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皇家校场。


    沈玉峨一袭便装, 站在校场的中心,被一群宫人簇拥着上了校场旁的二楼。


    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校场中心。


    花惠子将火枪内传统的火药, 替换成她改良好的新式火药。


    由一名神机营的军士点燃引线, 冲着三十米处的一个穿着匈奴甲胄的人形靶子开枪射击。


    砰地一声响后, 灰蒙蒙的硝烟升起,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 硝烟散去, 人形靶子的甲胄上赫然豁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周围还又一圈火药烧焦的黑痕。


    “成功了!”神机营的军士大喊道。


    她取下人形靶子身上的甲胄, 朝着沈玉峨的方向高高举起。


    站在沈玉峨身旁的神机营统帅, 面色激动道:“以往的火药, 超过三十米后, 就几乎伤不到敌人的铠甲了,这次改良之后, 竟然能直接穿透, 可见这威力足足提升了一倍!”


    沈玉峨满意地勾了勾唇。


    只见, 在校场里的花惠子, 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乱了阵脚。


    她默默地给火枪换了新的火药以及引线, 再让神机营的火铳手继续射击。


    “这是?”神机营的统帅问。


    沈玉峨手肘支着栏杆, 饶有兴致地看着花惠子:“这次研制的新火药, 不仅在威力增强, 在防潮性上也有提高,这次的火药, 就她专门将火药放置在潮湿角落里一个月的。”


    “竟然还有如此功效?”神机营统帅难掩激动之色。


    一般的火药,放置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潮湿而威力大减。


    打在敌人身上, 很难造成危害,严重些的甚至会直接哑火,成为无用的累赘。


    若新火药能够有效防潮,哪怕威力减少两到三成,都能大大提高军队战斗力。


    说话间,火铳手已经再次朝着靶子开了一枪,硝烟再次弥漫在整个校场。


    当烟火消散,统帅和沈玉峨都看见,靶子的甲胄之上,再次出现了一个黑窟窿。


    虽然比刚才的弹孔小了一些,但依然能贯穿盔甲。


    “这、这,在潮湿地放了足足一个月,竟然还能有如此威力?!”神机营统帅猝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玉峨唇角轻快的勾起,笑得开怀:“怎么样,朕选的人如何?”


    神机营统帅叹服道:“真是少年英才。”


    “朕也这样觉得。惠子,上来。”沈玉峨垂着眸,笑看着下面的花惠子。


    温和的神情中透着包容和爱护,仿佛恨不得她是自己的女儿。


    花惠子应声抬头。


    抱着一大堆研究物件,一路叮叮当当地上了楼。


    神机营统帅看出了沈玉峨对花惠子的重视,瞧出这孩子的大造化,刚想开口夸赞她一番,然后再把话题绕回沈玉峨,赞扬陛下眼光独到,会用人之类。


    但还不等她开口,花惠子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陛下,据草民估算,这批放在潮湿环境下的火药,与没有受潮的火药相比,威力大约折损了一成,和草民预料的差不多。”


    沈玉峨点点头:“折损一成,和从前比起,好了许多。”


    花惠子继续道:“但草民还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花惠子直接掏出一把火铳。


    廖果、谢双飞、谢双翼、以及神机营统帅顿时脸都白了,她们结结实实地堵在沈玉峨的面前,密不透风地,差点把她闷死。


    “花惠子,你放肆!怎能拿火铳对着陛下!”廖果声音都在颤。


    谢双翼更是直接冲上前,一把夺过了火铳。


    谢双飞则一个飞身,将花惠子压在身下,反钳住了她的双手。


    花惠子立刻道:“这火铳里没有火药。”


    说着,花惠子展开被钳在背后的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石弹。


    没有石弹、没有火药,那火铳就像是一柄空剑鞘,毫无伤害性。


    “没有火药也不行,你这可是大不敬!”廖果厉声斥责。


    花惠子沉默不挣扎了,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忘记了皇家规矩森严,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松开她。”沈玉峨推开快压在她身上的廖果。


    谢双飞识趣地松开钳制花惠子的双手,站在一旁。


    “稚子年幼,心性单纯,朕知她并无歹意。”沈玉峨起身上前,看着花惠子睁着一双水濛濛的圆润大眼睛,茫然间又带着一丝愧疚。


    她心下一软,将她扶了起来。


    “陛下,是草民鲁莽,以后绝不再犯。”花惠子的脸上沾着灰,羞愧地低着头。


    沈玉峨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她脸颊上的灰尘:“无妨,你才为朕做事不久,这不怪你。”


    比起左右逢源的臣子,她对花惠子这种有些一根筋的‘老实人’更具好感。


    “你刚刚说发现了一个问题,可是和这石弹有关系?”沈玉峨看着她紧握的手,问道。


    花惠子脸颊略微红扑扑,她点点头,说道:“草民发现,神机营里常用的石弹不好。”


    “哪里不好?”


    “石弹与枪管之间存在缝隙。火铳就好比烟花,只有内里填充满,没有缝隙,烟花才能燃得更好,炸裂声更强。火铳也是如此。”


    沈玉峨眼波微微流动。


    她看着花惠子手心里的石弹,又想了想蒋莎世界里,警匪片里的子弹,模样确实不太相同。


    却没想到,花惠子只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术业有专攻,不服不行。


    “如此说来,若是改进了石弹,那么火铳的威力,还能有所提高?”她问。


    花惠子点点头:“没错,至少射程可以提高十米。”


    十米。


    战场瞬息万变,就算是提升一米,都有可能成为扭转胜负的关键。


    沈玉峨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即日起,你就是神机营的监枪官,神机营的枪械、火药皆有你管理,有任何需要,直接上书给朕,无需像任何人请示。”


    花惠子看向沈玉峨的眼神微微颤动,如水波涟漪,久久难平。


    沈玉峨的信任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束照亮她未来之路的光。


    *


    “你说真的?皇帝这几日心情大好?”慈宁宫内,太后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佛珠。


    宫人点了点头:“是养心殿的小中官说的,绝对错不了,似乎是花才人在前朝的妹妹,捣鼓火药捣鼓出了点成绩,陛下这几日脸上都挂着笑。”


    “怪不得皇帝这阵子总去关雎宫,还给他花灵子赏赐了‘慧’字做封号。原来不是后宫的花氏伺候的好,而是前朝的花氏,令她满意啊。”太后幽幽道。


    宫人笑道:“花才人也算是沾了妹子的光了。”


    太后听罢,表情有些深沉。


    一个初出茅庐,家世平平的才人,只因前朝有了得力的妹子,就盛宠不衰。


    而他们雷氏的女子无能,前朝无一建树,全靠着啃祖宗基业苟延残喘。


    若雷氏的男子,再不能出头,雷氏就彻底走向衰败的下坡路了。


    太后放下佛珠,道:“既然皇帝这几日这几日心情好,那就把元良召进宫里来吧,陪哀家聊聊天,正好他也许久没见过他表姐了。”


    “是。”


    盛夏炎炎,雷元良进宫了,顶着探望舅舅的名头。


    他一身宝锦亮蓝色圆领袍,额间系着一条嵌着蓝宝石的抹额,发间簪着一根金簪,珠光宝气却又不显得奢华靡费。


    “我们一定要在御花园里面等着吗?好热。”雷元良展开一面雪白的素扇,挡在头顶,遮住热得发烫的阳光。


    太后身旁伺候的老宫人说道:“少爷莫急,刚才有人来通报了,陛下这几日心情好,常去关雎宫看望花才人,御花园可是必经之路。”


    雷元良斜倚在柳树旁,不断扇动着扇子,热风阵阵,反倒更令他心情烦躁。


    “这个花才人很受宠吗?”


    “受宠,快把衣贵君的风头都压下去了。”老宫人如实回答。


    雷元良扇子一听,哈哈一笑,眼神里尽是得意之色:“衣储莲,他竟然也有今天。”


    “所以,这便是太后之前不让您参加选秀的苦心了。您参加选秀,再受宠也是侍。如今的君后就像深秋里的落叶,落下来是早晚的事。


    您只需要偶尔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成为陛下看得见吃不着的宫外之花。再加上太后助力、您和陛下表姐弟的情分,正宫君后之位,迟早是您的。”


    “果然还是舅舅疼我。”雷元良眉开眼笑,额间的蓝宝石在柳树树荫之下明晃晃地闪烁着,美得鲜亮张扬。


    “算算时间,陛下应该快经过御花园了,少爷您得动起来了。”老宫人催促道。


    雷元良倏然间有些脸红:“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争宠献媚的事,不太熟练。”


    “那您想想衣贵君,若此时衣贵君在,他定然是要多谄媚有多谄媚,把陛下的心啊魂啊都勾走。少爷这可是太后好不容易为您争取来的机会,您不能错过啊。”老宫人语重心长。


    提到衣储莲,雷元良眼中多了一丝恼怒。


    少年时就积累起的怨恨,一时间全都翻涌上来。


    顾不得扭捏,他照着太后教得那样,在燥热的午后,开得轰轰烈烈的御花园里,用一把清淡的素扇,在园中开始扑蝶。


    不一会儿,他的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面颊泛红,发丝丝丝缕缕沾在脸颊边,整个人仿佛刚出浴一般。


    倏然间,雷元良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沈玉峨的御撵队伍靠近的声音。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老宫人接下来会立刻下跪行礼。


    雷元良再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回眸。


    老宫人向沈玉峨解释为什么雷元良突然进宫,多年未见的表姐弟久别重逢。


    昔日略带青涩的表弟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必然会让沈玉峨眼前一亮。


    雷元良再急匆匆离开,就这样钓住沈玉峨的心。


    让她意识到,雷元良与后宫宫侍们的不同,让她对他念念难忘。


    原本就应该如此顺利才对。


    可雷元良刚一回头,沈玉峨还未走进,还未与他寒暄几句,不远处的荷花池里,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那声音——


    雷元良顿时捏紧了拳头,怒气蹭得上涌。


    沈玉峨循着那笑声,走向荷花池。


    燥热的盛夏午后,连空气都被热出了扭曲的透明纹路,唯独荷花池内一片绿意清凉,层层叠叠的荷叶接天莲叶,将池水都染成了一边沁人心脾的碧色。


    她抬手撩开一边厚绿的荷叶。


    荷花荷叶的清香,池水水汽的清凉,瞬间像幽幽的雪将她包裹,消退了她满身的暑气。


    而在无穷无尽的莲叶,构造出的一片清幽莹绿的世界里,一叶小舟出现在其中。


    小舟之上,衣储莲满怀滴翠般的莲叶荷花,斜依在小舟船沿边,细白如雪的手浸泡在清凉的池水间,卷曲的长发也被打湿了几缕。


    滴答滴答的水珠,滴进池中,不断晕开的涟漪水光映在他本就冷白清绝的五官之上,整个人恍若莲花谪仙,瞬间抓住了沈玉峨的眼睛。


    第52章


    沈玉峨唇角带着笑, 正想开口唤他。


    忽然,身后传来雷元良有些焦急羞恼的呼声:“表姐!”


    沈玉峨回头。


    雷元良站在茂密的柳树之下,身旁是开得有些吵闹的万紫千红的繁花, 团团锦簇地围拥着他。


    若是在冬日, 这样热烈的氛围, 必然会令人耳目一新。


    在如今是盛夏,纵然他一身清爽的蓝杉, 也比不上荷花池中, 一袭白衣, 翩然沁凉如水中仙的衣储莲。


    “元良, 你怎么进宫了?”沈玉峨按捺着心中冲动, 温声与雷元良寒暄。


    雷元良低着头, 走进了几步, 额间的蓝宝石刺得沈玉峨眼花炫目。


    他站在光线强烈的盛夏白光之间,领口也被汗水打湿, 露出脖颈间一线隐约的轮廓, 轻声问道。


    “回表姐、不对, 回陛下, 侍身是进宫给太后请安的, 五年未见, 陛下身子可还康健?”


    “朕一切都好。”沈玉峨眼神略微有些惊奇。


    五年不见, 雷元良竟然变得比从前懂事了许多。


    小时候, 雷元良经常仗着太后的身份进宫请安,一来二去, 就和太后养女的沈玉峨玩在了一起。


    若论起青梅竹马,雷元良比衣储莲还要根正苗红。


    但也正因为是真正自小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沈玉峨见证了还是个小肉墩一样的雷元良一点点长大, 从粘着她的小跟屁虫,变成了少年时期,有些别扭骄纵的少年。


    沈玉峨偶尔会逗逗他,捉弄他,却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有纯纯的亲情。


    但这次一见,雷元良变化颇大。


    以前的她,看雷元良就像在看小男孩。


    但这一次,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在看一个出落长大的男人。


    “元良,你长大了,和从前大不相同了。”沈玉峨感叹道。


    “陛下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不必叫朕陛下这样生疏,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朕表姐就好。”


    “表姐。”雷元良微微一笑,甜甜地唤了一声。


    额间的蓝宝石,映衬着他清亮无暇的水眸,更显出几分灵动。


    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时不声不响地用余光瞥向了一旁茂密的荷花池里。


    幸好他反应快,及时叫住了表姐。


    否则,表姐就又要被衣储莲截胡了。


    果然,他和表姐多年的情分,不是衣储莲这个已经成了豆腐渣的老糟糠可以比的。


    怪不得舅舅总是劝他不要着急。


    只要他永远不被得到,他就永远比后宅的男子多了一份鲜活和神秘。


    “这大暑天的,宫人不带你去阴凉处避暑,怎么跑到这没遮没挡的御花园了?还出了这满身大汗。”沈玉峨关心道。


    雷元良笑着,张扬却不盛气凌人,像一朵迎风招展的凌霄花:“我许久没进宫了,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看见这里的花开得热烈,还都是民间难得的珍惜品种,连吸引过来的蝴蝶,都比雷家花园里的蝴蝶多,一时兴起就想着扑蝶玩一会儿。”


    沈玉峨垂眸轻笑着,长而密的睫毛低垂,露出几分大姐姐的柔软:“那也别太热,小心着了暑气,不过这蝴蝶”


    沈玉峨的眼神扫过花园里开得恣意烂漫的花,神情略有讶异。


    往日常有许多蝴蝶萦绕在繁花密蕊间,可今天竟然只有可怜的一两只。


    是太热了吗?


    正想着,两只只雪白的蝴蝶,从她眼前优雅无声地飞过,翩翩然地飞向了荷花池的深处。


    “陛下,您快看,荷花池内,聚集着好多蝴蝶,御花园里的蝴蝶全都飞到那里去了。这简直就是神迹!”廖果有些激动地指向了荷花池。


    沈玉峨顺着方向看去。


    就在她刚才挑开厚绿清香的荷叶深处,一群蝴蝶如同散落花瓣,在荷花池中舞动着,精细漂亮的鳞粉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轻盈而欢快。


    在盛夏刺目的白光中,清凉浓绿的荷花池里,无声而喧嚣地振动着,划出一道道斑斓优美的弧线。


    这样的场景,连跟随着沈玉峨的仪仗队伍,都忍不住好奇地张望着,发出一声声不可思议的惊叹。


    沈玉峨望着荷花池的深处,想到碧莹荷荫之下,那个慵懒斜伏在小舟上的身姿,心中暗暗有了一点猜测。


    “表姐!”雷元良看到刚刚还在御花园里的蝴蝶,突然就像发了酒疯一样,往荷花池里面飞去。


    一时也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这群蝴蝶,脑子里瞬间就联想到了衣储莲以前在上书房时,那搔首弄姿的作态。


    不行!


    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次机会,绝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表姐被抢走。


    “表姐,我们五年不见,不如”还没等雷元良说完。


    沈玉峨就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元良,你既然是去探望太后的,那就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日后朕再找你叙旧。”


    说完,沈玉峨便再也按捺不住心思,迫不及待地走进了荷花池。


    她站在池边,撩开了重重叠叠的荷叶。


    只见衣储莲半躺在小舟之上,一手散漫地撑着后脑,露出一截冷白如牛乳暖玉般的手臂。


    一尘不染的雪白宽袖与一半的墨发,都散漫进了碧绿清凉的池水间,随着水波绵绵地荡着。


    潮湿的水汽,顺着他垂落池中的衣袖,一点点爬了上来,湿漉漉地沾湿了他半边衣裳,比沈玉峨第一次撩开荷叶时,晕湿的更多更深。


    白衣沾水,刹那间如雨打玻璃,呈现出半透明质地,湿哒哒的黏在身上。


    衣储莲像是没有发现她这个偷窥者。


    另一只手中,正拿着一根细长清脆的柳枝,柳枝上系着一根白幽幽的丝线,丝线的尽头则是一张单薄的碎纸片。


    他修长雪白的腕骨微微摆动,柳枝细线也跟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碎纸片刹那间仿佛活过来的蝴蝶。


    引得一群斑斓的蝴蝶,绚烂地追随着它,左右摆动。


    衣储莲看着蝶群,被自己随意一个小小的动作,勾得扑朔迷离,殷红的薄唇漾起一抹心慵意懒的笑。


    沈玉峨站在荷花池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他不是在玩弄蝴蝶,而是在向天空垂钓。


    蝶是饵,她是鱼,心甘情愿地上了钩。


    雷元良隔着繁花,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气得几乎要直接升天。


    衣储莲!贱人!贱人!贱人!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为什么早不勾引表姐,晚不勾引表姐,非得在他刻意在御花园的时候来截胡!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全都毁了!——


    作者有话说:大鹅:莲莲,蝴蝶亦为你倾倒


    第53章


    沈玉峨站在池塘边, 轻轻弄出了一点动静,自池塘边泛起的涟漪,惊扰了小舟里悠然自在的衣储莲。


    “陛下。”衣储莲像是才发现沈玉峨的存在。


    他停下了手中如同柳枝一样柔软摆弄的丝线, 纯白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 无声地垂落进水中。


    那群一直围绕着碎纸片, 如同痴迷一般飞舞的蝶群,像是瞬间从虚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一样, 在水面上流连了两下, 就四散飞走。


    衣储莲也有些惊慌地从小舟上站起来, 欲向她行礼。


    但小舟一叶, 本就摇晃不稳。


    衣储莲突然站起来的动作, 令本就不断摇摆的小舟, 左右晃得更加厉害。


    他也跟着摇摇颤颤, 像风中即将坠落的一片枫叶,脆弱地令人揪心。


    “小心!”沈玉峨连忙道。


    幸好小舟里池塘边并不远, 加上荷花池池水不深, 周围布满了密密丛丛, 根茎深厚的荷叶茎。


    沈玉峨在大步跳上小舟之上, 夺过安桃手中的桨叶, 这才勉强稳住了小舟。


    “小舟轻薄, 站着容易坠水, 快坐下。”沈玉峨坐在小舟里, 轻轻拉了拉衣储莲被水打湿的湿漉漉的衣衫。


    衣储莲垂着头,手中不安地绞着腰间的衣带。


    他耳根薄红, 慢慢坐下。


    犹豫小舟的位置有限,原本他和安桃两人,乘舟泛水, 堪堪正好,但再加上沈玉峨,就有些拥挤了。


    因此,衣储莲下半身几乎紧紧贴着沈玉峨。


    清凉湿漉的衣摆,滴答滴答,似丝雨浇打茉莉花,带着一点特殊的馨香,黏稠地流淌到她的裙摆上。


    “盛夏暑热,陛下怎么有兴致到御花园来了?记得昨天,花才人同侍身说,陛下和他约好了今日晌午,来关雎宫小憩的。”衣储莲轻声道。


    沈玉峨微微笑着:“朕是这样说过,但途径御花园,看见漫天的蝴蝶都只为你一个人起舞,惊奇不已,不知不觉就看得出身入迷。”


    “陛下看了侍身很久吗?”衣储莲讶然抬眸,细长清润的琥珀眸微微睁大。


    圆润的瞳孔明亮,在荷叶绿荫之下,呈现出茶色般的光泽,宛若一颗饱满的玻璃珠子,竟有一种不逊于花灵子的纯然灵动。


    沈玉峨越看心越软,不知为何,就感觉丁铃当啷的快乐,充盈在她的心间,笑容不知不觉间绽开。


    但开心归开心,沈玉峨更多的还是担忧他的身子。


    她拉住衣储莲微凉的手。


    这手刚刚还浸泡在沁凉的池水中,触感细腻微凉。


    沈玉峨将其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反复摩挲着,语气担忧:“盛夏燥热,你想来荷花池里躲凉可以。太医院院使说,你在冷宫五年,身体被寒气所侵,还是不应该在水汽寒凉的地方待太久,这对你的身姿不好。”


    衣储莲微微低眸浅笑,细声软语道:“太医院院使前日来诊脉,说侍身的身子,已经养好了。”


    “真的?”沈玉峨又惊又喜,激动地将他一把抱住:“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衣储莲微微咬唇,沉默须臾,才开口:“这些日子,玉娘都在关雎宫留宿,想来花才人的侍奉让您满意,莲不敢打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线温温柔柔,像午后和醺的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但却透露出一丝溜溜的酸醋味,醋味并不强烈,但余味悠长。


    沈玉峨连忙拥紧了他,仰头轻啄了一下他弧度精巧的下巴。


    衣储莲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坐在小舟尾的安桃。


    虽然安桃很识趣的低着头,一声不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面皮薄性子纯的衣储莲,还是被她孟浪的举动,羞得满面通红。


    他深深地低着头,被打湿的长发凌乱的垂下来,遮挡住他滴血似的耳尖。


    “好哥哥,别生气。”沈玉峨柔声道。


    她的手伸进他泼墨般的长发里,将其挽至耳后,露出他因为羞赧而殷红靡丽的眼尾。


    “我这些日子常去花灵子那里,一是因为他妹妹在前朝颇有建树,花灵子自己也本分老实。


    二就是我以为你的身子一时半会儿养不好。花灵子身子健壮,不论是花灵子,或是其他宫侍,只要能早日诞下皇嗣,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但我真正希望能为我诞下第一个皇嗣的人,是你。


    可当时太医院院使同我说,你身子损伤得厉害,我害怕再伤及你根本。


    只要你能养好身子,就算不是第一个诞下皇嗣的人,我也有办法能让你儿女绕膝。”


    “玉娘?”衣储莲长睫轻颤,眸中隐约有感动的泪光闪过。


    眼看衣储莲因为被轻薄而羞恼的态度,稍微有了一丝和缓之意后。


    沈玉峨就如同打蛇上棍一般,立刻颤了上去。


    她捧着衣储莲的手,在他的指骨上轻吻了一下,黑亮的眼眸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过现在好了,你的身子康复了,朕的长女、长子,都会是你的。”


    衣储莲心神一晃,好像听到了什么炫丽至极的情话。


    那一双丹凤眼本就弧度纤浓,眼尾艳丽莹润,染了一抹水光后,比池中的白里透红的荷花,还要多了一丝凄楚美艳的韵致。


    “只要玉娘想侍身,一定竭尽所能。”他嗓音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被压抑久了的兴奋渴望。


    他反握住沈玉峨的双手,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羞赧的怯态,而是学着沈玉峨轻啄他的手背的动作,薄唇轻吻着她的手指,小动物般轻咬着她的指尖。


    温暖潮湿的口腔包裹着她的手指,水滑软红的舌尖幽幽舐过她的指腹,静谧的空气中,唯有池水涟漪,以及潮热翻搅的水声。


    安桃红着脸被沈玉峨丢出了荷花池。


    一抬头,正好和廖果四目相对。


    他尽量维持着镇定,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在了莲花池外。


    风吹过无穷无尽的荷花池,荷花与荷叶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把一捧生机盎然的绿,幽幽吹到了他面前。


    安桃看不见荷花池深处的浓绿,只能见到一圈一圈的涟漪,激荡地扩散开,在池塘边,无休止地碰撞出纯白的水花。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小舟内,沈玉峨与衣储莲依偎在一切,厚厚的荷叶将烫人的阳光遮住,投出一片油绿的凉影。


    她随手摘下一朵纯白的莲花,绾在他散乱湿润的浓发间。


    衣储莲红着脸,往她的颈窝里钻了钻,单薄的轻纱之下,他的胸膛细汗淋漓。


    沈玉峨习惯性的捏了捏,绵腻如雪,浓稠温热,像是下一秒就能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


    作者有话说:莲:不是正室的好处


    第54章


    “冷不冷?”沈玉峨搂紧了他。


    下午的荷花深处, 凉风习习,沈玉峨将褪下的衣裳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生怕他才出了汗, 又吹了凉风后, 身体受寒。


    哪怕太医院院使已经说了, 衣储莲的身子已经养好了,但她对待衣储莲时, 依旧格外小心。


    仿佛捧着一块易碎的内脂豆腐, 软乎乎的, 生怕不小心就碎了。


    衣储莲微微摇头。


    半日的酣畅, 令他的肌肤溢出一层绵薄透明的汗液, 腻软温热, 清透的肌肤白得明亮晃眼, 薄唇更加红艳饱满,唇珠上还沾染了一点晶亮的水涎。


    他泛红的脸颊, 懒懒地窝在沈玉峨的颈窝里, 有些涣散的眼眸看着荷叶荷花的缝隙间, 透出出来的蜿蜒一线的湛蓝天空。


    灿烂的阳光似白火, 刺进他的眼眸中, 恍然间视线一片白茫茫, 如云梦跌落进他的全世界, 心满意足。


    见他半眯着眼不说话, 沈玉峨以为他是累了。


    将衣裳盖在他的身上,仔细地掖了掖, 也闭目养神起来,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自在。


    忽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睁眼一看, 衣储莲抬起一条雪白修长的手臂,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里透红的鲜嫩藕带。


    “储莲,你这是做什么?”沈玉峨问。


    “剥莲子。”衣储莲笑着说。


    他清晰分明的指骨摘下一个莲蓬,从里面挑出一颗新鲜的莲子。


    干净的指尖剥虾淡绿色的莲子种皮,露出珍珠般圆润乳白的莲肉,一阵清甜的莲子香味,就溢了出来。


    沈玉峨抓着他的手腕,张口就要咬掉他指尖的莲子。


    衣储莲轻笑了一声,手腕一晃就躲了过去。


    扑了个空的沈玉峨,直接一脑袋跌到了他幅度饱满又温暖的胸口。


    “等我剥掉莲芯再吃。”衣储莲柔声道。


    “新鲜的莲子,去不去掉莲芯都很好吃的。”沈玉峨道。


    “但莲芯终归是苦的,剥掉莲芯,味道更加清甜,回味不带一丝苦涩。”衣储莲眸光略带一丝晦暗的隐光。


    他将莲子掰成两瓣,挑掉里面一线绿色的莲芯,送入沈玉峨的唇边。


    沈玉峨自然而然地张口咬住,舌尖卷入口中,轻轻咀嚼。


    而衣储莲的如玉般的干净指尖,就这样轻轻的点在她的唇上。


    “好吃吗?”他丹凤眸微弯,含笑问道。


    沈玉峨点点头,顺手反抓住衣储莲抵在她唇上的手:“好甜。”


    剥掉莲芯后的莲子,满口清甜,没有半点杂质清苦。


    她亲了亲他的指尖,另一只手,顺着他裸在外面的温热雪腻的手臂,缓缓往上爬,钻进了他的掌心,拿过他手中的莲蓬。


    “储莲哥哥,朕也给你剥一个尝尝。”她笑吟吟地说。


    沈玉峨极少在衣储莲面前自称为朕。


    每每这样自称时,往往带着一种狡黠的调情意味。


    衣储莲也早已习惯,不会战战兢兢,说什么诚惶之类的话,拂了她的好兴致。


    “那侍身可真是好福气,能有幸尝到陛下亲手剥的莲子,若是传出去被其他弟弟们知道了,他们不会吃醋吧。”他长眉轻挑,声线尾调轻勾,自带三分媚意。


    沈玉峨笑得肩膀轻颤,剥了一颗莲子,学着他伺候自己的模样,送进衣储莲的嘴里。


    “那他们自然是没你的好福气。他们只是朕的侍,你是朕的夫。”


    衣储莲瞬间笑得双眸完成了一汪水中弯月,泛滥着湿淋淋的柔情。


    他的唇瓣在沈玉峨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双手搂着她的腰,十指如锁扣一般,紧紧地扣住,语气带着难得的骄纵:“甜的,还要。”


    “好。”沈玉峨继续给他剥。


    太阳慢慢西沉,荷叶之下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在荷花池里,度过了整整一下午的好时光,也是时候回去了。


    他们穿戴好衣裳,划着小舟,驶到了荷花池边。


    只是毕竟在荷花池内,纵情肆意了一下午,哪怕他们再怎么整理衣裳头发,依然透着一股凌乱的意味。


    好在廖果伺候沈玉峨这么久,十分有眼力见,早早地就将轿撵停在了池边,等候着他们。


    不至于让衣储莲乱发凌鬓,出现在众人面前。


    “玉娘”即将离开走下小舟的衣储莲,忽然扯了扯衣储莲的衣裳。


    纷杂的荷叶挡住了他的脸,令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神态,只有沈玉峨一人能看清。


    他泛红着红晕的指尖,一圈一圈绕着沈玉峨腰间的系带,像收拢线团一样,慢慢地将已经下了船的沈玉峨,一点点勾近。


    “怎么了?”沈玉峨靠近他。


    “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陛下可要去东暖阁坐坐?”


    他微微颔首,语气轻柔地恍若藕丝一般,几乎微不可闻,却无形地缠绕在沈玉峨的身上,黏黏腻腻的,怎么都理不断。


    原本沈玉峨只是想中午与花灵子那里坐坐,睡个午觉,下午再回御书房处理公务。


    没想到衣储莲的出现,直接打乱了她的一切计划,快乐地虚度了半天的光阴。


    原本她想着晚上再把公务补上。


    但衣储莲这个样子


    ‘明天再把公务补上吧,官员还有休沐日呢,就当补上她和储莲的婚礼了。’沈玉峨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是她唯一一次色令智昏。


    “正好,朕也有此意。”她半个身子没入莲花池中,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安桃远远地站在花丛里看着,心中无比激动。


    稳了稳了!


    公子终于侍寝了!


    终于不用每晚都气得咬绸缎了,听那些小主们在晨会上炫耀,谁的侍寝日子多了!


    十几人抬的轿撵,吱嘎吱嘎,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之上。


    衣储莲慵懒地靠在被薄纱帘幔遮掩的轿撵内,抬手轻嗅着衣衫上沾染了的暧昧浓稠的气味,眸中浮现出意犹未尽的笑意,燥热又温暖的午后,仿佛再次笼罩在他身上。


    “安桃,让抬轿撵的人慢一些,颠簸地本宫身子酸疼。”衣储莲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满得意。


    “是。”安桃道。


    于是,本就走得缓慢的轿撵,瞬间变得更加缓慢。


    缓慢地经过关雎宫,缓慢地经过储秀宫,缓慢地从闲来无事正在散步的宫侍们眼前经过。


    原本正有说有笑的众人,看见御撵经过,以及御撵的薄纱中长发凌乱,一看就知是被临幸过的衣储莲,顿时表情各异。


    衣储莲饶有兴致地掠过着群人或不服或不甘或嫉妒的眼神,顿时有一种愉悦的快感,像征服了敌军的将领,意义风发,不可一世。


    晚膳之后,东暖阁的烛火一夜未熄。


    沈玉峨自小起,就期盼着和衣储莲结为连理的这一日,如今得偿所愿,自然是食髓知味。


    更别提衣储莲虽然平时端庄稳重,仪态气度优雅,颇有中宫正室之风。


    但私下侍奉她的时候,却意外得放得开。


    从前,沈玉峨以为后宫里,最放浪形骸、最能让她无所顾忌的人,非慕容绮所属。


    可衣储莲比起慕容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慕容绮的放浪表里如一,放浪太过,则显得有几分轻浮的意味。


    但衣储莲却不同,他的放浪是引诱,裹在一层层的厚重衣裳中,等着她主动剥下他欲说还休的诱饵,品尝最冶艳绵软的馅。


    就这样酣饱到天亮。


    沈玉峨从未如此心满意足过,明明一夜未眠,却精神奕奕。


    “今日不必让他们来给贵君请安了,好好让他歇一歇。”沈玉峨叮嘱安桃道。


    “是。”安桃喜不自禁地应下。


    他目送沈玉峨开开心心地去上朝。


    想起之前衣储莲的叮嘱,立马端着早就准备好的坐胎药,进了内殿。


    “公子,坐胎药已经准备好了,您喝了它,一定能早日怀上皇嗣。”安桃喜滋滋地挑开帘子。


    却发现累了一夜的衣储莲,并没有向他想象中的那样,一脸疲惫的窝在床上,而是——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安桃歪着头,看着在床上,贴着墙倒立的衣储莲,目瞪口呆。


    “看不出来吗?倒立。”衣储莲面色淡定,散乱的长发在凌乱的被褥上堆积着,如同泼墨的山水画。


    “看得出来。”安桃懵懵道:“但是您才侍完寝,弄这是做什么?”


    “民间的偏方。”衣储莲估摸着时间够了,躺回了床上。


    在他还没被先帝指为太女卿的时候,衣储莲就已经做了许多准备。


    只要能嫁给沈玉峨,无论是正室,还是侧室,他都要第一个为沈玉峨诞下子嗣。


    因此他除了搜集了最好的坐胎药方子之外,还自学药理,同时搜罗各种民间的偏方。


    倒立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男女欢好后,女子会把最精华的部分,锁进男子体内,而倒立会让其在身体里留存的时间更久,延长排出的时间,加大受孕的几率。


    “啊,原来还有这种偏方吗?”


    安桃不懂,但大受震撼。


    衣储莲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着安桃手里的药,问道:“这坐胎药,是你盯着熬的吗?”


    安桃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连忙说:“是的,奴才都是按照您的嘱咐,全程盯着熬制,不假他人之手,中途也未离开。熬药的药罐子,也是放在奴才的房里,单独使用的。”


    衣储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过来吧。”


    后宫波诡云谲,衣储莲不相信任何人。


    因此坐胎药也都是直接从太医院拿了调配好的药包,自己一一仔细的检查每一味药材后,再交由安桃熬制。


    坐胎药苦涩,每一个服用坐胎药的宫侍,没有一个不喝得龇牙咧嘴的。


    但衣储莲脸上却没有为难之色,喝药的时候,仿佛在喝甜汤一样,连药渣都不放过,甚至还要再来一碗。


    安桃都不禁被衣储莲这样虔诚求子嗣的样子打动。


    “公子,您为了怀上子嗣,付出这么多努力,老天看到您如此心诚,一定会保佑您有孕的,到时候无论皇女还是皇子,您都是后宫独一份的尊贵。”


    “胡说什么。”衣储莲略带薄怒地盯了他一眼:“什么无论皇女皇子,必然是女儿!”


    安桃才意识到自说错了话,连忙更正:“奴才失言了,一定是健健康康的皇女。”


    衣储莲这才消了气,低头抚着肚子,眼神里带着希冀。


    就在这时,有宫人忽然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安桃连忙训斥:“没规矩!陛下都说了,不让人来打扰贵君,你还没大没小地跑进来。”


    “奴才该死!”小宫人连声道歉,然后颤巍巍地抬起头,道:“是、是太后召见贵君。而且听来通报的人说,太后像是动了怒,仿佛要召贵君问罪。奴才不敢耽搁,这才来通报。”


    “问罪?”安桃一惊。


    衣储莲却不以为然,缓缓下了床,慢悠悠地梳妆更衣:“本宫截了某人的胡,他自然怒不可遏了。”——


    作者有话说:莲:我现在可不是一般的莲,我是即将怀莲蓬的莲,区区太后,不虚


    第55章


    衣储莲光是梳妆打扮的时间, 就花了半个时辰。


    今日的他,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衣襟腰封处嵌着浅淡的银紫色。


    发间斜簪一支长银簪, 簪头缀着长长的银片流苏, 走起路来流苏发出清泠泠的晃动上, 如水声叮咚,潺潺悦耳。


    “公子。”安桃欲言又止。


    “怎么?”衣储莲对着梳妆镜, 涂抹着护肤的乳膏。


    从脸颊到脖颈、指尖到手腕, 只要露在外面的肌肤, 都力求莹润似雪。


    “您这样去见太后, 不好吧?”安桃说道。


    “有什么不好?本宫这样, 不好看?”衣储莲细眸斜睨。


    “好看是好看, 但是”安桃上下打量着衣储莲。


    轻薄淡色的衣裳, 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略显凌乱美的长发, 以及他浅浅的淡妆整个人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端庄稳重之态, 更像是一个娇无力的病西施。


    这幅打扮在陛下面前, 自然没有不妥, 女人都喜欢柔弱无骨的男子。


    但若是在太后面前这幅打扮, 怕是会令太后厌恶。


    因此, 安桃委婉道:“公子, 奴才给你套一件深色的衣裳吧。”


    压一压娇柔的味道。


    衣储莲淡淡瞥了他一眼, 唇角噙着笑,像是看穿了安桃的心思。


    “不必了, 就这样去。”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但没走两步,他突然顿住:“太后召见得匆忙,本宫还不急用早膳, 去取一片黄连来,本宫路上含着。”


    “是。”宫人们连忙去取,并未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奇怪。


    因为前朝大臣们经常这样干,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


    早朝的时间很早,时间又很长,许多老臣害怕身体撑不住,晕倒在大殿上,落下殿前失仪的罪名,就会在上朝的时候含人参片这类药材,勉强撑住,不让自己晕倒。


    黄连片取来,衣储莲含在舌尖。


    贵君的轿撵早就在宫外备好等候,他刚一落座,双臂搭在扶手上。


    轿撵就被十几个人抬了起来,视线忽得升高,看像周遭的一切,都需要轻垂眼帘,像在睥睨众生。


    “唉”安桃极为轻微的叹息了一声。


    想不明白,一直以来都谨小慎微的公子,怎么今日这么飘?


    难道是因为终于侍寝了的缘故?


    陛下的宠爱,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吗?能令人丧失理智?


    疑惑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慈宁宫。


    衣储莲刚刚下轿,走进正殿,就听到太后雷氏一声冰冷严厉的凶斥:“跪下!”


    安桃吓了一跳。


    衣储莲却像是没有丝毫惊吓,不问任何原因,平静地双膝跪地。


    太后于佛龛之前缓缓起身,摘下一朵供奉的芍药花,狠狠掷在衣储莲的脸上。


    “古人常说,芍药妖无格,哀家看现在你就像这朵芍药!竟然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勾得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荷花池里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衣氏究竟是何居心?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先帝亲赐的太女卿,就这样一点体面端庄都不顾?


    你是要丢先帝的人,是要毁了皇帝的圣誉吗?”


    安桃听到太后竟然将这件事,说得如此严重,还扯到了陛下的圣誉以及先帝的身上。


    他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磕头:“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啊!贵君昨日只是在荷花池中泛舟,并没有存心勾引陛下。”


    太后阴沉沉哼了一声:“都是男人,哀家还不了解你什么心思?”


    衣储莲颔首垂眸,发间还残留着芍药花瓣的碎片:“太后教训的是,此事都是侍身的过错,与陛下毫无关联。”


    “自然都是你的错!皇帝何曾做过这么荒唐的事?就连当初宠爱孟氏时,也不像如今这般纵情任性。”太后冷声道。


    “您说得对。”衣储莲继续做低伏小,继续认错。


    但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无比冷静淡然,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敷衍太后而已。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不是君后,贵君说得好听,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低贱的侍而已,在民间甚至可以随意买卖。


    那他还顾及什么体面端庄?能当饭吃吗?


    他只要能让沈玉峨高兴快乐就好。


    眼看衣储莲并没有任何争辩解释,而是直截了当地认错。


    太后的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在气势汹汹地发难。


    而是做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道:“衣氏,别怪哀家严厉。


    孟氏软禁于蓬莱殿,你虽为贵君,但却是实际上的后宫之首。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以后还如何管理约束那帮宫侍?他们看着你用这种没脸的方式承宠,以后岂不是都跟着你学?


    那后宫不就变成淫窝了?”


    衣储莲依旧面不改色:“太后教训的是,是侍身短视了。”


    可实际上,衣储莲却毫不在意。


    变成淫窝又如何?后宫的男子本就是一群服侍玉娘的工具,每天想的不就是床上那点事?


    太后装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举着为后宫好,为皇帝好的大旗。


    其实就是怪他在御花园,抢了本属于雷元良的风头。


    都是男人,他还不了解太后什么心思?


    “既然你明白了哀家的苦心,还算是孺子可教。”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做出宽容大度的模样,说道。


    “别说哀家不帮你,这件事哀家都知道了,就说明后宫的许多人都知道了。


    未免你以后名声难听,这段时间,你就陪着哀家抄写佛经,修身养性,等时间来平息此事吧。”


    ‘又抄佛经?’安桃的眼睛瞪得老大。


    公子才刚刚承宠,这段时间是他风头正盛的时候,陛下也正在兴头上,多承宠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怀上皇嗣了。


    可他要是每日都去太后跟前抄佛经,相当于硬生生掐断了他的风头,截了他的宠。


    而且太后也没说具体抄多久的佛经,只说等风头过去。


    那是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还是三年五载?


    到时候别说皇嗣无望,说不定等太后放人后,陛下对他的兴致都没了。


    这究竟是太后在保护公子的名声,还是在怪他夺了雷元良的宠而惩罚公子?并顺便给雷元良减少一个敌人?


    安桃想想都觉得可怕。


    但太后面前,他一个奴才,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衣储莲依旧垂着头,应道:“能陪太后抄写佛经,是侍身的福气,也是身为女婿,应尽的义务。太后放心,侍身一定尽心竭力。”


    太后的表情有些微妙。


    今天的衣储莲过分老实了,老实得让他感觉十分怪异,总觉得他在憋什么阴招。


    但太后一时也猜不出什么来,只能继续走着流程:“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往后各宫宫侍的晨会都免了,你早晚都来哀家这里,抄写佛经。把笔墨都端上来。”


    宫人们将小桌、佛经、纸笔都端了上来。


    衣储莲仍是老老实实的抄写着,没有半点小动作。


    这一抄就抄到了中午。


    太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妥地放了下来。


    “时辰不早了,陪哀家用膳吧。”太后说道。


    总不能一直让衣储莲没日没夜的抄写佛经,这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磋磨他。


    “是。”衣储莲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站起身来。


    突然砰地一声。


    “公子!”安桃一声惊呼。


    刚走到殿门口太后,一回头,就看到衣储莲晕倒在地,安桃哭着摇晃着他的身子。


    “公子您怎么了?公子您别吓我啊!公子您醒醒。”


    太后眼皮一跳,气得太阳穴的青筋鼓鼓。


    好好好,衣氏,原来你在这儿等着哀家。


    但衣储莲都晕倒了,哪怕是装的,太后也不得不咬牙切齿道:“快去传太医来,给衣氏好好生生、仔仔细细地诊治,哀家也想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晕倒了。佛前清净地,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是。”宫人听出太后话里有话,连忙去找了钱太医。


    这位太医是太后培养的人。


    衣贵君装晕,她一把脉便知。


    还可以趁机给他安上一个装晕,欺瞒惊扰太后的大罪,轻则贬位份,重则打入冷宫。


    但安桃和东暖阁的下人也并非吃素的。


    贵君晕倒的消息一传出来,就有人偷摸跑到御书房报信去了。


    衣储莲正在承宠时,一直挂在沈玉峨的心尖上。


    原本她也想着中午去东暖阁坐坐,正巧就遇到了慌张报信的宫人。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慈宁宫,正巧太医也来了,一群人都堵在了偏殿里。


    “拜见陛下。”乌泱泱的一群人连忙行礼。


    沈玉峨的眼中却只有床上的衣储莲,他衣衫轻薄柔弱,发丝纤缕凌乱,银流苏簪子散在发间,更显得他憔悴得令人心惊。


    “储莲、”沈玉峨上前,猛地握住他的手。


    一旁的安桃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公子这身打扮,不是为了给太后看,而是给陛下看的啊。


    学到了。


    “皇帝别着急,先让太医诊治一番。”太后站在一旁,有恃无恐。


    他就不信,真有人抄半天佛经就晕了。


    “是。”沈玉峨强忍着心疼,让太医上前。


    钱太医提前得了太后的命令,因此把脉格外仔细,但越把脉她心里越没底气,根本不敢看太后。


    “贵君到底怎么了?快说!”沈玉峨冷声道。


    太后也慢悠悠地开口:“是啊钱太医,在皇帝面前,没什么不能说的。”


    钱太医颤抖着跪在地上,良久道:“回禀陛下、太后,贵君他是因为劳累过度,再加上久坐后猛然站起,一时气血逆流,才会晕厥的。”


    “什么?”太后的表情微微龟裂:“他真的晕厥了?”


    “是。”钱太医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但凡她能诊出衣储莲半点装晕的迹象,她也不会说得这么肯定。


    但从脉象来说,衣储莲确确实实的晕厥了。


    欺君是大罪,她不敢拿九族开玩笑。


    “父后,贵君初次承宠,又协理六宫繁杂琐事,日夜操劳,女儿才因此特意免了他今日晨会。没想到,父后竟然把他叫来抄写佛经”沈玉峨握着衣储莲冰凉的手,满眼疼惜,懊悔不已。


    “父后,往后抄写佛经的事,就交给其他宫侍去做吧,让贵君好生歇一歇,养养身子。”


    太后气得面色青紫,却还要做出一副心疼的长辈样儿,说道:“也好,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孝顺了,明明劳累成这样,也不知道给哀家说一声。周中官,去把哀家私库的南海花胶取来,送给贵君补补身子。”


    “多谢父后怜爱,那朕就先带贵君回去了。”沈玉峨意味深长的看了太后一眼,说道。


    “去吧。”太后摆摆手。


    真没想到,他竟然能被衣储莲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算计一遭。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太后的手还被气得直抖。


    “太后消消气,陛下不会埋怨您的。”老宫人轻拍着太后的背,给他顺气。


    “哀家就是不明白,他怎么就能知道自己会突然晕倒呢?”太后满腹疑惑。


    “这奴才也不知。”老宫人摇摇头,突然道:“对了,平才人又来给您请安了。”


    “平才人?”太后抿了一口热茶,想起了这个人。


    他入宫后,迟迟未能承宠,但从来不急不躁。


    每天去东暖阁给衣储莲请安之后,就会来慈宁宫陪他这个老头子坐一会儿,一百多天的时间里,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连衣储莲都做不到这样殷勤。


    本以为平蓝是想借他的势,求他在皇帝面前举荐侍寝。


    但这都快半年了,平蓝从未开口说过半点侍寝的事,只聊日常琐事、佛经,或者一些民间小故事,逗他开心。


    因此太后对这个小辈还算满意,却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但今天这个特殊的时间,太后忽然意识到,平蓝的资质似乎不错。


    论家世,平蓝的母亲官居五品,不算显赫世家,但门楣尚可,也好操控。


    论性格,平蓝稳重、温顺、本分、老实。不像衣储莲谄媚且鬼话连篇,满腹算计。


    论容貌,平蓝更有不逊于慕容绮的绝色风采。


    他和慕容绮,一个浓艳若芍药,一个清淡若幽兰。


    只是平蓝不像慕容绮那般轻浮爱打扮,但也因此,比慕容绮更多了一种沉得住气的端庄。


    这样的人,若是能捧起来,定然能狠狠压制衣储莲一头,灭灭他的威风。


    到时候,衣储莲忙着和平蓝龙争虎斗,自然就没空截胡雷元良了。


    第56章


    回到东暖阁, 衣储莲依然沉睡着,迟迟未醒。


    沈玉峨担心至极,一直守候在床前, 不愿离去半步。


    但前朝事忙, 沈玉峨干脆让廖果把奏折都搬到东暖阁。


    她一边批折子, 一边守着衣储莲,直到她苏醒。


    这一守, 就到了下午。


    沈玉峨斜靠在衣储莲床边的栏杆上, 手中拿着一直纤细的玉笔, 羊毫饱蘸红墨, 无声地批阅着。


    这是花灵子的奏折, 改良版的石弹已经被她研制成功, 能最大限度的发挥火药的威力, 甚至达到了可以正面压制冲锋的重装骑兵的效果。


    沈玉峨高兴得差点将笔杆捏断,在折子上夸赞了她一番后, 转头对廖果说道。


    “传朕旨意, 慧才人秉性柔嘉, 朕心甚慰, 即晋升为贵人。”


    “是。”廖果应道, 感叹花灵子真是好福气。


    他在宫中宠爱平平, 但有个好妹妹, 只要不犯错, 就能晋位。


    不像衣贵君。


    什么都要自己争取,一切全凭他和陛下之间的情分, 陛下就是他的身家性命。


    若有一日失宠,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玉峨将折子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本新折子, 这次是神机营统帅的。


    上次沈玉峨去神机营时,曾让她统计前线火铳将士们遇到的关于火铳的技术性问题。


    这次对方总结了足足两页。


    但沈玉峨仔细阅读一番后,发现核心问题,只有一点。


    ——下雨。


    现在军队所使用的火铳,所用的点火方式,都是火绳点火。


    如今正是夏季,北方常有大暴雨。


    一旦匈奴趁着大雨进攻,那么在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很将火铳上的火绳点燃,再高质量的火药石弹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而且火铳的火绳引线长,点燃时会有明显的火光。


    深夜作战时,这些火光很容易暴露士兵的位置,成为最易被攻击的活靶子。


    根本不像现代社会的手枪一样,简单方便,不惧风雨。


    沈玉峨咬着笔杆,深深拧着眉。


    既然如此,那她何不模仿现代手枪呢?


    虽然很难一蹴而就很难,但可以先从取消火绳做起。


    现在的神机营工匠们一系列的火铳改良方案,都还是老三样,只是将质量提升,却没有也不敢提出根本性的变革。


    她咬咬牙,按照现代社会里老式燧发枪的样子,画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


    虽然她能力有限,不明白其中原理。


    但她有的是钱,还可以以倾国之力,全力扶持燧发枪的研制。


    “告诉六部,只要花惠子需要的东西,无论钱还是人都由她去,谁有异议,直接来见朕。”


    “是。”廖果有些不敢置信。


    但她也明白,陛下向来用人不疑。


    廖果只暗暗期盼年轻的花惠子,千万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待。


    这些日子,她改良火药石弹的花费,堪称天价。


    户部已经隐晦地表现出不满,全靠陛下顶着压力,全力支持。


    不然花惠子这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早就被赶下台,或者在某个雨夜‘风寒病故’了。


    “玉娘”


    沈玉峨刚刚批阅完折子,一直沉睡的衣储莲才悠悠转醒。


    沈玉峨把成堆的奏折往廖果怀里一推,激动地趴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储莲,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整整半日,安桃快,把温着的人参鸡汤端进来,给你主子补补身子。”


    窗外的谢双翼,第一次看到沈玉峨如此为情乱智的模样。


    后宫三千的皇帝,哪怕是在宠幸慕容绮时,更多的也只是像恩客一般逗弄亵玩对方。


    何曾像此刻这般忧心忡忡简直像个初坠情网的小姑娘。


    一直以来,谢双翼都觉得后宫里的男子,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美则美矣,但空洞毫无灵魂。


    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的皇帝,应该是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的。


    可现在看来,似乎是他想错了。


    这个衣贵君很不一般。


    可究竟哪里不一般呢?


    谢双翼偷偷瞄着床榻上纤弱憔悴的衣贵君。


    ——也没什么特殊啊,还没慕容绮夺目吸睛呢,只不过眉眼间比慕容绮多了几分病态的柔顺罢了。


    可这样的美人,后宫比比皆是啊?


    “陛下,人参鸡汤来了,让奴才俯视贵君吧。”安桃端着煨得骨酥肉烂的人参鸡汤,小心翼翼的上前。


    “不用,朕来。”沈玉峨端过碗,拂去了表面的油花,舀了一勺清澈香浓的鸡汤,轻轻吹了一口,再送到衣储莲的唇边。


    窗外,谢双翼看见这一幕,瞬间瞪大了双眼。


    ‘太不成体统!皇帝怎能给宫侍亲自喂药?衣贵君也不知道拒绝。原以为慕容绮已经够恃宠而骄了,没想到衣贵君比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娘”衣储莲靠在床边,苍白的脸上泛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轻声道:“这样不合规矩。”


    ‘他竟然敢称呼陛下为玉娘?太荒唐了!’


    谢双翼握着刀柄的手指咯咯作响,指骨泛着冷冷的青白色。


    沈玉峨不顾他的婉拒,坐得离他近了一些:“你会晕倒都是因为我,怪我昨天太孟浪,没有顾忌你的身体。”


    她的语气满是自责,淡眉微微颦蹙,仿佛在懊恼自己没有怜惜自己的郎君。


    “这怎么能怪玉娘?”


    衣储莲冷白纤细的手立刻握住了沈玉峨的手腕。


    他害怕沈玉峨因为愧疚,误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才害得他晕倒,往后再也不敢碰他。


    甚至隔三差五,才会来一次东暖阁,行房更是小心翼翼。


    那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于是他连忙解释道:“能陪伴玉娘,侍身不知道有多开心,一点也不累。只是一大早就被太后叫了过去,跪坐在小桌上,低头伏案,抄了一上午的佛经,又猛然站起,气血上涌,才会眼前一黑晕倒。”


    “所以玉娘不必自责,这真的不怪你。”


    衣储莲将锅全都甩到了太后身上,柔声纾解了沈玉峨的愧疚。


    “那就好。”衣储莲的一番话,让沈玉峨的愧意消失。


    但她还是默默将汤勺往前递了递:“不管怎么说,你今日确实劳累了,吃点参鸡汤补一补。”


    衣储莲低头,看着白色汤池中,淡黄如琥珀的鸡汤,薄唇微微抿了抿:“那若是侍身喝了,身子好了,陛下今日还会留在东暖阁吗?”


    “我自然会留下来陪你,但”沈玉峨有些犹豫。


    虽然刚才衣储莲的解释,让她放下心里,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衣储莲羸弱的身子。


    可忽然,她感觉掌心微微有些痒意,像有什么温热柔软的出手,在她的掌心骚动。


    一低头,竟然是衣储莲,他的指尖如同刚刚成熟的蜜桃,白中透着诱人的淡红,在沈玉峨的掌心挠了挠。


    沈玉峨微微咬着唇肉:“好。”


    第57章


    沈玉峨和衣储莲的第一次, 就在青天白日下的荷花池里,算是玩得极为花哨。


    但也因此,沈玉峨食髓知味, 被衣储莲迷得不要不要的。


    床上的衣储莲虽然面容羞怯, 但作风却不羞怯, 沈玉峨若想玩什么,普通宫侍木讷不敢玩得。


    他必然通红着脸颊, 像沾了露水含苞待放的菡萏, 琥珀眼水澹澹的望着她, 贝齿咬着唇, 问:“玉娘真的想玩这个吗?”


    沈玉峨正直血气方刚的年纪, 好奇心又旺盛, 自然看什么都想试一试。


    她拉着衣储莲羞得滚烫的手, 将春宫册子塞进他手里,床畔亲昵:“储莲哥哥, 咱们试一试吧。”


    衣储莲哪怕再羞得无地自容, 也会默默点头同意。


    其实他明明是最恪守世家规矩的公子, 后来还接受了宫中正儿八经的太女卿、未来君后的教育, 脸皮是最薄的。


    但也因此, 每次他明明羞得不行, 却还是忍着羞, 点头同意时。


    沈玉峨都觉得, 他就仿佛一个豁出去的老实人,被迫摆弄出轻薄的姿势, 讨妻主的欢心。


    沈玉峨就格外感动以及心动。


    床笫之间的衣储莲简直就像堕了魔的谪仙人,清而柔媚,艳而蛊惑, 仅仅一个颔首敛眉的动作,眸中流淌着的幽幽水波,就足以令她倾倒。


    因此,足足一个月,沈玉峨都在东暖阁流连忘返,再也没有踏足过其他宫殿。


    若照以往,普通的宫侍,沈玉峨连翻一个月的牌子,怕是早就已经腻味了,想换个新的口味,就像当初的慕容绮一样。


    再浓烈美艳的花,闻一个月,也会觉得呛人。


    但衣储莲却是个例外。


    沈玉峨兴致起来时,衣储莲便与他共度欢愉。若没有兴致时,衣储莲就默默守着她,为她研磨添香,不会逾越半步。


    所以,哪怕已经在东暖阁一个月了,沈玉峨非但没有半点腻味,反而越发喜欢在他这里。


    那种感觉极难形容


    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自在,她不必时刻端着皇帝身份,不用担心对方话里有话,算计试探。


    更可以忘记前朝后宫一切的事物,好的、坏的、纷杂的、琐屑的


    极度的放松,仿佛让沈玉峨回到了童年,亲生父亲还未被白贵君害死前的夜晚。


    她枕在父亲的膝盖睡着,仲夏夜余热未退,父亲为她轻柔地打着扇子,不久母皇来了,两个人坐在一起,温柔地注视着她,低声笑着拿她胖嘟嘟的脸蛋打趣。


    不知不觉,沈玉峨就在衣储莲为她钩织的温香软玉里,停留了足足两个月。


    而她却半点感觉都没有,宛若与他的初次,还是昨日一般。


    轰然的时间在他们身边,都仿佛偃旗息鼓,变得格外宽容。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沈玉峨每日照例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时,才被打破。


    “皇帝,你身为一国之母,后宫三千需要雨露均沾,否则不但皇嗣难以充裕,后宫宫侍们,也实在可怜。”太后说道。


    “太后说的时。”沈玉峨对此心不在焉。


    她自然明白,她独宠衣储莲两个月,宫侍们自然怨声载道。


    但她不在乎。


    她是皇帝嘛,难道连宠幸谁,都要被掣肘吗?还需要考虑其他宫侍的心情吗?


    向来只有宫侍们讨好她,迎合她的份。


    不过,她也明白,太后说的话有理。


    宫侍们多多怀孕,她的子嗣才能充足,国本才能稳固。


    既然太后都这样开口了,那她也不想跟太后对着干,隔个三五日,召幸召幸其他宫侍,尤其是那些一次宠都没受过的小宫侍,真正做到雨露均沾。


    这样想着,沈玉峨便将目光移到了太后身侧服侍的男子身上。


    这男子有些面熟,穿着打扮像是个宫侍。


    “你是何人,朕怎么不记得你?”沈玉峨问。


    平蓝规矩跪地行礼,轻声道:“回陛下,侍身是您封的才人,平氏。”


    “平氏?”沈玉峨隐约有些印象,但选秀距今都快过了半年了,当初让她惊艳的脸,她都快忘干净了。


    太后立刻笑道:“平氏皇帝都忘了?当初选秀时,哀家还说平氏和慕容氏,真是一双佳人,一个艳若桃李,一个清若芙蕖。”


    沈玉峨眼神微妙。


    太后说过这话?她怎么不记得?


    肯定是为了向她举荐这个平氏,而把美艳的慕容氏拉出来绑定,好给这个平氏涨涨身价。


    而且她看着平氏也不像芙蕖啊?看着有些过于老实了。


    她的储莲才是真正的莲花郎,既有莲花的清雅,更有胜过莲花的风韵。


    “这些日子,你都来慈宁宫侍奉太后?”沈玉峨低头问他。


    平蓝依旧低着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回:“是。”


    然后再也无话。


    沈玉峨淡眉微微一挑。


    这么老实沉默吗?很难让她相信,这样的人会跟太后是一伙的。


    太后是不是不宫斗太久了,连带着挑人的眼光也下降了。


    “哦~不错。”但平蓝不找话题,沈玉峨也懒得自找没趣儿,低头干饭,下午还有事情忙呢。


    就在这时,守在屋外的廖果,急匆匆地跑进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沈玉峨面前,脸上带着笑:“陛下、太后,大喜大喜,衣贵君被太医诊出,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


    “什么?!”


    沈玉峨和太后双双站了起来。


    太后面色略显凝重,沈玉峨却一脸狂喜:“摆驾东暖阁!”


    她顾不得再和太后寒暄,带着乌泱泱的人,浩浩荡荡就往东暖阁赶去。


    太后却慢慢坐回了桌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衣氏,在冷宫受了那么久的磋磨,竟然才承宠两个月就怀上了身孕。后宫那么多男子,论恩宠从前也没缺过,怎么偏偏就是怀不上。”


    平蓝低眉顺眼,侍立在一旁,安静一言不发。


    但太后还是冷冷地剜了一眼:“平氏,哀家之前是怎么教你的?在皇帝面前你怎么也跟个木头一样!你不讨皇帝的欢心,难道让皇帝来讨好你吗?”


    平蓝立刻跪地,颤颤巍巍道歉:“太后息怒,侍身、侍身实在是不会。”


    太后两眼一闭,才没将白眼翻出来。


    他摆摆手,无奈道:“行了,你下去吧。”


    “是。”平蓝低着头,谨小慎微地走了。


    太后吃痛地揉着太阳穴:“这个平氏,容貌、家世、什么都不缺,甚至那身段都是个极品的优良种,上等的良驹,若侍寝,说不定怀的比衣氏还快可偏偏就是太老实太胆小了。”


    “烂泥扶不上墙,哀家还是再择其他人吧。”——


    作者有话说:莲:莲的花语是,多子


    第58章


    离开慈宁宫, 平蓝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吓死我了, 刚才的形势可真是凶险。”平蓝心有余悸地说。


    平蓝的陪嫁侍从小木也跟着点点头, 道:“是呀。太后嘴说说, 是看您每天给他请安,又没有承宠, 所以向陛下举荐您。其实就是见不得衣贵君一家独大, 想推您出去, 和衣贵君打擂台。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对您而言, 都不是见好事。”


    “可不是!”平蓝慢悠悠地走着。


    “刚才太后在举荐我的时候, 我一旦表现得稍微热情一些, 陛下一定会认为,我是太后的人, 以后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 我跟我脱不了干系, 我也再也别想过安生的日子了。”


    小木微微叹息:“公子, 您又受累了。”


    平蓝低垂着头, 薄唇抿出一丝苦笑:“我在家时就不受宠爱, 不得不出养成一副不争不抢的性子。可还是因为生了一副好容貌, 被母亲推举入宫, 指望我光耀门楣。


    可我真实的意愿,又有谁在意呢?


    我所求的, 甚至不是美满的妻主,儿女绕膝的福气,只求在清漪馆安稳度日罢了。”


    小木表情难过, 十分同情自家公子,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平蓝低垂的眼眸余光,扫过长街尽头,一片转瞬即逝的衣角。


    *


    东暖阁。


    沈玉峨急匆匆地跑进东暖阁,丝毫忘了估计帝王端庄的仪态,衣袂在风中翩飞。


    身后的谢家姐弟和其他侍卫们也都握着刀,急匆匆地更紧了她的步伐。


    御前带刀侍卫的气质自带肃杀,这一急,竟给人一种抄家般轰轰烈烈的感觉。


    “储莲、”沈玉峨推门而入,呼吸急促,脸上泛着喜悦的薄红。


    衣储莲靠在晴窗边,雪一般清透的肌肤,几乎融腻在暖光中。


    “玉娘、”见到沈玉峨来,他便要起身。


    沈玉峨立刻上前,握住他的双臂,将他摁回了座位上,眼神难掩激动:“刚才廖果来通报,你怀孕了,可是真的?”


    “嗯。”衣储莲微微低眉敛目,细眉的眼尾天然一抹妩媚的淡红,薄唇微微勾起浅淡的弧度,喜中带着一点羞。


    “太好了!我终于有孩子了。”沈玉峨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


    她半跪在衣储莲面前,搂着他的腰,脸颊紧紧地贴在衣储莲柔软起伏的腹间。


    明明月份还小,根本不可能听到孩子的动静。


    但她仿佛还是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脉动,和她、和衣储莲、和未出世的孩子,无形的连接在一起,产生温柔的共振。


    “储莲你真好、你给了我一个孩子,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沈玉峨将脸埋得更深,衣储莲垂落的柔软卷发,像芦苇般轻蹭过她的鼻尖,激得她心中一阵燥痒失神。


    衣储莲低垂着头,看着拥着自己的沈玉峨,琥珀眼眸中泛起如薄雾般的潮湿。


    他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抚着沈玉峨的发丝,喜悦像精酿的酒,醉得他浑身软烂发烫。


    “莲也感激玉娘,赐给莲一个孩子。”


    他语气轻颤着,抚着她发丝的掌心一下又一下,饱含着压抑难掩的巨大柔情,如水波般在她的发丝间,温柔地摩荡着。


    这只是第一个孩子。


    衣储莲的小腹贴着沈玉峨的脸,感受着属于她的体温和气息,像浓稠的蜜糖般在他的腹部扩散。


    黏腻地沾满每一寸肌肤,流进每一个毛孔,填满每一处肌理纹路,彻底融合难以分割。


    这样清晰的温度,让衣储莲的小腹幸福地一阵一阵抽痛。


    往后他还要给玉娘生更多更多的孩子,两个、三个、四个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往后后宫所有的孩子,都是他一人所出。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怀上了,朕要赏你,还要赏衣家。”沈玉峨低喃着,仿佛做梦一样。


    选秀后,她宠幸了那么多宫侍,原以为都是些年轻健康的男子,怀孕应该很是容易才对。


    却没想到第一个怀上的,却是在冷宫受了五年折磨的衣储莲。


    果然,还是她的储莲,最有本事。


    “对了,按照时间来算,衣家家眷们应该早就已经回京了吧,你一直没召你父亲和弟弟们进宫看你,这次你怀了孕,正好让他们进宫,亲人们聚在一处团聚一番。”沈玉峨说。


    衣储莲眸光微微一变,原本如蜜浆流淌的琥珀眸,瞬间冷硬成一块冰冻的蜜色玻璃。


    他指尖挑起沈玉峨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一圈,放在唇畔亲了一下,柔声道:“侍身自然是想和父亲姊妹兄弟们一起团聚的,只是听闻孕夫若是在孕期里,流泪太多、悲伤太过,都容易影响到腹中胎儿。将来孩子的性格会变得敏感多思,优柔寡断。


    而侍身与父亲他们分离太久,一旦见面难免激起从前的伤心愧疚。所以为了皇嗣,侍身想着还是等诞下皇嗣、或即将分娩时,再请父亲进宫就好。”


    沈玉峨惊讶抬头:“你竟然想得这么长远?”


    衣储莲轻笑着:“这可是我和玉娘第一个孩子,不仔细一些怎么能行呢。”


    “那好,就依你。”沈玉峨点点头,又说道:“但你怀上皇嗣有功,朕除了要厚赏你,还要厚赏你的家族。正好,衣氏的祖屋也久了,朕命人给衣氏一族在京城敕造一座新宅邸,如何?”


    衣储莲又惊又喜。


    沈玉峨的赏赐就像无限膨胀的蜜糕,将他的心也填充得满满涨涨,轻轻一戳,都能淌出滋滋的蜜水来。


    他本就因为之前的事,连累家族而愧疚,如今终于有了弥补的时候,自然开心。


    可几乎是出于身体本能的,衣储莲凡事都以沈玉峨的立场思考,并不想让沈玉峨太破费。


    “玉娘,侍身这才刚怀孕呢,就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怕是不好。”他犹豫道。


    “没什么不好的,若没发生那些糟心事,你怀了身孕,朕大赦天下都不为过。”沈玉峨表面上无所谓地说。


    可在她心里,却暗暗开始了盘算。


    她没想到衣储莲的身子调理得这般好,这么快就怀上了。


    虽然是好事,但也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原想着,等改良的火器造好,在边境结结实实打一场打胜仗,她有资本可以彻底肃清朝野之后,就一口气将孟氏一族联合其他世家囤积的三十多万良田全都收归国库。


    接着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废了孟鸿雪,扶衣储莲为继后。


    如此一来,她和衣储莲的孩子就是正儿八经的嫡女,继承皇位名正言顺。


    但没想到衣储莲竟然这么快就怀上了。


    沈玉峨暗暗握紧了手,既然如此,那她必须加快清扫的动作了——


    作者有话说:莲:原以为是父凭子贵没想到是子凭父贵


    第59章


    作为满后宫第一个怀有身孕的宫侍, 衣储莲如今可算得上是为国有功的头号大功臣。


    沈玉峨给他的赏赐浩浩荡荡,几乎要把东暖阁的库房都填满了,甚至连只有君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东珠, 都给了足足两大盒。


    比她当初赏赐慕容绮的时候, 场面还要奢华夸张。


    这些送赏赐的队伍, 如水蛇游龙一般,路过一群暗暗揪着帕子的宫侍。


    衣储莲这边春风得意, 慕容绮却恨得咬牙切齿, 风情万种的眼眸里充斥着被忌恨填满的红血丝。


    他疯了一样的想怀孕, 却被衣储莲算计, 遭到沈玉峨的反感, 不仅迟迟无法侍寝, 还要日日忍受衣储莲的磋磨。


    而关雎宫里, 花灵子还夜夜抱着被子哭泣,还常拉着平蓝一边哭, 一边大倒苦水。


    “平哥哥, 我真是想不通。这些日子我从来不缺恩宠, 陛下对我也极好, 可我却怎么都怀不上孩子, 请了许多太医来诊脉, 只说我体虚身寒, 子嗣苦难。


    可明明在老家时, 大夫们都夸我身子健壮,将来必不会缺了儿女福气如今我妹妹在前朝深得陛下赏识, 家族更指望我能怀上皇嗣,壮大家族可是,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怨自己, 怎么生了一副这样没用的身子。”


    花灵子不停地哭泣,摇曳的烛光,映着他红肿如桃的眼眶,帕子都被泪水打湿透,却还是无法擦干他的眼泪。


    “灵子,你就是太心急太紧绷了,越是着急,越容易适得其反,或许放宽心,孩子自然就会来了。”平蓝坐在他身边,温声安慰道,心中却在不停地叹气。


    这花灵子哭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而且就这档子破事,成天翻来覆去的说,像个长舌夫一样喋喋不休。


    这都深更半夜了,非要拉着他倾诉。


    要不是他不得不经营人脉,维持苦心营造的好形象,他真想直接走人。


    “你呀,总是这样深夜哭泣可怎么行?第二天眼睛会肿的,到时候可怎么侍奉陛下?”平蓝假意关心,实际已经被烦得不行了,想找个由头让他别再哭了。


    可花灵子闷闷道:“衣贵君怀孕了,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陛下宠他宠得如珠如宝,根本不可能来我这儿。”


    “那也不行啊。衣贵君怀孕不能侍寝,早晚陛下是会去其他宫侍那里,到时候其他宫侍都漂漂亮亮的去迎接陛下,你难道想肿着一双核桃眼让陛下看吗?”平蓝循循善诱。


    花灵子一噎,连忙摇头:“不要。”


    平蓝一笑,立刻对宫人道:“快去给你们主子打一盆热水来,敷一敷眼睛。”


    说完,平蓝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窗外,惊呼一声:“呀,时辰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灵子你好生休息,改日我再看你。”


    花灵子抽噎着点点头,目送着平蓝离开。


    “这后宫里到处都是算计利用,也只有平哥哥一人,算得上是真正的好人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攀附衣贵君,和平哥哥一起伺候陛下,或许我的日子也就不会这样难过。”花灵子喃喃感叹道。


    “是呀。”花灵子身边的奴才,也跟着感叹:“平才人真是这宫里的大好人。不争不抢,除了每日给太后请安,就是偶尔去御花园逛逛,从来不和宫侍们起争执,宫里谁不说他好。”


    花灵子闻言若有所思。


    平哥哥一个人居住在冷冷清清的清漪馆,久久不受宠,也不是个法子。


    正好衣储莲怀孕,虽然眼下陛下在意皇嗣,夜夜都去东暖阁,但怀胎十月,这么长的时间,她一定会传其他宫侍侍寝的。


    ——到那时,我就向陛下推举平哥哥吧。花灵子心想。


    这些日子,他虽然受宠,却也不知道遭到多少人的嫉妒。


    偏偏他又没有子嗣,外面再光鲜亮丽又如何?还不是没有底气依仗?不知道多少人背地笑他生不出来呢。


    既然左右都腹背受敌,那他不如扶平哥哥起来,往后他们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而且说不定将来平哥哥生得孩子多了,他也能靠着妹妹的关系,抚养一个小皇子呢?


    花灵子越想越觉得可行。


    于是,时隔一个月,当沈玉峨再次来到关雎宫时,他便迫不及待向沈玉峨推举了平蓝。


    “平才人?”沈玉峨懒懒靠在床边,想起不久前在慈宁宫见到平蓝时,他漂亮却木讷的样子,轻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一个小小才人,竟然能让太后和花灵子两个人都极力推举。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心机深沉至极,就是纯良至极。


    但沈玉峨更愿意相信前者。


    像衣储莲那般温柔纯善的男子,世间已经不多了。


    “陛下,平哥哥真的很好,只是因为清漪馆偏僻,他又不争不抢,所以这些日子您从未翻过他的牌子,您就召见他一回吧。侍身敢保证,他比大多数的宫侍都要漂亮省心。”


    花灵子跪做在沈玉峨身侧,抱着她的手臂,撒娇撒痴般的央求着。


    “好好好。”沈玉峨拗不过他,指尖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朕许久不来你宫里,你竟然向朕推荐其他男人,朕真该夸你贤良大度。”


    “贤良大度不敢当。”花灵子羞涩一笑,整个人贴在沈玉峨的身上:“不过侍身也希望,将来陛下记得是侍身举荐的平哥哥,将来我和平哥哥一起侍奉陛下。”


    “净说这些羞人的痴话。”沈玉峨摇头轻笑,眼神却带着一分冷色。


    翌日一早,刚离开关雎宫。


    沈玉峨就说道:“廖果,去查查那个平才人。”


    她倒要看看,这个平蓝究竟有什么厉害的本事,竟然能接连说服太后和花灵子举荐他。


    廖果领命,没多久就将调查结果呈在了沈玉峨的桌上。


    这里面记载了平蓝在本家时的生平,入宫后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那日他从慈宁宫出来时,跟奴才小木说的那番话。


    “只想平安度日,所以即便被安排在最偏僻的清漪馆,也不吵不闹。”沈玉峨微微勾唇:“换做是慕容氏怕是早就闹到御书房来了吧。”


    廖果道:“平才人自入宫后,晨昏定省一日不落,之前慕容贵人得宠时,还曾在御花园里讥讽过平才人无宠,平才人也不言不语,回宫后也不曾拿宫人们发火撒气。


    有时候,平才人遇到受欺负的宫人,还会主动出手搭救,宫人们都对其赞不绝口。”


    沈玉峨有些意外:“如此说来,他竟真是个纯良柔善至极的男子?而且不仅纯善,还有些小聪明。”


    沈玉峨翻阅着平蓝从慈宁宫出来时,说庆幸没当太后棋子的话,对他渐渐生出了一丝好奇的探究欲。


    储莲怀着身孕,协理六宫极为费神,后宫的男子心思都在争宠上,真有本事的没几个。


    稍微拿得出手的就是花灵子,可他生性活泼单纯,不稳重。


    若这个平蓝当真不错,倒可以让他替储莲分忧。


    第60章


    “那”廖果察言观色地问:“陛下今夜可要翻平才人的牌子?”


    “不必。”沈玉峨伸了伸懒腰, 看了看窗外。


    此时快到夏末时节,浓绿的夏季仿佛知晓即将结束,绿得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要把所有的绿意都倾吐出来。


    她放下笔。


    今日政务不忙, 她难得有了想观赏最后一抹夏意的兴致。


    “朕记得, 清漪馆依着一片小湖,湖边种满了垂杨柳?”她问道。


    “回陛下, 正是。那些垂杨柳已经几十年了, 树干粗大, 柳丝轻柔, 柳叶青绿, 垂在吹面上, 把湖水都染绿了, 清幽至极。”廖果说。


    “那就去清漪馆看看吧。”沈玉峨起身往外走,目不斜视地从谢双翼面前掠过。


    忽然, 她顿住脚步, 回眸盯着谢双翼。


    谢双翼眼神一晃, 不明所以地看了沈玉峨一眼, 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不知为何心脏跳得极快。


    陛下为什么这样看他?


    来御前伺候这么久, 陛下大半的时间都给了前朝, 小半的时间给了后宫的衣贵君。


    一直以来, 他在陛下面前,就像隐形的一样, 不会引起他分毫的注意。


    不知何时,失望和落寞,早就已经填满了他的整个心。


    因此, 当陛下久违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身上时,他惊喜得近乎害怕。


    “你换头绳了?”沈玉峨笑着对他说,清莹的眸光像散落的星尘,落在他的头发上。


    “啊?”谢双翼一愣,本能得摸了摸束着高马尾的头绳。


    从前在民间时,他不被家族和邻居认可,身边同龄男子也是他为异类,不跟他一起玩。


    渐渐地,谢双翼就生出一股什么都要跟女子比、又什么都要效仿女子的别扭劲。


    女子喜欢穿深色的衣裳、喜欢用深色的头绳绾发,他也跟着学。


    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他比女子更强一样。


    但当谢双翼进了宫,见到沈玉峨,也跟着她见到了许多皇亲国戚贵族女子,才知道这些云端之上的女子,根本不像民间的女子那样守着莫名其妙的规矩。


    她们穿着的衣裳,甚至比一般的男子,还要鲜亮照人。


    沈玉峨也是如此,鲜红的、浅紫的、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衣摆上甚至还要烫金、洒金、弹金这类精湛的工艺,行走间的光彩就像千万缕金丝灿阳,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谢双翼这才意识到,他以前在意的东西,那些难以言说的别扭,在沈玉峨眼中,肯定很荒唐很好笑。


    他不再执拗的跟从来没人在意的事情较劲,不再学着女子的装束。


    他从来都是男子。


    可也是他,光明正大地以男子的身份,近身保护陛下的安全。


    所以他渐渐有了男子的模样。


    只是御前侍卫有统一的衣裳,平日里,沈玉峨瞧不出他的改变,除了他发间的红头绳。


    那是艳而不突兀的暗红色,由两股绳拧成的一股粗绳,在发间绕了几圈收紧后,从顶端自然垂下,随着他低头、走路的动作时,这两缕红色就会像鲜艳的血一样,从黑发里流出来。


    谢双翼慌了一下,害怕自己无意间触犯了宫规,惹得沈玉峨不高兴。


    “宫中是不允许侍卫系红绳吗?属下不知,请陛下恕罪,属下这就解下。”说着,谢双翼微微抬手低头,握住红绳一段就要摘下。


    “没有。”沈玉峨一把握住谢双翼的动作。


    但还是迟了一些,红头绳像一匹丝滑的绸缎,轻易就从谢双翼的发间抽离。


    他浓密的长发散下,更衬得少年的青涩与英气。


    “朕的意思是还挺好看的,无需琉璃金银做饰,自有一番天然气。”沈玉峨缓缓松开手,笑着对他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谢双翼呆滞地看了沈玉峨两秒,凌乱散落的长发,兀自在幽凉的清风中浮荡着。


    “还不快把头发扎起来跟上!”谢双飞夹着嗓子提醒他一声,就急忙跟着侍卫队走了。


    谢双翼后知后觉,红着耳根,长满薄茧的手抓着红绳、口中咬着红绳的另一端,飞快地重新将马尾扎紧,但全程他的手都在发颤,手臂不知为何一直在莫名的发酸。


    *


    沈玉峨今日没有乘坐御撵,慢悠悠地散步到了清漪馆。


    因为清漪馆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殿宇,因此当她走到清漪馆,已经是黄昏了。


    残阳炎热的威力犹在,晒得沈玉峨半边脸滚烫,浑身燥热。


    就在此时,沈玉峨忽然听到清漪馆外不远处,传来好几个男子的清脆声。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清漪馆附近的湖边。


    湖面波光粼粼,在夕阳下闪动着耀眼欲花的光泽,湖畔的柳树苍老而茂密,纷纷的柳丝,几乎垂到了地面,像绿荫珠帘一般,只有几缕夕阳能够穿过。


    还有一部分柳丝静垂在水中,仿佛从天而降的青藻,许多锦鲤在期间悠然穿梭着。


    来到湖畔后,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主子您小心点。”


    “主子您快下来吧!”


    “别管那些鸟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们可怎么办呀!”


    沈玉峨拨开一幕幕柳丝,离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她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身素淡清幽蓝衣的平蓝,正爬在一株柳树上,而在他的手中还拿着一个用软柳枝编成的鸟巢。


    鸟巢里面似乎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柳叶,柳叶之上则是几枚精巧易碎的鸟蛋。


    也正因为鸟蛋易碎,所以平蓝的动作小心翼翼,只敢用一只手爬树。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充满了生动的光亮,而之前沈玉峨在慈宁宫见他时,完全不一样


    真实的他,竟然是这样的吗?


    沈玉峨在不远处靠着柳树,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并不打扰。


    记得小时候,她也做过一样的事,然后就被太后教训了一顿。


    为了让她长记性,太后还命人把鸟窝里的蛋全都给打碎了。


    蛋壳碎裂,露出蜷缩着的半成型的雏鸟。


    后来认识了衣储莲,他得知这件事后,请了民间有名的道士为那些夭折的鸟为它们做法,乞求它们来世成为高贵的青鸟。


    沈玉峨那时是不信鬼神的。但衣储莲的苦心,她全都记着,觉得这小哥哥真好。


    回忆间,平蓝已经爬到了树梢之上,把鸟巢放在一个安全的枝杈时,绽开了一个灵动的笑容。


    可突然,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沈玉峨。


    “陛下?”他诧然失色,惊慌之下,竟然直接从树上跌落进湖水中。


    “平才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所有人顿时乱做了一团。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有人比侍卫和中官的动作还快,率先跳进了水中。


    廖果跪在地上,手里拿着被沈玉峨脱下的外衫,两眼反白,差点晕了过去。


    “陛下!”她望着湖面,发出一声比死了亲爹还惨的嚎叫。


    “喊什么!”沈玉峨很快冒出了水面,怀中抱着浑身湿漉漉、眼神惊慌又怔愣的平蓝。


    “陛下,陛下!”廖果连滚带爬的上前。


    侍卫们则留在不远的地方,纷纷低着头。


    后宫的宫侍落水,尤其救上来了之后,浑身湿透,曲线必现,侍卫们是不能看的。


    民间部分地方甚至还有男子落水,女子不能施救,否则要么娶了男子,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对方溺死的陋俗。


    “陛下您没事吧,您吓死奴才了,您得保护圣体呀。”廖果后怕极了。


    “这湖极浅,朕水性极好,无事。但平才人似乎受了惊,让太医来给平才人看看吧。”沈玉峨低头看着平蓝。


    平蓝身上裹着宫人递来的披风,连忙跪地,战战兢兢:“侍身无碍,多谢陛下施救。”


    沈玉峨歪了歪头:“平才人,你好像很怕朕?”


    平蓝依旧低着头:“侍身没有,侍身一直是这样,家人也常说侍身木讷胆小。”


    沈玉峨眼眸含笑轻挑,动人心魄:“木讷胆小?但朕刚刚看你爬树的时候,胆子大得很呢,怎么一见到朕,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朕长得很凶吗?”


    “没有,侍身只是突然见到陛下,被吓着了才会落入水中”平蓝咬着唇,像是被她的逼问,弄得不知所措。


    “哦~”沈玉峨煞有介事地拉长了声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是在怪朕,是朕害得你落水的?”


    “陛下!你、你、”平蓝愕然抬头,被沈玉峨这幅样子气得都结巴了。


    他的薄唇沾了水后,变得格外红艳,却因为生气而微微缠着,乍一看竟像一只气性极大的猫。


    沈玉峨故意挑眉逗他:“朕怎么了?”


    “你欺负人!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欺负我不会说话。”平蓝气得连敬语都忘了说。


    但也正是这样的鲜灵活性,才让沈玉峨觉得他妙趣横生。


    不像在慈宁宫的时候,木讷死板,根本不像年轻的男子,倒像一个死灰槁木的老男人,无趣极了。


    当夜,陛下留宿清漪馆的消息,就随着夏夜的风,潜入了衣储莲的耳中。


    “公子,刚才廖中官来人说,陛下今夜留宿平才人那里,让您早些安置,不必等她了。”安桃道。


    “”衣储莲没说话。


    他坐在烛火边,白净修长的指尖捻着一根尖细至极的银针,他恶狠狠地将针扎进血红一片的绣布上,将怨气一针一线,封进百子图中,直至针线耗尽。


    他又毫不犹豫地拿起金剪,将其剪烂。


    “公子!”安桃惊呼:“这可是您为小皇女缝制的衣裳啊。”


    衣储莲恍若未闻,金剪凛寒的光芒映入他狠戾的眸中。


    “我就知道,这个平蓝不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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