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选结束。
复选的地点选在了体和殿。
晨曦的微光中, 体和殿顶的琉璃瓦,荡漾着粼粼光波。窗棂精心雕刻的图案,随着光影浮动, 仿佛活了过来。
殿内静静燃烧的龙涎香, 升起薄薄的烟雾, 飘进殿顶华丽梦幻的藻井。
大殿内涂着朱漆的梁柱,仿佛也在成年累月的香气浸染中, 无形散发着令人沉静而畏惧的暗香。
天光大亮。
下了早朝的沈玉峨, 已经来到了体和殿。
不久后, 太后才在贴身宫人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父后。”沈玉峨上前, 主动接替宫人, 孝顺恭敬地搀扶着太后落座。
太后笑着抚了抚她的手:“今天天气不错, 又是选秀的好日子, 哀家心里真是高兴。
只是为什么不在御花园选?那里地势开阔,光线好, 哀家也好替你好好选选新人。”
沈玉峨脸上柔和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选秀的大小事宜, 都是由衣储莲的。
太后看似温柔的话语里含着一丝不满, 但这不满的剑锋, 指向的却是衣储莲。
意思是, 他办事不利, 连复选场所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沈玉峨很快弯眸笑道:“贵君原也是这样打算的, 只是转念一想, 御花园光线虽好,但毕竟是露天场合。
这阵子倒春寒, 他担心父后受凉,才特意选在了殿内。”
太后抿了抿唇,方才他话里的针, 被沈玉峨无形间挡了回来。
“贵君真是有心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夸道。
但他仍旧不死心,继续道:“听说这次选秀的初选,也是由贵君主持的?从前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沈玉峨面不改色,依旧端着柔和的笑,像是没有听出太后语气的怪罪。
“是啊,贵君贤惠,由他主持初选,替女儿挑选,最合适不过了。”
太后没说话,内心却忍不住讥嘲。
男人的嫉妒心那有不重的?
让侧室给自己挑选侧室,能挑出什么好货色来?挑出来的肯定都是些才貌俱差的。
能真的把美人才子挑给你?
那不是给自己挑了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日后等着失宠吗?
太后不相信衣储莲会这么想不开。
但他并没有开口说明,而是等着一会儿复选开始,让沈玉峨自己睁眼看看。
等她看到那些歪瓜裂枣的秀子们,不信她还能笑得出来。
到时候,她必然会对衣储莲心怀不满。
“开始选秀吧。”太后说道,等着一会儿看笑话。
早就在殿外等候的秀子们,按照内务府管事的指引,排列整齐,按照五人一组的顺序,依次走入了体和殿。
这些人都接受了内务府的礼仪教导,以及衣储莲的初选。
因此行动间,举止优雅得体,俯身行礼时,也不失端庄仪态。
沈玉峨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后却一脸看热闹的口吻,开口道:“都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他就等着一群被衣储莲‘精挑细选’留下来的歪瓜裂枣们,狠狠刺一下沈玉峨的眼。
才好让她知晓,不能对男人太宽纵。
尤其是像衣储莲这种,最会伪装、卖惨、扮柔弱识大体的男人。
就在太后心中正得意洋洋地想象时。
秀子们已经听话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张白皙如玉的脸。
体和殿殿内的光线,远远不如殿外好。
但即便如此,这些年轻的秀子们干净清透的脸颊,也依旧晃眼明亮,一眼夺目。
他们有些是皮相一流的美人。
有些容貌算不得顶级,但眉眼流转间,别具一抹媚态风韵。
还有些姿色平平,但气质极佳。
还有一些,各方面都算不得多好,但家世显赫。
一看就知道,是衣储莲特意留下来,让沈玉峨自己决定的政治棋子。
沈玉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十分满意。
她果然没有信错人。
她的储莲,就是和那些爱争风吃醋的男子不同。
“父后,这些秀子,可有您满意的?”沈玉峨好整以暇地看向太后。
太后的脸拉得老长。
自己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衣储莲竟然真的豁得出去,挑了一群好货色进宫。
他是真不怕往后斗得你死我活的日子吗?
太后叹了一声。
自己也算是在尔虞我诈的宫斗中活下来的最后赢家了。
但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衣储莲。
“皇帝选新人,哀家只是来给你掌掌眼罢了,你自己挑选就好。”太后泄气道。
“那女儿就从命了。”沈玉峨嘴角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一个个的挑选下去,选了几个家世不错的,也选了几个气质温柔的。
当然皮相出色的大美人也必不可少。
只是,当她准备给一位容貌堪称极品的秀子留牌子时,太后突然再次开口。
他盯着那容貌极品的秀子,面色冷凝。
“此子模样太过狐媚,不宜留在皇帝身边。”
沈玉峨倒也没说什么。
虽然有些可惜,但毕竟是太后第一次出言阻拦,她也不好逆长辈的意。
但当第四批、第六批,纷纷出现风情万种型的大美人,沈玉峨打算留牌子的时候,太后屡次出言阻止。
理由依旧是‘狐媚’。
沈玉峨渐渐心有不满。
自古太后陪皇帝选秀的时候,都不喜欢其留下容貌太过出挑的男人。
似乎男人稍微漂亮一点,就是狐狸精,就会蛊惑皇帝,成为一代昏君。
沈玉峨垂下眼帘,浓密睫毛衬得她黑眸愈发乌沉:“父后,男子都以容貌为荣,他们天生绝色,怎么反倒成了罪过,成了落选的理由?”
太后一怔,随即道:“皇帝挑选男子,容貌中上即可,主要还是看他们的德行礼仪。
男子容貌过分美艳,难免就有妖态,有失端正之风,损伤皇室威严。”
沈玉峨一阵无语。
她是选后宫侍子,又不是选皇后,非得每一个都端庄清正做什么?
太后的面子不能不给。
但沈玉峨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前面几个容貌妖艳的大美人,已经碍于太后的意思落选。
沈玉峨看着跪在殿外,容色妖冶如芍药般的男子。
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于是,沈玉峨一赌气,不顾太后的阻拦,硬是给对方留了牌子。
太后在一旁唉声叹气,一副伤了心的模样。
沈玉峨却并不心软,反而低声冷冷道:“难道朕在父后眼中,就是一个浅薄的,为美色乱智之人吗?”
太后一愣,张口想说些什么。
沈玉峨却并不等他回答,起身道:“女儿还有政务要处理,反正后面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朕就不相看了,由父后帮女儿定夺吧。
女儿先告辞了。”
说罢,她没有半分留恋,径直离开。
而一直值守在殿外的谢双翼连忙跟上。
习武之人,听力都十分敏锐。
因此,虽然他守在殿外,但沈玉峨刚才说得那番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出了沈玉峨言语里的不满与赌气。
从前,他一直以为,皇帝高高在上,富有四海,没有什么是能约束掣肘她的。
她可以肆意妄为,可以无所忌惮。
只有像他这样的男子,才会有怨气。
却没想到,看似拥有一切的皇帝,竟然也被无形的东西束缚着。
他怔然看着沈玉峨清瘦挺拔的背影。
看着她鬓边摇摇晃晃的嵌红宝石步摇簪子,像一颗欲爆开的火星,在乌浓的发间,摇摇颤颤,划出如流星般的红线。
他忽然涌现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奇异滋味。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和皇帝之间的距离,仿佛并不遥远。
他们好像都有难言的苦闷。
*
体和殿内,皇帝一走,太后自然也没脸继续留下选秀。
他挥挥手,摆驾回了慈宁宫。
选秀就这样草草结束。
而回到慈宁宫后。
太后屏退左右,疲惫地扶着额,深深叹息一声:“哀家上当了。”
一旁服侍了太后大半辈子的宫人疑惑道:“太后,您何出此言?上当?谁算计了您?”
“还能有谁。”太后扶着额,怒极而笑:“自然是衣氏了。”
“他?”宫人依旧是一头雾水,想不明白。
今日不是皇帝和太后因为一个美人起了争执吗?貌似和衣贵君无关啊。
太后指尖重重地戳着椅子扶手,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挑了一群妖妖调调的男人进复选,因为他知道哀家最不喜欢那种男人。
偏偏皇帝无论是做皇女、还是做皇帝时,都没有体验过这种男人的滋味,定然觉得新鲜。
一个想要,一个像拒,必然就会引出矛盾。
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光留下美名了!”
宫人依旧不解:“可是,衣贵君怎么就那么笃定,您一定会这样做呢?”
“是啊。”太后也疑惑不已:“他到底哪来这么大胆子?万一哀家不阻止,那他不就满盘皆输,给自己招惹了无数强敌吗?”
东暖阁,衣储莲站在窗外,眺望着体和殿的方向。
安桃急匆匆跑进来,低声道:“公子您料想的果然没错,陛下确实和太后闹了不愉快,选秀没结束,人就走了。”
衣储莲垂眸淡淡一笑,纤长的凤眸似薄冷的尖月,温柔却透着寒冷。
“最后留下来的,是慕容氏吗?”
安桃瞪大了眼睛:“公子,您真是神了,怎么连这都知道?就是那个长得最妖里妖气的慕容氏!
还有,您到底是怎么猜到,太后他一定会替您阻止陛下挑选美人呢?”
衣储莲漫不经心地勾唇,温润的琥珀眸下,暗流涌动。
“我在选秀的名单上,没有雷元良的名字,就知道太后所图甚大。
他不满足雷元良进宫后,只能当一个贵君、皇贵君,他想让雷元良当继后。
可孟氏还没死,雷元良做不了继后,又暂时不能进宫,那太后就不能容忍在此期间,后宫又出现多位宠侍。
之前,他得知我有了初选之权,故意不做声,就是想让我替他解决这群麻烦,还能趁机踩我一脚。
但我一旦反其道而行,慌的人就成了他了。”
安桃恍然大悟,但依旧忧心忡忡:“可是最后,陛下因为赌气,那是给慕容氏留了牌子。他长得真好看,他一进宫,您不就危险了吗?”
“慕容氏?”衣储莲轻笑一声。
“他不足为惧。初选时,我就看出他是个绣花枕头,胸无点墨,又谄媚庸俗。
而玉娘喜欢才貌俱佳的美人,慕容氏,她玩几次就腻了。”
“可是奴才记得,初选时,还有好几个极美的美人,看起来还饱读诗书呢。”安桃道。
“那些人我把他们都放在了头一批.”衣储莲眸中阴沉沉的冷光交错。
“玉娘尊重太后,前面几次太后不让她留牌子,她定然会准允。
可太后若得寸进尺,玉娘一定会赌气留下几个,所以我特意把慕容氏那几个人,都放在了后面。
这样一来,就算玉娘留下他们,将来我也有法子对付。”
第42章
选秀结束之后, 内务府很快就把沈玉峨选定的名单送到了东暖阁。
她选的人并不多,只有二十多个。
衣储莲指尖划过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人对应的面容分别浮现在他面前。
“这些名字?!”安桃在一旁捂着嘴, 小声惊叹道:“这些人都是您之前特别留心的, 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选中了他们。”
衣储莲抿唇, 浅浅一笑。
知妻莫若夫,他陪伴沈玉峨这么多年, 对她的喜好性格十分了解, 自然知道她会对什么样的男人感兴趣。
甚至将来这群男人, 哪个入宫后, 会第一个受宠, 第一个失宠。
哪个男人, 看起来最温柔无害, 实际和他一样,绵里藏针, 将来或许会异军突起。
这些他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因此, 初选的时候, 衣储莲精挑细选。
他竭尽全力, 想要压制住内心的妒火, 想要给沈玉峨挑选最好的男人。
可是潜意识的恶意和抵触都在隐隐作祟, 如鬼魂一样, 趴在他的耳旁发出阵阵阴森鬼语。
‘不能选太美的;不能选聪慧的;不能选饱读诗书的;不能选家世太高;不能选身段好, 能生养的’
这些声音就像盛夏的蝉鸣,嗡嗡尖叫, 无休无止。
衣储莲被吵得思绪打乱,整个人精神恍惚。
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怨妒,又像头发丝一样, 幽幽地从身体里钻了出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忍住对这群即将抢走他妻主的男人们的妒恨。
于是除了一些家世高,他没有办法赶走的秀子之外。
他选了看似美丽,实际是个拜高踩低,庸俗谄媚的草包美人慕容氏。
选了看似贞静温和,实则木讷笨拙,不善言辞的闻氏、平氏。
选了小家碧玉,单纯可爱,实际家世地位好拿捏的花氏。
总之,他选出的这些人,既有拿得出手的一面,又有鲜明的缺点。
包括孟鸿雪的弟弟,孟亦青。
他是孟家特意送来选秀的,既是为了讨好沈玉峨,又是让他进宫,帮衬孟鸿雪重新复宠的工具。
孟亦青生得不如孟鸿雪冷峻,眉眼圆润,看起来很是乖巧。
但估计是这五年,做惯了千金大少爷,又被迫送进宫,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怨气。
偏偏沈玉峨最不喜欢的就是勉强。
因此,无论如何,沈玉峨都不会对孟亦青动心。
但即便如此,衣储莲依旧惴惴不安。
后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异军突起的新人,即使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让每一个人新人都有沈玉峨不喜欢的缺点。
可万一呢?
万一沈玉峨突然转性,就是喜欢慕容氏那样的草包美人?就是喜欢闻氏那样的木讷美人怎么办?
衣储莲怕得指尖苍白发冷,仿佛一条永远都不得到停泊宁静的小船。
*
蓬莱殿,孟鸿雪带着银质的面具,静静地坐在阴暗无光的角落里。
他的长发凌乱散着,面具似一道银光粼粼的流水,紧贴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正好遮住了他贯穿全脸的伤疤。
非但再也看不出往日的狰狞,反而有一种莫测的神秘感。
“外面什么事,这么热闹?”他嗓音沙哑地问。
“回君后,今日是选秀的日子,秀子们正从我们的殿门口经过,所以才嘈杂了一些。”春桃低声说着,眼底带着一丝落寞和羡慕。
他刚才一直躲在宫殿的大门后偷听。
听到落选的秀子们低声哭泣,选中的秀子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商议着要准备什么东西带进宫。
其中有一个秀子,生了一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眼尾一颗泪痣,行动间散漫慵懒,活脱脱一副勾栏做派的狐狸样,但偏偏好看得令人心惊肉跳。
春桃看得咬牙切齿。
一波又一波的新人进宫了,陛下再也不会来蓬莱殿了。
“选秀?”孟鸿雪蓦然一怔。
沉默了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眼角却有一行泪滑落。
“是啊,她这样子才叫皇帝,皇帝怎么可能没有后宫三千?衣储莲,你费尽心机,也未必过得比我强。”
孟鸿雪低着头,似哭似笑,笑声越来越诡异癫狂,回荡在空荡冷清的蓬莱殿。
*
安西县
蒋莎腿上的伤口感染严重,又买不起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伤一点点烂下去。
就在严重到几乎要截肢的时候,药铺突然开始售卖一种神药。
神药不仅见效快,还极为便宜,一两银子就能买到一瓶。
比起那些动辄百两千两,还不一定有用的人参灵芝来说,堪比华佗在世。
蒋莎起初将信将疑。
但她的腿再不治就没办法了,咬牙买了一瓶。
刚一打开瓶塞,一股熟悉的酒精味,瞬间涌入她的鼻腔。
“酒精?”蒋莎不可置信。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酒精?
“掌柜的,这东西是谁做出来的?”蒋莎连忙问药铺掌柜。
掌柜立刻满眼崇拜,朝着北方遥遥拱手,道:“这样的神药,当然是咱们圣上研制出来的。”
“”蒋莎的眼珠子几乎都快瞪了出来。
沈玉峨?怎么可能?
起初蒋莎也怀疑过,她拥有了沈玉峨的记忆,那么沈玉峨会不会也能拥有她的。
但是转念一想,酒精的制作方法,她自己都不知道,沈玉峨就算是有了她的记忆又怎么可能做的出来?
难道又有一个穿越者,穿到了沈玉峨的身上?
药铺掌柜继续感叹道:“圣上真不愧是天女啊,年轻有为,能研制出这样利国利民的神药,这次选秀,也不知道哪家的男儿有福气被选中。”
“什么?选秀!!!”蒋莎惊讶失声。
掌柜点点头:“是啊。”
“那阿、那君后怎么办?陛下可承诺过,要和君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蒋莎攥紧了拳头。
掌柜摇摇头笑道:“像你这种乡下来的,哪里知道京城的事。据说,君后毁容了,手也被烫伤了,哪个女人受得了?更何况是皇帝了。”
“毁容烫伤”蒋莎嘴唇颤抖,泪水汹涌地几乎要夺眶而出。
那她的阿雪,没了她竟然受了这么多苦。
不行,她要去京城,告诉阿雪,那个背叛誓言,开后宫选秀的女人不是她。
只是不知道,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阿雪有没有发现‘她’不是她。
一个人变化那么大,阿雪聪慧,肯定已经发现了吧。
但也不一定,万一那个穿越女,也像当初的她一样,直接不见阿雪呢?
算了,不知道换了芯子也好,省得阿雪难过。
第43章
“陛下, 这是皇家玻璃厂的陆月陆中官,按照您的吩咐,制作出来的。”
廖果双手捧着一个十分精致的小木盒上前。
沈玉峨接过木盒, 打开之后, 就看到一根细长的玻璃棍子, 静静地躺在盒中。
沈玉峨指尖捏起那细细的玻璃,迎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 把玩转动了一番。
廖果也好奇地打量着。
这玻璃棍子成色晶莹剔透, 不到两指长, 一头极窄极细, 玻璃体上还画满了长短不一的刻度。
“还不错。”沈玉峨满意地笑了笑, 忽然将玻璃指向廖果:“你试试。”
“奴才?”廖果两眼一懵。
沈玉峨眼眸一垂, 笑意吟吟:“把这个, 放进你的腋下,过半盏茶之后再取出。”
“啊这、”廖果诚惶诚恐地跪下:“陛下, 玻璃此等昂贵之物, 岂能让奴才触碰。”
“让你做你就做。”沈玉峨声音和缓, 却不容置疑。
廖果没法子, 只能笨拙地将这根奇怪的玻璃棍子放进自己的腋下。
冰冰凉凉的触感, 起初让廖果浑身一颤, 但她生怕弄坏了, 使劲用手臂夹着。
“放松些, 别夹这么紧。”沈玉峨低头翻着折子。
这玻璃是沈玉峨根据蒋莎的现代生活记忆,画的体温计的稿图。
现在的沈玉峨已经不急缺钱了, 玻璃和酒精让她挣了个盆满钵满。
她每日都在忙着处理各地呈上来的折子,没时间再专门研究体温计这种小东西。
索性就画了个稿图,让玻璃厂的工匠们, 用玻璃、水银、刻度,尝试复刻出一模一样的来。
原以为工匠们,至少需要三五个月才能做出来。
没想到一个月就成了。
看来她大虞朝也是人才济济,只是从前的人才们,都忙着钻研经史子集,忙着参加科举,没时间钻研这些东西。
更何况,还有一些老腐儒们,称这是‘奇技淫巧’,无形间也是一种打压。
沈玉峨一边思量着,一边翻看着刁夏将军发来的最新的军报。
边军有了酒精之后,士兵的感染死亡数量大大降低。
但匈奴依旧屡屡骚扰边境百姓。
这些匈奴平日都盘踞在草原的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带着一大队人马,闯进边境的镇子,烧杀抢掠。
匈奴人不但作战极其勇猛,而且作乱的速度极快,如同蝗虫过境。
往往等边境的军队发现,再赶过去的时候,她们早就已经溜回了草原里。
如同一尾鱼跃进了大海,根本找不大她们的踪迹,以致边军损失重大。
沈玉峨托腮叹气。
这帮匈奴蛮子,这些年就像蟑螂一样,怎么打都打不完,哪怕用上火器也没用。
火器?
沈玉峨原本恹恹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微亮的光泽。
她玩过火铳,也见过蒋莎世界里的火器。
虽然不知道那个世界先进的火器的具体制作步骤,但和大虞朝的火器一比,大致落后在哪里,沈玉峨还是能看得出来。
既然知道落后了那些,那么若她举全国之力,迎头赶上,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别说是匈奴了,就算是海外诸国,她也能一一拿下。
就在沈玉峨心中滋生出一种强所未有的野望时,廖果已经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体温计从衣服里拿了出来。
她捧着体温计,低声道:“陛下,半盏茶的时间到了。”
沈玉峨回过神。
接过体温计一看,37.5,廖果今日果然是病了,脸色红得有些不自然。
“你感染了风寒?”沈玉峨将体温计随手放在一边,轻声问。
廖果诧异抬眸。
从今早起床时,廖果就觉得浑身骨头酸疼,身上发烫发热,显然是病了。
可她身为皇帝身边的大总管,怎么可能不留在皇帝身边伺候?
所以她一直强忍着,和往常一样,尽兴竭力地伺候着陛下。
陛下究竟是怎么知道她今日身子不适的?
“回陛下,奴才就是昨夜吹了吹风,不碍事的。”廖果连忙跪下,毕恭毕敬道。
“感染了风寒,还在御前伺候,你是想让朕也染病吗?”沈玉峨淡淡道。
廖果顿时满眼惶恐,但还不等她惊慌解释,就听到沈玉峨继续道:“身子不适,就去找太医诊治,这两日不必你当差了,回庑房歇着吧”
廖果一怔,随即才明白过来,沈玉峨的意思。
不知为何,廖果眼睛一酸。
她小时候因为家贫进宫,在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好不容易做到了御前大总管的位置,却连病都不敢生,生怕主子嫌弃,把她赶出宫去。
却没想到主子竟然这样宽容。
她默默抹了一把眼泪,婆娑的泪眼,偷看了一眼依旧伏案忙碌的沈玉峨,无声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特意交代了自己的干女儿,一定好生伺候。
头一会儿单独伺候皇帝的小中官,自然是诚惶诚恐的。
她们这些中官,都是依附于皇帝的奴才。
前几任御前伺候的中官,尤其是一个叫陆月的,只因为给陛下泡茶泡得好,就被调到了玻璃厂当总管,那叫一个威风八面,不知道多少贵族巴结。
因此,在小中官眼里,沈玉峨就是弹指间,能将她捧上云端,也能打入地狱的神。
生死荣辱,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因此小中官哪里敢不尽心伺候。
她就这样一直在御书房里伺候着,一直到了深夜,敬事房的人来了。
她们托着托盘,里面放着二十几个刚刚进宫的秀子们的绿头牌。
“陛下,夜深了,今夜您可要翻牌子。”敬事房的人跪在沈玉峨脚边。
沈玉峨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黑眸扫了一眼写满了名字的绿头牌。
最后,目光停在了写着慕容贵人的绿头牌上。
沈玉峨的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复选那天,慕容绮那双顾盼生姿的狐狸眼。
“就这个吧。”沈玉峨笔尖指了指他的绿头牌。
敬事房得了命令,立刻下去准备。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慕容绮居住的储秀宫。
宫人们围着慕容绮一阵恭维:“贵人第一天进宫,陛下就翻了您的牌子,这一批秀子里,属您最得宠了。”
“我早就知道陛下一定会第一个选我侍寝。”慕容绮没有丝毫扭捏之态。
“选秀的时候,陛下的目光就一直在我身上。为了留下我,还和太后吵架了,其他人都没有我这个待遇。”
“入宫后,我也是唯一一个被封为贵人的秀子,连君后的弟弟小孟氏,都没有我的位份高。”
说着,慕容绮轻哼了一声,浓媚到极致的眼梢轻挑,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恭维他的宫人们正偷偷无语地翻着白眼。
“贵人,那咱们快去侍寝吧,可别让陛下等您。”宫人催促道。
“等等!”慕容绮正要往外走,忽然又折返回去。
他在梳妆桌前,打开一个精致的小白瓷罐子。
罐子一打开,露出里面装着的殷红般的花泥,一阵浓郁到像有千万朵花同时盛开的浓香扑鼻而来。
他指尖沾取了一些花泥胭脂,对着菱花镜一点点涂抹在嘴唇上。
他的唇天生饱满,形如花瓣,嘴角不笑也似在笑,晕了一点胭脂后,更显得鲜艳秾丽,有倾国之色。
而后,慕容绮又掐了一朵还缀着露水的紫红色的芍药花,簪在自己的鬓边。
紫红色芍药,颜色过分浓艳,偏偏慕容绮的浓颜撑得起这份有些俗气的艳丽。
加之他穿着专门为侍寝准备的纱衣,浅紫、深蓝、淡银,一层层的软云纱,拢在他纤薄高挑的身上,刹那间,给人一种刚刚化形的芍药花妖的错觉。
慕容绮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衫和长发,满意一笑:“这样去侍寝,陛下才会喜欢。”
第44章
养心殿内, 烛火熹微。
四周安静无声,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却愈发衬得殿内的寂静。
慕容绮跪坐在床边, 心脏咚咚得直跳。
他掀开垂下来的床幔, 露出一双妩媚的狐狸眼, 好奇地打量着养心殿内精致的摆设,眼神里既有忐忑, 又有说不出的期待。
忽然, 外门传来一阵动静。
慕容绮飞快缩回了手, 慌忙整理着头发与衣摆, 重新跪在床边。
不多时, 养心殿的大门被人推开, 又很快砰地一声合上。
脚步声渐渐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慕容绮的手捂着胸口, 小声地呼着气,努力掩饰着紧张羞涩的心情。
忽然, 垂落闭合的床幔前, 出现了一个模糊高挑的轮廓。
紧接着, 一把嵌着碧玉的扇子从床幔间伸了进来, 缓缓将床幔挑开, 一张清贵白皙的脸出现在慕容绮的世界里。
她垂着黑润的眸子, 饶有兴致的望着他。
慕容绮呼吸一滞。
从小, 慕容绮就羡慕天家的锦绣富贵, 爹娘也骄傲于他美貌惊人,把他当做未来的皇帝侍子培养。
于是, 选秀一开始,他就满心期待着能被选中进宫为侍。
虽然不知道他未来的皇帝妻主,长得是高是矮, 是胖是瘦,好看还是难看。
只要她是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给带给他享之不尽富贵荣华,以及家族荣耀就好。
但当慕容绮来到体和殿,第一次看见传闻中的皇帝时,他满眼惊愕与错愣。
没想到皇帝如此年轻,如此好看。
自小就养在深闺里的慕容绮,从没见过除了母亲与姐妹之外的女子。
对于进宫,他懵懵懂懂。对于未来的妻主,他也如同万千男子一般,只有早就调教好的顺从与仰慕。
但当慕容绮遥遥仰望高阶之上的年轻而貌美的帝王时,他听到了几乎震破耳膜的心跳声。
尤其当年轻的帝王,为了留下他,强势地与太后争执对抗时。
慕容绮觉得,她的身上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光辉笼罩。刹那间,少年懵懂的仰慕变成了心动的倾慕。
“陛下~~~”慕容绮低声道。
他的嗓音黏腻,好似从花瓣里挤出来的汁水,本就施了一层薄胭脂的脸颊,像被热水蒸腾,红晕更浓。
沈玉峨淡淡一笑,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慕容绮眼眸轻颤,羞赧又大胆的抬起眸子,冲着她起来。
他本就生了一双动人妩媚的狐狸眼,一笑时,眼眸弯弯,眼角的泪痣像活了一样,令他整个人都像一只乖巧又大胆的狐狸。
“你不怕朕?”沈玉峨问。
复选时,她只觉得慕容氏漂亮有风情。
现在,倒觉得他有几分好玩。
当初在潜邸,柳氏、陈氏初次侍奉她的时候,都规规矩矩,又小心翼翼地,恨不得连一句话都不说。
仿佛像个哑巴。
但慕容氏却是不同,他的狐狸眼笑意吟吟地看着她,虽有几分娇气,但更多的却是像火一样的热情。
这种野性,与沈玉峨经历过的严厉教导出来的,规矩得有些谨慎的侍子完全不同。
“侍身倾慕陛下,怎会怕呢?”慕容绮笑着说,染了殷红花泥胭脂的薄唇,笑起来时,妖妖娆娆,俏媚得厉害。
同时,他的手已经大着胆子,攀上了沈玉峨的腰带,开始替她解开了系带。
他的双手环着沈玉峨的腰肢,离得近了,他身上扑鼻的浓香,一个劲地往沈玉峨的鼻尖涌。
瞬间让沈玉峨有一种跌入花海的感觉,眼前一片迷乱靡丽。
厚重的衣裳从她的肩头滑落,沈玉峨握住了慕容氏的手腕,倾身而上。
慕容绮躺在凌乱的被褥上,鬓边的芍药花掉落在枕边。
“陛下、陛下、”他搂着沈玉峨的脖子,放肆的低喘声,像一蓬蓬热火,喷洒在沈玉峨的耳畔。
他被汗水打湿的手,牵住了沈玉峨的手腕,红得浓颜的唇,在她的指尖上动情得吻着。
红艳艳的花泥,在沈玉峨白皙的指尖晕开,像火一样在她指尖蔓延。
沈玉峨看着指尖的红晕,有些愣神。
慕容绮忽然勾唇暧昧一笑,他的双腿勾着沈玉峨的腰。
“这是侍身唇上的胭脂,用了许多花泥调配而成,还有甜味呢,陛下要尝尝开吗?”
沈玉峨被他这般奔放的说辞逗笑,点了点头。
慕容绮脖子微微前倾,艳艳的红唇贴着她的唇,如浅斟低唱,暧昧厮磨。
甜而浓腻的花香,在她的唇上绽开。
这是沈玉峨第一次尝到胭脂的滋味。
翌日,无数的赏赐像流水一样,送到了储秀宫。
因为是第一日侍寝,皇帝特许他不用去东暖阁,向贵君衣储莲请安。
但内务府以及稍有些眼力见的侍子们,都抢着前来示好。
侍奉慕容绮的宫人,更是殷勤地上前道:“贵人,您真是有福气,瞧这些赏赐,各个都是珍品。刚才陛下身边的廖中官还特意前来,说今晚陛下还要让您侍寝呢。”
慕容绮捻着一颗华美的红珊瑚手串,回想着昨夜的春色光景,陛下对他的疼爱,脸上又羞又得意。
“不过明日,您可得去东暖阁,向衣贵君请安了。”宫人提醒道。
“衣贵君?”慕容绮想起初选时,衣储莲扫过他身上时,那副趾高气昂,挑三拣四的模样,瞬间心中不悦。
“一个老男人罢了,本宫何必向他行礼。”
宫人连忙道:“贵人慎言,衣贵君可是很受陛下看中呢,君后在蓬莱殿闭门不出,衣贵君代行君后之权,六宫的侍子们,没一个比他位份更高的,每日都需要向他请安。
而且陛下还说过,见他如见君后。”
慕容绮听着宫人如此捧衣储莲,秀眉一拧,将珊瑚手串往他脸上一丢:“你怎么长他人志气!”
“他虽然是贵君,可也不过是靠着服侍陛下的时间长,熬资历熬出来的罢了。
本宫才刚入宫就是贵人的位份,离贵君之位,仅有一步之遥。以陛下对本宫的宠爱,都不用本宫怀上身孕,越过他是早晚的事。”
说着,慕容绮还伸出手,涂着红丹蔻的手指,在那宫人的脸上狠狠戳了一下,戳出一个深深的指甲印。
“下次再让本宫听到你说这种不痛快的话,仔细你的皮!”
“是,奴才再也不敢了。”宫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哼。”慕容绮剜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取我的花瓣水来,今夜又是本宫侍寝,本宫得提前准备!”
“是。”宫人连忙出去打水。
一出殿门,宫人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当他摸到自己脸上的指甲印时,心中一沉,贵人受宠可惜就是太骄纵了。
贵人得了赏赐,他们奴才没有跟着沾半点光。
但做事稍有不慎,就会被贵人一番责骂。
还是东暖阁好。
衣贵君御下宽容,几乎不责罚奴才,还时不时能得到赏赐。
甚至一些家在京郊的奴才,贵君还会额外开恩,准他们两天假回家看看家人。
可以说,宫里的奴才最向往的地方,除了御前,就是东暖阁了。
可惜他没这个福气。
*
自从第一日侍寝之后,慕容绮的恩宠就没有断过,一连半月,都是他一人独沐圣恩。
和他一同进宫的侍子们,连沈玉峨的面都见过。
只能在深夜,听着皇帝的轿撵从他们的宫门前经过,心中暗自发酸。
这不,刚到十五,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借着每日来东暖阁,向衣储莲请安的时间,被封为采男的周氏开始发难。
他酸溜溜地说道:“贵君哥哥真是宽宏大量,这慕容贵人自从受宠以来,就从没来过东暖阁向您请安,您竟然不追究吗?”
衣储莲坐在主位上,看向周采男。
他是尚书令周慈的侄孙,背负着家族使命进宫,着急争宠。
可是一连半月都见不到沈玉峨,眼睁睁看着家世远远不如自己,只是小门小户出身嫩的慕容绮独占恩宠,他都快被醋死了。
所以故意说出这番话,希望能撺掇衣储莲替自己出手。
衣储莲自然不会上当。
他温和一笑,眉眼间尽是温柔的包容:“慕容贵人接连承宠,自然劳累,不来本宫这儿,本宫也能体谅。”
“究竟是劳累,还是恃宠而骄,谁知道呢。”周采男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过听说慕容贵人作风狐媚,竟然敢让陛下吃他唇上的胭脂花泥。
这般轻浮大胆,引得陛下流连忘返,连着半月都召他侍寝,若是累坏了陛下,成何体统?
贵君代行君后之权,就该约束慕容贵人,不要让他带坏了后宫风气。”
吃胭脂?
衣储莲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瞬间收紧,指甲死死地扣着掌心软肉。
怪不得玉娘一连半月都召慕容氏侍寝,眼里除了他,好像就再也没有别人,也早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慕容氏使了这样下贱的手段。
身在皇家的玉娘,哪里见过这种下三滥的勾栏样式。
衣储莲眼中不由得浮现出,玉娘是如何一点点吃掉慕容氏唇上胭脂的画面。
瞬间,他的眼睛一疼,瞳孔紧缩得如针眼一般,锐利逼人。
“周采男你简直放肆!这种私密之事,真假尚不知晓,又岂是你能妄加造谣的!”衣储莲突然一改往日温和的模样,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将所有的怨气,都借机撒在周采男身上。
“来了!”他冷声道。
门外的宫人和中官立刻上前。
“立刻将周采男带回去反省,宫门落锁,没有本宫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他盯着周采男,眼神幽冷,阴气森森。
周采男瞬间慌了神,也意识到自己是被醋意冲昏了头。
他骂慕容绮狐媚,勾引陛下吃胭脂,岂不是也在骂陛下昏庸骂?
可眼下,他再求饶为时已晚。
衣储莲位份高,还有协理六宫之权,生杀予夺全由他一人说了算。
他只是一个区区采男,就算入宫前,家世清高,可入了宫,这些就统统不作数了。
他只是陛下的一个小侍而已。
周采男满脸惨白地被压了下去。
衣储莲恶狠狠地盯着周采男的背影,仿佛将他当成了慕容绮。
凶戾的眼神像一把生了锈的钉子,恨不得将他钉在巫蛊之物上,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过须臾,他又恢复成了刚才温和模样。
他看着座下其余的侍子们,语气柔和款款:“周采男非议陛下,兹事体大,实在有失侍子的德行,本宫不得不责罚他。
也希望各位弟弟们,把刚才听到的话都忘了,切勿传出有损陛下的闲言碎语,本宫也是为你们好,你们可明白?”
侍子们都被衣储莲刚才雷厉风行的一幕惊呆了,但也明白,衣储莲这是事出有因。
于是,他们齐齐跪下应声。
“侍身绝对恪守宫规,绝不胡乱非议。”
衣储莲满意一笑,抬手散去了晨会。
但当侍子们一离开,衣储莲回到内殿,就如同疯了一样,撕着内务府新送来的锦缎。
“贱人!贱人!贱人!”衣储莲面目狰狞。
一道道裂帛之声,如同凄厉的绝叫——
作者有话说:慕容绮,危。
第45章
安桃一个人静静地守在内殿,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裂帛之声,他心中也跟着难受。
慕容贵人可真是好命。
他明明家世那么普通,只是小官之子, 可却仗着生了一副好容貌, 一进宫就被封了贵人。
公子在冷宫吃了五年的苦, 出冷宫后,封的不过是最末等的才人而已。
慕容贵人凭什么一进宫, 就那么高的位份。
他离公子的贵君之位, 只有一步之遥, 一旦再有了身孕, 怕是以后会爬得比公子还高。
况且, 慕容贵人现在就已经仗着宠爱, 不敬公子, 也不来参加晨会。
日后怕不是会变得比曾经的孟鸿雪还要嚣张跋扈,这可如何是好?
安桃心中焦急。
忽然间, 内殿里裂帛的声音停止。
安桃试探着撩开厚重的长幔走进去。
一进入, 安桃就看到衣储莲颓丧地跌坐在地上, 卷曲的长发凌乱地散着, 几乎覆盖住了他整张脸, 令人看不清他的容色。
在那一片浓密的黑中, 只能隐约窥见他一抹苍白的肌肤, 以及殷红得快要滴血的嘴唇, 阴丽丽地,叫人有些害怕。
而那些被他撕成碎条的丝绸锦帛, 像一条条鲜艳的虫,散在他的长发里。
“公子、”安桃小心翼翼地跪在他身侧。
“安桃、”衣储莲缓缓抬起头来,一双被嫉妒冲红得满是血丝的丹凤眼露了出来。
再也看不出他往日如琥珀宝石般的华彩光泽, 只有无穷无尽的颓败。
“安桃、”他嗓音沙哑,喉咙像被针戳烂了一样,恹恹道:“我失算了。”
“我原以为,我很了解玉娘。”
“我以为慕容绮空有美貌,但庸俗不堪,玉娘不会对他太重视,顶多将他当成一个玩物,玩腻了就丢到一边。”
“可我没想到玉娘竟然会那么喜欢他,一连半月都只宠幸他一个人我错了。”
“我以为凭我们多年的情分,多年的相处,我早就了解了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我错了,人总是会变的。”
衣储莲忽然双手掩面,无尽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他的肩膀不断颤抖着,卷曲垂地的长发也跟着他颤抖,像是无数涌动的海浪,都在发出呜呜的哭声。
安桃看着自家公子这样,心里也难受极了。
他刚想出言安慰衣储莲,说些诸如‘帝王凉薄’‘女人都是这般’‘男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之类的话。
就听到衣储莲沙哑的嗓音,从指缝里传出:“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太自负,根本就没有关心过她,连她最想要什么都忽略了都是我的错。”
安桃想要安慰的话,顿时停在了嘴边。
感觉自己刚才替自家主子的难受,有点多余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人满脸笑容地跑进了内殿,隔着厚重的长幔,道:“贵君,陛下遣人来说,今夜是十五,她要歇在东暖阁,您快快准备吧。”
“十五陛下要来?”衣储莲垂下手,泪水将他充红的眼底,模糊成一片殷红的粉色。
他不断地呢喃着,鼻尖一酸,泪水又蓦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一旁的安桃也略感惊讶。
怔忪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他们好像确实太不了解陛下了。
*
傍晚,慕容绮照例像往常一样,梳妆打扮,等着去侍寝。
菱花镜映出他妖媚若芍药般的脸,一想到马上又要见到心心念念的陛下,他弯弯的狐狸眼荡漾着轻快愉悦的笑意。
衣柜里的衣裳翻箱倒柜,试了一件又一件,仍觉得不满意。
“这些衣裳本宫都穿过一次了,都旧了。内务府竟然敢这么怠慢本宫!
你立刻去内务府,让他们明日就给本宫送几十匹上好的云锦蜀锦来!”
“是。”宫人伺候慕容绮半个月,深知他骄奢的脾性。
偏偏他正得宠,谁都不敢惹他。
慕容绮吩咐完,就继续打扮了起来,身上扑了一层浓浓的香粉,满宫殿都是他腻人的香味。
一切准备好后。
慕容绮坐在床上,双手拖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宫门口,等着他心心念念的人推开门。
结果一直等到深夜,那扇门都没有被人推开。
慕容绮的表情从最初欣喜的期待,变得面无表情,最后变得阴沉起来。
他霍的一下站起来,质问道:“陛下呢?陛下怎么还没来?还不快去打听!”
宫人连忙跑去出打听,过了许久,才急匆匆地跑回来。
“回贵人的话,奴才刚才看到了廖中官,她说、”
“她说什么?陛下是不是今夜公务太忙了,没空来陪本宫了?”慕容绮连忙问。
宫人哽了哽脖子,颤颤巍巍道:“不是,廖中官说,陛下今晚歇在了东暖阁,衣贵君那里。”
“胡说八道!”慕容绮踢了宫人一脚,鬓边的紫色芍药花也掉了下来。
“陛下怎么可能去那个老男人那里,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陛下!”慕容绮怒道,直直往外走。
宫人们连忙去追:“贵人,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去找陛下!”慕容绮走得很快,娇媚的狐狸眼中凝着委屈的泪光。
“可是贵人,您也不能直接去贵君的宫里抢人啊。”宫人无奈道。
“你懂什么!”慕容绮飞快地用指尖抹去了泪花,努力不让完美的妆容花掉,语气却带着哭腔。
“我就不信陛下会舍得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慕容绮认定的事情,宫人们根本拗不过。
再加上他历来受宠,连陛下都溺爱他,谁敢真的强硬阻拦。
不怕他回头给陛下吹枕头风?
没法子,宫人们只能一脸死相地跟着慕容绮来到了东暖阁前。
东暖阁的宫人们正因为陛下时隔半月,突然留宿东暖阁而兴奋不已。
突然就看到了气势汹汹的慕容绮。
瞬间就明白过来,慕容绮这是要来抢陛下的恩宠。
东暖阁的宫人们上下一心,立刻上前阻止,绝不能让慕容绮夺宠。
可他们终究是奴才,哪能忤逆主子?
眼看争执的声音越闹越大,就要吵到了东暖阁里的陛下和贵君,廖果不得不出面了。
“廖中官!”慕容绮见到廖果,就仿佛见到了救星。
往日,他每夜伺候沈玉峨的时候,廖果都对他笑脸相迎,毕恭毕敬。
“陛下怎么去了东暖阁,你把她叫出来好不好?”他说道。
廖果虽然早就知道慕容绮的‘单纯’,但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单纯’到这个地步。
“贵人,去东暖阁是陛下的意思,您不能干涉陛下,还是请回吧。”廖果好言相劝。
“我不信!”慕容绮看着灯火通明的东暖阁,眼中的泪水越涌越多:“陛下最疼我了,她怎么舍得不来我这里,一定是衣、”
“贵人慎言。”廖果立刻冷声阻止。
若是往日,慕容绮仗着陛下的宠爱,耍耍小性子,廖果也愿意配合。
但眼下他骂的人可是衣储莲。
无论慕容绮进宫没有,无论陛下政务多么繁忙,每逢初一十五,都雷打不动会去东暖阁见的人。
初一十五,这可是君后才会拥有的荣宠待遇。
无论后宫争宠如何激烈,初一十五着两日,都是祖宗定下的独属于君后的日子。
这意味着,在陛下的心里,衣储莲的地位和君后已经没什么不同了。
慕容绮和其他侍子们,都只是陛下的一时享乐。
但衣贵君,才是陛下放在心里,真正珍重的。
所以,谁尊谁卑,廖果心里跟明镜似的。
“贵人,您若是不想让陛下发怒,您就快请回吧,有什么事,明日见了陛下再说。”廖果暗含警告。
慕容绮愣了一下,俨然被廖果翻脸不认人的态度吓到。
他咬咬牙,看着被宫人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的东暖阁大门,心知自己今夜是带不回陛下了。
“你给我等着,我明日就让陛下教训你!”慕容绮愤愤离开。
危机散去,宫人们也散开。
廖果重新守在东暖阁的门前,一旁是持刀值守的谢双翼。
“刚才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廖果笑:“后宫男子,左右不过是为了争宠的那些事罢了。”
谢双翼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挑了挑眉,眼神略带不屑。
这半个月,他几乎夜夜都跟着沈玉峨去储秀宫。
偏偏他听力极好,能清晰地听到慕容绮那一声赛过一声的□□,心中暗暗鄙夷他粗俗不堪。
也越发不明白,为什么沈玉峨会喜欢他。
还好,今日沈玉峨没去储秀宫了。
东暖阁的动静总是极小的,也就偶尔传出一两声微不可闻的对话声,再也别的不堪的动静。
谢双翼稍感轻松。
可又觉得传闻中,被陛下看重的衣贵君也不过如此。
陛下对慕容绮好歹还有身体欲-望。
可对他,却连那种欲-望都没有,仿佛多年老夫妻,感情逐渐单薄,就算睡在一起,也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了。
*
“终于安静了,这个慕容氏。”沈玉峨站在楼上,看着慕容绮离开后,叹了一声气,坐回床边。
“玉娘,消消气。”衣储莲抬起素白的手,一下一下,温柔而规律地顺着沈玉峨的胸口。
他的指尖干干净净,不像慕容绮一样,染着艳丽的红蔻丹。
但若细看,衣储莲修剪整齐的指甲上竟然有一层莹润透明的光泽,更显得指尖柔腻温软。
“若不是你告知我,我竟然不知道床笫之私,都传到周采男的耳朵里去了,那满宫里还有谁不知道?”沈玉峨有些薄怒。
衣储莲忙安慰道:“玉娘放心,我已经告诫了晨会上的弟弟们,绝不外传只是周采男也是听说,却不知具体是听谁说。”
“还能听谁说?知道的总共不就那几个人。”沈玉峨一想到自己的私密被人传出去,就满脸不悦。
身为皇室,沈玉峨自小开始,一举一动,几乎都无法避开宫人侍奉,就连和侍子恩爱也不例外。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殿外就守着一大堆侍卫和中官。
若是耳朵灵敏一些的,未必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可还第一次有人敢把她的私密传扬出去。
衣储莲连忙道:“御前的人自然是不会随意乱传的,只怕是被哪个不懂事的小宫人听到了传出去的。”
沈玉峨仔细回想,当时外面似乎没有伺候的宫人,都是她的人。
这样一来的话,能传出去的就只有慕容绮。
也对,他那个性子,像是能做出把这件事当炫耀谈资的。
沈玉峨想到这儿,原本对他的几分宠爱,顿时衰减了大半。
“不懂规矩。”沈玉峨闷闷道:“储莲,还是你好。”
“这次你禁足的周采男的事做得对,廖果也才告诉我,这段日子,慕容氏从未来过东暖阁,向你请过安,实在骄纵。
往后,就让慕容氏每日来这里,跟你学学规矩。”
衣储莲唇角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可是学规矩,一时半会儿,怕是学不好。”他故作为难道。
“学不好就让他一直学,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沈玉峨低下头,亲了亲衣储莲的指尖,疲惫地将脸贴着他的手背:“反正我这段时间也不想见他。”
“那侍身遵命。”衣储莲语气柔和缓慢,指尖轻勾着沈玉峨鬓边的一缕青丝,琥珀凤眸潋滟流光,眼尾淡淡的红晕如艳丽生花——
作者有话说:慕容绮:家人们,你们觉得我还能活吗?已老实
第46章
宫里的天瞬息万变, 而宫人们就是最眼尖势力的晴雨表。
当他们得知,陛下要求慕容贵人每日去东暖阁,向衣贵君学习宫中规矩礼数的时候。
宫人们就心知肚明, 慕容贵人失宠了。
可偏偏慕容绮还看不清形势。
当第二日一早, 廖果带着沈玉峨的口谕, 来到储秀宫传旨的时候,慕容绮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才不要去学什么破规矩!陛下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明知道我最讨厌这些。”
“一定是衣贵君昨夜跟陛下说了我的坏话, 陛下才会误会我。”
“我要去见陛下!”
慕容绮闹着要去御书房找沈玉峨。
他还天真的以为, 沈玉峨独宠他一人, 无论他犯什么错, 只要在床上撒撒娇认个错, 就没事了。
可当他一路小跑着, 终于来到御书房时,沈玉峨直接闭门不见。
慕容绮何曾如此丢脸过。
他初入天家, 就被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送上了最幸福得意的时光, 养成了最骄纵的性子。
猛然受到冷落, 让他委屈的哭了起来。
咸苦的泪水从他眼底划过, 令他涂着薄妆的脸颊花了一些。
但并不令人觉得脏, 反而有种楚楚可怜的滋味。
“陛下, 求您见见侍身吧。”慕容绮眼泪啪嗒啪嗒地滚落。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眼看等不到回答, 慕容绮还想要硬闯御书房。
可他刚刚踏出半步,突然眼前银光一闪, 寒光从他的喉边擦过,直直插入一旁的朱红柱子里。
“啊——”慕容绮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谢双翼双手环抱在胸前,轻慢地依靠着门, 懒懒掀起黑亮的眸子看着慕容绮。
“慕容贵人,御前圣地,容不得您放肆。”
“你——”慕容绮恼羞成怒地指着他:“你刚才差点杀了本宫!”
谢双翼有恃无恐地耸了耸肩:“贵人,您擅闯御书房,微臣只是按规矩行事,啊不对——”
少年突然歪着头微微一笑,高挺的马尾黑发从脸颊滑落,露出两颗虎牙:“擅闯御书房者,格杀勿论,微臣已经手下留情了。”
说着,他径直走到慕容绮面前。
当着他的面,拔出插进朱红柱子上的刀,手腕轻旋,长刀瞬间入鞘,发出一声清脆,又略带警告的咔嚓声。
慕容绮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他:“你、本宫记住你了!”
说完,慕容绮留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御书房,正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谢双翼轻笑了一声。
“能让贵人记得,是微臣的福气,只是贵人还是早些去东暖阁,向衣贵君学规矩吧,别耽误了时辰。”
此话一出,慕容绮的表情愈发恼怒生恨。
可他却拿谢双翼半点法子也没有,谁让他是御前的人。
他死死咬着牙,暂时只能咽下这股气。
看着慕容绮的背影越来越远,刚才一直在一旁旁观的谢双飞才低声道。
“表弟,你刚才太冲动了,他是贵人,就算失宠了,你也不可对他无礼。”
谢双翼不以为意,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撩过少年清冽的眼角眉梢:“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谢双飞很是不赞同地摇摇头。
表弟年轻稚嫩,但作为表姐,她有义务提醒。
谢双飞低声道:“你还年轻不懂,你只需要记住,他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内外亲疏,他是内,咱们是外;他是亲,咱们是疏。不得造次,明不明白?”
“”谢双翼眼神里那股轻快的肆意渐渐淡去。
他沉默地低下头,碎发遮住了他自小习武沾染上的几分野性。
御书房内,沈玉峨对外面的嘈杂,略有一点耳闻。
但她并不在意。
作为她的御前侍卫,如果连这些小事都处理不好的话,就该去宁古塔吹吹风冷静一下了。
而且,一会儿廖果自然会事无巨细地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给她。
眼下,沈玉峨正在为如何制作出蒋莎那个世界的枪支而发愁。
她拼命汲取蒋莎的记忆,试图在里面翻找出一点点的线索。
可是什么都没有。
蒋莎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没有能力也没有渠道近距离了解枪支构造。
她对于枪的了解程度,还不如沈玉峨。
沈玉峨好歹还玩过火铳。
而蒋莎只看过几部警匪片。
不过沈玉峨还是从那几部警匪片里展示的一丁点可怜的画面里,找出了一点他们枪支火力要胜过火铳的理由。
——火药。
沈玉峨在玩火铳时,曾经往里面装填过火药,那火药细细如香粉。
而警匪片里,受伤的歹徒打开子弹,倒出里面的火药,给自己的伤口燃烧止血时,那火药虽然乍一看也是粉状。
看若细细一瞧,更像是如数细小的沙粒汇聚成的沙堆。
这个细节虽然很微渺,但却是沈玉峨唯一能把握的信息。
但火药粉末究竟是怎么做成沙子一样的小颗粒,她抓破了头,也始终没有头绪。
算了!
沈玉峨把笔一丢,选择放弃。
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帝而已,自小学的是四书五经,化学理科方面几乎算得上是个文盲。
如果把火药提纯、改良火铳这种事,都交给她一个人来做,只怕是百年后,才能看到一点成绩吧。
果然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做。
而她只要做好一个掌舵人该做的,把握大方向就好了。
“廖果。”沈玉峨揉着太阳穴,低声道。
廖果立刻上前:“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玉清观、玉真观、飞光观总之把那些有名的会炼丹的道长们都给朕请来。”沈玉峨道。
火药最开始就是由这群修道炼丹之人发明的。
那么把火药提纯这种事交给她们,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廖果虽然有些疑惑,但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交代人去办。
“对了,刚才外面吵吵嚷嚷的,发生了什么事?”沈玉峨问。
廖果贴心地招呼了一个年轻柔美的小宫人,让沈玉峨靠着小宫人温热的胸膛,纤纤细指替她揉着疲乏的眼周,然后才开口说道。
“方才慕容贵人来过,想要强闯御书房,幸好被小谢侍卫拦下了。”
因为谢双飞与谢双翼都姓谢,所以廖果一直用小谢侍卫,代指谢双翼。
“只不过小谢侍卫年轻,动作鲁莽了一些,直接拔了刀,虽然慕容贵人并未受伤,但谢侍卫还是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是吗?”沈玉峨轻笑了一声。
她推开窗,正好看到在廊下站着的谢双翼,他低着头,表情闷闷不乐。
“小谢侍卫。”沈玉峨趴在窗户边笑。
谢双翼蓦然抬起头,隔着被白光沐浴的院子,遥遥看向她。
沈玉峨指尖一勾:“过来。”
谢双翼抿了抿唇,一副认命般的姿态走到了窗前,单膝跪下。
“陛下是要罚微臣吗?”
沈玉峨淡眉微挑,笑意盈盈:“为何你会觉得朕要罚你?”
“因为微臣大胆冲撞了您的宠侍微臣对他,拔了刀。”谢双翼一副认命般的姿态老实交代。
“不过朕问你,你明知慕容氏是朕的宠侍,为何敢向他拔刀?”沈玉峨问。
“因为他敢擅闯您的御书房。”谢双翼低着头,老实说道。
“你确实大胆,但朕很喜欢。”沈玉峨双手撑着窗沿边,垂下含笑的眸子,衣襟间的金线,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熔金。
谢双翼惊讶抬头,就被这一幕眼前一花,像被万花筒迷眩住了双眼。
“无规矩不成方圆,谢双飞,这一点你不如你表弟。”沈玉峨眸子看向谢双飞。
“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谢双飞立刻跪下请罪。
“以后好好跟你表弟学。”沈玉峨漫不经心地合上了窗户,重新躺回了小宫人的怀里。
但不久,刚站起来的谢双翼,就听到窗棂内传来一道散漫清丽的女声。
“廖果,赏小谢侍卫半年俸禄,赐绯服,配银鱼袋。”
侍卫赐绯服、银鱼袋可是代表着极高的荣誉,连表姐谢双飞都没有这个待遇。
谢双翼猝然惊愣在原地,黑眸因为喜悦而明亮得惊人,好似山涧最干净明澈的水,水声咚咚,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47章
东暖阁, 紧邻御花园。
虽然比不上君后的蓬莱殿富丽堂皇,奢靡大气。但暖阁设计小巧而精致,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连光线都显得温暖柔和。
正是春季百花盛开的时候, 紧紧一墙之隔的御花园里的芬芳馨香, 随着暖风吹进了东暖阁,连蝴蝶也顺着花香, 翩然飞进了院子里。
盎然生动的景色, 比起其他宫侍们住的豪华殿宇, 多了一份烟火生动气息。
因为已经过了晨会的时辰, 来请安的宫侍们早已离开。
精美的殿宇内, 流云纱幔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 如水波一样清透的颜色, 随着浅浅的风,无声地拂动着, 隐约映出纱幔后, 斜躺在美人榻上的模糊影子。
而慕容绮, 则坐在下首的位置, 手中捧着一本宫规诵读。
乍一看, 仿佛是一幕在和谐不过的景象。
可细看, 慕容绮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捧着宫规的手, 也颤动个不停,连诵读宫规的声音, 也开始抖了起来。
像是害怕,又像是难受至极。
突然,慕容绮实在撑不住, 整个人从椅子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安桃立刻将慕容绮扶了起来,并捡起了宫规,重新塞进他的手里。
“慕容贵人,继续吧。”安桃说道。
慕容绮脸色惨白地摇着头:“我、我不读了。”
安桃不悦地皱了皱眉:“慕容贵人,让您来学规矩,是陛下的口谕,您难道想抗旨吗?”
慕容绮摇头摇得更加厉害:“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乱说!明明是你们——”
“我们?”一道温和的声音,缓缓袭来。
慕容绮顿时身形一僵,一脸恐惧地看向流云纱幔后。
只听一阵哗啦啦的珠宝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一双修长温润到极致的手,轻挑开流云纱幔,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
那双眼眸如琥珀凝香,眼尾上挑纤弯成一抹流畅柔美的弧度。
但当那双眼看向慕容绮时,柔美中瞬间含着一股杀人不见血的戾气。
慕容绮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后路却被安桃堵住。
他的宫人们都在东暖阁外,眼下他孤立无援,就像任人宰割的鱼肉。
“慕容贵人。”衣储莲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腰间的细长珍珠腰链,随着他步伐,碰撞出如高山流水般的悦耳声音。
“你因为言行不当,而惹得陛下不悦,命令本宫重新教你规矩。本宫也希望你早日学好,可以重新伺候陛下,为陛下延绵子嗣,你说对吧?”
慕容绮呼吸一颤。
他知道,陛下厌恶自己,一定是这个衣贵君搞的鬼。
可现在他失了宠,宫里不再惯着他嚣张的性格。
他见不到陛下,没办法诉苦。
于是,只能在衣储莲的所谓‘教导’之下,默默忍受。
即使慕容绮有心报复,可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觉得衣储莲有一点说的是对的。
那就是,只有他早日学好这些规矩,就能再次见到陛下。
到时候,他一定要把现在还要得宠,将衣储莲、谢双翼,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们他受到的所有委屈,统统报复回去。
于是他点点头,沙哑的声音说道:“贵君说得对。”
“那就继续吧。”衣储莲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他手中的宫规上。
慕容绮忍着恐惧,重新翻开宫规,坐回位置上,重新诵读了起来。
但没念两句,安桃就拿着戒尺,点了点他的腰,说道:“贵人怕是忘了应该怎么坐?”
慕容绮咬着唇,屈辱地挪了挪身子。
这就是衣储莲折磨他的手段,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让他坐着诵读宫规,十分轻松。
但实际上,他根本无法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只有尾椎骨可以抵着座位,剩下的部分几乎全部悬空,全靠着双腿发力支撑。
没一会儿,双腿就麻木酸疼得不行,小腿不断地打着颤。
而他的双手也没办法扶着椅子扶手,给双腿缓解压力。
他必须双手捧着宫规,腰背绷得笔直,稍微塌下来一点,安桃就会用戒尺朝着他的脊骨戳一下。
因此,才不到一会儿,慕容绮就累得冷汗直冒,比绕着后宫跑十圈还要累。
可即便这样,衣储莲还没有放过他。
让他捧着宫规,不断地诵读,并且一直不听,不到一会儿,他的嗓子便读哑了。
哪怕中途,安桃会给他茶水喝,却依旧不能治本。
每当他说一个字,喉咙就像囤针似的疼。
慕容绮读着读着,就不由得想哭,想起从前受宠时的美好光景,心中越发委屈和无助。
陛下曾经说,最喜欢他的好嗓子,叫起来的时候格外动人。
以后他的嗓子哑了,他还怎么讨陛下的欢心。
衣氏你这个贱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慕容绮抽噎着,溢满泪水的狐狸眼,恶狠狠地等着衣储莲。
但衣储莲却并不理会,他只是站在西洋大摆钟前,拨弄着上面的指针。
一边听着西洋摆钟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响,一边听着慕容绮沙哑难听的诵读声,眸中的笑意浓烈得瘆人。
*
直到快要入夜时,衣储莲才放了慕容绮回储秀宫。
他折磨人的法子,隐私至极,偏偏又不着痕迹。
在外人看来,慕容氏只是去东暖阁,每日诵读宫规而已,这样的惩罚已经是十分轻了。
而且,衣储莲每次都专门备了轿撵,让慕容绮离开,并没有趁着他失宠的时候,削减他的贵人待遇。
因此,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觉得衣储莲这个贵君做得真是无可挑剔。
赐住关雎宫的花氏,尤其这样认为。
“衣贵君不但位份高,也不嫉妒新人,办事也算公允,宫人们也常夸他御下宽和,平蓝哥哥,咱们日后就投靠衣贵君吧。
抱住这个大腿,咱们以后的恩宠,也就不缺了。”
花灵子拉着平蓝的手,开心地说道。
花灵子家世不高,本家不过是小小知县。
他的容貌不算顶尖,但清秀可爱,笑起来时有一种治愈感,像一颗清新的海棠果,因此入选。
而被他拉着手的平蓝,母亲是五品京官,家世在宫侍堆里不算高也不算低,勉强中庸。
论容貌,平蓝其实能与慕容绮打个平手。
但他不像慕容绮那般,恃美行凶,也不爱梳妆打扮。
衣服、首饰、发式,样样都用最普通最不出挑的,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美貌给压了下去。
因此,他虽然入选,却并没向慕容绮那样,一进宫就是贵人。
而是和花灵子一样,成为位份最低的才人。
两个人一起挤在关雎宫的东偏殿里,主殿就算空着落灰,他们也没资格住。
但好在花灵子是个单纯天真、毫无城府之人。
平蓝和他住在一起,没有勾心斗角。
虽然位份低微,伺候的宫人们不太重视他们,但也没有遭受像慕容绮那般大起大落。
于是他劝花灵子:“衣贵君既然办事公允,那么咱们就算不投靠他,想必将来也会有侍寝的那一天,咱们别蹚这浑水。”
“可是、”花灵子低着头,手指搅动着衣带,清新可爱的小脸泛起一抹红晕:“可是我也想侍寝啊,平蓝哥哥,难道你不想吗?”
说着,花灵子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少男的羞赧与向往:“选秀那日,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陛下,陛下可真好看,比我家乡最出名的俊俏女旦还要好看。”
平蓝不咸不淡地看了花灵子一眼。
男子大多养在深闺,唯一能见外女的娱乐,大抵也就是看戏了。
因此,许多少爷们,会痴迷于戏台上的年轻漂亮的女戏子,为她们疯狂砸钱。
而这些少爷们的婚姻往往都是为了联姻,妻主的年纪大多比他们大一倍。
少爷们看惯了戏台上的风月爱情,看惯了漂亮深情的女戏子,成婚后看到妻主的苍老的身体,难免心中有落差。
甚至还有人因此郁郁而终。
所以,平蓝对花灵子倾慕年轻漂亮的皇帝陛下,并不感到意外。
其实就连平蓝自己也很庆幸,伺候年轻漂亮的陛下,总比伺候年过半百的婆子好。
但他并不像花灵子、慕容绮那样天真,以为后宫三千的皇帝,真的能有真爱这一说。
“咱们不是君后,只是陛下的宫侍而已,说白了陛下是我们的主子,而不是妻主。我不奢求其他,只把陛下当做东家一样伺候。
我也不想争抢什么荣宠,若陛下愿意宠幸我,我就受着,若陛下腻了我,我就安静蜷缩在角落里,不惹她讨厌。
我所求不多,能安稳度日就好。”
平蓝如此说道。
花灵子听得惊讶连连,不明白为什么模样不逊色于慕容贵人的平蓝,会说出如此颓废的话。
但人终归是有私心的。
他和平蓝一起住在关雎宫的东偏殿,平蓝又比他漂亮,将来两人难免会有摩擦。
如今听到平蓝无心争宠的意思,花灵子不免松了一口气。
“平蓝哥哥,你放心吧,咱们情同兄弟,日后我若是得了宠,我一定会关照你的。”
平蓝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他真是这样说的?”衣储莲双手浸泡在新鲜采集的玫瑰花瓣水中,细眸微微一挑。
安桃点了点头:“没错,咱们安插在关雎宫里的宫人,是这样说的。公子,这样看起来,关雎宫里的两位才人还算是老实。”
花灵子虽然一心想要侍寝,但是进宫的宫侍哪个不想侍奉陛下?
至于那位平才人,那才叫不争不抢,宠辱不惊,令人刮目相看。
安桃正想着,忽听衣储莲轻轻地嗤笑了一声,琥珀眸中流露出一抹冷淡的讥嘲。
“装货一个。”——
作者有话说:平蓝:不争宠也不行
第48章
安桃诧异地看向衣储莲。
他原本以为公子会对平才人这样不争不抢的宫侍, 态度会好一些呢。
“可是平才人他,并不像慕容贵人那般,恃宠生娇, 跋扈无礼呀, 每日来向您请安的时候, 他也从不迟到,从不冒犯。”安桃说道。
衣储莲将手从浸泡着玫瑰花瓣的温水里拿出, 白皙的指尖滴答着淡粉莹莹的水滴, 不紧不慢地说。
“恃宠生娇, 也得有宠才行, 他一个才人, 陛下又没翻他的牌子, 哪里有资本在我面前冒犯。”
说着, 衣储莲殷红如血的唇角忽然勾起,似一把沾血的弯刀, 带着几分邪性。
“他竟然敢说出把陛下当东家这样的话他也配!不过是跟伺候玉娘的细棍子而已。”
——细棍子?
安桃顿时羞得脸庞通红。
公子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从前在衣府时, 公子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粗俗鄙薄的话来的。
“可是, 按照平才人的说法, 他并没有争抢陛下的打算, 也算是个本分的人吧。”安桃说道。
“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了?他和花灵子才认识多久, 你能保证这不是他说来迷惑花灵子的?
他分明就是欲拒还迎, 这种嘴上说着不争不抢的人, 实际上要的最多,欲望最深。”衣储莲长眉微拧, 冷声道。
安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公子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衣储莲微微掀眸,琥珀眸子被烛光点燃, 亮起一抹冷亮的淡金,与眼尾的薄红交映在一起,如朱红洒金,美得辉煌又冷漠。
“平才人不是说,他不想争也不愿争吗?那明日就让他迁出关雎宫,去清漪馆居住。”
“清漪馆?”安桃蓦然瞪大了眼。
清漪馆可是最偏僻的宫殿,距离陛下的养心殿最远,据说居住在那里的宫侍和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区别。
历史上,一些喜静不爱走动的皇帝,一辈子都不会造访清漪馆。
那平才人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没错。”衣储莲眼尾轻挑,眸中凝着无数细碎阴冷的笑意:“他既然说只想要安稳度日,那本宫就成全他,让他这辈子都安安稳稳,无人打扰。”
“是。”安桃低声应道。
心中却在叹息平才人真是倒霉又可怜。
自家公子现在是,看谁都像敌人,看谁都不顺眼,随时随地处于一种应激亢奋的状态。
不过转念一想,把平才人调走也算是好事。
至少无心争斗的平才人可以在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得到一隅安稳。
*
沈玉峨这几日都没进后宫。
她成立了直属自己的皇家火药局和神机营。
网罗京城的能工巧匠,尤其是从事火铳制作的老工匠,还从国子监里精心挑选出了一批年轻聪颖的学生,一起研究如何提高火药的威力。
人多力量大,沈玉峨一个人苦思不得解的问题,没多久就被一个才十五岁的国子监学生解决。
“想提高火药的威力,就要将火药里的原料提纯,火药的原料分别是硝石、硫磺、木炭。
优质木炭只需要用更好的窑烧制即可解决,硫磺则可以用筛选提纯,硝石有些复杂,但可以利用玻璃,进行蒸馏结晶。”
国子监学生用一支精细的工笔,在素纸上真正勾勒描画步骤,虽然十分简单粗糙,但却清晰明了。
周围的工匠和其他的学生们纷纷围了上来。
沈玉峨也站在那位学生的身后,看着她趴在桌边,下笔如有神。
“那火药颗粒呢?”沈玉峨问道。
这名国子监学生长了一张可爱圆润的娃娃脸,但却天生了一副冷淡的木头表情,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略带一股少年倔气。
而且她在面对沈玉峨时,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过分恭敬地几乎畏缩,整个人不卑不亢。
“这个更简单。”她自然而然地说道,全程都没有看沈玉峨一眼,而是全神贯注,盯着纸张上的图案。
“我昨天试了一下,可以用酒精把火药打湿,搓成一颗一颗细小的颗粒,在放下阳光下暴晒,晒出里面的水分,等火药干燥之后就成了。”
沈玉峨深深看了国子监学生一眼。
火药竟然能和酒精混在一起?
她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果然还是集思广益,才能事半功倍啊。
自己也算是挖到宝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沈玉峨突然拔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国子监学生的手边。
那学生诧异抬头。
“这是朕的随身玉佩,见此玉佩者,如朕亲临,往后你要什么东西,朝廷的人都会配合你。”沈玉峨垂眸看着她。
少女默默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凤穿牡丹的图案,突然俯身跪下,语气坚定:“学生定不负陛下所托。”
沈玉峨笑着拍着拍她年轻稚嫩的肩膀。
忽然问道:“朕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少女低头,被红绳扎起的黑发微微垂落:“回陛下,学生名叫花惠子。”
“花惠子。”沈玉峨低低呢喃着,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廖果立刻上前,在她身边低声道:“陛下,前阵子入选的花灵子花才人,就是这位花惠子的哥哥。”
“对对,朕想起来了。”沈玉峨恍然一笑。
她牵起花惠子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花才人的妹妹,真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花惠子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鸦睫之下,她与花灵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眸,低低凝着沈玉峨光辉灿烂的堆叠裙裾。
裙摆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片片如梦似幻,托出裙摆之下,沈玉峨微微露出的脚尖。
见花惠子迟迟不说话,一旁的国子监祭酒唯恐她惹怒沈玉峨,立刻上前道。
“回陛下,花惠子生性沉默,不爱说话,唯独在研究这些工艺事上,才会多说两句。
这是她第一次得见天颜,一时惶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请您恕罪。”
“惠子年幼,不碍事。”沈玉峨笑着摆摆手,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温柔包容地询问:“你如今住在哪里?可有人照顾?”
花惠子紧绷的嘴唇嗫喏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抬头,只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学生住在国子监的斋舍里,有书童照顾。”
“国子监斋舍过于简朴了,惠子有国士之才,不该住那。廖果,立刻在紫金城附近购置一套宅子,选良仆,择吉日让惠子搬进去。”
花惠子无比诧异地抬头。
她虽然是县令之女,但家世在京城根本算不了什么,家里不止她一个女儿,给她的银钱,更难以维系京城昂贵的开支。
她在国子监里也不算最优秀的学生,经史子集读的勉勉强强,老师们对她关注不多。
因此,花惠子早就适应了这样简朴又不起眼的生活。
却没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她的生活陡然剧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国士之才?她?
直到离开紫禁城,花惠子的脑子都是懵的。
*
火药的改良终于有了进展,沈玉峨很高兴,下意识就想去东暖阁,告诉衣储莲这个好消息,和他痛饮几杯。
可话刚开口,她突然想起了花惠子。
这是个可造之材。
“花才人被贵君分在哪个宫殿?”沈玉峨问。
后宫的大部分事,沈玉峨都交给了衣储莲,她从不过问。
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花惠子,她都快把花灵子给忘了。
“回陛下,花才人住在关雎宫。”廖果回答。
沈玉峨沉默须臾:“摆驾关雎宫。”
第49章
沈玉峨来到关雎宫时, 花灵子早已做好准备迎接。
他穿着一袭清新的青白间色的衣裳,发间簪着一支竹叶样式的碧玉簪子,眉眼笑吟吟的。
看着他那一双没有任何杂质的单纯笑眼, 就仿佛进入了一场水汽氤氲的浓绿雨季。
“侍身拜见陛下。”花灵子的眼神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期待。
沈玉峨伸出手, 用指背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
花灵子微微低下头, 清秀的脸颊泛起羞怯的红晕。
一瞬间,她仿佛透过花灵子, 看到了她还是皇女时, 在潜邸伺候她的陈氏和柳氏。
虽然模样不同, 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恬静羞怯都是相同的, 但花灵子却多了一份天真无邪的可爱。
她笑了笑, 拉着花灵子的手, 走进了关雎宫中。
漫漫长夜, 烛泪流淌。
衣储莲斜倚在窗边,一下一下抚摸着手中的玻璃兔子。
散开的长发像扭曲的墨汁, 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缓缓地、一直流到地上, 墨色忽浓忽淡, 像深浅不一的黑色巨浪激撞着, 仿佛要把整个房间都染成墨色。
“公子, 药已经熬好了, 您现在喝吗?”安桃十分小声地问, 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衣储莲。
陛下没来东暖阁, 而是去了关雎宫。
公子今夜怕是又要无法安眠了。
之前陛下独宠慕容贵人半个月的时候,公子也是这样,夜夜撕帛裂锦。
仿佛把那些绸缎当成了慕容氏的巫蛊替身, 要将他撕得粉碎,狠狠发泄心中的怨气,才能勉强歇息一会儿。
“拿过来。”衣储莲缓缓抬起手,掌心苍白没有丝毫血色,阴阴惨惨。
安桃立刻端着药上前。
衣储莲拿过药碗,漆黑的药汁,摇晃着映出他风致楚楚的面容,唯有那一双丹凤眼,眸子黑魆魆的吓人。
他盯着药汁里的自己,眼神变幻不定,一仰头,喉结不停地吞咽。
一碗苦涩难闻的药,就这样被他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
安桃连忙上前接过剩下的碗。
只见白瓷碗里,汤药几乎不剩,只剩下一点药渣子静静趁在碗底。
一点药渣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安桃照例,准备想以前那样,将碗拿出去清洗。
却听到衣储莲出声制止。
安桃一时顿住,不明所以。
就看见衣储莲拿起茶杯,将杯中用来清口的温水,倒进了药碗里。
已经沉底的药渣子,立刻又重新上浮了起来。
衣储莲再次拿起碗,这一次,他连这些药渣也喝得一干二净。
“再去让太医院熬一碗来。”
喝完药,衣储莲眸中冷郁的阴色并没有褪去,而是继续吩咐道。
安桃劝道:“公子,这些药是太医院院使亲自为您调配养身子的,虽说是补药,但毕竟是要三分毒,您还是得量力而行啊。”
“不用管那些,照我吩咐的去做。”衣储莲低着头,默默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五年来,他的身子亏空严重。
哪怕是沈玉峨亲自下令,让太医院资历最深,只为皇帝和太后医治的院使,给他调理身子。
但没个一年半载,也难以彻底将他破烂般的身子治好。
虽然玉娘疼惜他,在他身子治好之前,一直忍着不碰他。
可是在这期间,他要眼睁睁看着她宠幸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看着他们夺走本属于自己的宠爱;看着他们慢慢怀上玉娘的孩子;看着玉娘的时间,慢慢向他们身上倾斜。
而他一个人,守着一个残破羸弱的身子,慢慢黯淡。
这样的恐惧,就像一滩粘稠的黑水,被他越来越巨大的不安惶恐滋养着,慢慢蠕动、慢慢汇聚,像活过来一样,满满的膨胀在心里,像心跳一样,永远躁动,永不停歇。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
他不想要沈玉峨这样的疼惜了,他宁愿彻底死在沈玉峨的怀里,也不要守在没有她的东暖阁里。
没有沈玉峨的东暖阁,空空荡荡,好像灵魂都得不到安宁,只有一片枯寂。
*
翌日,东暖阁的晨会。
彻夜未眠的衣储莲,刚服下早上的补药,带着满腔酸苦的药汁苦涩,缓缓坐在了主位上。
他眸光一扫,就看见了坐在左侧中间的花灵子。
初次承恩,他的脸上染着花朵初次盛放的娇羞,但眼尾流光间,已经沾染上一丝成熟的感觉。
不等衣储莲开口,就有宫侍因为吃醋,而率先向花灵子发难。
“花才人初次被翻牌子,怎么一早就来东暖阁请安了?当初慕容贵人承恩时,陛下可是特赐他休息一日呢看来,还是你伺候得不够让陛下满意啊。”
衣储莲眸光一暗。
看向花灵子的眼神里,嫉妒中掺杂着一丝责怪。
侍寝的规矩,他难道没有好好学吗?
怪不得,侍寝之后,玉娘也没像之前赏赐慕容氏那样他。
“不是的。”花灵子立刻解释。
“陛下原本也是想让侍身歇一歇,但是侍身不想恃宠而骄,更何况,贵君哥哥一直待侍身极好,侍身每日晨昏定省,绝不敢怠慢。”
“哼。”坐在花灵子身边的慕容绮,莫名其妙被拉踩了一番,冷冷嗤笑了一声。
但花灵子不以为意,看向衣储莲的眼神里还带着奉承。
衣储莲习惯性地掩饰下内心的轻慢倨傲,面上温和一笑:“你有这个心就好。本宫不是小性之人,只要能侍奉好陛下,本宫就都替你们开心。”
花灵子单纯一笑,眼神天真而羞涩:“其实说起来,侍身在各位兄弟间算不上出色的,能侥幸被陛下翻牌子,全靠沾了妹妹的光。”
“妹妹?”衣储莲长眉微挑。
花灵子笑道:“昨夜侍寝时,陛下同侍身说,侍身的妹妹花惠子,在火药研制方面极有天赋,打算悉心培养,于是问了妹妹姓名,这才想起来侍身是她的哥哥。”
衣储莲唇角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无比
原以为,玉娘突然翻花灵子的牌子,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花灵子容貌一般,也没读过什么书,难以盛宠不衰。
可前朝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花惠子。
那么有了前朝势力的支持,花灵子往后的恩宠,可能就不缺了。
玉娘每一次看见花惠子,就会想到她后宫的哥哥,难免会宠幸一番。
若以后花惠子再搞出一番建树,花灵子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衣储莲的指尖狠狠扣过光滑的玉佩表面,心中妒火翻涌,扭曲滔天。
为什么他的娘家姊妹们就没花惠子那样的本事,不能帮到玉娘,不能让玉娘开心。
晨会草草结束。
衣储莲回到内殿,整个人坐立难安。
“不能再等了!”他焦急地在内殿内踱着步,喃喃低语,浓郁的琥珀眸里流淌着癫狂的神色。
他原本不着急对花灵子下手,因为他不确定花灵子能否有大造化,万一沈玉峨只是偶尔宠幸他一次呢?
但现在看来,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否则,花灵子一旦怀上身孕,他在动手的话,就太引人注目了。
东暖阁外,平蓝在贴身宫人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在他们前面不远,就是花灵子的队伍。
平蓝看着花灵子风光无限的背影,对着身边的贴身陪嫁低声道:“你看到刚才衣贵君的表情了吗?”
陪嫁点头:“看见了,贵君的指甲都快要把玉佩剐烂了。”
平蓝感叹道:“你都看出来了,可花灵子却丝毫没有察觉,这样天真,真是可怜。”
陪嫁问:“那公子,您要提醒花才人吗?”
平蓝笑着摇摇头:“上次我无缘无故被迁出关雎宫,就说明身边必然有衣贵君的眼线,后宫凶险,明哲保身才好。”
第50章
“才人您瞧, 衣贵君邀您去东暖阁品香呢。”花灵子的宫人,手拿一纸冰纹莲花笺递给他看。
花灵子识不得几个字。
但他随意一扫冰纹莲花笺上的字迹,匀净秀雅, 纤细飘逸, 墨中还透着一股极为好闻的菡萏香气。
仅仅凭着几行字迹, 就能看出衣储莲出身名门的修养。
“贵君的字真好看啊可惜我都认不全。”花灵子不由得因自己出身小门小户,没有受到好教育而自惭形秽。
都说以色侍人, 难以长久。
早晚陛下会发现, 他空有皮囊, 腹中却没有墨水, 既做不成陛下的解语花, 也无法与陛下琴瑟和鸣。
宫人安慰道:“贵君有贵君的好, 才人也有才人的好, 更何况您还有惠子小姐这个助力呢。”
花灵子清秀的眸子微亮,微笑道:“是呀。都说近朱者赤, 贵君品味好, 又有才学, 陛下都夸他。我就多跟贵君学!”
说罢, 花灵子接过宫人手里的冰纹莲花笺, 笑吟吟地晃了晃:“就从品香开始!”
东暖阁内, 安桃匆匆从外面进来通报。
“公子, 花才人来了。”
衣储莲连忙起身, 来到宫殿门口迎接。
花灵子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的衣裳,发间插着一支晴水绿的翡翠簪子, 整个人像凝着露水的玉蕊,含苞待放,清新可人。
‘这是红气养人啊。花灵子容貌不过中人之姿, 眉眼间略带几分单纯而已。
被玉娘翻了牌子之后,看着却比之前容光焕发,漂亮十倍。’
衣储莲纤长的丹凤眼中凝着温润的浅笑,内心锋利的嫉妒却让他浑身血肉一紧。
“给贵君哥哥请安。”花灵子站在台阶下,看见衣储莲竟然站在门口迎他,受宠若惊,连忙请安。
“快快免礼,整个后宫就你同我最亲近,怎么如今反倒生疏起来了。”衣储莲笑着,牙关紧咬。
他将花灵子扶起,进了内殿,拉着他一起品早就备好的香。
“贵君哥哥,您真是博学。不像我,乡下出身,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没见过这么多香料。”花灵子有些自卑,但这一番话却是发自真心。
‘那是你没见识。’衣储莲低垂的眸光阴冷扭曲。
但当他抬起头来时,殷红的薄唇微勾,带着三分笑:“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若是想学,本宫教你。”
他的声线天生低哑而绵长,说不尽的包容之意,像蛊惑一般,能瞬间收买人心。
花灵子一听,果然瞬间就上了钩。
他无比激动。
他本就指望着能巴结上衣储莲,学他的好,借他的势,在宫里慢慢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往后还生下皇嗣,一辈子圆满。
因此,他忙不迭道:“谢谢哥哥。”
衣储莲维持着脸上的笑,温声道:“这有什么,不必谢。我们都是要在这后宫过一辈的人,能有个交心的人,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花灵子一听,更加觉得自己投靠对了人。
衣储莲这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呀,我也这样觉得。没进宫的时候,我以为后宫的男人这么多,相处起来一定很困难,但见到贵君哥哥,我就不这么想了。
我们一起伺候陛下,白天一起说说笑笑,不用像民间的男子为生计发愁,这日子多快乐呀。”花灵子说道。
衣储莲缓缓掀眸看了他一眼。
“研了这么久的香,一定累了吧,吃些东西歇一歇。”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安桃一眼。
安桃立刻带人带着几碟点心干果上前。
花灵子自觉已经与衣储莲交了心,再加上了他却是饿了,看见好吃的点心,就有些忍不住。
他用叉子叉了一块香软的蟹粉酥放在嘴里,嚼了几下,眼眸微微放大:“贵君哥哥,您宫里的蟹粉酥怎么这么好吃?”
衣储莲轻笑:“好吃就多吃一些。”
花灵子点点头,有吃了几块。
“看你,吃这么多,不噎吗?安桃,快去小厨房端碗冰镇雪梨羹来。”
安桃领命,没一会儿就将冰镇雪梨羹端了上来。
如雪般清莹的雪梨切成细碎的小粒,加上冰糖熬煮,炖得汤汁莹润而稠亮,再加入冰窖里储藏的冰晶,吃起来甜而不腻,清爽润喉。
花灵子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妹妹得陛下看中,自己得陛下宠幸,还被贵君赏识,前途一片光明。
心情一好,胃口就好。
冰镇雪梨羹一口气就干了两碗。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但看衣储莲并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他彻底放下心来,感叹自己命真好。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了晌午。
花灵子打算告辞,正好瞧见安桃端了一大碗药进来。
“贵君,该喝药了。”安桃说。
花灵子好奇:“贵君哥哥,这药是做什么的?您生病了吗?”
衣储莲浅浅一笑,眉间难得出现一分羞涩:“这是陛下特意找太医院院使给我调配的补药,说对日后助孕安胎有大助益。”
花灵子紧盯着这碗药。
他知道太医院院使,那是只给陛下和太后看诊的太医,也是资历最深,最精湛的太医。
她奉陛下的命令给贵君调配的补药,还只有贵君一个人有资格享用,那一定是最好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怀有身孕。
花灵子不禁有些羡慕
他也想早日怀上孩子啊。
“你也想要这药吗?”衣储莲端着药碗,笑看着他,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花灵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衣储莲笑了笑,道:“那改日等陛下来了,本宫问问陛下,这补药能否给你一份。”
“那侍身就谢过贵君哥哥了。”花灵子喜出望外。
原本,若是衣储莲直接就把这碗药端给他喝,他是绝对不会喝的,还会产生怀疑。
药是能随便乱喝的吗?补药也不行。
但是衣储莲突然说,要请示陛下。瞬间就把花灵子所有的怀疑打消了。
有陛下做保证,那还能有假吗?
他开心地回关雎宫等消息。
沈玉峨临幸关雎宫时,花灵子还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沈玉峨并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她记得院使给衣储莲开得补药,主要就是滋补益气,活血化瘀,不是什么特殊的药。
于是点点头就同意了。
第二天,院使就在沈玉峨的命令下来了关雎宫,给花灵子诊脉。
诊断结果是花灵子可以喝这补药,但他身体本就健康,不喝药也能自然怀孕。
可花灵子一心想早早怀上孩子,本着‘喝一点是一点,万一有用’的原则,还是要喝。
院使无奈之下,只能命令太医院的煎药大夫,在给贵君煎药时,也给花才人煎一副。
就这样,花灵子每天都喜滋滋地往东暖阁里钻。
衣储莲也会每天都备上精致的点心甜汤,静候花灵子到来。
两人一起品香,一起喝药,一起聊沈玉峨,一起做绣活,俨然形影不离的亲兄弟。
如同当初他和陈氏柳氏两个通房一样。
转眼间,春去夏来。
自花灵子侍寝,也有几个月了,恩宠不缺的他,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以为是身子出了什么毛病,可太医每日请平安脉时,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花灵子的心瞬间凉了一大半,以为自己天生不能有孕。
起初他会去东暖阁,向衣储莲哭诉。
但渐渐的,他察觉出衣储莲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他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却冷漠了很多,再也不像从前一样热络。
从前摆满一桌的点心甜汤也没了,俨然一副‘往后少来’的架势。
花灵子难受极了,转而跑向清漪馆,向昔日交好的平蓝哭诉。
“平哥哥,我真傻,我以为贵君是个良善人,没想到他一得知,我可能无法怀孕后,就觉得我不配与他交好,再也不搭理我了。”
平蓝和自己的贴身宫人对视了一眼。
“别哭。”平蓝并不走心地安慰了一番,轻而易举地就从花灵子的口中,套出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你是说,贵君从前每天都会在你的来的时候,备上大量精致的饮食?”平蓝问。
“嗯。”
“都有什么呢?”
花灵子回忆着:“好多,例如荷叶莲子粥、绿豆凉糕、清火茯苓饮、蟹粉酥、黄连汤、蟹肉冬瓜羹”
“啊~”平蓝意味深长了一声。
他一听这些吃食的名字,就知道内中凶险。
这些都是些性大寒的食材,长久叠加着吃,难免加重内寒。
只是花灵子身体康健,光是靠这些食材,恐怕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损伤他的根本。
但若再加上那一剂补药的功劳,一面是寒上加寒的大寒食材,一面是活血化瘀的大补之药。
都在花灵子的体内,两相冲撞,自然加速身体阳气损耗,累及胞宫。
花灵子这辈子都别想有孕了。
真可惜,原本他前途无量,若诞下子嗣,凭陛下对花惠子的看重,或许能爬上贵君之位。
可现在,无法怀孕的花灵子,就像结不了果实的花朵。
无论花惠子在前朝做出多大的成绩,花灵子也再也成不了气候。
平蓝三言两语,劝走了哭哭啼啼的花灵子。
即便他已经看透了一切,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直到花灵子远去,他才关门落锁,与自己的陪嫁感叹道:“都说从前的君后,嚣张跋扈,人见人怕。
如今看来,这位贵君才是真正的阴狠毒辣之人,看见花灵子有一点要起势的苗头,就毫不犹豫地下手掐灭。”
陪嫁也附和道:“可不是。谁能想到,衣贵君长得那般温柔,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心肠竟然这样歹毒。”
“可惜我无法告知花灵子真相。”平蓝道。
陪嫁安慰道:“您不说才是对的。这件事衣贵君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既没给花才人下毒,那补药也是陛下亲自点头允许的,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说出去反而对您不利。”
平蓝低眉沉凝,须臾后,他忽然轻笑出声:“真真是杀人不见血,把自己的补药,算计成花灵子的毒药。你说,这宫里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吗?”
“或许陈采男和柳采男,这两位对衣贵君的脾性略知一二,毕竟他们是潜邸旧人了。”陪嫁说道。
“我总觉得他们像是知道些什么。”平蓝道。
“可是他俩见了衣贵君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畏畏缩缩,一声不吭,若他们能提醒花才人,也不会葬送花才人一生了。”陪嫁抱怨。
平蓝垂下眼帘:“他们之所以不敢说,定然是有苦衷的,比如陛下。
在陛下眼里,衣贵君可是天上有地上无,一等一的贤德人。谁敢不要命,上去作死呢。”
“那公子,咱们该怎么办?”陪嫁问。
“且等着吧。”平蓝说:“衣贵君虽然手段狠辣,但树敌太多,总有他原形毕露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莲莲就争宠啦。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