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末最后的一段燥热时光, 御书房里即便有小宫人替沈玉峨打着扇子,依旧燥得令人难受。


    沈玉峨扯了扯被薄汗打湿的领口,一把夺过宫人的扇子。


    小宫人扇得慢慢悠悠, 扇出来的风更是没劲, 还不如她自己来。


    就在这时, 廖果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杏冰酥山,走了进来:“陛下, 喝些冰饮子, 解解热吧。”


    沈玉峨眼下正渴望这一口冰, 立刻拿起勺子, 吃了几口。


    冰凉酸甜的滋味, 瞬间从口腔凉入了胃里, 紧接着仿佛全身都被这股凉气给镇住了一样, 既痛快又满足。


    “这杏子不错,果肉饱满, 酸甜可口。”沈玉峨忍不住夸道。


    廖果笑道:“这是内务府采买的今夏第一批成熟的杏子, 都是个头最大, 口感最好的。”


    沈玉峨看着晶黄剔透的杏子肉, 本能地就想起了衣储莲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 唇角温柔地勾起一抹弧度。


    “贵君正怀着身孕, 最近喜欢吃些酸的东西, 让御膳房立刻给贵君做一份, 记得只做一碗便好,不许多了, 你亲自送过去。冰饮终究是寒凉之物,不宜多饮。”沈玉峨道。


    廖果眉开眼笑:“贵君若是知道陛下时刻惦记着他,一定开心极了。”


    沈玉峨抿唇浅笑, 又道:“顺便再告诉贵君,朕今晚会过去看他和孩子。”


    廖果应声称是,心想,陛下果然极为看中贵君的第一胎。


    虽然哪怕现在太医还诊断不出胎儿是男是女,陛下的热情也依旧不减。


    到底是青梅竹马,又是第一个孩子,感情必然是不同的。


    所以,哪怕平才人趁着贵君怀孕不能侍寝的大好时机得到了宠爱,又有慧才人这股东风助力,却也没有当初慕容贵人的风光独宠。


    陛下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东暖阁,隔个三五日,才会去一趟清漪馆。


    廖果端着冰凉沁人的酸杏冰酥山,生怕里面的冰片在路上化完了,因此走得极快。


    但她还没到东暖阁,途径御花园时,正好看到衣贵君、平才人、慧才人三人正在柳树下乘凉赏花。


    衣贵君懒懒地坐在花石之上,平才人、慧才人则侧立在一旁,一眼就能叫人看出地位尊卑高低来。


    廖果走近了些,正好听到衣贵君在同平才人说话。


    “平才人手腕上的玻璃串珠,质地成色倒是极好。”衣储莲的语气很是平常,但一双丹凤眼紧紧落在平蓝手腕上的珠子上,显出他十分在意。


    从前玻璃这样珍惜的物件,只有衣贵君才有。


    如今平才人也有了,衣贵君的那些玻璃首饰,便不再是独一无二。


    平蓝微微一笑,转着腕间的玻璃串珠,柔声道:“侍身听说,陛下曾赏赐贵君不知道多少玻璃摆件和首饰,还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能照出人的全身。和贵君比起来,侍身的这些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送的小玩意儿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衣储莲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眸光中难掩骄矜与得意。


    “奴才见过衣贵君、见过慧才人、平才人。”廖果不敢再偷听,连忙捧着冰盘,跪在三人面前。


    “廖中官快快请起。”衣储莲连忙道,他对沈玉峨身边伺候的人向来是极为温和客气的。


    “你突然来此,是有什么事吗?”他问。


    廖果将冰盘呈给了安桃,当着三人的面,说道:“回贵君的话,陛下午后吃了一碗酸杏冰酥山,便念及贵君孕中喜食酸的,特意命奴才给您也送来一份。”


    衣储莲长睫轻颤,柳稍下细碎而斑驳的光,映着他掩饰不住的欣喜。


    皇帝能在一件平常小事上,都记得他的喜好,就足以说明她将其放在心上。


    更别提,廖果还是当着其他两个宫侍的面,表达出皇帝的看重,更使得这份惊喜带着一丝别样的骄矜。


    仿佛衣储莲什么都没做,就打赢了一场战争。


    “那烦请廖中官,替侍身谢过陛下的恩赐。”衣储莲接过酸杏冰酥山,心中百转千回,一种奇异的胜利在心中油然而生。


    安桃很识趣地将廖果带到不远处,塞了一把金豆子给廖果:“这是我家贵君的小小心意,秋老虎燥热,中官拿去买碗凉饮喝吧。”


    廖果很自然地接过。


    却听不远处,慧才人花灵子酸溜溜地说:“贵君哥哥怀有身孕,陛下真是时刻都惦记着,连吃到一碗酸甜的冰饮子都想着哥哥只是听民间俗语说什么酸儿辣女。


    贵君哥哥这么喜欢吃酸的,不会怀的是个胖小子吧?”


    衣储莲舀着一勺冻玉般冰酥山的手一顿,纤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透出一丝寒狭的意味,冷飕飕地看着花灵子。


    廖果和安桃顿时心道一声坏了。


    ‘哪个怀孕的男子,愿意听到他怀的是个男孩儿这样的胡话?尤其衣储莲怀的还是头胎。’


    ‘这简直和诅咒没什么两样了。’


    ‘慧才人这是嫉妒发疯了吗?’


    花灵子没有疯,他只是发泄。


    自从平蓝受宠之后,平蓝就命令他的贴身陪嫁小木,有意无意地给花灵子的陪嫁一点药理方面的暗示。


    时隔大半年,花灵子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自己为何不孕的原因,可他明白得太晚,身子再也救不回来了。


    知道罪魁祸首是谁的花灵子,岂能不恨衣储莲。


    他恨不得把衣储莲剥皮拆骨!


    可是事情过去这么久,衣储莲心思缜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甚至当初喝得坐胎药,还是花灵子亲自找沈玉峨要的。


    要是花灵子向沈玉峨告发,不但不会成功,反而还会给自己弄得一身腥。


    但花灵子又不想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快活,只能诅咒他胎胎生儿子,最好胎死腹中、一尸两命,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反正妹妹在前朝受重用,花灵子有恃无恐,根本不害怕得罪衣储莲。


    “慧才人、”衣储莲捏紧了银勺柄,单薄狭长的眼皮微掀,冷峻的压迫感瞬间袭来:“本宫怀的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陛下十分看重,你要慎言。”


    花灵子轻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穿行在摆动的柳枝中,言语挑衅:“侍身只不过是说说民间的俗语而已,贵君怎么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了?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气氛剑拔弩张,像是下一秒就能爆发出燎原之火,迅速焚烧开来。


    安桃和廖果大气都不敢出。


    还是平蓝主动打破了严峻的气氛,柔声打着圆场,说道:“所谓酸儿辣女的俗语,其实是说男子怀孕之后,口味会变得刁钻,喜欢吃从前不喜欢吃的、或是味道极端的事物,酸甜苦辣咸各种味道都有,并非是说喜欢吃酸的就会生儿子的意思。”


    “平才人这话说的,才有道理。慧才人乡野出身,没上过男学,听了几句俗语就当了真,往后还是应该多读书识字才好。”衣储莲面色柔和了些,但盯着花灵子的眉眼依旧疏冷。


    花灵子嘲弄般的轻笑了一声:“侍身是不识得几个字,但贵君哥哥刚才不也当真了吗?看来上过男学的,和侍身这个粗鄙之人,也没什么不同。”


    “慧哥哥。”平蓝拉着花灵子,眼神劝阻他不要再说了。


    “哼!”花灵子斜剜了衣储莲一眼,草草行了个礼:“侍身还有事,就不陪贵君赏花了,告辞!”


    “”平蓝为难地看了看花灵子和衣储莲,也行了一礼,温声道:“请贵君莫怪,慧才人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侍身这就去劝他,侍身也先告辞了。”


    廖果在不远处看完了全程,心中不停地啧啧啧。


    陛下总说她的后宫平静无波,宫侍们都和睦相处,兄友弟恭,不似先帝后宫那般激烈不成体统。


    如今看来陛下也是被骗了啊。


    不过这平才人倒真是不同凡响。


    衣贵君的刁难,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


    初次承宠后,宠爱稀薄,他也不着急,沉得住气,优哉游哉过自己的小日子。


    还能帮着缓和衣贵君与慧才人之间的争执,两边谁也不得罪,俨然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这样的人才能福气绵长。


    *


    “公子、您没事吧。”周围的人都散了去,安桃连忙上前,安慰道:“公子您别跟慧才人置气,您还怀着身孕呢,心情舒缓最要紧,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个肚子里揣不了蛋的东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犯不着跟他置气。”衣储莲面色阴沉,小口小口地吃着酸杏冰酥山。


    这可是玉娘在百忙之中,惦记着他孕中反胃辛苦,命人送来的冰饮子,他才不会因为别人而眼睁睁地浪费了。


    “那您的脸色还这么难看?”安桃小声询问。


    衣储莲眸光晦沉幽暗,一股冷冽感从眼尾渗透出来:“我在意的是那个平蓝,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死样子,实则绝不简单。还有花灵子为什么突然发疯?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


    “灵子、灵子、”平蓝小跑着才追上花灵子,语气责怪:“你刚才是怎么回事?贵君正怀着孕,陛下疼他得紧,你怎么敢冲撞他,你不要命了吗?真是担心死我了!”


    花灵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时,他早已泪流满面:“平哥哥,你根本不明白我过得有多苦,衣储莲那个毒夫,他根本不配做人”


    “我不明白,衣贵君怎么了?”平蓝装作无知地问。


    花灵子摇了摇头,知道这件事无法告诉外人,只能将苦水咽进肚子里。


    但他的眼神带着灼烧的恨意。


    凭什么他的身子毁了,再也没有怀孕的机会。衣储莲却可以有孩子,仗着身孕肆无忌惮地享受陛下的宠爱,幸福一生。


    他不甘心。


    “平哥哥。”花灵子一把拉住平蓝的手,眼神略带疯狂:“在后宫生存,没有子嗣就像无根的浮萍。你我一起联手争宠,好不好?”


    “这”平蓝眼神躲闪,飞快抽出手来:“不行的灵子,你知道我最胆小了,我只想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不想争宠。”


    “你就是太老实了!”花灵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清漪馆那么偏远,你又不争不抢,如果不是我向陛下大力举荐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陛下一面,你知不知道?”


    “什么!”平蓝大为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花灵子,脚步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仿佛一副受到打击重创的模样。


    “怪不得,我说陛下怎么会突然到清漪馆,怎么突然就对我来了兴趣,原来是你做的。


    可是这些宠爱我根本不想要、也不在乎,你为什么要强塞给我?”


    平蓝低垂着眼,落下一颗泪,转身离开,背影萧条落寞,任凭花灵子如何挽回也无济于事。


    直到回了清漪馆,他整个人才重新焕发生机,慵懒地窝在凉椅上,吃着早就在冰水里镇着的酸极了的青杏子。


    “联手争宠?”平蓝轻抚着肚子,轻蔑地笑了笑。


    联盟无异于暴露自己,他只需要让花灵子知晓自己被害绝育的真相,就能看着二虎相争,两败俱伤。


    到那时,他岂不是更有胜算?——


    作者有话说:平蓝:全新无损优良种


    莲:50%损耗。巅峰期在冷宫前,可惜不是赛期


    第62章


    “贵君吃了酸杏冰酥山了吗?他今日如何?”看到廖果从冰饮回来, 沈玉峨立刻问道。


    廖果不敢隐瞒,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玉峨从堆成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淡而舒朗的细眉微微颦起:“慧才人怎么会和贵君拌嘴?他以前不是这个性子。”


    廖果低着头:“许是慧才人羡慕贵君有孕吧。”


    沈玉峨摇了摇头, 微微叹息:“男儿家真是动不动就拈酸吃醋, 贵君怀孕, 与国有功,他倒还和贵君拌起嘴来了。贵君可还好?有没有被气着?”


    廖果连忙道:“幸好有平才人在慧才人与衣贵君之间调和解围, 奴才告辞的时候, 贵君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玉峨方才浅浅舒了一口气, 笑道:“贵君性格包容, 不是会跟年轻人计较的。不过这个平才人倒是不错。”


    她回想着这阵子和平蓝相处的细节。


    他大方稳重, 偶尔才会流露出一点和平时木讷不同的小性子。


    衣储莲怀孕, 沈玉峨在后宫大半部分的时间, 都用来陪他和孩子。


    因此,哪怕平蓝承宠后, 她去见清漪馆的时间也不多, 这个月拢共也就三回, 算是很少了。


    饶是从前纯真的花灵子, 也会抱着她的手臂邀宠, 求她晚上多来几次。


    尤其是他初次承宠的那段时间, 恨不得她每天都来。


    这种行为也不算争宠, 也就是寻常小男儿对妻主撒娇求陪伴罢了。


    花灵子都这样, 当初的慕容绮更不用说,娇蛮起来能直接顶入潮湿的腹地, 软硬兼施。


    但平蓝只不过年长花灵子和慕容绮几个月,却从来不会因为他来的时间不多,就借机邀宠。


    反而十分体谅她, 理解她对第一个孩子的重视。


    沈玉峨对平蓝十分满意。


    晚间,沈玉峨来到东暖阁,简单用了餐,在宫人的侍奉下更衣上了床。


    此时衣储莲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胎像已经稳定。


    都说男子怀孕之后,身形会产生变化,日渐臃肿,甚至面容五官也不如从前精致。


    但在沈玉峨眼中,衣储莲还是和从前一样,眉目端雅凝秀,琥珀眸子波光流动之间恍若群星闪烁。


    但若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衣储莲的眼神确实比从前多了一丝成熟的风韵,更有种被时光浸染后的人夫情致,像被炎炎烈日照耀得几乎熟透的纤弱莲花瓣,那原本若有似无的清淡莲香都变得更加浓郁清甜。


    沈玉峨心意微动,搂着仅穿着一袭雪色单衣的衣储莲,亲了亲他淡红雪腻的耳垂:“怀孕三个月了,储莲哥哥,今日孕吐得还厉害吗?”


    衣储莲肩膀微微一颤,沈玉峨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边。


    近三个月压抑的他,像是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热流欲喷发而出,却有被堵住,纾解不得,瘙痒难受。


    他摇了摇头,哑声道:“孩子懂事,并不闹腾侍身,最近不怎么吐了。”


    “那就好。”沈玉峨与他并肩靠坐在床头,一张锦绣薄被盖在两人紧紧依偎着的身上。


    指尖从他光洁如玉的下颌,滑落至脖颈,划过他不自然滚动的喉结,又从缓缓滑过他的胸膛。


    衣储莲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吸气多呼吸少,仿佛肌肤下的五脏六腑都被沈玉峨的指尖牵动着、紧绷着、蠕动着。


    终于她的指尖在衣储莲的腹部停了下来,一片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的抚摸着。


    沈玉峨盯着衣储莲被褥下的腹部,唇畔含笑,柔声道:“今天下午,我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时忽然很想你,一抬头,正巧看到窗外的树上,有一群小麻雀,身子小小的、肥嘟嘟的、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热闹又开心储莲哥哥,咱们孩子的乳名就叫雀奴儿好不好?”


    衣储莲眼神怔愣,像是缓了一会儿,才从沈玉峨刚刚那句‘我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时忽然很想你’的话里回过神来。


    “雀奴儿。”他缓缓点头,殷红的唇上绽开一抹血一样的笑容:“好,都依玉娘的。”


    “今日我听闻花灵子顶撞了你,你性子好,不跟他计较,但我已经叫伺候过我的乳父过去训斥了他,你别生气。”沈玉峨又侧过脸来,隔着他散落的卷发,亲了亲他的脸颊。


    “玉娘不必为我出头的,我明白慧才人突然性格大变的原因他比我先承宠,结果他没怀上,我倒怀上了,谁心里都会不平衡,我能理解的。”


    衣储莲强压着嘴角的弧度,压抑着因妻主维护自己,惩治其他妖艳贱货的得意,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态。


    “储莲,你就是太善良了,对谁都包容有加。”沈玉峨握紧了他的手,对他的怜爱更加深重。


    “过了三个月后,你的身子就越发重了,我担心再让你一人管理六宫,会让你劳累疲惫,那个平蓝是个稳重得体的,今日你和花灵子起争执,多亏了他从中调和。”


    衣储莲心中刚溢出来的喜悦,瞬间被冲淡。


    沈玉峨继续道:“所以,我打算封他为贵人,再赐封号为‘舒’,以后由他和你一切协理六宫,那些繁杂琐事都交给他去做,你就安心养胎,可好?”


    衣储莲顿时全身冰凉。


    平蓝侍寝不过三次,就得了贵人的头衔,还有‘舒’的封号,这可是慕容绮、花灵子都没享受过的盛宠。


    这是不是说明玉娘极为满意他?


    将来是不是他再怀有身孕,就能直接封为贵君,和他平起平坐了?


    “储莲,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同意吗?”沈玉峨拉了拉他的手,问。


    “没侍身同意,怎么会不同意呢,玉娘的眼光是极好的,我也觉得那平氏很不错呢。”衣储莲僵硬地笑了笑。


    “那就好,有他替你分忧,我也就放心了,睡吧。”沈玉峨蹭了蹭他的脸颊,收回手钻进被子里,准备休息。


    没一会儿,薄被翻动,衣储莲也钻了进来。


    沈玉峨刚闭上眼没多久,就感觉手腕被一双温凉如玉的手握住了。


    她茫然睁开眼睛,看着衣储莲:“怎么了?”


    “玉娘、”衣储莲羞红着脸,拉着她的手,伸进了自己宽松的领口。


    沈玉峨眼眸睁大,小声道:“别闹储莲,你才三个月,胎像刚稳。”


    衣储莲轻咬着唇,朦朦月色如水般浸透他冷白的肌肤,握着她手腕的掌心越发滚烫炙热。


    他喉咙滚动,睫毛不住的轻颤着。


    一定是他怀孕后才得意忘形了,才会让平蓝那个贱人钻了空子,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哪怕怀着身子,也必须把玉娘的心牢牢抓住,不然十月怀胎、产后月子、身形走样这些代价每一样都会将他和玉娘越推越远。


    他费劲心力怀孕,是为了能与玉娘长长久久,不是为了给那群贱蹄子腾地方的!


    “玉娘、”衣储莲越想越难过,声线哽咽,喉咙如同吞下滚炭般焦渴苦痛:“这些日子,您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陪我,可我一个有孕之人,不能像其他弟弟们那样服侍您如今好不容易熬过三个月、我、”


    “那也不行!”沈玉峨强行收回手:“过了三个月也不能胡来,我岂不成禽兽了?”


    “玉娘、那您就当疼疼我,好不好?”衣储莲再次捧住她的手腕,挺着胸膛,主动送进了她的手中。


    月光下他的眼中似乎带着泪,眼尾糜着绯艳的浓红,像是哀怜至极。


    “三个月了,我、我胸口涨得难受,又疼、又热、”


    沈玉峨脸色骤然一红,掌心之下,她确实感觉到衣储莲比从前大了一些,甚至还溢出了一点清稠的汁水。


    “那我试、试试?”沈玉峨磕磕绊绊,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虽说有些羞人吧,但是夫郎有难处,妻主总不能不帮吧?


    “嗯。”衣储莲仰着头,脸颊潮红湿润,修长的雪颈绷起高挺的弧度。


    沈玉峨埋首其中。


    衣储莲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沈玉峨的后脑,紧咬着唇也难耐地溢出破碎的吟声。


    单薄的身子更是如绷紧的弓一般,高高地反张着。


    岔开的双腿紧夹着沈玉峨的身姿,脚趾蜷缩,肌肤像收到冷热交替的极致刺激般,一阵一阵的抽搐着。


    东暖阁外,谢双翼仰头看着月亮,忍不住撇了撇嘴。


    粗陋的男人,为了争宠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不要脸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翌日清晨, 安桃端着金盆清水,脚步轻缓地走进内殿,正欲伺候沈玉峨和衣储莲起床梳洗。


    但当他靠近内殿, 正欲掀开垂下来的帘幔时, 忽然听到一声模糊而细碎的轻吟。


    安桃脸上瞬间暴涨出羞人的红。


    隔着垂幔以及床幔, 他隐约能看见床榻之上两个交叠的身影。


    一条修长雪白的手臂从床幔内滑了出来,白得惊人的清瘦手指死死拽着床幔垂下来的流苏穗子, 指尖迸出如同碾碎玫瑰花汁的红晕, 如同海浪尖上漂泊的船, 一荡又一荡地摇晃着。


    “现在可还难受了?”安桃听到内殿床幔内, 传出沈玉峨关切的声音。


    “好多了, 孕夫就是这般多事, 又让玉娘辛劳了。”衣储莲嗓音温柔而干涩, 仿佛喊哑了嗓子一般。


    他松开拽着流苏穗子的手。裸露的雪臂无力地低垂着,细腻轻薄的汗珠水淋淋地流到指尖。


    “没事不辛苦。”沈玉峨微红着脸, 若无其事地从他沟壑起伏的胸口起来。


    她撩开床幔下了床, 无名指指尖轻轻抹去嘴角残留的一点甜润的乳白,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忽然, 她注意到站在垂幔后宛若木头一般的安桃。


    她瞬间将沾着乳、汁的手紧攥成拳, 背在身后, 淡定自若地道:“还在外面愣着干什么, 还不进来给朕更衣。”


    “是!”安桃反应过来, 连忙撩开垂幔,端着清水金盆走进。


    而等候在殿外的其他奴才们也纷纷走进, 有条不紊地替沈玉峨梳洗。


    沈玉峨只需要张开双手,等着他们服侍穿戴就好,全程表情淡然。


    只有当她穿戴好, 准备去上朝时,她撩开紧紧垂阖的床幔,闻着床幔空气间弥漫着的淡淡乳香,看着刚将垂在腕间的单衣穿好的衣储莲,耳根才微微烧了起来。


    “朕、我去上朝了,若是还不舒服,我就让人去找这方面的老公公,据说他们能按摩通、”


    “别——”衣储莲羞赧地满身通红,顾不得规矩,跪在床边向沈玉峨靠近,指尖点在了她的唇上。


    “羞死人了。”他清亮的琥珀眸低垂着,长睫颤巍巍地抖动,如同淋了水的沉甸鸦羽。


    “可是你总这样难受也不好、”说着、沈玉峨忽然顿住。


    因为他刚才的动作突然,并未系好的雪白单衣从中间敞开,散乱的卷曲长发,自然从肩头垂落散在他的胸前,欲盖弥彰地半掩着,反而比完全敞露,更多了一丝勾引的意味。


    “据说,有些男子怀孕时,乳汁就是分泌地较早只是羞人得很,被人知道会被说闲话的我只要玉娘一人知道、一人疼我就好。”


    衣储莲低着头,声音极轻,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挠在她的心上,轻盈的、痒痒的、软绵绵的。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没有别人知道。


    “好。”沈玉峨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顺势握住他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在他指尖亲吻了一下。


    *


    带沈玉峨去上朝,衣储莲才缓缓起身。


    如今他有了身子,为了孩子的安稳,他的行动都变得极为缓慢,生怕动作太大,伤及腹中幼嫩的孩子。


    “公子,请安的宫侍们都已经到了。”安桃道。


    “让他们等着。”衣储莲不紧不慢地说。


    直到他慢悠悠穿戴整齐之后,才打开妆奁抽屉,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缧丝繁花纹坠璎珞金项圈,走到了正殿。


    “侍身拜见贵君。”


    衣储莲甫一走入正殿,原本正在小声聊着天的宫侍们,立刻跪地行礼。


    “都平身吧。”衣储莲浅笑着坐下,双手始终交叠在小腹,既是对孩子的保护,也是无声的炫耀。


    作为后宫位份最高、资历最深的男人,又是第一个怀有子嗣的宫侍,他的地位足以令每个男子羡慕嫉妒。


    花灵子不屑地咬咬牙,别过脸去。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平才人,上前来。”衣储莲淡淡瞥了一眼,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平蓝。


    平蓝惊讶上前,跪在正殿中心,眼神满是无辜与茫然。


    衣储莲眼梢微挑,眼眸明明在笑,弧度却冷淡而寡漠。


    他慢条斯理道:“本宫有了身孕,身上乏得很,需要有人协助本宫处理六宫事宜,恰好陛下也有此意,晋升平才人为贵人,特赐‘舒’字封号,协助本宫掌六宫事,册封礼不日举行。”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众人神色各异,说不嫉妒是假的,但因着平蓝一直以来在众人心中都是本分老实的老好人形象,倒也没有恨得咬牙切齿。


    尤其花灵子,简直开心至极。


    只要有人能威胁衣储莲,膈应衣储莲他就高兴。


    加上花灵子一直知道平蓝无心宫斗,所以哪怕他的位份越过自己,他也不嫉妒。


    “平哥哥真是可喜可贺,升了位份也就罢了,陛下还赏赐了你‘舒’字作为封号。舒,温和从容、悠然自得为舒,看来陛下很喜欢你呢。如今这后宫里,除了贵君,唯你的位份最高啊不对,就连贵君哥哥也没有像你这般的好寓意的封号呢。”花灵子笑着说。


    平蓝本就茫然的眼神顿时慌乱无比,他看了看花灵子,又看了看衣储莲,涨红着脸,俨然一副无助极了的样子。


    而其他宫侍们,听到花灵子几乎是踩在衣储莲的头上挑衅,纷纷以帕掩口,暗戳戳地等着好看戏。


    衣储莲骨节分明的指节压抑地紧绷着,狭长而寡漠的丹凤眼冷冷低睨了不知死活的花灵子一眼。


    但不过须臾,他便散漫一笑:“都是一家人,看到你们受陛下重视,本宫这个做哥哥的心里也高兴。安桃,把本宫给舒贵人准备的贺礼呈上来。”


    “是。”安桃立刻端着缧丝繁花纹坠璎珞金项圈来到平蓝面前。


    “这、太贵重了。”平蓝受宠若惊。


    衣储莲温和一笑:“收下吧,这是本宫的一片心意,往后本宫身子越发重了,处理六宫之事还得靠你。”


    平蓝勉为其难地接过,却无半点升位份后得意骄纵的姿态,恭恭敬敬地向衣储莲行叩拜大礼。


    甚至为了表现出他对衣储莲的尊敬,主动将缧丝繁花纹坠璎珞金项圈戴上。


    衣储莲满意地笑了笑:“舒贵人气质淡然出尘,这璎珞金项圈最称你不过了。”


    “谢贵君夸奖。”平蓝开心一笑。


    哪怕离开东暖阁后,他依旧宝贝般的把玩着金项圈上的璎珞,还故意将其拿给花灵子瞧。


    “贵君出手真大方,陛下赏赐的东西都不如这个金项圈贵重。”平蓝说道,眼尾余光却一直打量着花灵子的反应。


    花灵子因为不知不觉被衣储莲算计,导致终身不孕的事,本就对衣储莲充满敌意。


    因此当他发现衣储莲一反常态给升位份的平蓝送礼物,顿时联想起从前,衣储莲常常送饮食给关雎宫的事。


    他认定了衣储莲不怀好心。


    偏偏什么都不知道的平蓝,还故意拿着金项圈在他面前晃悠。


    花灵子呼吸越来越紧促,往事一幕幕刺激着他。


    “什么脏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一把夺下金项圈,将项圈上的璎珞、金片全都扯了下来,狠狠往草丛里一掷,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平蓝几乎被吓傻了:“灵子,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管,总之对你没坏处。”花灵子冷着脸,默默往前走。


    平蓝则蹲在原地,召集下人们连忙捡起地上的金片、璎珞,嘴角的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


    衣储莲送的东西,定然是淬着毒的玩意儿,他才不稀罕整日戴在身上。


    但若长期不戴,定然会被发难,不如祸水东引。


    果不其然,几日之后,沈玉峨来到清漪馆,闲谈间她问到:“贵君送了你一副金项圈,怎么一日也不见你戴过?可是对贵君不满?”


    平蓝这才犹犹豫豫拿出坏了的金项圈,告诉了真相。


    沈玉峨叹了一口气。


    当夜,花灵子便因不敬贵君,被褫夺封号。


    第64章


    “往后再出现这样的事, 你大可以告诉贵君或是朕,不要想着替犯错之人遮掩。”沈玉峨轻抚着平蓝的脸,指尖拨弄着他精巧又柔软的耳垂, 继续柔声说道。


    “就像你这次, 贵君送了你金项圈, 你不戴也不说清楚缘由,贵君便觉得委屈, 同朕说以为你不喜欢他。”


    平蓝恬然垂脸, 任由沈玉峨指尖摩挲着他的耳垂, 道:“侍身知错了。只是自从侍身进宫后, 就和灵子交好, 还曾同住关雎宫, 直到突然被贵君调来清漪馆才分开。


    但即便如此, 灵子也常常照顾侍身,侍身感激他的好, 所以才”


    “你知恩图报这很好”沈玉峨温声道:“只是你性子太过恬静, 一味忍让只会让有心欺负你的人变本加厉, 知道吗?”


    能冒着坠湖、有失大家公子仪态的风险, 爬上树梢, 只为给落巢的小鸟重新安家的男子, 心性自然是柔善的。


    这也是沈玉峨看中平蓝的原因。


    他和衣储莲一样, 都是温柔善良、偶尔还有点小性子的男子, 就算玩不到一块儿去,但和睦相处应该是不难的。


    让他去帮衬衣储莲, 沈玉峨也放心。


    至少平蓝不会像母皇后宫的男子那般,做出一系列歹毒恶心的勾当,甚至杀父夺子。


    “嗯。”平蓝低着头, 掩眸半阖,黑眸流光星星点点,别有一番动人的情态。


    沈玉峨有些心动,俯身上前,正当她的唇即将触碰到平蓝柔软薄红的唇珠时,她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阻力。


    她低头一看,抵在她肩膀上的是平蓝的手。


    “你这是?”沈玉峨略微惊讶。


    别说成为皇帝、就算是在皇女时期,只要她想、不论是潜邸里的通房、亦或是府中的丫鬟小厮、小倌馆里的歌舞伎、没有一个人会拒绝她。


    便是衣储莲,也都是咬着唇,半推半就地由着她胡闹。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拒绝她。


    但沈玉峨并不觉得恼怒,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怎么了?”她问。


    平蓝有些忐忑地攥着沈玉峨的衣裳,柔和清浅的眸光看向她时有些不安:“陛下,侍身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只怕不能侍奉陛下了,请陛下恕罪。”


    “朕不怪你,只是你身子怎么了?朕很担心你。”她笑着道。


    平蓝一听,耳垂瞬间涨得滴血,咬了咬唇,仿佛老实人豁出去了一样,覆在沈玉峨耳畔唧哝几句。


    沈玉峨原本含笑怀疑的眼神,瞬间变为惊讶。


    她低头看向平蓝紧闭的双腿:“怎会出血?”


    “下面的东西新长出来了,刺刺的,走路时扎得难受。侍身想着陛下或许用着也不舒服,就打算用薄刃剃干净结果一失手,就划伤了。”平蓝低着头,额头抵着沈玉峨的胸口,声音都羞得发抖。


    能进宫的宫侍,都是教习师傅们一一全身检查过尺寸和颜色的。


    只有样样都上乘的,才能有资格接受下一步的调教。


    而调教的内容之一,就是需要剔除难看的杂毛,既能保持干净光洁,更重要的事,能让皇帝赏心悦目,用起来也更加舒适。


    沈玉峨并非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了,这些规矩她自然是知道的。


    许多宫侍都会像平蓝一样,定期将自己修理干净——除了衣储莲,他生来就是莹润如玉、干净如水,无一处不天然完美,根本不需要额外雕琢。


    “划伤了?严重吗?让朕看看。”沈玉峨当即便把手放在他的腿上。


    “陛下,别!”平蓝都快要被羞死了:“侍身已经抹了药膏,止住了血,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愈合需要时间,侍身这段日子怕是无法侍奉陛下了今夜,请陛下去其他哥哥弟弟们那儿吧。”


    “朕哪儿也不去。”沈玉峨顺势抱住他,在平蓝有些惊讶异样的眼神中,低头亲吻着的他的额头:“朕陪着你。”


    “陛下”平蓝攥着她衣裳的手指暗暗用力,几乎要把她的衣料扯烂,声线低哑而复杂。


    “睡吧。”沈玉峨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平蓝暗自低下头,眸光幽幽的,不知看着什么发呆。


    翌日,沈玉峨上朝后不久,太医院就有小太医特意跑来。


    “启禀舒贵人,这是陛下特意让太医院给您制的白玉雪肌膏,对祛疤生肌有奇效。”


    平蓝握着瓷瓶,眼神更加复杂。


    他原本只是寻个借口避免承宠,好让腹中的胎儿安然度过前三个月的危险期。


    没想到沈玉峨竟然真的将他随口编造的谎言信了,还这样惦记他的伤势。


    小木送走了太医后,小声笑道:“公子,陛下可真喜欢您。昨夜奴才原本都以为陛下会离开,没想到她竟然留下来陪您,还如此关心您的伤势。


    要说这宫里,就属您升得最快,与陛下的感情最安稳了。


    瞧瞧这位份、封号、赏赐、说得到就得到了,一路顺风顺水,是多少宫侍一辈子都求不到的。”


    平蓝握紧了瓷瓶,浅浅一笑:“从前我在家中并不受宠,母亲给我相看的女子,不是庸庸小吏、就是寒门学子,但即便是这些人,背地里都不知道有多少蓝颜知己,嫁过去以后,日子不知道得苦成什么样子。


    与其这样度过一生,不如进宫搏一搏前程,没想到”


    小木娇笑道:“没想到公子嫁给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得到了最尊贵女子的宠爱,将来还会诞下皇嗣,成为最尊贵的男子。”


    “小木,不可胡说。”平蓝脸色微红地站起身:“走吧,该去东暖阁给贵君请安了,咱们这儿离东暖阁远,得早点出发。”


    “贵君排场真大,不是君后,却过足了君后的瘾。”小木微微撇了撇嘴,但很快又冲着平蓝笑道:“ 不过等您诞下皇嗣,您定然会再次晋位,与衣贵君同列贵君之位,您还比衣贵君多了一个封号,比他的地位更高一重,俨然是真正的后宫的之主。”


    平蓝淡笑不语,但眼神却已经露出势在必得的光芒。


    到了东暖阁,向衣储莲请完安之后,平蓝照例留在东暖阁中,帮着衣储莲处理六宫事,一直到了下午。


    “贵君,这是侍身批阅过的账册,请您过目。”平蓝道。


    衣储莲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账册翻阅了几下,就蹙起了眉:“你觉得这账簿没问题?”


    平蓝低着头,依旧老实嗫喏:“是的。”


    衣储莲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带着锋利的审视:“内务府从民间采买的一斤茼蒿要5两银子,每日从京郊万圣山运来的天然清泉水,一桶的人力运输费用要10两,你觉得这没问题?”


    平蓝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贵君哥哥恕罪,侍身不通晓宫中事务,不知价钱,只听内务府的中官们说,从前都是这个价,所以就觉得是正常地位。”


    衣储莲眸光一紧,冷哼一声道:“她们说什么你就信了?你就用这幅脑子掌六宫事?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


    平蓝一声不吭,低着头默默听着训斥。


    但将账簿打回去,让内务府重新核定的事,他是绝口不提。


    见他如此,衣储莲都快被气笑了。


    怒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丢在他面前,道:“自你协理六宫以来,花才人找你要份例之外的香料你给了、内务府要更种御花园秋季的花材,你审也没审就允了、甚至连宫中的奴才回家奔丧,你都额外给了五十两银子的体恤。”


    平蓝温声道:“花才人资历比侍身深,侍身不好拒绝。至于补种秋季花材,也是宫中旧例,侍身没理由不允。还有宫中奴才奔丧,侍身也是看奴才们实在可怜。”


    衣储莲狭长的双眸紧眯,撑着桌子站起来,怒道:“宫中奴才奔丧,有份例的规矩!你这个额外给五十两,那个额外给五十两,宫中有几千上万个奴才,你每个人都给体恤吗?银子从你的账目上支吗?”


    平蓝脸色惨白,连忙道:“贵君哥哥您别生气,您不喜欢,我这就去把钱要回来。”


    “你——”衣储莲指着平蓝的脸。


    奔丧的钱,是平蓝给出去的人,奴才记着他的好。


    自己若是这时候要回来,那岂不是成了十恶不赦的恶人了?


    衣储莲气得胸口郁结发疼。


    他早知道平蓝不简单,却没想到平蓝心机如此之深。


    自从平蓝协理六宫之后‘施恩上下’,对内务府明显中饱私囊的行为视若无睹;


    对其他宫侍们的无礼要求,也是有求必应;


    更是对奴才无比仁慈,动不动就点名太医院里资历深重的老太医,给奴才们治病;还有各种体恤银子,甚至还给了年轻小宫人一笔脂粉钱。


    一时间,他成了奴才们眼中菩萨一般的大善人。


    而衣贵君,却从曾经温柔和善的衣侍郎,变成上位之后,就面目可憎、抠门算计的管家公。


    对于遭人诟病这一点,衣储莲早有心理准备。


    但凡想要好好管家,就必然要清理蛀虫,必然会得罪人。


    可他既做了沈玉峨的男人,就必须替她镇守住内宅,若事事都像平蓝这般,做老好人之态,自然轻松无比,还能落下美名。


    可买美名的钱呢?钱从哪儿来?


    自然都是玉娘辛苦收回的矿产、苦心钻研出的玻璃厂、香水厂,和西洋人一笔一笔的银子挣回来的。


    北方战事吃紧、孟家还囤积着几十万亩良田、神机营改良火器,这些样样都要天价的钱。


    宫中开支本来就大。


    尤其是内务府的那群人,跟着孟鸿雪把嘴养刁了,把持着采买的肥差,各个吃得满嘴流油。


    衣储莲不得不层层把关,才压制住她们大涨的胃口。


    为此,内务府的人没有不对他怨声载道的。


    这才没过几个月的安生日子,‘老实人’平蓝一来,内务府和其他得了好处的奴才们,自然把他夸到了天上去。


    奴才们做起事来,反而比从前更变本加厉了。


    不但内务府的开支增多,竟然还额外多了一项脂粉钱。


    衣储莲的头一抽一抽地疼,他拼了命的想要节省开支,一点一滴地攒下一些钱来,落下一身骂名。


    却比不上平蓝一个施恩,银子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你给的奔丧奴才的体恤钱,是你个人的恩赏,与官中无关,从你的份例银子里扣。”衣储莲揉着太阳穴,压着愠怒道。


    “是。”


    “内务府的账目也给本宫重新审,不好好审,你就别休息。”


    “是。”


    “脂粉钱不符合宫中旧例,他们又不是没有份例银子,撤回去!”


    “是。”


    “还有往后奴才们生病,不要再动不动让劳烦院使、老太医到处跑!她们是给主子们看病的,却一天天给数不清的奴才们治病跑来跑去。主子生病了,去太医院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成何体统?


    这宫里又不是没有给奴才们看病的吏目大夫与养病所吗?你何必多此一举!”


    “是,侍身知错了。”


    平蓝并不反驳,衣储莲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好人他已经做完了。


    不是他不想帮内务府、帮年轻的小宫人、帮生病的奴才、实在是贵君太过严厉独断,将他的善举都一一驳回。


    *


    账目熬到深夜才改完。


    衣储莲怀着身孕,本就容易疲惫,平日里还要处理六宫事务,更是劳累不堪。


    如今还多了一个平蓝,故意装傻给他添堵。


    一整日下来,衣储莲的脸色都比之前苍白了些。


    安桃连忙搀扶着他,给他喂补品。


    这些日子安桃也算是看明白了,他以前认为的老实巴交的平蓝,真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公子,要我说您何必跟他计较这些,你就任由他这样闹下去,把宫里闹得乌烟瘴气,规矩不成规矩,体统没个体统,等事情闹到了,陛下自然会恼了他!且看他还怎么猖狂。”安桃道。


    衣储莲轻抚着胸口顺气:“哪有这么简单。这里是皇宫,不是民间的宅院,一旦事态闹大,威胁的就是陛下,一国之尊。况且”


    衣储莲习惯性地把玩着玻璃兔子,声线虚弱轻幽:“这里是我和玉娘的家,我岂能为了除掉一只老鼠,眼睁睁看着他把房梁蛀空?”


    “那可怎么办呐?”安桃道。


    衣储莲刚要开口,突然听到宫中传来阵阵钟鸣声。


    不久后,立马有宫人哭着来报:“贵君,寿康宫内的太皇贵君薨了。”


    正在御书房的沈玉峨也得到了消息。


    她对母皇的男人们都没什么感情,薨了便薨了,按照从前的规矩,举办丧仪,她再演一演孝女即可。


    但沈玉峨忽然有了另外的盘算。


    太皇贵君薨逝,算是国丧,皇亲国戚都会前来宫中祭拜,前朝的宗女有专人负责,那些来祭拜男眷们,自然也得有后宫的男子负责照拂,若做得好,必然传出贤名。


    因此沈玉峨打算让衣储莲负责照顾前来参加祭礼的贵族大官的男眷们。


    当然,国丧祭礼,礼节本就繁重,但是数不清的磕头跪灵,就令人疲惫不堪了。


    沈玉峨更不可能真让衣储莲顶着本就劳累的祭礼仪式,再担负这样繁重的事物。


    所以,她打算让平蓝做衣储莲的‘副使’,反正他人年轻,又没有身孕,禁得起折腾。


    大大小小的辛苦事都由平蓝在下面做,而衣储莲只需要在那些诰命、贵夫们面前露露脸,说些得体的好话,贤名自然会落到他身上。


    第65章


    夜里, 沈玉峨照例还是歇在东暖阁中。


    衣储莲斜躺在她的怀中,脸枕在她的腿上。


    沈玉峨一手把玩着他散落的长发,一手轻抚着他已经微微显怀的肚子, 感受着与从前平坦的小腹里完全不同的隆起的弧度。


    暖暖热热, 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像正在孕育一颗即将诞生的骄阳


    希望是个女儿。


    沈玉峨在心中想,但又怕给衣储莲徒增压力, 所以嘴上一直说男女都好。


    他这般身子, 能怀上就已经很是难得。


    “储莲, 我刚才说的, 让平蓝与你一起主持内眷们跪灵、祭拜的仪式, 你觉得如何?”


    沈玉峨低下头, 看着他水润白皙的肌肤, 柔声问。


    衣储莲指尖勾着沈玉峨的一寸衣摆,攥在手心里, 满心都是欢喜。


    世上还有哪家的男儿, 能有他这般好运。


    不用争不用抢, 能让妻主主动为自己筹谋算计, 只为给他一个令所有男子都仰望的地位。


    便是先帝在世时, 颇为受宠的白贵君, 在意外流产之后, 还得拖着未出小月的身子, 在生病的太后跟前,每日端茶倒水尽孝。


    而他, 仅在冷宫五年受了些许磋磨。


    自真正的玉娘回来之后,他便没再受过任何委屈。


    连太后都对他无可奈何,顶多言语训斥他两句。


    衣储莲知足又感激, 更往沈玉峨的怀里缩了缩,几乎贴着她的腰腹,恨不得让自己和孩子,都一起融入她的腹中。


    “玉娘这样为侍身着想,我怎么会不同意。”他连连点头,脸颊轻轻贴着她的腿磨蹭着。


    哪怕沈玉峨的寝衣,是银白色的丝绸,但衣储莲白皙的脸颊上还是被蹭出了一抹淡红色痕迹。


    那一抹淡红,就像一滴桃花汁掉在了羊脂玉上,被黑浓的卷发簇拥着,更显得雪腻温香。


    沈玉峨微微咽了咽喉。


    都说男子怀孕后,身形会变得臃肿、脸上还会长斑变丑。


    怎么她的储莲怀孕之后,不但没有变丑,反而越来越好看了?甚至连肌肤都比从前更加水润莹透。


    简直比六月初,第一枝在池中绽放的白莲,还要柔媚动人。


    衣储莲仿佛发现了沈玉峨凝视得有些出神的目光。


    他脸色薄红,手臂撑着凌乱的床铺缓慢起身,耳尖微微泛着滴血般的艳色。


    “玉娘、”他的手无声地拽着沈玉峨寝衣的系带。


    “这些日子,都是玉娘在照顾侍身,替侍身疏通如今侍身已经四个月了,孩子安稳


    侍身听民间有经验的教习师傅们说,这时候是可以侍奉妻主的,只要动作轻和一些,就不碍事。


    玉娘,今夜就让侍身照顾您,可好?”


    衣储莲的琥珀眸子像盛了一汪柔亮的月光,水澹澹的,媚艳动人,声线更是软得不像话。


    每一个从他薄唇中倾吐出来的字,都仿佛带着颤巍巍盛开的花瓣,带着蛊人的异香。


    这么多年过去,面对衣储莲刻意的引诱,沈玉峨哪怕已经成了后宫佳丽三千的帝王,还是会被勾得五迷三道。


    她没说话,但衣储莲的手指已经微微用了力。


    寝衣系带被解开,衣储莲白得如同冷玉雕琢般的手臂,从衣领中慢慢伸了进去。


    指尖不疾不徐。


    一圈一圈,如同涟漪一般,深深浅浅地散开。


    轻拢慢捻抹复挑。


    沈玉峨细颈轻仰,呼吸渐渐变得深重起来。


    衣储莲眉眼含笑,一如既往的春水深情,琥珀眸中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期待。


    他慢慢靠近,薄唇贴着沈玉峨微仰的脖颈,舌尖缠绵的温热吮吸着。


    沈玉峨微微眯了眯眼,眸光晃动摇乱。


    一吻毕,沈玉峨白皙的脖颈上,显出一朵淡红的花晕来。


    衣储莲笑意更浓,正当他准备褪下沈玉峨的寝衣时,沈玉峨突然猛地握住了他的双腕。


    “不可以!”沈玉峨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情潮,但语气无比坚决,如同从春梦中挣脱出来。


    “玉娘、”


    “你还有身孕。”沈玉峨撩开床帘起身。


    “已经四、”衣储莲有些惊慌地看着她。


    “四个月也不行。”沈玉峨斩钉截铁,匆忙系好衣带,穿上衣裳。


    转身间,她看到衣储莲因为被拒绝,而落寞地倚靠在床边。


    沈玉峨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坐在他身边,抚着他的脸,温声解释:“储莲哥哥,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想让她平安出生,一点风险都不想冒。”


    衣储莲眼睫轻颤,第一次感受到苦与乐交织在一起时,心口阵阵的刺痛。


    玉娘心疼他,不愿意让他孕中伺候,他应该感到开心得。


    可更多因为无法侍奉沈玉峨,可疯狂涌起的愧疚失落,不近情理地胀满他的内心。


    他对不起玉娘。


    *


    沈玉峨离开东暖阁,夜风清凉,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暧昧温情。


    “陛下,夜已经深了,您要摆驾何处?”廖果不知道东暖阁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小心翼翼地问。


    而知晓一切的谢双翼,只是默默地盯着沈玉峨脖间那一朵红晕瞧。


    瞧久了,谢双翼感觉那一朵红晕,更像一道通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珠子疼。


    “去清漪馆吧。”沈玉峨深吸一口气。


    沈玉峨今夜本没什么兴致,只想和衣储莲在一起说话聊天。


    哪知道衣储莲一番动作,硬生生将她的兴致勾起。


    但偏偏她实在舍不得衣储莲孕中还要操劳这些。


    因此只能离开,但她满脑子还都是衣储莲,根本挥之不去。


    再加上沈玉峨从小就被教导着,女子的谷欠望,生来就是要被满足的,根本无需压抑。


    况且,她后宫三千,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在衣储莲那儿,她愿意忍着。


    在其他宫侍面前,她就不必忍了。


    御撵很快到了清漪馆。


    红烛燃尽,沈玉峨沉沉睡去。


    平蓝则默默坐在床边,眼神死死地沈玉峨脖颈上的吻痕。


    小木悄悄走了进来,带着平蓝到了外间,悄声道:“公子,奴才问过了,陛下是从东暖阁那边来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他们都已经歇下了,陛下却匆匆离开,到了咱们这儿。”


    “还能发生什么?陛下身上,还沾着衣贵君的香呢。”平蓝自嘲地笑着,身子摇摇欲坠。


    他怨恨地盯着里间的沈玉峨,心酸的泪水涌上眼眶,令他连她的身形轮廓都看不清,一切都是模糊易碎的,就像他自认为的宠爱。


    “衣储莲有孕,她舍不得碰他,却舍得碰我,我是什么?”平蓝颤抖的手指抵着胸膛。


    “发泄的玩物?床上的替代品?”平蓝哽咽着。


    “帝王之爱本就凉薄。”小木低声叹道,忽而又问:“您更该担心的是腹中胎儿您这才两个月,胎像不稳,又被迫行了房事,孩子没事吧?”


    平蓝深深闭了眼,似乎将猛然委屈爆发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平静如常。


    他低下头,一下一下抚着肚子:“孩子没事。”


    “太好了。”小木捂着胸口,庆幸地笑着。


    可平蓝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刚才的沈玉峨,明显已经将他当成了衣储莲的替身,百无顾忌,好似要将她和衣储莲分离的这几月浓情全都渡给他,激烈无比。


    那是平蓝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前所未有的热浪,一蓬又一蓬,几乎要焚烧尽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沈玉峨如此动情、如此真实的,不带帝王疏离之态的神情。


    可惜却是在他被当做替身的时候感受到,何其讽刺,何其羞辱。


    却又何其浓烈,如同千万根针,真实地刺在他的心上。


    平蓝原以为自己是个情绪淡漠之人,永远不会有波澜起伏,只有权利能够熏染他。


    可那样强烈的阵痛,却还是令他在床上忍不住,落下了一滴泪来。


    沈玉峨却什么都没发现。


    平蓝不禁在想,若哭的人是衣储莲,她还会这样吗?


    第66章


    “这次能保住孩子, 可真是万幸,但下次孩子还能否安然无恙就不好说了,毕竟孕期前三个月很是凶险, 公子您还是得避宠, 不能再让陛下碰您了。”小木道。


    “我能有什么法子?


    我想保住孩子, 怀孕的事就必须隐瞒下来,不能让外人知晓。可今夜, 陛下不由分说就走了进来, 难道我还能强行拒绝不成?拒绝就是抗旨, 不拒绝坦白怀孕就是欺君我也是左右为难。”平蓝叹了一声。


    脑海中又不断回想起, 沈玉峨拉着他时, 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却由不得他抗拒的眼神。


    那一刻, 平蓝才有些惊恐的意识到, 她身为帝王的威慑力。


    平日里,她对他算是极好的, 也从不摆什么架子, 床笫之间还会与他调情逗乐, 开玩笑戏弄她。


    在加上沈玉峨本就年轻, 模样在女子中, 更是绝佳。


    这种的温馨表面, 竟然让平蓝乱情忘智, 短暂地忘却了, 自己身处在凶险幽深的后宫,还以为在平静的内宅, 而他是安然富贵的主君。


    可今夜的沈玉峨,撕破了往日温和的模样,也正因如此, 才更加让平蓝触目惊心。


    幸好他现在醒悟过来了。


    “我就是个伙计,就应该老老实实地伺候好东家、东家夫郎,别的不该我多想。”平蓝呢喃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唯一平蓝有些欣慰的事,沈玉峨许诺自己,若是在太皇贵君的丧仪上,他能协助好衣储莲,就封他为贵君。


    贵君啊,已经是能与衣储莲平起平坐、俯视后宫的地位了。


    他不应该再奢求其他。


    宠爱,本就是转瞬即逝之物,如露水般短暂,只有权利地位才是永恒。


    *


    太皇贵君薨逝,国家大丧。


    后宫所要负责的事物,并不像前朝那般庞大复杂,但同样琐碎。


    尤其是各品级的高官诰命、沈氏皇族的王君郡主、出嫁的长皇子们、以及僧侣道人都要进入后宫,参加跪灵叩拜的仪式。


    进宫的流程本就复杂,宫廷丧仪的规矩更是繁重无比。


    因此,哪怕正式的丧仪还未开始,东暖阁便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


    “公子公子、内务府的人来请示,道人僧侣们的法场布置占用的地方,以及所需要的物件。”


    “贵君,内务府又来人了,说是要提前采购丧仪所需要的大量白布、纸钱、孝纱,开支巨大,您请过目准阅。”


    “公子,御膳房的总管前来求见,想问问内宫丧仪时,有多少诰命贵族们要来,她们需要提前准备饮食以免少了分量,她们还拟了一份丧仪期间的素食清单,求您过目,没有您的允许,她们不敢擅作主张。”


    “对了,御膳房的总管还抱怨说,内务府的人卡着钱,不给采买的费用,说您还没批注,她们不敢支钱。”


    种种琐碎之事,一环扣一环。


    民间丧仪尚且劳心费神,更何况是皇家。


    再加上衣储莲本就有管理六宫的职务在身,本就繁忙,如今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连抽空喝一碗茶水的时间都没有。


    安桃担心衣储莲累着身子,令小厨房给他顿了许多补品。


    但即便补品就放在衣储莲的手边,他也忙得根本没时间喝,就这样眼睁睁地凉透了。


    这时,又有一个宫人跑了进来,慌张道:“贵君,花才人在御花园和慕容贵人起了争执,花才人以下犯上,扇了慕容贵人一巴掌,慕容贵人大怒,两人打了起来,您快去劝一劝吧。”


    衣储莲扶额,本就分身乏术的他,听到这种事,更加疲惫不堪。


    “丧仪期间怎么还闹出这种事来,平贵人有协理六宫之权,让他去处置。”他语气微怒。


    “是。”宫人连忙退下,转而去了清漪馆,求平蓝做主。


    衣储莲又将一拨人,以及下面人呈上来的单子,还有跪灵时如何安排吊唁人、吊唁顺序、祭品的摆放、夜间跪灵期间如何安排宫人巡逻、如何避免纸钱蜡烛失火等小事统统整理了出来。


    “把这些都送去清漪馆,让平贵人处置。”他对安桃道。


    “是。”安桃知道衣储莲此时劳碌异常,不敢耽搁分毫,连忙往清漪馆去了。


    可没过多久,安桃以及刚才通报花灵子与慕容绮打起来的宫人,齐齐跪在衣储莲面前。


    “这又是怎么了?”衣储莲揉着太阳穴,脸色明显倦怠。


    安桃道:“奴才刚到清漪馆,就听到平贵人说,慕容贵人与他位份相当、且花才人资历深,他人微言轻,没资格管,还是得交给您做主。”


    “什么?”衣储莲拧了拧眉。


    “还有您交代的那些事,平贵人虽然接下了,但做得又慢又缓,尽在那祭品摆放之类的小事上消磨时光,宫人做错了事,一旦求饶,他就心软不处置了一来二去,人人都懈怠起来。”


    衣储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自己气个倒仰。


    “去把平蓝给本宫找来!”


    平蓝不紧不慢地来到东暖阁,一进阁中,便轻车熟路地跪下,俯身叩拜:“侍身拜见贵君。”


    他的姿态一贯的谦卑恭顺,但看向衣储莲的眼神便与从前不同。


    自从昨夜沈玉峨把他当做替身之后,平蓝就认定了这是衣储莲故意为之。


    衣储莲就是因为他抢夺了管理六宫之权,这次又能在丧仪上露脸出风头,所以故意算计他受辱。


    衣储莲低眸看着平蓝的眼神也满是冷郁。


    他本就因为昨夜之事而懊恼不已,自己苦心勾引沈玉峨,撩拨起了她的欲望,最后去反而给平蓝做了嫁衣裳。


    一个小贱人平白得了天大的荣幸,却反而给他脸色瞧,简直不识好歹。


    如今平蓝在正事又故意消极对待,给他找茬。


    衣储莲真不得现在就赏他几巴掌,但眼下丧仪要紧,他还是耐着性子质问。


    “本宫交代你的事,你就这样做?照你这慢慢悠悠的速度,怕是等到丧仪结束都做不完。陛下给了你协理六宫之权,你倒是用啊!”


    平蓝微不可查地勾着唇。


    什么协理六宫之权,不就是仗势欺人之权,他可不愿意做这得罪人的活儿。


    “贵君哥哥教训的事,只是侍身天生愚钝,做事做得慢,一急就容易失了方寸。


    侍身也是头一回参与丧仪之事,很多事情都实在不懂,因此样样都还是要请教贵君哥哥指点。”


    说着,平蓝就拿出了衣储莲交给他的那些任务,问道:“就比如夜间额外加派宫人巡逻一事,宫人白天都有自己的分内任务,夜间谁都没空,侍身也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派谁才好,贵君哥哥觉得应该派谁巡逻合适?”


    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就是将问题又转嫁给了衣储莲。


    毕竟,宫人们各个都是人精。


    谁都不愿意熬夜做这种苦差事,平蓝若是安排,必会得罪人。


    他才不愿消耗自己的名声,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既然衣储莲这么爱管事,爱显摆,就让他做去吧。


    左右他只要养好胎就行。


    他只是一个伙计,何必为了东家卖命。


    “你——”衣储莲被气得直咳嗽。


    丧仪还没开始,衣储莲就顶着四个月的身孕,忙上忙下,生怕宫人们做事偷懒,丧仪出了半点问题,还会亲自去现场查看。


    才短短一天时间,他就已经累得筋疲力竭,眼下还要和平蓝争执置气。


    看着平蓝装傻充愣,一个劲的推诿差事,衣储莲差点被气出个好歹来。


    其实平蓝打的什么算盘,他哪里不清楚。


    可眼下丧仪在即,他根本没时间计较。


    沈玉峨在前朝也忙,丧仪和政务挤在一起,中午都没时间进后宫。


    他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去劳烦她。


    “你当这协理六宫,协理丧仪的差事是这么好得的吗?若事事都需要本宫教你,那还要你做什么?顶着名头来享福的吗?若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本宫即可禀告陛下,治你一个推诿失职的罪!”


    衣储莲捏紧了扶手,不再伪装什么温和仁慈了,狭长的眸子狠狠一紧,凶狠地钉着平蓝。


    平蓝却不慌不忙地笑看着他,仿佛他终于得偿所愿,看见衣储莲真面目的一样,慢慢离开了。


    衣储莲顿时长舒一口气。


    本以为这次教训了他一通之后,平蓝就会有所收敛。


    可没想到他却变本加厉起来。


    什么事都一问摇头三不知,一副不做就不会错的模样。


    搞得最后所有大小事务,还是都聚集到了衣储莲的手中,熬到深夜都忙不完,每日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安桃心疼不已,道:“公子,您何必对平蓝处处忍让,他要摆烂,您就让他摆烂,等他弄砸了事情,陛下追究起来,有他好果子吃!”


    “胡说八道什么!”衣储莲忙里抽闲,喝了两口补品,低叱道:“眼下是和他斗法的时候吗?”


    “诰命王君们明日就要进宫吊唁了,若是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好,丢的就是皇家的脸面,是玉娘的脸面,你想让她被人背地里耻笑吗?”


    安桃疯狂摇头。


    衣储莲微微咬着因忙碌,而一整天滴水未进的唇,眼神冷厉异常:“这个平蓝,本宫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本宫软弱可欺。等丧仪结束之后,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他。”


    安桃点头:“您说得对,眼下丧仪的事情要紧。”


    翌日,丧仪正式开始。


    衣储莲晚上休息了不过一个多时辰,早起时头疼欲裂,但还是强忍着带领着这些高官内眷们祭奠跪灵。


    按照宫廷规矩,太皇贵君薨逝,大祭四十七日。


    除了前期的丧仪筹备忙碌且琐碎之外,更严峻的考验,便是跪灵了。


    跪灵每日多次,早晚各一次,每次一到两个时辰。


    期间还要不停地起身、跪拜、奉香,哪怕衣储莲又安桃在一旁搀扶借力,但依旧令人筋疲力竭、膝盖疼痛肿胀,如同积水一般。


    可即便如此,衣储莲依然能在跪灵结束之后,还将这些内眷们安置照顾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抽空与这些内眷们聊聊天,拉拢宗族感情,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内眷们有不少都是参加过先帝丧仪的。


    饶是当初主持丧仪的太后,跪灵结束之后,都赶紧回去歇着。


    全然没有衣储莲这般端庄持重,事无巨细,样样做到了完美。


    众多内眷们私下对衣储莲惊叹不已,称赞连连。


    心道:怪不得君后被囚禁蓬莱殿,和样样端庄大气的衣氏相比,名声狼藉的妖后孟氏,就如同陨星比皓月。


    贵君衣氏,才更具一国之父的气度。


    但就在四十七日大祭顺利举行一半的深夜,衣储莲刚付下一剂安胎药,准备休息两个时辰,再去跪灵,突然晕倒在地,下身血流不止。


    安桃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后宫。


    东暖阁乱做一团,叫太医的叫太医,请沈玉峨的去请沈玉峨,闹哄哄不止。


    平蓝一早就让人监视着东暖阁的动静,不久后,小木就欢天喜地进来禀报。


    “公子,东暖阁的衣氏,流产了。”


    “比我估摸的日子还要晚了一些,这孩子挺能撑的,可惜遇到这么一个拎不清的爹,再健康的孩子哪里禁得起这么折腾。”平蓝轻笑着。


    小木也笑道:“可不是么!听太医说,衣氏就是因为主持丧仪的事情,硬生生给累流产的。


    活该,这衣氏这么争强好胜,掐尖要强,如今可让他吃到苦头了。


    还是公子您聪明,不揽这虚头巴脑的虚名,顾着腹中的胎儿,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平蓝笑着低头,慢条斯理地喝着滋补的汤药:“衣氏的反应如何?”


    小木咯咯笑着:“奴才离开的时候,正好听到衣氏悲痛欲绝的哭声,嗓音都嘶哑了,一直在说他对不起陛下。”


    平蓝一言不发,笑意却更加深了。


    小木忍不住道:“公子,如今您的孩子,可是陛下唯一的子嗣了您说,陛下才得知衣氏的孩子没了,正在悲痛之中,骤然得知您有了身孕,她会不会欣喜若狂?”


    平蓝一下一下轻抚着已经有了一点隆起的小腹。


    算算日子,也快三个月了,可以不用再瞒下去了。


    衣储莲的孩子流了,他被当做替身的受辱之仇,也算是报了。


    平蓝眉梢轻轻一扬后,懒懒地靠着软枕,冲着小木笑道:“那就快去请太医,就说我得知贵君流产,担忧之下晕倒了,让她们立刻来为我诊脉。”


    第67章


    沈玉峨忙完政务时已是深夜, 打算索性就歇在御书房。


    但她刚刚躺下,就听到廖果急匆匆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她床边:“陛下——”


    沈玉峨当即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她问。


    廖果磕头哭道:“东暖阁来人禀报, 衣贵君流产了。”


    沈玉峨眼前轰然一黑, 双眼如同怔然失神般盯着她, 眸光涣散。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无边无际的寒冷蔓延上她的心头, 似乎连理智思考都被冻住。


    木然良久, 她才掀开被子下床, 双腿却如同脱力一般踉跄倒在地上。


    “陛下!”廖果连忙将她扶起来。


    她紧攥着廖果的手臂, 挣扎站起, 顾不得衣衫凌乱, 披头散发:“去东暖阁。”


    “是。奴才这就准备!”廖果扶着她,高声叫着:“摆驾东暖阁。”


    夜色深深, 下起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像缥缈的水雾, 极细极渺茫地拂在沈玉峨低垂的脸上, 连长睫上都凝着滴滴雾珠, 似泪一般。


    谢双翼在一旁看着, 不禁担忧起来。


    很快到了东暖阁。


    阁内灯火通明, 宫人端着水盆, 不停地进进出出,看见沈玉峨的轿撵, 才连忙放下水盆,跪下行礼。


    沈玉峨下了轿撵,正好看见那宫人放在身侧的水盆, 鲜红的血水哗啦地摇晃着。


    沈玉峨呼吸一滞,快步走进东暖阁。


    一进入殿中,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无边无际的哭声扑面而来。


    沈玉峨慢慢走进,撩开厚重沉闷的床帘,看见衣储莲清瘦的身子背对着他,无助至极地蜷缩成一团,他捂着嘴,但呜咽的哭声依旧从他的指缝中溢出来。


    那声音压抑至极,牵连着全身都在颤抖着,连他披散的长发也跟着摇颤。


    “储莲、”沈玉峨一把抱住他。


    衣储莲身形一僵,随即那浅浅的呜咽,变成再也无法抑制的痛哭。


    “玉娘、玉娘、”他哭得撕心裂肺,身体近乎痉挛般的蜷缩着,嗓音沙哑地想要呕出血来。


    “我对不起你,我没用、我没保住我们的孩子、我对不起你”他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沈玉峨的衣领,每一声的痛哭都仿佛一声悲痛至极的绝叫。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我、怪我、”沈玉峨只能紧紧抱着他,承受着他剜心割脉般的酸楚,他们凌乱的长发汇在一起,汇成痛苦不绝的河流。


    衣储莲在她的怀里哭了很久,直至声嘶力竭,晕了过去。


    沈玉峨默默看着太医给他施针,服用安神药,表情木然无神。


    “陛下,衣贵君才小产,虽然并无生命危险,但眼下身体极度虚弱,需要卧床静养。”太医跪道。


    沈玉峨低声开口,疲惫沙哑:“太医不是每日都会请平安脉吗?贵君怎会毫无征兆,突然流产?”


    太医连忙道:“回禀陛下,贵君流产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的。”


    “劳累过度?”沈玉峨攥紧了手,眼眶一片压抑紧绷的微红。


    “眼下正直太皇贵君的丧仪,贵君既要负责后宫祭拜仪式,又要协理六宫事物,还要主持跪灵,便是正常男子都难以招架,何况贵君还有身孕。”太医道。


    沈玉峨深深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双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太医如蒙大赦,慌忙离去。


    “是朕的错,是朕害了孩子。”沈玉峨低着头,喃喃低语。


    廖果连忙道:“陛下何错之有?跪灵一事,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皇室众人都需要跪灵的,谁也没法避免。


    再者,您虽然让贵君主持后宫祭拜丧仪,可不也安排了平贵人从旁协助?按理来说,贵君并不应该为此劳累过度。


    奴才斗胆,请陛下不要自责了,您都憔悴了。”


    沈玉峨微微抬头。


    是啊,她明明给衣储莲安排了平蓝作为副使,怎么还能因此累流产。


    “平蓝这阵子,可有替贵君做事?”她问。


    廖果道:“在得知贵君被累流产之后,奴才就立刻命人去找了平贵人,还有找了内务府等人盘问。平贵人确实有帮贵君做事,而且样样都做得精细。宫人们都说平贵人宽容平和,言语间皆是溢美之词。”


    “全是溢美之词?”沈玉峨淡眉微蹙,正要开口,安桃却直接跪在沈玉峨脚下。


    “陛下,求您为我家贵君做主。”安桃哭着道:“贵君会小产,全是因为平贵人,他虽然和贵君协理丧仪之事,可是他什么事儿都不管,大大小小全都交给我们贵君,我们贵君这才会累小产的。”


    沈玉峨掀眸看向廖果。


    廖果脸色煞白,也跟着跪下,慌忙道:“陛下,奴才没有说谎啊,内务府的管事们,还有宫人们确实都在夸平贵人,说他做事仔细,奴才万万不敢欺瞒陛下!”


    安桃抹着眼泪:“你胡说!平贵人就是什么事儿都不管,难道我们贵君会用皇嗣去冤枉他吗?”


    廖果感觉九族都在向自己招手了,脸色灰败无比。


    她对天发誓:“若陛下不信,奴才可再命人去将那些人盘问一番,递上画押的证词。”


    沈玉峨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床榻上昏迷的衣储莲。


    “传平贵人。”她冷声道。


    “是。”廖果正要起身去清漪馆召平蓝,忽然听到殿外清漪馆的宫人,正好就传了进来。


    小木跪在沈玉峨面前,磕头道:“陛下,我家贵人得知贵君流产后悲伤晕倒,太医前来诊治,发现贵人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安桃惊讶道,转头看了看自家刚刚流产的主子,更加哭得泣不成声。


    沈玉峨颦蹙的眉头微微一抬,眼神颇为意外。


    她眼神复杂看着小木:“怎么三个月才诊出来?他三个月不来月信,自己不知道吗?”


    小木心惊肉跳,心道,果然让公子猜中了。


    他立刻按照平蓝提前告诉他的说辞,说道:“回禀陛下,奴才是自小伺候贵人的家生子,贵人自初潮之后,月信就一直紊乱,有时一两个月不来,有时一月两次,都是常有,因此就没当回事。


    直到这次贵人得知贵君小产,悲伤和劳累之下晕倒,才被太医诊治出来怀了三个月身孕。”


    “呵、”安桃冷冷一笑:“贵人什么事都不做,还会劳累吗?”


    小木震惊地看着安桃,眼神里满是不解,他紧攥着拳头:“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这些日子贵人帮着贵君跑前跑后,出得力还少吗?我知道贵君小产,你这个做奴才的难受,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作者有话说:流动的水没有形状,漂流的风找不到踪迹,任何案件的推理都取决于心,案子解决之后我们会如何呢?


    除了聊天之外,我还想表达心迹。


    唯一看透真相的是一个外表看似皇帝,智慧却过于常人的名侦探~大鹅


    第68章


    “放肆!”沈玉峨低声道。


    安桃和小木两人, 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皇帝面前争执。


    清醒过来他们,立刻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敢再出声。


    廖果更是被吓惨了, 全程埋着头, 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说那句话,如今把自己也置于危险境地。


    “传平贵人。”沈玉峨靠着小叶紫檀木椅背, 仰头揉了揉眉心, 整个人疲惫得仿佛被抽空了一切力气。


    “是, 奴才这就去办。”廖果正要起身, 忽听沈玉峨道:“不必, 小谢侍卫。”


    一直守在门外的谢双翼眼神飞快闪过一抹惊讶, 但身体在听到沈玉峨唤他时, 就近乎本能反应般走了进去。


    “卑职在。”他单膝跪在沈玉峨脚边。


    “你去传平贵人。”沈玉峨依旧闭着双目,披散的长发顺着椅背垂下, 发梢上还凝着潮湿的雨露, 颗颗晶莹如玻璃珠帘, 滴落在谢双翼眼前。


    帝王生性便是多疑。


    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 沈玉峨并不想启用廖果, 怕走漏风声, 毕竟刚才她显然是帮着平蓝说话。


    可若是贸然让一群侍卫, 闯入清漪馆, 既容易造成恐慌,又有乱宫闱之嫌。


    因此, 谢双翼既是男子之身,又有侍卫之职,是最好的选择。


    “卑职遵命。”


    谢双翼立刻冒雨前行。


    这会儿的功夫, 雨势已经大了起来,闷雷滚滚,一道凄厉森然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他清俊的面容。


    谢双翼容色冷凝。


    这些日子,一直在御前侍奉的他,知道陛下有多看这个夭折的孩子。


    毕竟,那可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啊。


    在乍听到衣贵君小产时,谢双翼也天真的认为,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的。


    为此,当他看到雨中落寞憔悴的陛下时,不禁埋怨起衣贵君,为何明知有身孕,还要让自己如此劳累,导致小产。


    为了点贤名,置胎儿安危不顾,也太拎不清了。


    而且衣贵君执掌后宫大权这么久,也没见多少宫人对他感恩戴德,抱怨的倒是不少。


    真是做什么什么不行。


    可当谢双翼亲耳听到安桃和小木两人争执时,他才恍然明白,小产一事没有那么简单。


    或许还和众人口中一等一的老实仁善的平贵人脱不了关系


    真是一群阴毒的后宅男子。


    终于来到清漪馆前,谢双翼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但冷峻的表情,显然预示着接下来的血雨腥风。


    但平蓝表情冷静,并没有惊慌无措,然后还有闲情,让宫人给浑身湿透的谢双翼拿一套蓑衣斗笠。


    “多谢贵人,但卑职皮糙肉厚,不需要这些,请您快随卑职走吧。”谢双翼冷着脸说道。


    心中不禁想,怪不得宫中人人都夸平贵人,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能惦记着施恩下人,换做谁都会感动吧。


    但谢双翼是个例外。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后宅无知又狠辣,只知道斗来斗去的男人。


    平蓝淡淡一笑,坐进轿撵里,前往东暖阁。


    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平蓝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


    直到进入殿中,看见坐在椅子上,双眸闭合去难掩哀伤的沈玉峨。


    他才解下披风,施施然跪在她面前,语气温柔:“侍身拜见陛下。”


    沈玉峨慢慢睁开眼,垂眸看着衣衫干净,鬓发精致的平蓝,瞬间想到被悲伤憔悴浸透的衣储莲,在她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她掩下眸中心疼,淡声道:“你怀有身孕,不宜久跪,赐座。”


    平蓝微微低眉,唇畔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刻意将手放在小腹上,刚一落座,就神色担忧道:“侍身才得知贵君哥哥小产,他现在身子可还好?”


    “贵君服了安神药,已经睡下,只是胎儿已经没了但好在朕刚没了一个孩子,就得到你的喜讯,蓝儿,如今你腹中的是朕唯一的孩子了。”沈玉峨语气低哑,连笑容都透着无奈与无力。


    平蓝强压着内心得意,面上却不显山漏水。


    他一脸哀戚地握紧了沈玉峨的手:“陛下别这样说,后宫三千,他们都能为您诞下皇嗣,您的子孙一定昌茂繁盛,只是可怜了贵君哥哥,胎儿都已经四个月,却还是没了。”


    “是啊,朕也没想到,朕明明让你协助贵君,怎么未满三月的你,胎像如此安稳。已经过了三个月的贵君,却生生因劳累了小产呢?”沈玉峨微红的眼眸看着他。


    平蓝立刻跪下,柔和的眉眼带着泪,仰望着她:“陛下是在怪侍身吗?侍身并非没有出力啊,祭礼前期的筹备,侍身都有跟着帮忙,丧仪跪灵侍身也都在。


    还有之前花才人和慕容贵人打架,侍身也都尽力调和,慕容贵人还退了侍身一把,差点把侍身推到地上。


    如今想想真是后怕,当时侍身已经有了身孕而不自知,但凡贵人力气大一些,侍身的孩子也保不住了啊。”


    “是吗?”沈玉峨微微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


    “嗯、”平蓝连连点头,甚至还主动挺起肚子,想让沈玉峨感受到他腹部的隆起,让孩子成为他畅通无阻的护身符。


    “可为何贵君的侍从告发你无所作为?”沈玉峨看着他。


    “什么?”平蓝双手捧着沈玉峨的手,睁大了眼睛,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摇摇颤颤:“侍身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冤枉侍身,侍身做的一切,宫人们都看在眼里,陛下如果不信大可以去查。”


    “小到祭礼期间,蜡烛、纸钱的管理,大到僧侣道士的安排,内务府的账目,侍身都有参与,侍身不怕查!”


    “可若是谁,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污蔑侍身,离间侍身与陛下的感情,让侍身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侍身愿以死证明清白!”


    平蓝语气坚定,眼神更是明亮如炬,周身散发出来的正气,叫人无法不相信他的无辜。


    安桃在外间听得浑身发抖。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贱人!


    就在他想要冲进去,当着沈玉峨的面质问他时,谢双飞拿着一沓画了押的纸走了进来。


    沈玉峨接过这一沓证词,默默翻开。


    谢双飞道:“陛下,这些都是内务府、御膳房、御绣坊、还有各局的大小管事的证词,上面都说平贵人却有参与,只是最后下决定的人还是贵君。”


    廖果顿时松了一口气。


    平蓝的唇角轻慢扬起,眼神透着几分得意。


    他说道:“回陛下,侍身是第一次参与国丧大祭,因此没有一样不敢不用心,但侍身终归没有经验,因此哪怕做了事,也想要贵君哥哥在最后关头帮侍身审核把关,即是尊敬贵君的身份,也免得弄错,在丧仪上闹了笑话。”


    说着,平蓝脸色一变,低眸落泪:“只是侍身真的没想到,如被人如此污蔑造谣,求您为侍身做主”


    沈玉峨看着证词上清一色都是对平蓝做事细致宽容的溢美之词。


    她指节暗暗用力,几乎要把纸张揉碎。


    “如此说来,倒是朕错怪你了?”她低声看着他,目光深邃。


    平蓝跪着上前几步,小心翼翼攥着沈玉峨的裙裾:“陛下,侍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侍身怀了孕,所以才会遭人嫉妒,被人针对。


    但是贵君小产一事,真的与侍身无关,太医不都说了吗?是贵君因为劳累过度而小产。


    侍身也不明白,为什么侍身都如此尽力帮衬,贵君哥哥还要逞强,才——”


    “贱人!”沈玉峨突然眼神一变。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平蓝的脸上。


    平蓝的脸歪向一变,白皙的脸颊上赫然是清晰的巴掌印,他的表情惊愕无比。


    “陛下?”


    沈玉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带着浓浓的厌恶:“朕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蛇蝎心肠的毒夫。”


    她将厚厚一沓证词甩在他的身上,哗啦啦的纸张,白纸黑字红印,如同落叶一般,纷纷扬扬散落。


    第69章


    平蓝眼神瞬间慌乱, 但很快恢复镇定。


    他跪着上前,拉着沈玉峨的裙摆,哀声道:“侍身不明白陛下为何这样说, 侍身真的是清白的, 侍身真的没有害贵君。这些、这些证词、”


    平蓝随手抓了一把散落一地的证词, 扬手拿给沈玉峨:“陛下您看,这上面的证词也能证明, 侍身一直尽心竭力协助贵君, 从没有过半点私心啊。”


    “证词?这清一水全是对你的夸赞之词, 对贵君的怨言, 你让朕如何相信。”沈玉峨冷笑。


    平蓝拼命摇着头, 泪花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划过他红肿的半张脸。


    “陛下, 侍身真的冤枉。难道就因为贵君他管理严苛,让下面的奴才心中不满, 就要怪罪在侍身的头上吗?”


    “呵、”沈玉峨勾着唇角。


    她天生一张迷惑性极强的笑眼, 平时看起来温柔和醺, 如盛夏晚风一般张扬又明艳, 可一旦面无表情时, 就如同凝结的寒冰, 锋利冷锐, 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便是平民百姓的夫郎管家, 都没法不得罪人,何况皇宫。


    奴才们人人都想做端茶递水的轻松活计, 都不想做洗衣倒恭桶的苦差事,可这些偏偏最少不了人。


    从前蓬莱殿的孟氏执掌六宫不力又奢靡成性,硬生生把内务府御膳房的那群人养得肥流油。


    如今换了贵君掌六宫事, 他赏罚分明,开源节流,那群奴才们没办法再中饱私囊,她们对贵君有怨言,是在所难免。


    可你呢?那群人精可不会随随便便把你夸上天。


    你的宽纵助长了底下的不正之风,令贵君管理愈发困难,不得不拿出比平时更多的精力管理,再加上丧仪跪灵的推波助澜”


    沈玉峨越说语气越缓慢阴沉,她一把掐住平蓝的脸,眼神嫌恶至极。


    “平氏,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


    平蓝顿时浑身冷汗直冒。


    他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毕竟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对衣储莲出手,尽量将一切都伪装成意外。


    甚至最后还可以怪到衣储莲自己的头上。


    谁让他贪名贪利,最后累死了自己的孩子。


    可他没想到沈玉峨竟然凭着一沓证词,就一眼看穿了他。


    但这一切到底没有证据。


    对,没有证据。


    平蓝紧张地呼吸都要屏住,不死心地挣扎着。


    “纵然侍身做得不够好,但也是因为侍身第一次主持这样大的祭礼,经验不足导致,侍身并无祸心啊。若侍身有哪里做的不对,贵君大可以告诉我,而不是自己逞强,将一切大包大揽。”


    平蓝不说这番话还好,一说沈玉峨的眼神更加冷漠。


    “储莲逞强?他逞强是因为箭在弦上,他体量朕的不易。国丧祭礼,不能出一点乱子,不能辱没皇家名声,你呢?


    朕没有强迫你做事,甚至许了你贵君之位。你既然怕得罪人,又样样不敢做主,那还答应朕做什么?”


    说完,沈玉峨突然嗤笑了一声,肩膀轻颤。


    她忽然想起之前,她派人调查平蓝时,他说的那些话。


    什么只想安稳度日,什么东家伙计论。


    真是可笑。


    她将他的脸甩向一边,慢慢坐回椅子上,浅声缓缓:“夫之美我者,私我也;侍之美我者,畏我也。夫郎与贱侍,终究还是不同的。”


    这番羞辱,瞬间让平蓝脸上一阵羞红一阵惨白。


    “平氏,既然你生来下贱,朕有意扶你当主子,你都不愿出力,那你就做一辈子的伙计吧。”


    沈玉峨没有愤怒的暴叱,只是用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神看着平蓝,如同俯视蝼蚁。


    “贵人平氏,性妒狭量,德不配位,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居清漪馆,任何人不得探视。待诞下皇嗣之后,发配辛者库为奴。”


    平蓝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玉峨。


    “陛下!陛下侍身冤枉!”他声音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矜持,不顾一切的拽着沈玉峨的衣摆。


    但廖果已经带着人上前,将平蓝拉开。


    平蓝不顾一切的挣扎着,发髻松散,发簪掉落,长发凌乱如同疯魔,


    “陛下您听我解释,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求您饶了侍身,看在皇嗣的份上,陛下!这是您第一个孩子啊,陛下、、、侍身真的没有做过坏事,侍身是冤枉的!”


    平蓝疯了一样的大喊着,即便被廖果等人拖拽着,指甲依旧不死心地在地上抓挠着,指甲被硬生生撕裂,渗出几道长而瘆人的血迹。


    他的喊声撕心裂肺,沈玉峨却没有半点反应。


    直到叫声越来越远。


    沈玉峨才看向一直内殿的方向,厚沉沉的帘幔垂下,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平氏怀孕的事,先不要告诉贵君。他才小产,听不得这些。”她低声道。


    “是。”安桃连忙跪着上前磕头。


    他不断抹着眼泪,公子殚精竭虑这么久,硬生生累流了一个孩子。


    如今终于有人能给公子做主了。


    沈玉峨转头继续吩咐道:“贵君小产,不宜在丧仪跪灵。好在丧仪的事宜贵君都已做好,后续主持跪灵的事,就交由花才人主理吧。”


    宫人得令,立刻着手去关雎宫传旨。


    处理好一切,沈玉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的悲伤,平静道:“快上朝了,替朕梳洗吧。”


    随行的御前宫人立刻上前,伺候沈玉峨更衣绾发。


    天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将清晨淋湿地如同傍晚一般。


    沈玉峨还没来得及歇息一会儿,便匆匆离开。


    谢双翼也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他戴上侍卫专属的斗笠蓑衣,仰头看着前往御撵之上,那一抹穿着缟素的素白身影,眼神难掩心疼。


    陛下才刚刚丧子之痛,连悲伤都来不及,就要投身在政务中,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谢双翼突然感到一阵无力,自己似乎什么都帮不了她。


    只能默默守在陛下身边,尽一点绵薄之力。


    下朝后,他有跟随着皇家仪仗,看着沈玉峨在太皇贵君的丧仪上祭拜,而后又回到御书房处理奏折。


    全程她的表情都无比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直到傍晚,忙完一切的沈玉峨,忽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御书房。


    因着丧仪的缘故,沈玉峨换下了平日常穿的红衣,一身清淡的素净白衣,鬓边也没有了金银玉饰,而仅仅只有一支白流苏木簪。


    她静静站在御书房的庭院里,一颗开始纷纷落叶的银杏树下,仰着头,目光望着树中,不知在看什么。


    秋雨细渺如针,丝丝缕缕地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她的眼睫。


    鬓边的白流苏随风轻抚过她的侧颜,眉眼间难掩失落与哀愁。


    谢双翼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银杏树的树枝上,站着两只肥啾啾的小麻雀。


    他猛然想起之前,陛下和衣储莲在床笫之间温情时,提起的关于未出世的皇嗣的乳名,雀奴儿。


    陛下这是触景伤情?


    谢双翼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抽。


    他不想看到沈玉峨继续伤怀下去,一把摘下斗笠,冲进绵薄的秋雨中。


    “陛下,秋雨湿寒,您站在雨中会着凉的,回去吧。”他双手将斗笠举在沈玉峨的头顶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沈玉峨说话,语气生硬无比,连应该如何谦卑的措辞都忘记了,但眼神却炙热地盯着她。


    沈玉峨黯然失神的目光一怔,像是从无声的悲戚中被拉回了现世,微微泛红的眸光,静静凝视着他。


    仅仅一个眼神,谢双翼忽然就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慌乱了针脚,深深低着头。


    “多谢你。”沈玉峨抬眸看了看头顶的斗笠,又看了看谢双翼被打湿的长发,温声道。


    “没、没事,能帮到陛下我、属下很欣慰、不是,是很开心。”谢双翼生涩开口,差点就咬破了舌尖。


    看着谢双翼这般笨拙又可爱的模样,沈玉峨久违地浅笑了一声,肩膀轻颤,白流苏也跟着晃动。


    谢双翼耳尖通红,心口却莫名热得惊人,耳膜嗡嗡的鼓动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耳畔跳到,震耳欲聋。


    “小谢侍卫。”沈玉峨道。


    “属下在。”谢双翼立刻道。


    即便此刻他的耳膜震得发疼,但沈玉峨一声低唤,对他来说却无比清晰。


    “替朕去翰林院,让大学士替朕拟一道旨。”


    *


    花灵子一觉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一向和他交好的平哥哥,突然宣布怀有了身孕,又突然被陛下贬为庶人,还说等他生下皇嗣之后,发配辛者库,做最低贱的奴仆。


    虽然花灵子见不到平蓝,不清楚原由。


    但他笃定,平蓝才一宣布怀孕,就遇上这种事,一定是善妒的衣储莲在捣鬼。


    那个毒夫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但还不等花灵子难过,他就又得知衣储莲小产,自己要接替他协理六宫的职务。


    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在花灵子头上,令他快乐得晕头转向。


    他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去东暖阁。


    表面上是嘘寒问暖,实际上就是故意看衣储莲的笑话,落井下石的。


    谁知刚一到东暖阁门口,正好碰到了传旨的中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贵君衣氏,温良淑慎,贞静端雅,自入宫闱,恪守宫规,为六宫之表率。近因朝夕操劳以致小产,朕甚痛惜,特晋尔为皇贵君,以示抚慰。


    钦此。】


    花灵子站在门外,听到这一则刺耳的圣旨,顿时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短短一个上午,他经历了大落大起又大落,整个人踉跄倒地。


    “才人。”宫人连忙扶起他。


    花灵子却一把推开他,捂着嘴低声抽泣起来:“向来只听说过诞下皇嗣有功者,能晋位份。没听过因福薄保不住皇嗣,而进位份的。陛下太偏心了。”——


    作者有话说:在小谢侍卫的眼中,大概是美强惨的人妻形象。


    第70章


    花灵子踉踉跄跄地离开之后, 衣储莲才幽幽转醒。


    醒来时,他习惯性地用手抚摸着小腹,当他感受到原本已经有些微隆弧度的小腹变得无比平坦的时候, 他顿时如同槁木死灰般闭上了眼。


    “公子, 您终于醒了。”安桃端着药进来, 又惊又喜。


    他迫不及待地将平蓝的下场告诉了衣储莲。


    “在您昏迷的时候,多亏了陛下英明神武, 一眼就看出了那平氏心思歹毒。”


    “陛下她替您做了主, 如今平氏已经被幽禁在清漪馆, 任何人不得探视, 待生下皇嗣之后, 打入辛者库为奴。”


    “公子, 您的仇, 陛下已经替您报了。”


    衣储莲听后,却无半点激动, 只有那双浅淡的琥珀眸中泛起一抹平静的欣慰。


    “公子, 您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安桃疑惑道:“难道您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吗?还是说, 您早就知道陛下会替您做主?”


    衣储莲昨夜哭得撕心裂肺, 喉咙嘶哑, 至今说话时还有些干涩低哑。


    他缓缓道:“之前, 平蓝利用丧仪祭礼的时势, 将我架在火上烤, 妄图利用我想要办好丧仪的心,害我流产, 之后才倒打一耙,怪我太过争强好胜,才导致皇嗣流产。我碍于时机, 一直无法抽身对付他。”


    “可他太自以为是,仗着会一点心机,就把玉娘当傻子,必然会被反噬。


    我与玉娘相伴多年,她最厌恶什么样的男子,我再清楚不过了。


    这样的男子曾经害死了她的生父,如今又害死了她满心期盼降生的孩子,她怎么会放过。”


    安桃低着头,仍是觉得有些遗憾:“可惜,陛下没有处死平氏,只是将他幽禁,将来打入辛者库做苦役。但皇嗣依旧保了下来。”


    “这皇嗣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陛下的第一子。说不定这孩子长大之后,还会心疼生父,想办法把平氏从辛者库里捞出来,安享富贵呢。”


    衣储莲虚弱苍白的面容瞬间冷凝如冰,阴沉沉的目光似一把磨得锋利发亮的刀子。


    他自然不会让平氏那个贱人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衣储莲暗暗攥紧了被褥,指节用力得咯咯作响,良久才缓和过来。


    “丧仪之事如今可是由花氏主持了?”他看着窗外问。


    安桃叹了一口气:“公子,您还担心丧仪呢?先担心担心您自身吧,你才小产,得养好小月子才行。”


    衣储莲摇了摇头:“花灵子小门小户出身,骤然主持丧仪,必然举止露怯,我不能让他丢了皇家的脸面。”


    “之前我又是小产,又是被害,后宫种种事原本不需要玉娘过问的,都需要她来操心她还封我做皇贵君。”


    说到皇贵君三个字时,衣储莲的嗓音明显哽咽了一下,哭得红肿的眼眶里再次溢出一点泪痕,眼神无限酸楚。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哽咽着继续说道:“如今我醒了,自然要替玉娘分担一些,让她少操劳一点,哪怕一点也好。”


    “可是——”安桃眼神担忧。


    “无妨。”衣储莲拭了拭眼角的泪,唇角浅浅勾起一抹苍白的弧度:“如今我躺着也算歇息了,并不劳累。无间让花灵子一趟,我来教教他如何应对接待这些宗室诰命们。”


    安桃看衣储莲虽然虚弱,但神态坚定的模样,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午间,花灵子趁着用膳的空档,来到了东暖阁。


    虽然今早那道圣旨,让花灵子差点气得跳脚。


    但能亲自上门,嘲讽嘲讽刚流产的衣储莲,花灵子还是很乐意的。


    毒夫,你作恶多端,让我生不了孩子,这些罪孽都报应在了你自己孩子的身上。


    他快步踏进门,眉梢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贵君哥哥,我才得知您小产的消息,就立刻饭也不吃就赶来了。听说您是因为丧仪太累才小产的?哎呀,要说当初陛下不是让平氏来协助您了吗?”


    “怎么这样也能小产?您就是太逞强了!”


    “瞧瞧,好端端的一个孩子,陛下第一个孩子,这样好的福气,您竟然没留住。”


    “您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啊,怎么白得跟鬼似的?”


    衣储莲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花氏的嘲讽,他早有心理准备。


    这样讥讽的话衣储莲打小就见识过,早就已经习惯了,因此根本不放在心上。


    而且他这次让花灵子来,除了教他如何主持丧仪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赶尽杀绝。


    他温和一笑:“适才,陛下降下圣旨,封本宫为皇贵君。灵子,你应该称呼本宫为皇贵君了。”


    花灵子眼角的喜色顿时冷了下来。


    但不等他回答,衣储莲就继续说道:“失了这个孩子,本宫确实伤心,但好在陛下怜惜我,给了我皇贵君之位,缓我伤心。”


    “而且虽然我没了这个亲生的孩子,但平氏不还怀着一个吗?”


    他话里有话,眼尾余光冷幽幽地扫向了花灵子。


    当看见花灵子骤然变幻的脸色时,衣储莲十分满意,继续说道。


    “要我说啊,这平氏才是真正的无福之人,虽然怀着陛下的第一子,可无论将来生下的是男是女,都要打入辛者库为奴。”


    “这么地位特殊的孩子,将来被谁摘了果子,还不一定呢。”


    衣储莲的话听得花灵子遍体生寒。


    难道说,衣储莲这个贱人,想要收养平氏的孩子?做不了第一子生父,就要霸占养父的身份?


    不行!


    世界上怎会有衣储莲这般不知廉耻、心如蛇蝎的男人?


    他脚步匆匆来到清漪馆外。


    看着由侍卫层层把手,围得水泄不通的清漪馆。


    花灵子不禁悲从中来。


    ‘平哥哥,你真可怜,被衣储莲那个毒夫害成这样,自己的孩子将来还要被他收养,唤他爹爹。’


    ‘不行,我绝对不会让那个贱人得意畅快,让你的孩子认贼作父。’


    花灵子转身离开,第一次跪在御书房外,求见沈玉峨。


    御书房内,沈玉峨拿着奏折,第一次露出笑容。


    花惠子的遂火枪研制成功。


    虽然期间花费的银两不少,但研制一个从无到有的东西,必然损耗巨大,沈玉峨早有心理准备。


    而且这些银两和遂火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因此,当新任御前总管,廖果的徒弟柯雨燕,前来通报花灵子求见时。


    沈玉峨看着花惠子的面子上,破例让他进来。


    自从沈玉峨夺回自己的身体后,就恢复了宫中规矩,就连衣储莲都很少造访这里——避免有干涉前朝事之嫌。


    “灵子,你这妹妹真是深得朕心。若朕有个女儿,真希望能像惠子这般聪明伶俐”沈玉峨见到花灵子进来,就忍不住化身惠子夸夸狂魔。


    可夸着夸着,沈玉峨眉眼间的喜色瞬间有了一顷茫然,怔怔看这窗外银杏树上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小麻雀。


    但花灵子并未察觉。


    他听到沈玉峨夸自己的妹妹,心中更加有了底气,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陛下,侍身有个不情之请,但请陛下成全。”


    沈玉峨被花灵子这样大的阵仗弄得,也不再走神。


    “你说。”她吃着温了许久都没来得及吃的午膳,说道。


    “侍身听闻平氏生产完之后,会被打入辛者库,孩子没了生父,实在可怜。因此侍身想求陛下,能否将这个孩子,交由侍身抚养?”花灵子道。


    沈玉峨筷子微微停了一下:“收养平氏的孩子?你可谁知平氏犯了什么错?”


    提到这事,花灵子对衣储莲的怨气就怒火冲天。对平蓝的同情更是甚嚣尘上。


    “侍身略有耳闻,可到底没有直接谋害的铁证,侍身相信平氏的为人,这其中必然是有人故意引导曲解。”


    沈玉峨放下筷子,顿时没了用膳的心情。


    这个平氏当真有些手段,落魄至此,竟然还有人替他求情。


    想到这儿,她微微低眸,目光在花灵子身上逡巡。


    花灵子侍寝这么久,一直没有身孕。


    她闲来无事时,还曾问过太医,说是天生体寒难以受孕。


    之后花灵子便向她举荐了平蓝。


    这平蓝侍寝不过几次,就怀上了皇嗣,像是极为特殊的易孕体质。


    二人这般互补,从前还走得极近,如今还不忘替平蓝喊冤。


    俨然有同党之嫌。


    沈玉峨心思瞬间沉了下来,看向花灵子的眼神也变得冷漠又失望。


    她原想着,直接赐死一位宫侍,动静难看。


    皇嗣也会被安上罪侍之子的名头,有碍皇嗣的脸面。


    因此,看在皇嗣的份上,沈玉峨饶了平蓝一命,只让他在辛者库受苦赎罪。


    可如今看来,这个平蓝是无论如何都留不得了。


    她起身将花灵子扶起,温声道:“你心思纯净如孩童一般,怎能带好孩子?况且朕还指望着能和你有自己的孩子。”


    “陛下——”花灵子感动又难过,刚想继续哀求。


    沈玉峨便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至于平氏孩子的养父,朕已经有了安排。”


    “是谁?”花灵子攥紧了她的手。


    沈玉峨微微一笑:“慕容氏。”


    花灵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眸:“慕容绮?他怎么能行呢?他也没当过父亲,怎么抚养孩子?”


    沈玉峨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慕容氏虽然没当过父亲,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东暖阁中,接受皇贵君的聆讯教导。”


    “皇贵君温柔娴静,端方大度。慕容氏这段时间跟着皇贵君,耳濡目染,性情稳重了许多。”


    “所以让慕容氏来抚养这孩子,朕很放心。”


    “陛下——”花灵子还想恳求。


    沈玉峨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好了,朕还有政事要处理,你回去吧。丧仪的事,不要让朕失望。”


    花灵子张了张嘴,可看着沈玉峨那已经下定决心的样子,直到一切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


    在他离开后。


    柯雨燕上前,替沈玉峨舀了一碗雪霞羹。


    “陛下,您午间都没怎么用膳,雪霞羹是用鲜鸡汤吊的味,清淡温养,您好歹吃一些吧。”


    沈玉峨叹了口气,默默接过雪霞羹,吃了几口,便倏然放下勺子。


    “柯雨燕。”她道。


    柯雨燕立刻跪下,躬身磕头,毕恭毕敬:“奴才在。”


    沈玉峨淡声道:“时刻关注清漪馆的动向,待平氏生产完之后,赐白绫一条。你知道该怎么办,对吧?”


    柯雨燕心领神会:“奴才明白。奴才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庶人平氏,乃是难产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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