了一声“母亲”。明仪长公主充耳不闻,拈着一颗棋子,只顾与林澹说笑。
李稷便也看向林澹,道:“有劳林神医又来为家母看诊,日前数次出诊,似乎尚未付齐诊金,不知总数几何,届时我遣人一并送去府上。”
林澹淡淡一笑:“今日并非看诊,而是应殿下之邀前来叙旧。再者,林某与殿下总角之交,为她看诊,情分而已,谈何酬金?”
李稷笑而不语。
明仪长公主催道:“快些下,莫要令我多等,我平生最恨等人。”
“我平生最恨等人”这一句,显然意有所指,乃是在指摘李延平总是令她苦等。李稷唇角微僵,平复后,含笑又向母亲行了一礼:“日前所为,是孩儿糊涂,今儿特来向母亲告罪,愿母亲大人大量,宽宥孩儿一回。”
明仪长公主端详棋局,仍是置若罔闻。
李稷深吸一气,又道:“近日入云楼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所讲话本甚是新奇,闻者无不称赞。今儿难得休沐,孩儿斗胆,恭请母亲移步入云楼共赏趣事,聊解愁闷,万望母亲赏光。”
明仪长公主不赏。
林澹开口:“小辈犯些错在所难免,何必耿耿于怀?”
明仪长公主一声不吭。
林澹便道:“久闻入云楼香茗品类多样,不逊于当年的百茶斋,殿下若有闲暇,可否捎我前去观瞻一二,权当是为我开眼界了。”
明仪长公主扔掉手中棋子,仿佛突然恢复了耳力,懒洋洋起身:“既然你想去,那便陪你走一遭吧。”
林澹含笑谢恩,两人并肩走出花厅,消失在李稷的余光里。
“驾”一声,武安侯府的车队向着永乐坊驶去,李稷闷头坐在车厢内,双手按在膝盖上,坐姿板正,面容阴郁。
容玉试探:“醋坛子又翻了?”
李稷闷声:“撬的又不是我夫人,我翻什么醋坛子?”
容玉啼笑皆非,伸手覆上他手背,柔声:“母亲故意气你的。”
李稷胸膛起伏,窜在头上的火被她柔柔声音一吹,熄灭了一半,剩下一半被他叹了出来:“是我应得的。”
容玉想笑,又感他可怜,便道:“母亲是愿意陪你来入云楼的,只是借林二爷下了个台阶而已,你莫要多想。”
李稷若有所思,却不多言,只是点一点头。
几人入得入云楼,落座楼上雅间,因是晌午,楼内顾客不多,不过说书人已在看台底下候场。
李稷又试图与明仪长公主搭了几句话,换来的仍是白眼,心念一转后,便开始与林澹攀谈。
林澹年少离京,在外云游二十多年,谈吐、见识皆非常人能及。李稷一改先前态度,先抒闲云之志,后表敬慕之情,竟与林澹聊得热火朝天,相见恨晚。
明仪长公主被晾在一旁,呆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晌插不进一句话,忍不住喊道:“林牧云!”
林澹抽回一分神思,不及询问“殿下有何吩咐”,又被李稷一句“何为医道之精要”拽走,畅谈起医理之义来。
明仪长公主握在茶盏上的手几乎发抖,“砰”一声搁下,又忍了半晌后,喊道:“李晏之!”
“孩儿在!”李稷一瞬间看过来,目光清明,态度恳切,“母亲有何吩咐?”
明仪长公主一口气憋在胸口,借题发作:“什么破茶,涩嘴得很,快快换了!”
“是!”李稷爽快应下,吩咐来运撤茶,待伙计送来新茶,又恭谨地为明仪长公主沏上一盏,殷勤道,“入云楼镇楼之宝——‘雪顶含翠’,素以‘鲜爽’二字闻名,必合母亲的口味。母亲尝尝!”
明仪长公主不耐烦地接过来,硬着头皮喝了。
“如何?”
“尚可。”
李稷不语,弯着眼笑。
“笑甚?”明仪长公主被他脸上酷似李延平的梨涡晃得刺眼。
“母亲总算愿意与孩儿说话了。”李稷微微低头,唇角漾着一对儿笑涡,可怜又乖顺,“多谢母亲。”
明仪长公主一怔,终究不是铁石做的心肠,蹙眉忍住泪意,板起脸“哼”了一声。
容玉坐在一旁,已然看出其中关窍,腹诽李稷果然是个狐狸托生的,半晌功夫,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对付”婆母的冷战战术。可怜林大神医,先是被婆母用来气李稷,后又被李稷用来哄婆母,做完筏子又做饵,属实不易。
雅间是半封闭的包厢,轩栏外正对着楼下看台,说书人登场后,客人渐多起来。
容玉目光往楼下一展,忽见一抹熟悉身影走上楼梯,拐入过廊,认出是兄长容岐,不由惊喜。
不同于表兄方元青的落落寡合,容岐温润且健谈,乃是个从来不缺朋友的人。如今他入职翰林院,交好的同僚必也不少,今儿休沐,八成是应同僚之邀来了入云楼。
容玉不以为意,转开视线后,却又想起容岐拾级而上的风采——兄长今日神采奕奕,穿的似乎是一身新衣裳,束发用的玉冠格外精致,也像是新添置的发饰。
私下会见同僚,犯得着如此费心打扮?容玉心下狐疑,忽有个猜想冒头,低声向上首道:“母亲,家兄在隔壁雅间,晏之先陪您听一会儿,儿媳去见一面,全个礼便来。”
明仪点头,听楼下说书人讲的乃是与倭寇相关之事,蛾眉一颦,凝神听起来。
*
却说容岐走上二楼,行至左侧第三间房门前,用心整理了一番衣冠后,方推门而入。
屏风前盈盈立着一位妙龄女郎,削肩素腰,背影婀娜,犹似一幅装裱在绢纱屏风上的仕女图。容岐按住怦然心跳,躬身行礼,一声“殿”刚唤出口,那抹倩影翩然转身,唤道:“容郎!”
容岐一震,后退两步,拱手道:“在下走错了,多有冒犯!”
说罢,阔步走出雅间,抬头辨认门号,面露茫然。
孟文淑袖手走过来,眉眼一扬:“你没走错,就是这儿!”
容岐愈发困惑,被来人的昂扬气势所迫,拔腿欲走。孟文淑一把将他拽进房内,恼道:“你主动写信约我出来,待见了我,又是这副如避猛虎的态度,成心戏弄我不成?”说着,倨傲眉目一动,转怒为笑,“或是说,你想跟我玩一招欲擒故纵?”
容岐莫名其妙,蹙眉道:“我没有约你。”
孟文淑见他油盐不进,垮了脸,拿出一纸信笺展开:“那这是什么?”
信笺上言辞恳恳,“入云楼相会”一行一目了然,赫然是容岐的笔迹。
容岐瞳孔震动,不知为何写与安平公主的信笺会落在孟文淑手上。因是私下相见,且彼此已认得对方笔迹,那信笺上并无称谓,亦无署名,如今被孟文淑拿在手里,乍一看,竟当真像是约见她的铁证。
容岐极力冷静,道:“不知孟姑娘从何处得了此信?”
“什么叫我从何处得了这信?若不是你派人送来,信为何会在我手中?”孟文淑被他反问得极不痛快,见他亦是一脸怒容,反应过来,“何意?这信不是写给我的?!”
容岐也不废话,点一点头。
孟文淑胸口一凛:“那你约的人是谁?!”
“容某私事,无可奉告。”
孟文淑全身气血直往头皮上涌,深吸一气后,含恨道:“容观山,我待你是何心意,你一清二楚,为何仍要如此?!”
容岐垂下眼皮,道:“因为我待你,并无此心意。”
“你!”
容岐漠然不动。
孟文淑气得目眦尽红,将信笺揉成一团砸在他脸庞上,拂袖而去,走至房门口,又折返回来,在容岐面前大骂一声:“有眼无珠!”
容岐并不反驳,待房门外脚步声彻底走远后,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笺,一点点铺展开来,抹平上头的褶皱。
信笺是他亲自交给天香殿宫女的,断然不会出差错,除非——是安平公主派人把信笺送给了孟文淑。
借题设局,玩弄于人,这的确也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容岐心头寂凉,颓然走出雅间,本欲打道回府,却越走越不甘心,踅身返回,顺着先前那一间房巡视过去,找到对面一间极佳的偷窥处,伸手叩门。
房门被人打开,微风灌入,里间纱帘阵阵飘舞,安平公主一袭绛红宫装坐在罗汉床上,珠翠流光,丰姿昳丽,仿若盛开在晚秋里的一株名贵姚黄。
容岐的心在混乱的愤怒中又狂跳了一阵,待得平复,才举步走进去,质问道:“殿下为何爽约?”
安平公主姿态慵懒,漫声道:“没有爽约啊,我来了。”
“来看戏么?”容岐反诘,语气里透出一分没有压住的责备之意。
安平公主挑眉。
容岐藏在袖中的双手暗自握拳,抿唇道:“日前所求,是我唐突,殿下若有不满,大可惩戒我,不必用这种方式戏弄我。”
安平公主听他提及上次的唐突,眸光微闪,平静后道:“可我不想惩戒你。”顿了顿,继续,“我就是想戏弄你。”
容岐沉默。
安平公主没有从他的眼神里看见震怒,亦没有惊讶或茫然,蓦感无趣,撇开头道:“你不是要为方家翻案?”
“是。”
“孟文淑的父亲是瑞王的人,如今官至大理寺卿,手底下管的正是方世清贪赃一案。你多与她走动,待做上孟家的女婿,捞出方家,不过是动一动手指的事儿。”
容岐神情渐冷,道:“这也是殿下戏弄我的方式?”
安平公主看过来,凤眸清凌:“对。”
容岐喉结微微颤抖,咽下一口郁气后,道:“乾坤朗朗,公道自彰。舅父一生清正,不必我为他卖身正名。”
安平公主笑起来,讽刺道:“容观山,你真的很无趣。”
容岐一言不发。
安平公主顿感厌烦,不再多看他一眼,往房门外挥一挥衣袖:“滚!”
容岐攥紧藏在手心的信笺,眼圈潮红,一敛目光后,迈开发僵的双足走出房门。
及至楼梯口,忽听得一道熟悉声音柔柔传来:“哥哥。”
容岐一顿脚步,从失魂落魄里抽回神智,对上容玉关切的眼神。
满腔委屈、悲愤瞬间化为尴尬,容岐飞快整顿思绪,挤出一笑:“绒绒,你为何在这儿?”
容玉不便道出缘由,令他难堪,便道:“晏之左性得很,昨儿惹恼了婆母,挨了家法,府上鸡飞狗跳。我想着闹僵可不行,今儿便做东请他俩出来吃茶听戏。”说着,往右手顶头那一间包厢指了一下,低声道,“我出来散散心,好让他们母子说些体己话,解开心结。”
容岐松了口气,道:“既然在论家事,那我便不过去叨扰了。”
容玉点头,看出他眼圈微微泛红,隐痛之态并未完全散尽,思及先前所见,毕竟心忧,道:“哥哥今儿来赴同僚之约?”
容岐喉中一梗,有心倾诉,却又感难以启齿,便搪塞应是。
容玉知他撒谎,心下五味杂陈,抿唇不言。
“对了,舅父一案,听说已有新的进展?”容岐岔开话题。
容玉称是,便把成王被下狱一事提了。
容岐欣慰一笑,眼底总算亮起来,道:“前几日,表兄寄来了几封家书,我原不知如何回复,如今也算能捎个好消息过去了。”
容玉听得方元青有消息来,也感欣慰。
容岐目光却倏而复杂,凝视她片刻,斟酌道:“晏之娶你一事,表兄知晓否?”
容玉缓缓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问:“哥哥有话要问?”
容岐抿唇:“没什么,表兄寄来的家书中,有一封是给你的。我原先奇怪他既然与晏之交好,为何不直接把信写去侯府,后来想想,或是为避一避嫌。”
容玉一怔。
容岐从怀里取出书信,一封是方元青写与容玉的,另一封则是方佩兰的。今日约见安平公主,原是想顺便送一送信,谁知……
容岐按住惘然思绪,拿出信递给容玉,道:“论理说,你已嫁入侯府,不该与他有书信往来。然表兄于我有恩,我不忍拂其意,再者,此信看与不看,我也不该替你做主。你若不愿看,便当我先前的话不曾提过,表兄那边,自有我替你回复;你若要看,且记得跟晏之提一声,莫要与他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容玉看着那一封厚厚的信,不用想也能猜出其中情义之重,平心而论,并不想收的,然思及李稷有愧于表兄一事,又不忍置之不理。
再者,他们三个人的事迟早是要有个定论的,避而不谈,也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容玉接过信,微笑道:“哥哥放心,我知晓了。”
*
回府路上,李稷一改愁容,容玉忍不住问:“母亲气消了?”
“消了一半吧。”李稷优哉游哉,看过来时,眉心则微微一蹙,“兄长在与何人相会?你一走便是大半个时辰。”
容玉不便言明,道:“同僚私下宴饮,他见我来,便与我在外叙话。因许久没见,不免多聊了些家常。”
李稷眼眸黑亮,忽往下一垂睫毛,意味深长:“夫妻之间,贵在相知。”
容玉讶然。
“你半天没回来,我便让来运去打听了。”李稷坦言,“兄长不是来跟同僚相会的,对否?”
容玉尴尬,暗想竟瞒不过他,这人也是,都在屋里费心哄婆母开心了,还要分一只眼睛来盯她。
“兄长私事,我不便透露,不过……”容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至他手里,含笑道,“表兄已平安抵达海州卫,写了信来与你我报平安,兄长原是打算送去府上的,凑巧在楼内碰见我,便顺手转交了。”
李稷神情一滞,认出信上署名乃是方元青的亲笔,“绒绒亲启”一行更是格外刺眼,他腮帮咬紧,半晌才吭出一句:“与你我报平安?”
“嗯。”
李稷努一努嘴,把信推出去,笑道:“子初有知心话写与你看,你看便是,不用顾忌我。”又道,“我并非爱吃醋的人。”
容玉看他一眼,也不多言,当下拆开信封,取出一摞厚厚的信,低头看起来。
李稷余光瞄过去,见得极厚一摞,唇角往下撇,待发觉胸闷,便强行抽回视线,推开车牖观望外头风景。
车声辚辚,暮光笼罩长街,李稷从街头看到了街尾,侧目看回身旁,容玉手上仍有两页没有读完的信纸。
李稷眉心深蹙起来,再次强行掉头,怒视车外。
容玉捧着一摞厚信,待得看完,眼圈微微湿润。
方元青写来的信统共有十几页,然并无一句僭越逾矩,亦无一句诉苦,满篇全是他流放途中的奇事。
他知道她爱听奇闻异事,以前,他是在书本上看完以后说与她听;而今,他是在流放途中把所见所闻写与她看。大半年的光阴,被他一笔笔隐去悲苦,写成一则则令人手不释卷的故事,容玉看完以后,反倒更感心酸。
从京师到海州卫,整整一千二百里,被流放之人是断然无车马可乘的,他披枷带锁,一步步地走过去,分明有那么多的凄惨困苦可写,可他竟然一句不提。
容玉鼻头一酸,忍不住抚过信上深浅不一的字迹。
李稷看回来时,凑巧瞥见这一幕,胸膛猛然像被抽光了气息一般,顿感窒息。他用力咳嗽一声,又不知说些什么,便干巴巴道:“海州卫……有些父亲的同僚,我先往那边去一封急信,委托他们照拂一下子初。”
容玉点点头。
李稷更感胸闷气短,不知方元青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竟看得她楚楚含泪,泫然欲泣。
“子初……可安好?”
容玉收起信,轻轻“嗯”了一声。
李稷声音发闷,道:“怕是为让你宽心而已,千里流放,岂有好受的?”
容玉眼眶更酸,伸手擦过睫毛上的泪,道:“我想与表兄回信一封。”
李稷暗咬腮帮,大度道:“对,自然要回。”
“你可有什么话想与表兄说?我一并写进去。”
“算了,那些话,还是回头见面说更妥当。”李稷笑一笑,“你写你的知心话便是了。”
容玉不傻,老早便嗅出了一大股酸味,忍不住揶揄:“不是说不爱吃醋?”
“没吃醋啊。”李稷扬眉,“谁醋了?”
容玉见他嘴硬,便不多说什么,待回梦风园,立即铺纸研墨,为方元青回信。
李稷坐在一侧的罗汉床上,手握一卷书,气得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亥时, 容玉放下狼毫笔,用镇纸压住墨迹未干的信纸,看向罗汉床。
李稷支头斜躺,手里握着一卷书, 看得“津津有味”。
容玉暗忖真是个装得住的人, 想一想他先前为洗脱“趁人之危”的嫌疑, “假扮”正人君子半年之久,连身中情毒都能忍住不漏狐狸尾巴,可见是个极其能忍之人,便也不觉稀奇了。
只不过,写与表兄的这一封信若不让他过目, 估计要在彼此关系里种下一颗猜疑的种子,容玉略加思忖,决定先离开片刻,让他自行来书案前看一看信。
“我先去沐浴。”
李稷“嗯”一声,待她走后, 目光从书卷里挑出来, 瞄向桌案上放着的一摞信纸。
容玉走进里间屏风内, 留神分辨外头的动静, 没听见脚步声, 偷偷往屏风外看, 光影静谧, 并无人影走动,一时狐疑。
青穗进来伺候,说起今儿入云楼内发生之事,容玉敛神,含笑与她叙话, 专心沐浴。
待得更衣毕,已是小半个时辰后,容玉坐在镜台前梳顺秀发,盈盈走出来,目光所及之处,李稷仍斜躺在罗汉床上,眼皮微垂,目光专注,握在手里的书已快翻至末尾。
容玉走去书案前一看,压在信纸上的镇纸分毫未移,并无被动过的痕迹。
莫非,李稷压根没有吃醋,全是她想多了?
容玉不由有些难为情,暗自又不大信,走至罗汉床前,佯装好奇:“在看什么?”居然如此用心。
李稷目光不动,答:“看如何与你圆房。”
“……”
李稷往后翻开一页,接着往下看,边看边道:“成王已下狱,方家平反是迟早的事,我提前学习,不算唐突吧?”
容玉抿住嘴唇,心想你便是提前圆,也并不算唐突,清清嗓子,道:“学……得如何了?”
李稷视线一定,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男正偃卧,直伸两足,女跨其上,膝在外边,女背向男,内其茎……阴气充塞,以阳损阴,女快即止,其效无双。 ”
容玉面红耳赤,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原是一本《素女经》,难怪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无心管顾其他!
“差不多了!”容玉从他手里抢走书本,不许他再乱看。
李稷瞄来一眼,烛光里,目光黑黝黝的,像是黏人的蛛丝网在人身上。
容玉埋头把《素女经》扔在一旁。
李稷忽道:“你也得学啊,这种事,也不能全指着我。”
容玉一呆。
李稷唇角微动,笑出一分促狭,道:“我去沐浴,夫人学到第七法即可,待我回来,再一同研讨。”
说着,整理衣襟起身走入里间,举手投足间意气洋洋,岂有半分吃醋后的酸臭模样?
容玉咋舌,打开那本《素女经》,见得满篇云雨描述,心想原来他一晚上都在打着这些主意,难怪压根不把方元青的信放在心上。
表兄写信来又如何,她回信又如何?如今她人在他这儿,他想抱便抱,想亲便亲,何必去计较一封一厢情愿的书信?
容玉腹诽坏种一个,不愿再叫他如意,扔下《素女经》后,走上床倒头便睡。
李稷沐浴出来,没见外间罗汉床上有人,视线一转,发现床幔已垂下,里头人影绰约,勾勒出一人妙曼身姿,心头不由一动。
吹灭烛灯后,李稷摸上床,伸手把人一搂,二话不说便要亲。容玉早有防备,伸手推开他的脸。
李稷并不恼,反而一个劲笑:“不是要研讨一二?”
容玉心说果然是城墙做的脸皮,道:“你不是要给父亲在海州卫的同僚修书一封,委托他们照拂一下表兄?”
李稷不笑了,闷闷“嗯”一声。
容玉推他:“那你一晚上都不动笔?”
李稷静默一瞬,道:“今晚动笔,也是明儿才能寄出去,急什么?”又道,“再者,你在书案前写回信,一写便是一晚上,岂有我动笔的机会?”
容玉已数不清他今夜说了多少个“你”,知晓这是某人生闷气时才有的称谓,假装不懂,提醒道:“书房也能动笔写信啊。”
李稷神情凝固,良久后,“哦”一声,起身便走。
容玉捂嘴偷笑,看他背影消失在床幔后,临要走出房门,才道:“书房那边没人研墨,我先前用的松烟墨倒是还剩一些,你便在这儿写吧。”
李稷扔下一句“知道了”,脚步踅回来,走至外间书案前入座。
案上仍放着容玉写与方元青的回信,一方紫檀木镇纸压着,虽不是厚厚一摞,却也至少有三张,一眼瞄过去,纸上散落着以娟秀的小楷写成“表兄”,不多,但足够扎眼。
李稷心烦气躁,拿起一张空白的稿纸盖在上头,推去一旁,腾挪出一块空白地方开始写信。
容玉躺在床上,揭开床幔,透过落地罩的镂花空隙往外瞧他,见他伏案执笔,依然没有偷看留在书案上头的回信,讶然之余,顿生惭愧。
为何先前会认为他会借机偷看回信呢?
为何会以为,他是那种疑心重重、表里不一之人?
容玉自感惭怍,懊悔后,心底又渐渐蔓延开一分微妙的自豪感,凝视着李稷执笔的身影笑了起来。
李稷写完一封信,放至一旁用镇纸压住,再铺开稿纸另写一封。
落地罩后走来一抹熟悉倩影,不及近前,幽淡馨香已飘至鼻端。李稷没抬眼,解释道:“写着的,毕竟是父亲的同僚,于我而言皆是长辈,措辞不可大意,多少要费些心思,急不得。”
容玉笑而不语,走至罗汉床前坐下,捡起先前那一本《素女经》,兀自翻看起来。
李稷偷偷瞥去一眼,一怔后,心头狂跳。
前一封信措辞严谨,耗费不少功夫,后两封内容大差不差,便省去了不少精力。一鼓作气写完后,李稷靠在椅背上,等待信上墨迹干涸,其间目光似钉,钉在一旁低头看书的容玉身上。
待得墨干,李稷迅速把三封信封装好,大笔一挥写上称谓及署名,扔罢狼毫笔,起身走至罗汉床前。
“在看什么?”李稷坐在一侧,佯装漫不经意道。
容玉学他先前的样子,往后翻开一页,边看边道:“看……如何与你圆房。”
李稷唇角梨涡漾开,生生忍住不笑出声,扬眉:“哦,学得如何了?”
容玉红着脸,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
李稷听她只是说招式名称,而不提内容,知是害羞,偏不肯放过,究问:“兔吮毫,如何吮的?”
容玉岂有他那脸皮,嗔他一眼。
李稷大喇喇问:“可是女跨男上,背向男,举尻摇动的吮法?”
容玉恼他毫不遮拦,羞得心颤,关上书砸向他。
李稷接住,放在一边,望过来的目光笑吟吟的,不见半分羞愧。
“看来,夫人也差不多了。”
容玉不语,心想看来他是消气了,唤人的称谓又从“你”变回了“夫人”,沉默中,但见他含笑目光热了起来,周身也开始发热,起身走进里间。
李稷跟过来,及至上床,搂着人便亲。
“研讨一二,可否?”
容玉气息已乱,胸脯在他怀里起伏,小声问:“只是……一二?”
李稷失笑:“怎么,还可以三四五六七?”
容玉知他意有所指,若是以往,必要一拳捶在他胸口上,然今日只是搂着他的脖颈,默默羞红着脸。
李稷的笑倏地一滞,胸膛里似有什么在炸开,喷涌出滚烫的热流,他不太敢深想,低头又在她鼻尖啄了一下。
容玉恨他平日狡猾如狐狸,每次在这种时刻,却呆若木头,忍耐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是说,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乃是我的心意?”
李稷喉头一滚:“嗯。”
容玉搂紧他,让彼此贴合更亲密无间,鼓起勇气:“那,这便是我的心意了。”
李稷心潮沸腾,若说不懂,那必然是睁眼说瞎话,可是,原先说定是待方家一案了结后才圆房,为何突然要提前?且是在方元青写信来的这一日?
“为何?”李稷忍不住问。
容玉奇怪他竟要追问缘由,蹙眉:“什么为何?”
“我说的研讨,并非是要圆房,不做那一步,我也能快活的。”李稷由衷道。
这话也不假,《素女经》内所载虽是男女相合之势,但他一向聪明,参考那些招式,就算不做至最后一步,也自有无限乐趣领略。
容玉呆呆看他半晌,用力推开他,背转过身睡至一旁,不忘拽走绸被,扯得李稷身上一空。
李稷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伸手扯被褥:“夫人莫恼,是我说错话了,我不快活。”
容玉一声不吭。
李稷笑不拢嘴,因明白容玉是全身心接纳了他,才愿意说出的那一番话,也知晓那一番话于她而言,乃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才说得出口的,笑完以后,便又深感自责,惭愧道:“绒绒,我是蠢笨,说错话了。”
容玉仍是不吭声,又被他缠了一会儿,才恨恨道:“你不蠢笨,你聪明得很,快活得很!”
李稷矢口否认:“非也非也,以手自亵,终不能阴阳调和,再是得趣,也是隔靴搔痒,能有多快活?绒绒,我很不快活的。”
容玉哼道:“莫吵我,我要睡了!”
李稷又悔又笑,退而求其次:“那,抱一抱你,可否?”
容玉不做声。
李稷便抱过来,过了一会儿,得寸进尺:“冷得很,让我进来抱,可否?”
容玉仍是不做声。
李稷便挤进被褥里来抱,埋头蹭在她颈窝里,用力嗅了一会儿她身上馨香,餍足后,方道:“绒绒愿与我欢爱,乃是我一生幸事,断然没有推脱之理。”
容玉气鼓鼓地想,那你先前在作甚?
“只是,既已说定待方家平反后圆房,便不差这一时半刻,若不然日后想起来,总有一分惭愧。”李稷诚恳道,“何况,子初这次写信回来,又是一句话没带给我,我心里总是不安的。既有惭愧,便不能从心所欲。绒绒英明,莫要误会我。”
容玉一怔,委实没想过后一茬,反而想着以圆房的方式来消除他积压在心底的醋意,却原来他不仅是在吃醋,也是在自愧自责。
细想来,方元青两次留信,的确都没问过李稷,这一次千里迢迢写信回来,更是避开了武安侯府,为何?
莫非,是不愿意从心里承认她与李稷成婚的事实?又或是在他心里,已对李稷生出了怀疑与怨怼?
容玉疑窦丛生,问道:“洞房那晚,你跟我说娶我只是权宜之计,待方家平反,便会与我和离。你跟表兄也是这样说的吗?”
李稷心神微凛,含糊应了一声。
“那等表兄回来后,你打算如何与他解释?”
“他与你有缘无分,一则是因时运不济,二则是因神女无心,老实说,并不赖我。我心中有愧,盖因确与他有手足之谊,所以才想先为方家平反,再与你修成百年。届时他回来,我自会向他坦白一切,无论他有多少怨恨,我都会一力担下的。”
容玉百感交集,替他一想,攒在心头的那一点羞愤散了,涌来几分爱怜与同情,伸手在他手背上捏了两下。
李稷知是被谅解了,暗松口气,勾起手指捏回去,感动道:“多谢绒绒。”
*
时日飞转,朝堂上的风云一波接一波,豪贾之子变身倭寇头领勾结奸臣的话本在京中传开后,吏部贪赃一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大理寺审结,原吏部侍郎方世清沉冤得雪,方家一门重获清白之身。
李稷从衙署下值后,几乎是飞奔回来,待将消息告知容玉,翘着的狐狸尾巴快要飞上了天。
容玉相形之下倒是淡定许多,看他那“尾巴”唰唰晃了一会儿,才道:“看来,成王落败已是定局,这一次,纵使是贺阁老手眼通天,也再难逃出法网了。”
李稷则一门心思放在私事上,得意道:“夫人今夜可以准备与我研讨三四五六七了。”
容玉眼眸微动,不解道:“什么三四五六七?”
李稷笑一声,刮一刮她鼻梁,满眼意气风发的劲头。
容玉自是懂的,只是思及上次主动求欢被他婉拒,多少有一分记仇,便道:“听不懂,莫名其妙。”
李稷只当她是羞于承认,不以为意,笑着走去一旁盥手用膳。
上一次,彼此已把《素女经》的招式学习至第七式,今夜圆房,虽不至于真把一至七式“研讨”一遍,但参悟其中一半,总是要的。
是夜,初冬的寒气灌入墙内,令人周身发凉,李稷特意吩咐丫鬟多备热汤,便欲取出《素女经》来温习一番,忽见容玉衣着齐整举步往外,不由问:“去哪儿?”
“袅儿寻得一本志怪故事,说是吓人得很,不敢一人独看,要我陪陪她。”容玉说着,脚步已要跨出门槛。
李稷发足上前拦住,伸长手臂抵在门上,满眼诧异。
容玉也露出诧异的神色,眨眼道:“拦我作甚?”
李稷忍了忍,挤出一笑:“绒绒是不是忘了件极要紧的事?”
容玉耳根渐红,为难道:“可我一早便答应了袅儿,不可失约的。”说着,微垂眉睫,故意道,“若有惭愧,便不能从心所欲,不是么?”
李稷一震,再是迟钝,也反应过来是被“报复”了,皮笑肉不笑:“是,自然是。”
容玉抿住唇角:“那,借过一下?”
李稷收回手臂,待她走后,立刻从衣架上拽来脱掉的外袍披上身,气咻咻地跟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小修(.11.18)
第59章
李袅捧着书坐在炕上, 见得李稷一脸阴郁地跟在容玉身后走进屋来,意外道:“大哥怎的来了?”
李稷呲牙,笑出几分鬼气:“怕你被吓破胆,来陪你啊。”
李袅背脊悚然, 只觉得这一笑比话本里的鬼还可怕, 惶然地看容玉。
“你大哥听说这儿有故事可看, 新奇得很,也来凑凑热闹。”容玉入座炕上,见案几上摆放有几碟瓜果,便拿起一碟放去李稷眼皮底下,示意他先吃些解闷。
李稷心想哄小孩呢, 翘着腿坐在下首,屈指敲案几,催道:“赶紧看。”
李袅狐疑地盯他一眼,委实不信这人竟会对鬼故事产生兴趣,奈何有容玉作保, 便也不多置喙, 拿出书放在案几上打开。
容玉见得封皮书名, 欣喜道:“竟是留仙先生的大作?”
“嗯, 里头有一篇叫《画皮》, 听说比《尸变》更吓人呢。”李袅唰唰翻开一页, 挪动灯盏, “这一篇也不错,叫《野狗》,我先读给嫂嫂听,等下一篇《画皮》,再换嫂嫂读给我听。”
容玉点头, 听李袅娓娓道来,稚嫩的声音念着惊悚的字句,别有一番刺激况味。
“啧啧,这人被野狗啃咬以后,居然会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四处啃食同类,忒吓人也。”李袅已是看过一遍的,念完后,便发表感慨。
容玉评价道:“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莫说陌路相戕,骨肉自残也是有的。留仙先生看似在写犬兽,实则应是讽喻世道浇漓,以致人性沦丧,与禽兽无异,此乃警世醒愚之作。”
李袅恍然大悟,抒发几句心得后,继续往后翻,及至《画皮》那一篇,便把书调转方向推过去,道:“嫂嫂,来。”
容玉知她怕了,抿唇一笑,拿起书开始读,其声柔和,然语调顿挫,从一片幽幽烛光里飘出来,亦不失恐怖气氛。
“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
李稷忽然起身上前,吹灭了灯盏。
李袅发出一声尖叫,待明白是被捉弄以后,怒道:“大哥,你作甚?!”
李稷坦然道:“既是听鬼故事,自然要有闹鬼的气氛,亮晃晃的听着有什么意思?”
李袅瞪大眼睛,气得发抖。
容玉训他:“别逗袅儿了,你自个都怕黑,还弄这出。”
李袅则叫嚷:“他怕什么黑?分明是成心吓我!”
容玉失笑:“他以前不是被关在黑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打那以后,便开始怕黑了?”
李袅变色,便要拆穿,忽被李稷拈来一块柿子塞进嘴里。
“夫人在,我有什么可怕的?”李稷按着李袅的脑袋,让她把柿子吃了,笑着道,“倒是袅丫头,兄嫂都在这儿,还吓成这副样子,待我们走后,睡得成觉么?”
李袅气鼓鼓地嚼着柿子,毕竟是兄妹,已然领会李稷的意思,看在同胞的情分上,暂且不揭发他的谎言。
容玉叹气:“那你吹了灯,黑乎乎的,我又如何念?”
“我眼力好,我念便是。”李稷从她手里拿了话本,坐回原位,借着几许月光念起来。
李袅听得“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顾不上吃剩下的半块柿子,赶紧往容玉怀里躲。容玉抱起她,安抚地拍她的头,李稷余光瞥见这一幕,止住话头。
“生已死,然后呢?”李袅半天没听见下文,探头道。
李稷道:“袅儿,你嫂嫂呢?”
李袅莫名其妙,心想我不是在嫂嫂怀里?待反应过来这话背后的含义,缓缓低头,只见地上有一黑乎乎的人影抱住她,伸出手往她头颅拍下来,吓得失声惨叫。
丫鬟在外间听见喊叫声,赶紧跑进来,见得李袅抱头蜷缩在炕上,几乎是在大哭,顿时手忙脚乱。
容玉气狠狠地瞪了李稷一眼,吩咐丫鬟掌灯,待屋内亮起来,便去哄李袅。
李袅竟横竖不肯让她近身,扑在丫鬟怀里,只是哭叫“不要过来”。容玉气得走至李稷跟前,踢了他一脚。
李稷咧嘴笑着,向李袅道:“还听不听?不听,我们走了。”
李袅躲在丫鬟怀里,咬牙切齿地骂道:“没心肝的讨厌鬼!走走走!赶紧走吧!”
李稷大功告成,放了话本,起身交代丫鬟:“今晚陪着姑娘一块睡,莫吹灯。”语毕,便看容玉,大有一副小人得志的气势,“夫人,走吧。”
容玉又瞪他一眼,走出闺房,才责备:“岂有你这样做兄长的?”
“听鬼故事,要的便是惊悚,若不吃几惊,有甚趣味?”李稷不以为然。
容玉哑口,便问他:“你不怕?”
“怕甚?”
“鬼啊。”
“子虚乌有,有甚可怕?”
容玉眼神微动,走过树影婆娑的月洞门,忽道:“不怕鬼,却怕黑?”
李稷目光飘开,含糊应一声,不等她究问,弯腰把她横抱而起。
容玉惊道:“作甚?”
“我有天底下第一要紧事要办,夫人走得太慢了,我抱着你走,方能快一些。”李稷脚下生风,说得理直气壮。
容玉自知他因何事心急火燎,想他竟是因为这事成心吓唬李袅,这厢又旁若无人抱她疾行,再次瞪来一眼,握拳打在他肩膀上。
“想骂我什么?”
“急色鬼。”
李稷薄唇一挑,笑出几分桀骜痞气:“李某今儿便做鬼了。”
*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李稷昔日做纨绔,吃喝玩乐,样样不落,唯独在“风流”一事上一窍不开,算不得“全才”。今儿若能借着这“鬼”的名头,在牡丹花下醉生梦死一回,也算是全了他“京师第一纨绔”这一虚名了。
拔步床上已备着一本《素女经》,李稷抄起来,趁着亲热的空隙,问道:“第一式,绒绒记得否?”
容玉脑海里闪过“龙翻”一词,不及往下回忆,已然红透了脸,借着烛灯看见他英俊眉目,更感羞臊。
“吹灯。”
“吹什么灯。”李稷在她耳尖咬了一口,“吹我呗。”
容玉羞极,伸腿踢他。
李稷闷笑一声,抓住她,道:“莫恼,我吹便是。”
说着,便弯腰往下退,容玉脚踝被他抓住,猛然发现他“吹”的哪是灯,分明是她。
枕头旁的《素女经》被翻开了几页,容玉拿起来,见得“龙翻”底下的文字在影影绰绰的光线里一晃又一晃,根本看不清。
李稷倒是已“研读”至一半,跪在床上,身体力行,间或低下头来与她讨论:“八浅二深,死往生返,对否?”
容玉咬着嘴唇,原便神飞巫山,听得这些,更是魂酥骨软。
李稷笑,因知是头一回,便不敢使力,试着来了十几下后,才敢践行书上所言。
南宋大诗人陆放翁为劝小儿读书,曾作《冬夜读书示子聿》一诗,其中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一强调做学问不可止于纸笔,要亲身实践的千古佳句。殊不知,世上学问一脉相连,在房事上,理固宜然。李稷先前自以为天资颖悟,变着花样浅尝辄止,一样能餍足快慰,今儿“躬行”后,才知往日呆蠢。《素女经》上所教招式共有九式,他不过研学其一,循着“八二”之数几个来回,便已魂飞天外,待得收场,已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果然是‘死往生返’,绒绒,我方才差点死了。”李稷抱紧容玉,埋在她肩颈反复呢喃,“快活死了,快活死了。”
容玉满身香汗,抱着他喘气:“满嘴荤话,羞不羞人?”
李稷用力吸了一口气,彻底收回神魂,开怀大笑。
“笑甚?”容玉被他胸膛震得心颤。
李稷不语,只是低下头来,与她耳鬓厮磨,像一只在蹭人的狐狸。
容玉的心蓦然一软,伸手摸他的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出来呀。”
李稷不肯,又往她身上赖了些,容玉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再待会儿,不然一会儿进来,你又疼。”
容玉小声道:“也……没有很疼。”
李稷眼眸顿亮,道:“也是,绒绒叫得特好听呢。”
容玉气得挥拳头打他肩膀。
李稷失笑,两人你推我打,到底是出来了。
李稷“啧”一声,甚是可惜,坐起来,唤丫鬟送水进来,休整一番后,又搂起容玉亲热起来。
以往他在外头蹭,至少便是两次,今儿真刀真枪,自然不可能一次罢休。容玉想起彼此已把那本《素女经》看至第七式,实在怕这人挨个试过去,提醒道:“今儿头一次,你收着些,莫要太贪了。”
“不贪,就试前三式。来,绒绒,趴着。”
“龙翻”下一式便是“虎步”,需得背对着他,趴在床上,容玉试着想象那画面,臊得不行,道:“先,吹灯。”
李稷“唔”一声,埋头往下,容玉慌忙按住他肩膀,羞恼道:“吹灯,不是吹……”
李稷已反应过来,笑声震在胸腔里,更叫人面红耳赤。
*
次日并非休沐,天蒙蒙发亮,李稷走出府门,登车出发。
来运见他神姿飞扬,忍不住夸:“爷今儿格外精神呢。”
李稷笑道:“自然。”
《素女经》有言:一动,耳目聪明;再动,声响清亮;三动,众病消亡。昨儿他足有三动,自然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可是听了方家的好消息,心里高兴?”来运不知他另有心得,兀自猜测。
“嗯。”
“那方公子几时回来呢?”
李稷笑意一顿。
“待方公子回来,爷打算如何收场?”
李稷目光往下垂,想起方元青两次留信,皆有意避开了他,猜他多半已起疑了,道:“海州卫远在千里开外,待他回来,少说也是半年后,急什么?”
来运看他胸有成竹,心想果然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道:“其实,这事儿主要看夫人,只要夫人心甘情愿,方公子再是气愤,也闹不出什么来。若是爷能赶在他回来前,先跟夫人抱个大胖小子,想必便万无一失了。”
李稷斜乜他一眼,心说以容玉的心性,可不是生个小狐狸便能拴住的。再者,他苦忍至今,要的又并非是传宗接代,如若容玉不愿与他相伴余生,生再多个小狐狸又有何用?
“回头再与我送一封信过去。”
“送与何人?”
李稷推开车牖,渺远目光投了出去:“方子初。”
都察院衙署在皇城内,散朝后,李稷与同僚步行走入正堂,开始点卯上值。
从山东回来后,因查案有功,他被破格提拔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公务比往日多了一半,及至午休当口,方能抽出闲暇,为方元青修书一封。
先前容玉为方元青回信,问他可要捎几句话,他推脱说那些话当面讲更合适,实则不过是心虚使然。
当初在刑部大狱探望方元青,他提出以迎娶容玉的方式救扶容家,待方家平反后,再原璧归赵。话说出口后,他自个都认为荒唐可笑,然而方元青却双目含泪,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如今想来,那一揖何其可贵,所有的感念与托付,信任与情义,皆在那一揖之间落在了他身上。而他,假以救人之命,行夺人之实,又是何其的可耻、可恨?
李稷目光沉沉,思忖良久,方定神落笔。
午休后,案头又堆满了一大批公文,李稷埋头处理,待得忙完,庭中日晷指针已指向申时三刻——下值已有三刻钟之久。
李稷放下宣笔,拔腿便走。
从皇城返回武安侯府,走庆义坊最快,李稷想起容玉爱吃宣平坊徐氏那一家的糕点,便叫来运绕路过去,亲自买了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
再赶往侯府,夜幕已垂在街头,来运驾着车尽力狂奔,李稷则健步如飞,待进梦风园,却被一人堵在月洞门下。
李稷板脸:“怎的又是你?”
李袅也把脸一板,气势汹汹:“我要揭发你!”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修(46、47章),原版李狐狸坦白太早了,现在改成了坦白一半,剩下那一半调整到结尾。
第60章
李稷心想一连两日被你打搅好事, 不来找你算账便罢了,亏得你有脸倒打一耙,饶有兴味地挑一挑眉:“揭发我什么?”
李袅叉着腰,哼出一口恶气:“自然是揭发你谎话连篇, 诓骗嫂嫂!”
李稷若有所思, 下巴一扬往里示意:“去啊。”
李袅一怔, 奇怪他竟分毫不憷,色厉内荏:“去就去!”
说罢,昂首挺胸走进上房。
外头天色鸦黑,容玉坐在屋内等待李稷下值回来用膳,却见李袅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讶道:“今儿刮的是什么风,竟将袅丫头吹来了?”
话声甫毕,门帘后头人影一动,李稷一袭绯色官袍跟进来,四目相接, 他提起手里的两盒糕点, 容玉认出是徐记糕点铺的包装, 与他相视一笑。
“嫂嫂, 你上次同我说, 平生最讨厌有人骗你, 可对?”李袅没瞧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 坐下以后,拿出一副要断案的架势。
容玉点头:“对。”
“若是有人骗你,你待如何?”
“我自是要先斥责一番,再酌情考虑,是否要同那人断绝来往。”
“好!”李袅一拍案, 雄赳赳、气昂昂,“那我有状要告!”
容玉失笑,已然猜出她是来状告何人了,昨儿某人几次三番吓唬她,弄得她大哭大叫,狼狈不堪,今儿必然是要来报仇的。
“你要告何人的状?”容玉按下不提,佯装疑惑道。
李袅伸手往后一指,气咻咻的目光钉在其人身上。
李稷视若无睹,放下糕点后,走进里间更换官袍。容玉收回视线,颦眉道:“哦,怎么说?”
李袅义正言辞:“他压根不怕黑,也压根没有被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先前提起此事,必是在蒙骗你!”
容玉微微一怔,不及开口,镜心奉茶进来,打趣道:“爷待在小黑屋那会儿,姑娘都没落地呢,如何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袅一听有人为李稷辩护,横眉道:“我是没瞧见,可这事儿是母亲亲口跟我说的,岂能有假?”说着,一手抓住容玉,一手竖起三指,“嫂嫂若是不信,大可与母亲求证!我李袅对天发誓,今儿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容玉心想这两人果然是亲兄妹,发誓的词儿都一模一样,反握她的手,佯怒道:“行,我知晓了,袅儿先回,我这便去收拾他!”
李袅意外,不想进展如此顺利,不大放心道:“那人皮厚得很,你要狠狠收拾,不可心软!”
“必定狠狠收拾,绝不心软!”容玉冷下脸,点着头道。
李袅这才安心,喝光一盏茶后,起身朝落地罩内哼了一声,阔步走了。
镜心便欲进言,容玉摆摆手,让她退下,起身走进里间找“罪魁祸首”。
李稷已换下官袍,一袭秋香色立蟒白狐圆领袍罩在身上,衬出矜贵风姿,低头拨弄玉佩穗子的模样又透出几分颓然。
“躲在里头作甚?”容玉先开口。
李稷闻声转过头来,又低下头去,一脸阴影:“等夫人来收拾我。”
容玉不由微恼:“果然是骗我的?”
李稷欲言又止,走过来,抿一抿唇:“先前不是说了,我这人脾气放浪,说话难免有不着边际的时候。”
“那原该是如何的?”容玉究问。
“闯了大祸,要挨家法,我心里怕得很,便在小黑屋里躲了三天三夜。”
“什么大祸?”
“溜进父亲的书房玩耍,不小心打翻烛盏,烧了他一桌的军令文书。”
“……”
容玉喉咙一梗,想起有一次李袅说他打小顽劣,盖因有公爹压着,才不敢造次,便也信了,继续问:“躲在何处的小黑屋?”
“西院那边有一大片空置的房屋,我躲的是一座废弃的阁楼,房顶上有处一尺宽的暗层,堪堪能容一个小孩躲藏进去。夫人要去看看么?”
容玉不接茬,又问:“躲在里头三天三夜,吃什么,喝什么?”
“反正就在府里,待夜深人静时,跑出来觅食便是。母亲也怕我饿死,一早便吩咐各个庖厨替我留着饭菜的。”
容玉吃一堑长一智,究问到底:“那,你究竟怕黑否?”
李稷瞄来一眼,又低头拨弄蹀躞带上的玉佩穗子,闷声应:“怕过。”
容玉微微屏息:“也就是说,如今不怕了?”
李稷点点头。
“那先前为何要跟我说你怕黑?”容玉想起在别庄后山的那一夜,被他以“怕黑”为由牵起手,心里又是羞恼,又是不解。
李稷伸手拉起她,哀哀道:“因为,想让夫人牵我啊。”
容玉一愣。
李稷反复摩挲她手指,目光缠绵,语气温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在那个时候,我便已对夫人动心了。”
容玉心头犹如鹿撞,思绪被带回那一夜,忽然发现她当时的猜想并非错觉。这狡猾的人,果然是在那个时候炼化成狐狸精的。
容玉伸起一根手指压在他嘴唇上,嗔道:“你这嘴总不老实,是否仍说过其他谎话?今儿从实招来,我便大人大量,既往不咎,倘若来日被我发现,我必不饶你。”
李稷正想亲那手指一口,闻言被迫收了贼心,老实道:“夫人审我便是,我必样样交代的。”
容玉不上当:“非我审才肯说,我没审的,便可以理所应当瞒着了?”
“非也,许多话于夫人而言是谎言,然于我而言,不过……求欢而已。”李稷两靥梨涡一漾,“我分辨不清要说哪些。”
容玉听他说出“求欢”二字,又见他眼梢闪过促狭笑意,面上生热,愈发发现这人的狡猾之处,道:“一是一,二是二,管你求什么,言不符实、夸大其词的,便都是谎话。”
李稷“啊”一声,状似苦恼。
容玉又在他嘴唇上按了一下,软乎乎的,触感竟有些上瘾,她催促:“快说。”
李稷便贴着她指尖,说道:“昨儿说快要死了,算一句谎话?”
容玉一呆。
“快活得要死,的确夸大其词了,毕竟是头一回,没多少见识,后来我才知,还有更快活的呢。”
容玉面颊“嗖”一声烫得要沸腾,被他柔软嘴唇摩擦过的指尖也仿佛要烧起来,斥道:“不许说下流话!”
李稷则大喇喇一笑:“求欢所言,能有几句不下流的?”
容玉哪里是他的对手,扔下一声“色胚子”后,掉头往外走。
李稷跟出来,忍着笑声:“不收拾我了?”
容玉吩咐丫鬟传膳,入座桌前,不肯搭茬。
李稷心知撒谎一事是糊弄不得的,以容玉较真的个性,便是这次搪塞过去了,下一次也要加倍奉还,便敛了痞态,道:“绒绒蕙质兰心,才情卓绝,而我一介膏粱纨袴,在外臭名昭著,对你动心后,不免自卑。为博你欢心,我是说过一些言不符实、夸大其词的话,但至多是几句玩笑之言,并无礼法大谬,望绒绒大人大量,饶我一次,权当是为我留一分薄面了。”
容玉眉眼映在灯火下,渐渐柔和,半晌才道:“你……何时动的心?”
李稷舌头微顿,道:“其实,第一眼见你便有好感,可那时你是子初的心上人,我断然不敢生出歹念。细想来,大概是大婚以后,从你口中得知你并不爱慕子初,我才敢肖想你的。”
容玉微微垂下脸庞。
李稷打开放在桌上的两盒糕点,状似随口:“绒绒呢?”
“什么?”
“绒绒又是何时对我……动心的?”李稷看过来,目光直白又热切。
容玉羞赧,借着挽鬓发的动作掩饰脸上飞霞,沉吟道:“在崇光寺内看你耍枪的时候吧。”
李稷略微一怔后,失笑:“果真那样好看?”
容玉点点头:“嗯。”
李稷取出一块蜜糕喂过来,目光含笑:“那我一会儿再耍给你瞧。”
容玉启唇咬下一口,吃完后,道:“大晚上的,耍什么枪,明儿再说吧。”
李稷不言,只是吃着剩下的大半块蜜糕笑。
*
冬夜漫长,红烛燃在摇曳的罗帐外,半夜不灭。
李稷今儿没用“龙翻”那一式,一来便是“虎步”,尽兴当口,不忘压下腰来容玉耳畔咬人。
“这样的枪法,绒绒喜欢否?”
容玉混沌的神思被这一句放浪话一震,断珠子般散落在地,羞愤得咬唇。
原来这家伙口中的“耍枪”,乃是这个耍法,难怪先前笑嘻嘻地说一会儿便耍给她看。
李稷闷笑,枪法耍个不停,时快时慢,或重或轻,因听不见容玉回应,便顽童一般,耍一下枪,来她耳尖咬上一口,反复问着“喜欢否”。
容玉几乎散架,若非腰被他掐着,老早便要瘫下去了,半天才攒够力气答复一声:“喜……喜欢。”
李稷心身爽快,尽兴一回后,搂着人又亲又央:“试一试‘兔吮毫’,如何?”
“兔吮毫”是《素女经》中的第七式,取女上男下之姿,书曰“女快乃止,百病不生”。容玉奇怪他为何不按顺序来。李稷道:“旁的耍法,你瞧不见枪。”
“……”容玉更是羞愤欲亡。
一夜兵戈,待得偃旗息鼓,已不知是几更天。李稷看着累得彻底昏睡的容玉,笑着替她理顺鬓发,又唤丫鬟送水进来,一番擦洗后,搂着人共衾酣眠。
*
次日,容玉醒来,枕旁空空如也,掀开床幔一看,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青穗进来伺候,道:“夫人莫慌,爷一早便派人去养心阁告了假,说是这个月您都不过去请安了。”
容玉一愣,每日卯时前往养心阁请安,乃是嫁入侯府后的惯例,可若是夜里被某人折腾得厉害,难免起不来床。他为她告一个月的假,难不成是想整整一个月都这样折腾她?
再者,被婆母猜出情由,像什么话?
容玉面上羞红,起身下床,忽感双腿酸软发麻,腰肢更是像被拧断过一样,想想昨儿累得压根不知他是何时结束的,更感羞恼。
用膳后,李袅前来做客,因知今儿并非休沐,李稷是要外出上值的,进来的脚步便无一分犹疑胆怯,然则瞧见容玉,却是神情一怔,目光在她脖颈处闪过几次后,才支支吾吾开口:“嫂嫂,你昨儿……是跟大哥打架了吗?”
容玉莫名,李袅误以为她有苦难言,想起这一切皆是因她告状而起,顿感悔痛,握拳道:“嫂……嫂嫂放心,无论母亲还是我,统统都是向着你的!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只管开口,我们替你狠狠抽他!”
说着便“砰”一声,一拳捶得桌上茶盏震动。
容玉赶紧扶稳茶盏,哭笑不得:“胡说什么,你大哥没有欺负我。”
李袅不信,伸手指向脖颈:“那嫂嫂这上头的伤是什么?”
容玉突然反应过来脖子上残留有昨夜欢爱后的痕迹,一霎大窘,也支吾起来:“就……就是昨儿有……痧,刮了一下。”
“痧?”李袅不懂。
容玉寻得个借口,坐正点头:“嗯,刮痧,一种养生疗法,前些天我跟林神医学的。若是身上疲累酸痛,可用一枚铜钱蘸些香油,在肩颈后背这些酸痛处刮个十来下,待痧斑出来,便可大好了。”
李袅似懂非懂,见那痕迹并非受伤,便不担心了,切入正题,道:“那嫂嫂昨儿收拾了大哥没有?”
容玉微微抿唇,点一点头。
“如何收拾的?”李袅双眼发光。
“我答应了他,此事要顾全他的颜面,不可外传。”容玉为难地蹙了蹙眉,旋即道,“不过你放心,接下来这几日,他都不会痛快的。”
李袅颇有些失望,然转念想想,李稷毕竟已是一家之主,容玉要为他保全颜面也在理,便不多嘴了。
李袅走后,容玉走进里间,坐在镜台前解开衣领反复端详,见得雪肌上寸寸留红,心下又悔又气。
前日头一次圆房,李稷主要是在底下尽兴,没像狗似的,啃得她全身到处都是。这些痕迹虽则不疼,然看起来委实唬人,更要紧的是,少说也要三五日方能消尽,若回回都被他弄成这样,往后她还见不见人了?
容玉拿定主意要让李稷消停几日,然一想他那食髓知味的性子,必不可能乖乖罢休,心念一转,唤来来运,问道:“爷以前耍的枪放在何处?”
“书房里间的橱柜后。”
“取来。”
来运应声而去,取来一杆梨花枪,于是李稷下值回来时,看见的便是一杆眼熟的长枪立在主屋门口,仿若一位痴情的妻子在恭候他。
“耍一耍。”容玉走过来,不等他进门,微笑着提议道。
李稷不作他想,笑一声后,拔起梨花枪走至庭中,驾轻就熟地耍起来。
梨花枪乃是军中盛行的火器长兵,枪头底下藏火筒,临敌可发,焰火若梨花绽放,故名“梨花枪”。李稷右手执枪,步法一错,枪势顿如龙蛇游走,飒飒生风,待一招舞罢,杵在门外的众人已看得拍手不迭。
“好看。”容玉由衷夸赞,弯着双眸,“再耍一次。”
李稷眼珠微动,仍然不疑有他,又应一声“好”,踅回庭中。
风声骤起,枪花点点,若天女散花,令人目眩神迷。又一招耍罢,容玉道:“再来一次。”
李稷不傻,低下汗涔涔的头,笑问:“昨儿耍枪,怎没见夫人要这么勤呢?”
容玉面颊发红,忍着羞意,道:“我想看,你就不能再耍一耍?”
这话有一分娇嗔,听着便是撒娇意味,李稷应一声“能”,双足往后,再一次施展枪法。
梨花枪兼有火器之威,耍起来讲究一个刚猛迅捷,李稷人枪合一,枪影翻飞,银光烁烁,待把一整套李氏枪法从头到尾耍完,他忽地一顿,右手轻按枪杆机括,但听“嗤”的一声,火筒骤发,一束赤焰喷薄而出,火星四下飞溅,燃亮夜幕,映得他眉目皆赤。围观众人瞠目结舌,无不惊呼。
李稷收枪扔与来运,拉开官袍衣领踏上主屋前的台阶,容玉让开,笑吟吟夸:“看晏之耍枪,果然赏心悦目。”
“是啊。”李稷已解开圆领盘口,脖颈上蒙着淋漓热汗,笑声与目光一道落下来,“不过,枪一般,没我这一杆好看。夫人以为呢?”
容玉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他口中的“我这一杆”所指何物,含羞瞋他一眼。
李稷得逞,笑着朝丫鬟扔下一句“备水,我要沐浴”,走进里间。
容玉看他一身是汗,自忖让他耍枪耗了他不少精力,心下稍安,待他沐浴出来后,吩咐丫鬟传膳。
膳食送上来,竟格外丰富,除蟹粉狮子头、虾籽焖冬笋、糟鲥鱼腩蒸蛋这些时令菜肴外,更有参茸煨鹿筋、黄芪枸杞炖乌鸡等大补菜品。容玉一看便慌了神,赶紧道:“这两样,撤了。”
“慢着!”李稷阔步走出来,头束竹节纹玉簪,身上散发清爽热气,撩袍入座后,目光在桌上菜肴一晃,夸道,“今儿菜品很好,明儿继续。”
说着,拿起汤匙便舀汤喝。
容玉眼看他一口气喝完一大碗乌鸡汤,又夹起参茸鹿筋不住往嘴里放,忍不住拉他:“你……少吃些。”
李稷耷眼闷声:“为何?一连两日殚精竭智,今儿忙一天回来,又为夫人耍枪取乐,我很累的,再不补一补,便要被夫人掏空了。”
容玉心说谁要掏空你,分明是怕你大补以后又来掏空我,讲理道:“入冬天气干燥,参茸、鹿筋、乌鸡皆是大补之物,你若贪嘴,留神上火。”
李稷一脸无所谓:“那便泻火呗。”
容玉从他手里抢过瓷碗,不让他再夹鹿筋吃,另夹了几箸冬笋与狮子头放进去,道:“吃这些。”
李稷扯唇,自知为何,然容玉不说破,他便也不提,乖乖吃完两大碗饭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剩下的一大盅乌鸡汤与参茸煨鹿筋:“当真不再让我补一补?”
容玉狠心说道:“够了。”
“行,那我今夜省着些。”李稷顾自开解。
容玉如鲠在喉,唤来丫鬟收拾残局,看了会儿书后,沐浴安置,待李稷吹灯上床,开口便道:“《素女经》第五章载有‘八益九损’,你可看了?”
“不曾。”李稷故作惊讶,“夫人都看到第五章去了?那前头教的行房九法岂非都已烂熟于心?”
容玉不接他的话茬,道:“所谓‘九损’,一曰绝气,二曰**,三曰杂脉,四曰气泄,五曰机关厥伤,六曰百闭,七曰血竭,八曰内伤,九曰阴寒。交合之时,呼吸喘促,汗多力竭,是为绝气;不能制欲节动,使精妄泄,是为溢精……”
李稷充耳不闻:“那‘八益’呢?行房有哪些益处?夫人快快说来。”
容玉抿一抿唇:“你前日三次,昨儿四次,纵*无休,贪*无度,若再不收敛,必有**之损。”
李稷默然不应,良久道:“昨儿不是四次。”
容玉莫名,黑暗中,听得他纠正:“算上你昏睡后的那一次,是五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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