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要这个孩子, 凭什么塞给我?”
慕容绮得知自己即将成为平蓝孩子的养父,直气得在储秀宫中拍桌子,闹起了脾气。
他将茶杯猛地掷在地上, 茶叶茶水溅了奴才一脸。
“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嗣又怎样?本宫又不是不能生!”
“我堂堂贵人, 凭什么给一个辛者库庶人养孩子。”
“我这么年轻, 平白无故地就带上孩子了,显得我多老似的。”
奴才抹了一把脸上的茶叶渣滓, 好声好气地劝:“贵人, 奴才知道您不愿意, 可这是陛下的命令, 您还能抗旨吗?”
慕容绮听后, 更加气得委屈咬牙。
他用力碾着刚采下来的凤仙花, 鲜艳夺目的蔻丹红色, 染满了他修长的指尖,显得如模糊血指一般。
奴才赶忙继续道:“虽说您抚养了庶人平氏的孩子, 但那到底是陛下的第一子。您可还记得当初皇贵君怀第一子的时候, 陛下那在乎的劲儿?”
“本宫怎么会不记得?”慕容绮咬牙切齿:“陛下那架势, 仿佛衣氏产下的是女儿, 她就立刻废了孟氏, 立他为后。”
“对啊, 所以说陛下看中这第一个皇嗣, 以后您抚养这皇嗣, 陛下肯定隔三差五就会来看看您,说不定不去东暖阁的次数才勤呢, 时间一久,您的孩子,那不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吗?”
慕容绮被奴才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这话说得倒在理。”
他松开了攥着凤仙花瓣的手, 用湿帕子擦了擦指尖,风情流淌的眼梢得意轻扬,眼尾的泪痣更是媚人。
“这些日子我虽然被人构陷失宠,一直没有侍寝,但陛下还是送了皇嗣给我抚养,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我的。”
“否则这第一胎,陛下为什么不送给恰好流产的衣氏,不送给有妹子扶持,自己又不能生的花氏?单单给我了?这可是本宫独有的恩宠!”
“等将来我诞下自己的孩儿,未必比不过衣储莲去。”
“那这孩子,本宫也就勉勉强强收下了吧。”
反正后宫养孩子都能交由专门的爹爹,他只需要偶尔抱着小孩儿在陛下面前露露脸就行。
慕容绮线条精致的下巴轻扬着,艳丽的眉眼微微眯起,如同餍足的小狐狸。
*
御书房中,沈玉峨听到柯雨燕关于储秀宫的回报,无奈地摇头失笑。
以前她觉得慕容绮虽然美丽,但实在娇蛮。
但现在她倒觉得,慕容氏虽然娇蛮,却不做作,也不背地害人。
比起面软心硬的平蓝,日渐老成的花灵子,竟多了几分可爱。
她随意摆了摆手,继续批阅奏折,柯雨燕自觉地退在一旁。
花惠子的遂火枪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沈玉峨让她在神机营里训练士兵如何使用这些枪械,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以便日后奔赴边境。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忙里抽闲去陪陪衣储莲。
他才小产,正是情绪最敏感,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哪怕沈玉峨已经破例给衣储莲晋升了位份,他也渐渐走出了小产的伤,甚至还会主动与沈玉峨说笑。
可每次一看见衣储莲憔悴苍白的脸,她心中便涌出无限的心疼,无限的愧疚。
那几乎亏欠的情绪,就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令她本能地想把最好的、更好的都给他。
沈玉峨正准备出门坐上轿撵,去往东暖阁。
但就在她起身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往日站在银杏树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此刻竟然全都消失不见。
她顿时眉色一凝,心重重地沉了一下。
“那群麻雀呢?”她问。
柯雨燕茫然抬头看向银杏树:“这、这奴才也不知。”
“你们把它赶走了?”沈玉峨声音微冷。
柯雨燕连连摇头:“禀陛下,奴才们怎敢如此。”
近身伺候的奴才都知道,陛下曾给那夭折的皇嗣取了一个乳名叫雀奴。
如今皇嗣夭折,陛下经常看着窗外的麻雀睹物思人。
如果不是麻雀们会飞,奴才们早把它们当祖宗供了起来,谁敢赶它们走?
“那它们怎么不见了?都给朕去找,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干的好事!”沈玉峨一把推开门,脚步凌厉生风。
柯雨燕连忙遣人查询。
沈玉峨这时也已经兀自走出了御书房的前院,当她转到转角处除时,掀动如浪涌的衣袍突然静止垂落,如风雪骤停。
谢双翼穿着肃穆沉黑的侍卫衣袍,单膝半蹲在墙角处,衣袍散落垂地,腰间的金躞蹀如凤尾葵一般在空中散开,阳光一照,折射出晃眼的光芒。
他布满薄茧的手中握着一块半块米糕,又将米糕掰成细细小小的碎粒,丢在地上。
一群胖嘟嘟毛绒绒的小麻雀,在地砖上轻盈地跳来跳去,用尖尖小小的喙叼起米糕粒,欢快地吃起来。
沈玉峨默默走进,犹豫片刻,低声道:“小谢侍卫。”
谢双翼喂麻雀的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身。
“——陛下。”他低着头,黑长浓密的高马尾垂在肩头。
“你怎么躲在这里喂它们?”她问。
小麻雀们似乎都已经被谢双翼喂熟了,甚至跳到他的手腕上,轻轻啄实着他手中的米糕。
谢双翼依旧低着头,淡色薄唇微抿着,耳尖微红,似乎难以启齿。
沈玉峨隐约记得,她还是幽魂时,看到的谢双翼是爽朗大方的男豪杰。
怎么进宫之后,倒越来越羞涩腼腆了?
不过,见他不愿意开口,沈玉峨索性自己替他说了:“是你故意将它们引出来的?”
“是。”谢双翼终于道。
“为什么?”
谢双翼沉默少顷,终于道:“卑职发现陛下总是睹物伤心。卑职想赶走麻雀,又想到这些雀鸟是陛下寄托哀思之物,不忍伤它们,却又不想陛下每日见它们,想到夭折的皇嗣惦念伤怀,所以就自作主张,在陛下休息时,用食物引它们暂时离开。让陛下早日走出阴霾。”
沈玉峨眸色讶然。
“你、”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沉默青涩的少年,弄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恰好这时,柯雨燕已经带着宫人连忙追了上来。
沈玉峨察觉到这些人的脚步,令谢双翼手腕上停留的小麻雀有些紧张。
她连忙抬手。
柯雨燕便立刻揽住身后的奴才,远远地站在宫道的另一端。
“小谢侍卫,你、倒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沈玉峨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谢双翼低垂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忽然,他对沈玉峨伸出了手:“陛下要试试吗?”
沈玉峨略微疑惑:“什么?”
谢双翼的手中还握着半块米糕:“它们很喜欢吃这个,陛下不如试试,它们也会亲近您。”
“你怎么知道朕想和它们亲近?”沈玉峨看着他。
谢双翼看着沈玉峨低垂的、跃跃欲试的手,嘴角浅浅地勾了一下。
“卑职猜的。”
*
“陛下今晌午倒是没过来呢,您白等这么久了。”安桃端着药走进内殿,小声道。
衣储莲半靠在床头,低头喝药,语气温和:“不来也好,玉娘日理万机,就这样还要每日来看我。午休本就短暂,她少了来回奔波,多休息一番也好。”
安桃微微撇了撇嘴。
奔波?
前朝后宫虽然有一段距离。
但沈玉峨是乘坐御撵而来,又不需要她自己走路,这样也算奔波吗?
公子总是心疼陛下胜过心疼自己。
不过安桃可不敢嘴上抱怨什么。
他端走喝完的药碗,再用温水让衣储莲请了清空,又端上一碗滋补的汤。
“公子,这当归生姜羊肉汤很是滋补,您喝点吧。”
衣储莲才服了药,满口苦涩,本来已经吃不下什么了。
但他知道当归生姜羊肉汤是药膳,有活血化瘀之效,十分助于小产后的恢复。
他已经流了一胎,须得尽快调养好身子,再度怀孕。
因此,哪怕衣储莲闻着这味道就想吐,但还是咬着牙,忍着恶心,喝了大半碗。
且他虽然还在小月子中,但想要恢复的心已经迫切如焚。
喝了大半碗还不够,还想强撑着不适,将剩下的也一并吃下。
可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欢喜禀报。
“皇贵君,衣家主君以及衣二公子来了!”
衣储莲一听,原本还温和的神色霎时间白了一度,手腕也跟着哆嗦颤了一下,汤碗瞬间从他手中掉落。
汤汤水水哗啦啦地烫了一地。
“本宫从未召见过父亲,他们怎么会进宫?”衣储莲声音忍不住拔高,严厉的语气中竟然掺杂着一丝惶恐。
不待宫人回答,一道与衣储莲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轻柔宛转的嗓音幽幽在内殿中响起,声音由远及近。
“陛下怜惜大哥哥小产,忧伤难过,特意召我和父亲进宫陪伴大哥哥,给大哥哥一个惊喜。怎么您得知我和父亲进宫,却一点也不开心呢?”
“难道说,大哥哥不愿意见我们这些骨肉至亲吗?”
衣储莲听到这声音,单薄的身子瞬间僵硬无比。
他看着垂下来的沉重帘幔,被一双光洁匀称,莹白薄粉的细手挑开。
衣储玉一身简单素净的白色常服出现在衣储莲面前,浓密长顺的墨发半披着,雪腻细白的肌肤似自带一层柔光。
一双丹凤眼狭长含情,薄唇嘴角天然上勾,如花瓣般浓丽透着妩媚生姿的笑,那眉与眼与唇,都衣储莲极为相似,却更胜他三分精致。
往衣储莲面前一站,骨子透出的柔和静美如同一树开得疏疏落落的白梨花,无形间就能夺走本属于衣储莲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我没时间陪伴莲莲,偷摸把他老爹弟弟叫进宫,莲一定很开心
:
第72章
虽说如今是国丧期间, 衣储玉进宫不宜穿得太过鲜艳华丽,但也不应该过分素净。
尤其是这一身白衣,虽然看似简单, 但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剪裁与设计。
不仅烘托出衣储玉本就高挑的身材, 而且腰间一条细细的黑革带, 不但显得他腰身纤细,还显得他双腿修长。
俨然一副装模作样, 披麻戴孝显得俏的勾栏样。
衣储莲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脸色微微冷青。
幸好今中午玉娘没来, 不然不知道得比他迷成什么样。
毕竟当年在上书房, 他也是在一群锦绣男儿中, 故意以一身素淡白衣, 撞进沈玉峨的眼中。
衣储玉的这些手段, 都是他曾经玩剩下的。
可虽然是玩剩下的,衣储莲也不敢保证, 多年后的沈玉峨会不会再次上当。
因此他心中担忧地紧, 眼神时不时地扫向门外。
生怕沈玉峨又突然造访, 给他一个‘惊喜’。
但衣氏郎君已经哭着走上前来, 扶着衣储莲清瘦的肩膀, 泪眼婆娑地打量着他。
“我的莲儿。”他低声抽泣着, 因着安桃已经将左右屏退, 因此也不用再拘着身份。
“我们才刚回到京城, 就听说你怀了皇嗣,全族都开心不已。可没曾想, 在转眼几个月,就得知你小产,爹担忧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深宫里熬着, 爹真是心疼你,可是却无能为力。”
“好在没过多久,就传出你被加封为皇贵君的消息,我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陛下好歹还是疼你的,爹也就放心了。”
衣郎君抱着衣储莲痛哭出声。
衣储莲才刚刚走出小产的伤痛,乍一见到分别五年多的亲人,经年累月的酸楚都涌上心头。
“爹、”
还不等他开口说完,衣储玉就站在一旁,不阴不阳道:“爹爹,您错了。”
“若陛下真的心疼大哥哥,也就不会将他打入冷宫五年,还因为他而迁怒整个衣氏。”
“你闭嘴!”衣郎君低声呵斥。
衣储莲低头,满怀愧疚道:“父亲,是我害得你们受苦了。”
“不苦不苦。如今我们回京城,陛下还亲赐了一座宅院,日子倒比从前还要风光呢。”衣郎君笑着说。
可衣储莲看着他新增许多的白发,知道衣郎君在说谎骗他,内心越发难受惭愧。
倒是衣储玉说话没有半点顾忌。
他直截了当道:“苦?我们过得当然苦。我们被贬为奴流放边境,连庶人都不如。那一路上,差役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牲口一样。”
“隆冬腊月,全家人身上仅有一条薄得可怜的破棉絮,手脚都要被冻烂了,还要时常挨打挨骂,我们怎么可能过得不苦!”
衣储玉越说越激动,肩膀都在颤抖。
他恶狠狠地瞪着衣储莲:“我的大哥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没用,笼络不住陛下的心,是你非要跟我争——”
“够了!”衣郎君厉声怒斥:“你给我滚出去!”
衣储玉依旧面色不改。
他有恃无恐地转身离开了内殿,随手指了一个宫人,语气骄矜:“你,陪本公子去御花园走走。”
皇贵君弟弟的要求,宫人哪里敢拒绝。
更何况皇贵君也没有出言阻止,于是宫人便带着衣储玉走了。
“这孩子还是这般没大没小。”衣郎君埋怨了衣储玉两句,起身将半开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话说,大产如瓜熟蒂落,小产如采生断根。你如今还在小月子里,一定要处处仔细,切勿劳累,门窗也要少开,免得吹风落下头疾。”
衣储莲看着父亲这般絮絮叨叨的关心和他鬓边的白发,一行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像刀子一般割破脸颊。
他掩面哭泣:“他说得对,是我害了你们,害了娘。”
衣郎君轻轻拍着衣储莲的背,柔声安慰道:“莲儿,别听你弟弟说的那些话,官场本就凶险,高升被贬都是常事罢了。只是你弟弟”
提到衣储玉,衣郎君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你也别怪你弟弟。他是家中最小,被娇宠着养大,在那些世家公子里,也算是顶顶出挑的存在。结果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跟着全家流放边境。”
“那一路上,他吃了很多苦,从那之后性格就变得乖戾无比。”提到衣储玉的遭遇,衣郎君不禁落下泪来。
“莲儿,咱们亏欠玉儿的实在太多。”衣郎君越哭越伤心。
衣储莲亦有所触动,虽然他当初踩着弟弟上位,但并未存着要害惨他的想法。
如今,他身为皇贵君,一人之下,自然有能力弥补。
只要他不再惦记着玉娘,便是皇亲国戚他也能豁出去求玉娘指婚。
可还没等他开口。
衣郎君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衣储莲微微惊讶,想要将他扶起。
衣郎君粗糙的双手却死死地将他攥住:“莲儿,如今你已经在后宫站稳了脚跟,能否、能否也扶持玉儿一把?”
衣储莲眼中的惊色像被泼了水的炭火,顷刻冷了下来。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开口问。
衣郎君仰头被卑微地求着衣储莲:“让你弟弟也进宫吧。”
“你们兄弟二人一起服侍陛下,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
衣储莲瞳孔骤然紧缩成一根细小的针尖,手腕不受控制得颤抖着,一口郁气憋在他的胸口,哽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行抽回手,一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摁着呼吸急促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衣郎君。
“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双目赤红,如同刀剜:“你明知道我如今这一切得来不易,我才刚刚小产,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爹知道、爹明白。你费尽了心力,才终于走到陛下身边,当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太女卿之位,你没有守住。如今好容易怀了孩子,你也没有保住。”
“你一直功亏一篑、”
“怪不得当初那道人说与陛下有正缘的人是玉儿。他们两人的名字里都嵌着一个玉字,年龄也相近,乃是双壁。”衣郎君低着头,话里有话。
衣储莲脸色煞白如纸,唇色惨然,指尖都被气得哆嗦。
但衣郎君依旧继续道:“当年我和你娘本是相送玉儿待选伴读的,毕竟你年纪太大了,早点嫁人也是好的。”
“可是你故意害玉儿跌入湖中,害得他感染风寒,赶不上选伴读的日子,这才由你顶替。”
衣储莲呼吸一滞,周身血液如同冰凝。
他噙着泪的眼怔怔看着衣郎君:“父亲,你怎么会知道?”
衣郎君微微叹息:“都是男人家,都是从一个后宅杀到另一个后宅的,我哪里会不清楚呢。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玉儿风寒严重,无力回旋,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而已。”
衣储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衣郎君忽然抬起头来,苍老的眼幽幽看着他,道:“只是如今想来,我当初真的是做错了。”
“若当时送进宫的人不是你,而是玉儿,或许咱们衣家根本不会这样起起落落。”
“你和陛下终究不是正缘,所以你哪怕机关算尽,踩着一个人又一个人上位,也始终得不到幸福。”
衣储莲的脸色惨然得吓人。
来自至亲的羞辱,比他在冷宫五年承受的痛苦还要噬心裂骨。
他手指死死攥着衣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第73章
衣储莲强行将这一口铁锈味咽了回去, 牙根紧咬:“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低沉的声线却因为愠怒而微微发抖。
别说他根本不信玉娘能与衣储玉有什么鬼的正缘。
若真有正缘,他也偏要抢走。
他偏要占着衣储玉的巢, 抢他的缘, 夺他的妻。
从小到大, 因为宗族礼法规矩,身为长子的衣储莲处处礼让弟妹。
为了给门楣添光, 他处处谨言慎行, 连笑的弧度都不敢低半分。
他的欲望, 早就在家族的压制中被打磨成一层纤薄可怜的脆壳。
这么多年以来, 只有沈玉峨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退让, 哪怕拼劲全力, 哪怕注定惨败, 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是沈玉峨唤醒了他的欲望。
从此,他再也不是衣家循规蹈矩, 美而无魂, 仿佛一尊玉做雕塑的大公子。
他义无反顾地奔向命运的漩涡里, 只为能让沈玉峨真真正正地看见他。
哪怕这一路上少不了勾心斗角, 树敌斗狠, 各家公子王孙的算盘, 像寒光凛凛的刀子, 扎得他千疮百孔。
可他抹了抹淋漓的伤口, 血浆鲜红中透着黑浓。丢嘴里一尝,却是从未有过的辛辣痛快。
前十几年被压抑的人生, 瞬间像无数苏醒的蛇群,在他的血脉经络里贲张起来,粗暴地乱窜, 如飞蛾扑火般急等着破肤而出。
沈玉峨带给他的,无论是痛与乐,都如此霸道又畅快。
所以他怎么可能将衣储玉放进宫,眼睁睁看着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更有所谓正缘的弟弟,夺走他好不容易求来的一点甜。
“莲儿我跟你说实话吧。”衣郎君看衣储莲态度如此坚决,没有半点要松口的迹象,索性咬咬牙,说道。
“之前我们一家被流放,那是已经是冬天了,越往北边走,天气越寒冷,常有人被活活冻死。偏偏我们要经过一条河的时候,桥塌了。”
“差役为了赶时间,没有让我们绕路,就硬生生让我们冒着雪,淌着冰水过河。”
“我这把年纪的人,伤了身子也就罢了。可是你弟弟你弟弟他那样年轻,身子又那样娇贵,自此就不来癸水了。”
衣郎君哭得泣不成声:“所以莲儿,你就行行好,让你弟弟进宫吧。他坏了身子,往后地位也越不过你去。你们兄弟二人以后在宫里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一起服侍陛下也算是一段佳话。行吗?”
衣储莲神情略微有些松动。
他虽然和衣储玉不睦,但只要衣储玉不进宫,不与他争抢玉娘,他依然把他当做弟弟。
他真没想到,衣储玉会彻底败了身子。
他深深叹息一声,双眸轻敛。
才流产不久,又被父亲气得几欲呕血的他,此刻脸颊苍白如雪,但也正是因着这份苍白,更多了一种哀丽的悲艳。
“父亲,我我会求陛下给三弟弟赐一门好亲事。”
衣郎君脸色骤变,他指着衣储莲,低声怒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是你抢了你弟弟的好姻缘,抢了你弟弟的荣华富贵。又是你害得你弟弟无法生育,将来没有子孙福气!”
“我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让你向陛下举荐你弟弟。”
“没想到你竟然这样铁石心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心狠意狠的儿子!”
衣郎君字字戳心地骂。
衣储莲薄唇轻颤,勉强支撑着身子的手臂,像是快被这些辱骂折断。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退让半步:“父亲,我会让陛下把储玉赐给皇室宗亲,陛下是怜惜衣氏的。有衣氏在,有我在,就算他以后没有孩子,储玉的正室之位,也会稳如泰山。”
“够了!”衣郎君站起来,冷冷道:“说到底,你就是害怕储玉,知道自己样样不如储玉优秀,怕储玉真的是陛下的正缘,抢走你的宠爱。”
衣储莲身子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细细的杖柱,止不住地咳嗽,声声牵动着心肺,几乎要把血咳出来。
“父亲、”他眼底略有淡淡的水光:“你这才来看我,不是心疼我小产,而是故意剜我的心,喂给三弟弟吃的对不对?”
衣郎君面色沉凝:“胡说八道。你自小锦衣玉食,我哪里不心疼你了?”
“是啊,你自然是疼我的。”衣储莲轻笑一声,细密的血色渗透进他干裂的唇里:“只是远比不上疼储玉了。”
“你——”
“父亲,我累了,你走吧。”衣储莲轻飘飘地说,单薄破败的身子,无声地躺回了床上。
衣郎君拂袖而去。
安桃连忙走了进来,关切道:“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你去送我父亲和储玉出宫门吧,切记不要让他们乱跑。”衣储莲的嗓音已经虚弱地十分无力。
“是。”
*
宫道上,沈玉峨正和谢双翼逗着雀鸟玩,柯雨燕带着浩浩荡荡的出行仪仗远远地跟在后头。
沈玉峨学着谢双翼的样子,将米糕在指尖捻城一颗小米粒的样子,抬手丢在半空中,瞬间就有一只小麻雀,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她面前划过,把小米粒叼走。
“这些小麻雀都是被你养肥的?胖得都快把树枝压断了。”沈玉峨抬眸仰望,眼神带笑,再也没有方才萎靡感伤的模样。
谢双翼低头浅笑,清亮的眼眸却一直在怯怯的偷看沈玉峨。
深红的宫墙映着一身素衣的她,就像铺面红梅的初雪,般般入画,难描难摹。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御花园。
秋日萧瑟,御花园百花凋零,唯有菊花盛开,尤其绿菊开得最为傲然。
沈玉峨远远的瞧见一名男子,俯身捡起了一枝掉在地上的绿菊,拿在手中旋转把玩。
看背影,不像是沈玉峨认识的后宫宫侍。
她走过去,正要询问,对方却冷不丁先转过身来,一下撞进了沈玉峨的怀里,随后踉跄着跌坐在地。
一双浅浅温柔地眼眸惊惶带泪,仰头看着沈玉峨。
沈玉峨怔了一瞬。
看着这双与衣储莲极为相似的眉眼,才意识到这人是谁。
“你就是皇贵君的弟弟吧。”
衣储玉立马低头,跪下行礼:“拜见陛下。”
安桃刚跟着衣郎君来御花园寻找衣储玉,就看到这一幕,吓得立马给旁边的小宫人打手势。
小宫人也伶俐,兄弟相争一女这样的事,自古就有,而且还不少。
他立刻偷溜回东暖阁。
内殿中,一个人静静躺着的衣储莲,一直被胸口的憋闷郁气堵得难受。
才刚刚缓过劲来,就有小宫人闯进来,劈头盖脸就道。
“皇贵君不好了,三公子他在御花园赏花,‘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陛下的怀里。”
衣储莲好容易才压下的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一口血红的腥甜,暴烈涌出——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让衣家父子进宫,这么体贴的行为,莲莲应该会很感动才对
第74章
沈玉峨微微抬手, 示意他免礼起身,乌黑的长发垂落如瀑,鬓边的白流苏微微晃动, 如同氤氲缭散的水雾。
“怎么不在东暖阁陪伴皇贵君, 反而到这里来了?”她问。
衣储玉轻声道:“大哥哥与父亲刚叙完温情, 途径御花园,就想着逛一逛, 见识一下天家的花园是何模样。”
沈玉峨闻言轻笑, 清丽的眉眼微微勾挑。
“那你算是挑错了光景。秋日花凋, 纵然是御花园也没有繁花似锦, 也就些菊花还算不错。不过皇家园林应该还算不错, 银杏红枫青林, 错落有致, 别有一番景致。”
衣储玉的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绿菊衬得他清雅如画:“真的吗?可惜侍身从未去过。”
沈玉峨看着他, 笑眼中盛满温柔:“待国丧结束之后, 朕有去园林秋猎的打算, 若你有兴趣, 可愿陪你哥哥同去?”
“侍身愿意求之不得。”衣储玉连忙点头, 手中的绿菊因他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这绿菊本是他从地上捡的落花, 花茎柔弱略微腐败, 本就难以承受花朵的重量。
如今因着他的动作, 巴掌大的绿菊,瞬间从枝头折断, 落在地上。
衣储玉轻呼了一声,眼神难过:“好好的花,就这样折了, 真是可惜。”
“这花早就败了,怎么不这一朵开得正好的?”沈玉峨问道。
衣储玉轻声道:“侍身舍不得折花。”
沈玉峨眸光凝着衣储玉的神态。
见他眼中的失落情态,简直像极了衣储莲,不禁起了爱屋及乌的怜惜之心。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绿菊虽然清疏,却不衬托你这花倒是不错。”她不紧不慢地走到一盆开得最甚的瑞云殿前。
瑞云殿花形饱满,色泽洁白如瓷,不禁纤尘不染,花瓣更是重叠如堆雪卷云,还有几缕纤细卷曲的细瓣丝丝缕缕地垂下,柔美而清贵,如雪中仙子,高洁无双。
她抬手折下这株瑞云殿,递到衣储玉面前:“朕匆匆召你们进宫,来不及准备赏赐,就将此花赐你,也只有你堪配此花。”
衣储玉唇角噙着浅笑,满脸羞怯地接过。
一旁的衣郎君看到这一幕,乐得心花怒放。
这瑞云殿可是菊花中极为名贵珍惜的品种,堪称菊中仙子。
陛下说只有此花堪配他的玉儿,岂不是说明,在陛下心中玉儿姿容如仙?
果然,这次进宫进对了。
虽然他那番不能生育的话,没有骗过莲儿。
但玉儿到底是在陛下面前惊艳露脸了!
陛下能看中莲儿,没道理看不上比莲儿更出色的玉儿。
而且陛下还邀玉儿参加秋猎,只要多见面几次,说不定玉儿就能靠自己进宫,根本不需要莲儿牵线搭桥。
果然,这才是正经的缘分。
和莲儿又争又抢,还婚前卖弄皮肉勾引完全不同。
衣储玉又和沈玉峨浅聊了几句,随即告别离开。
就在即将在转角彻底消失在御花园时,衣储玉忽然停在月亮门前,捻着云雪般的瑞云殿微微回眸看了她一眼,眼眸清澈,仿佛能映透人心。
沈玉峨神情一怔。
这模样简直像极了五年前的衣储莲。
那时他还未进冷宫,她也还未被夺舍。
母皇刚下旨赐婚,他们二人的感情最是蜜里调油的时刻。
那时的衣储莲也是这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欲说还休的媚态。
“陛下衣家三公子已经走远了。”谢双翼声音闷得像米糕噎在了嗓子眼里。
沈玉峨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衣储玉已经走远了。
她哑然一笑,自己竟然这有这般出神的时候。
看见衣储玉就忍不住想起衣储莲。
对了,也不知道储莲现在如何了。
她特意召衣家父子入宫陪伴,以此安慰刚刚小产的他。
有了亲人的陪伴,衣储莲现在的心情应该不错吧。
沈玉峨正打算去看看他,脚步刚迈向东暖阁的方向。
谢双翼暗暗捏紧了米糕,道:“陛下,午休已经过了,您可是要回养心殿?”
沈玉峨脚步顿住,仰头看了看天色。
刚刚和谢双翼一起逗雀儿,又和衣储玉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
若是再去东暖阁,只怕下午时光就要溜走了。
“嗯。”因此她点了点头。
转身走向一直跟在她后面的仪仗,坐上御撵:“回养心殿吧。”
“是。”柯雨燕连忙高喊起驾。
刚才沈玉峨和衣储玉对话时,她离得不远,自然听到了沈玉峨给对方极高的评价。
身为奴才,柯雨燕一直恪守讨好主子的准则。
因此她忙道:“衣家三公子真是天人之姿,如皇贵君一般举世无双。”
沈玉峨闻言,笑着道:“不错,确有皇贵君的影子,他们兄弟二人不仅容貌相似,还十分和睦。”
柯雨燕也跟着夸赞道。
“奴才远远瞧见衣家三公子,就是如同皇贵君一般温柔和气的,想必感情极好。”
沈玉峨微笑点头:“那是自然。”
记得衣储莲曾经和她说过,他们一家子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乱事,父母慈爱,兄弟姊妹也和顺。
自小在宫里长大的她,最向往的就是衣储莲这样和睦的家庭氛围了。
柯雨燕见衣储玉这样满意,本着奉承巴结越早越好的原则,主动说道:“皇贵君与衣家三公子分别多年,若是能待在一起,好事成双,就更好了。”
谢双翼跟在后头,听出了柯雨燕话中之意,瞬间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瞪着她的后脑勺。
沈玉峨听后,脸上的笑容先是一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她恣意地靠着轿撵椅背,眉脚轻扬,眼尾的笑意弧度像晕开的水墨,白流苏一晃一晃,像雪一样流淌在她颊边。
柯雨燕被她这笑声搞得云里雾里,心里直打鼓,害怕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沈玉峨笑得咳嗽了一声,才停了下来。
“你不懂!你不懂!皇贵君他哈哈哈、”她忙摆摆手,说道。
可她越说笑得越厉害,止都止不住。
这下柯雨燕彻底懵了,她不懂什么?
沈玉峨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她都不敢想,如果她说要纳了衣储玉,衣储莲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是他弟弟,与其他宫侍不同。
这么多年的相处,沈玉峨对衣储莲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虽然温柔贤淑,可气性却极大,遇事不会发火,更不会像泼夫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但极擅长憋闷在心里。
就像松鼠似的,一个不慎,就能把自个儿给气死。
她的储莲就这一条命,可得好好珍惜。
第75章
当蒋莎跋山涉水, 好不容易走到京城附近的农庄附近时,她已经瘦得脱了人相,脸颊的肉深深的凹陷着, 眼窝更是空空洞洞, 如同一具只剩下薄皮的骷髅, 极为吓人。
之前的腿伤感染严重,用了昂贵的金疮药也不见起色。
眼看着就要因为感染而死。
偏碰巧遇到了廉价而有效的酒精在全国普及开来。
她不但捡回了一条命, 之前在矿场上的抚恤金也剩下了一些。
虽然完全不够一路去京城, 打尖住店的钱。
但若是白天徒步、晚上歇在野庙。
这些钱用来买路上的干粮, 还是够的。
她沿着官道一路暴走。
因为是官道所以治安还不错, 不像矿场那般暗无天日。
但偏偏突然遇到一场秋汛, 暴雨导致山体滑坡, 冲垮了一条路, 不知道才能修好。
蒋莎一心想要尽快见到她的阿雪,摆脱如今落魄的日子。
于是离开官道, 打算从山中小道迂回前进。
这一迂回, 就遇到了劫道的山匪。
对方不由分说, 就将她身上仅剩的微薄银两、甚至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薄棉衣都一扫而空。
一下子失去所有的蒋莎激烈的反抗。
秋季晃眼就过, 没有棉衣她会活活冻死在路上的。
她拉扯着山匪的衣裳, 低三下四地讨好哀求, 丝毫看不出曾做过皇帝的影子。
但山匪哪里会同情她, 朝着她的脑袋就是一棍子, 瞬间就将她打晕在地。
晕倒的蒋莎倒在小路上无人理会。
不久后,她身边经过一行人, 似乎也是因为官道被冲垮而不得不改走小道的普通百姓。
对方看了她两眼,慢慢向她靠近
——摸走了她身上最后剩下的两块烙饼。
蒋莎醒来时,天已经黑头了。浑身又累又饿又痛又冷。
她摸着黑, 瑟瑟发抖地继续走。
忽然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点光亮。
有人家。
她立刻跑过去,激动地敲开了门,请求对方给自己食物。
开门的是两个女子,头发乌黑,脸颊丰盈,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屋子里散发着滚滚肉香。
她们对视一眼,将蒋莎请了进来,给她盛了一碗热粥,但肉自然是不许吃的。
蒋莎从前在宫里,成天锦衣玉食,肉之类的东西早就吃腻了,挑剔无比,一整只羊也就只吃最软嫩的羊脸肉。
可现在不行了。
她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更是馋肉馋得厉害。
招待她的两名女子问她来历。
蒋莎将一路上的经历都和盘托出。
两名女子得知她要去京城,又问她可有备好路引?
路引?蒋莎隐约记得当初从矿场里出来时,当地的官员给了她一折路引,和现代的身份证类似。
但已经在白天,被劫道的山匪给抢走了。
‘没有路引,那就是黑户了?’
两名女子闻言,再度对视了一眼,彼此笑了起来。
蒋莎不明白二人为何发笑,隐隐作痛的脑袋就再次挨了一棍子。
当她醒来时,她的手脚已经被拷上了锁链,丢在一个满是酸腐汗臭味的破仓房里。
仓房里有许多和她一样,被拷着锁链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眼神完全麻木了,见到被突然扔进来的蒋莎也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不久后,仓门再次被打开。
蒋莎认出,正是那两名女子。
她和一群女子用长长的锁链在一起,被带出了仓房。
这才发现,她昨晚抹黑跑进来的是一块巨大平坦的农田。
农田处在山坳之中,四面都是大山,像天然的牢房,将她困死在其中无法逃出。
而那两名女子,就是这山坳黑农田的庄户主。
她们时常扣押一些黑户、或者没靠山的平民,当做免费的苦力,逼迫他们无休止的劳作。
蒋莎被迫从凌晨天刚刚亮,一直干到深夜,简直比在矿场上还要痛苦。
矿洞里至少她累了还可以趴两下喘口气,管事的不会屈尊钻进狭窄的矿洞里。
可农田不同,这里是露天的。
别说趴着休息了,但凡她的动作稍微慢一点,鞭子就狠狠抽了过来。
从前,蒋莎有阿翡爹娘替自己挡灾。
现在那二人,一个死了,一个被她丢了。
无人替蒋莎挡鞭子,不久便被打得皮开肉绽。
后来蒋莎在这里和其他苦力们混熟了,才从这些人口中得知。
原来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这庄子上土生土长的庄稼人。
只因这里的豪强有靠山,仗着靠山受皇帝宠爱,就无法无天,暴横乡里,肆意屯田抢夺土地。
这些田地就是硬生生从他们手里抢来的。
庄户人家没有了土地就等于死亡,豪强的地方势力又比天还大。
他们无处申冤,只能认命。
一部分人被迫留在这里做苦力勉强糊口,一部分人被逼良为寇,靠着劫道为生。
当初抢劫蒋莎的那群山匪,多半就是这个庄子的人。
“太过分了!”蒋莎缩在角落里咒骂着:“究竟是哪家的人这么嚣张狠毒,这么多良田被侵占,朝廷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孟家。”有人道:“孟家你知道吗?听说他们家儿子嫁给皇帝做皇后,靠着皇后的关系,至少囤了至少二十多万亩田地!”
“真恶毒啊,这么多田,他们干得完吗?”
“都有了这么多田了,却不给我们留一亩。”
蒋莎顿时低下头不吱声。
她借着月光,看着自己这段时间因为没日没夜地干活,磨出的满手血泡、老茧、冻疮、鞭痕,内心难受至极。
可她仍然喃喃道:“不是阿雪的错,他在后宫里哪里会知道这些,都是下面的人作恶,连累了他。”
“等我回宫就好了。”
*
“公子,您怎么吐血了?可有请过太医?”安桃小跑着进屋,满脸担心。
衣储莲早就已经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虚弱地躺在床上。
“已经请过了,无妨,就是一口郁气淤积在心,吐出来反而好了许多。”
安桃抿着唇:“是不是三公子和主君他们说了什么让您不开心的话?我刚才在御花园里,就看三公子不对劲,一个劲地给陛下抛媚眼。”
“他是不是指望着气死您,继承您的位置呢?不行,我得告诉陛下!”安桃愤慨道。
“不可以!”衣储莲一把拉住安桃。
“为什么?”安桃不解。
“这是报应。”衣储莲琥珀色的眸子落寞敛垂:“当初在上书房时,我察觉玉娘似乎很向往完美和睦的家庭,不喜欢听其他伴读们讲他们家里鸡飞狗跳的故事。”
“所以我为了迎合玉娘,故意编织出父慈子孝的谎言。”
“当初我靠着这个,让玉娘更喜欢我。如今我就不能将这个谎言戳穿。”
他紧紧攥着被子,指甲几乎要将锦被撕烂,发泄他的有苦难言。
安桃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您经历的糟心事真是一遭又一遭。三公子和主君是这样,那花灵子更是如此,隔三差五地跑来,用小产刺激您。那慕容贵人虽然表面对您恭敬,背地里也是不服气的,憋着劲要越过您去也就陛下还疼疼您”
衣储莲眼中的恨意一怔,旋即化作烟雾般潮湿的柔软。
他幽幽道,声线透着一股蛛丝儿般轻飘的黏稠感:“有玉娘疼我就够了,我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对了,你刚才说储玉他,在御花园对玉娘抛媚眼?”他问。
安桃气鼓鼓地点头:“可不是嘛,真是要多轻浮就有多轻浮。”
“那玉娘呢?她是如何反应?”
衣储莲虽然如此问,但眼眸却始终垂着,露出一股怯态。
安桃沉默不吱声。
他实在害怕衣储莲再吐血了。
“没事你说吧。我撑得住,务必仔仔细细地说,一字不漏。”衣储莲深吸一口气。
安桃无奈,只能将他听见的、看见的全都说了。
什么沈玉峨将衣储玉比作仙子般的瑞云殿。
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什么下次邀请衣储玉去秋猎。
包括沈玉峨看衣储玉时的眼神、笑容,都述说地一清二楚。
衣储莲听得神情恍惚涣散,眸光如同死水一般,沉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腐败。
他艰难地下了床,才小产不久,小腹依旧牵动地锥心难受,走一步就脸色惨白,满头细汗。
“公子,您怎么下床了,快躺下!”安桃惊呼,要扶他回床上。
衣储莲却不管不顾,推开安桃,踉跄着跪在沈玉峨送给他的巨大落地镜前。
明亮的镜子,映出他憔悴哀容的脸,接连不断的磋磨,已经让他连眼神都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凭空间老了十岁。
这样的他,如何与年轻靓丽的衣储玉媲美?
怪不得玉娘看见衣储玉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满眼都是惊艳。
如果有一个人比衣储莲更像衣储莲,正停留在他最风华正茂的时候,玉娘怎能不为此动心呢?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衣储莲抚摸着自己的脸,干裂的嘴唇低喃着。
这话是玉娘故意说给他听的吗?
是玉娘给他的暗示吗?
他凑近了镜子。
这华丽无比的巨大镜子,曾展现着玉娘对他的宠爱,可现在却只能照出他的丑陋衰老。
他越凑越近,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镜面上,阴惨惨的阴影自上而下,覆盖在他苍白的脸上,浅如琥珀的眸子,也被染成了沉沉的黑色,整张脸更形成了扭曲的畸变。
黑暗的阴影里,他眼底的血丝如同蜘蛛网,密密匝匝,遍布丛生,透出一点诡谲的狂艳。
若这是玉娘的心意,他一定替她达成——
作者有话说::我要讨玉娘高兴,玉娘会高兴的,对吗?
第76章
沈玉峨最近有些发愁。
之前她建造的玻璃厂大获成功, 赚了许多钱,虽然解决了燃眉之急。
但沈玉峨还想组建一批装备精良,战斗力强的新火器军。
她之前挣的钱, 一部分用来负担宫廷开支, 一部分用来给花惠子搞研究, 以及年年不落的江南治水、赈灾。
这里填填窟窿,那里缝缝补补, 剩下的钱银也就区区二十万两白银。
想要养新军、想打匈奴, 那真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深秋初冬就要到了。
这个时候, 匈奴人的战马, 经过了一个夏秋牧草的饲养, 各个膘肥体壮。
匈奴人又急需抢掠中原人的粮食、布匹等物资过冬。
因此这个时节, 正是她们最为猖狂泛滥的时候。
所以沈玉峨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赚更多的钱, 筹措军费。
而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加收税款。
但百姓赋税徭役本就繁重, 她不愿意再征收。
而且绝大部分的土地, 都已经被官员士绅的家族强行吞并。
沈玉峨明白, 这些人有层出不绝的避税手段。
她从这些人的手里, 不仅一分钱都要不到, 加征的税款最后还是会加倍转移到百姓身上。
她想扩大海外贸易, 多与西洋人经商赚钱。
但常有海寇作祟。
海上不比陆地, 形势复杂, 既有倭人、还有从不上陆地的疍人、还有浑水摸鱼靠着打劫商船的普通民众,甚至沿海的文武地方官员在幕后主导, 坐地分赃。
若想要开辟一条安全的航线,又需要扩充海军,加强海军装备、船只、火器等等。
一时间, 不但无法给沈玉峨增加收入,反倒又是一笔巨额支出。
沈玉峨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手边是一大堆中央、地方官员的请安折子。
她心想,这群官员能有资格给她呈折子,无论官职大小,在当地都是地头蛇般的存在,说不定比她都有钱。
尤其是孟家、周家。
沈玉峨嫉妒地咬牙启齿,依旧是每天都想把她们全都抄家的一天。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玉峨只能忍痛找其他方式,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捐输,外加贷款。
捐输,就是允许商人用钱粮换取一个官衔。
虽然那官位只是一个虚衔。但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乃是贱籍,若有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虚名,也能让她们得到一个体面和便利。
至于贷款更不必说。
她准备用未来几年部分省份的酒税权为抵押物,向商人换取一笔大额贷款。
若是这仗最后能打赢倒好,贷款利息也就不用愁了。
若是打不赢
沈玉峨仰天叹气,那她就只能当老赖了。
反正作为封建大地主,商人难不成还能告她?
忙完这些,沈玉峨起身揉了揉后腰,在院子里散了散步。
正好看见小谢侍卫站在银杏树下,身姿劲瘦挺拔得跟雪松似的,那叫一个英姿勃发。
是她后宫宫侍们都没有傲骨款。
其实像小谢侍卫这样的男子,别说她的后宫,放眼全国,也不见几个吧。
秋风起,金灿灿的银杏叶像金箔片一样,落在他黑色的侍卫衣袍上,为他凌厉的身姿线条增添了一份清美。
不禁令沈玉峨想起之前他陪自己漫步在幽深宫道上,吹哨逗雀的场景。
真是越看越喜欢。
她忍不住多看了谢双翼两眼,但很快便移开视线,动身去东暖阁了。
倒是谢双飞和柯雨燕察觉到了沈玉峨这一不经意的视线,若有所思。
沈玉峨一进东暖阁,就发现一道纤瘦的身影。
那身影隔着朦朦胧胧的帘幔,如同云中月,清雅动人。
沈玉峨心中一软,快步走上前去,就想抱住他温存几句。
但到了对方面前,沈玉峨的手几乎就要整个搂住他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衣储莲、而是衣储玉。
沈玉峨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差点摔在地上。
“储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衣储玉抱着一件衣裳,缓缓起身行礼,噙着浅笑道:“回陛下,大哥哥召我入宫陪伴解闷。”
沈玉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内殿:“那你怎么不去陪伴皇贵君?”
衣储玉笑道:“侍身刚才陪大哥哥闲聊了一下午,大哥哥小月子期间容易劳累,就让侍身替他缝制这未完的衣裳,他则已经睡下了。”
“衣裳?”
衣储玉将抱在怀中的衣裳拿出来。
沈玉峨接过,打开一看。
这是一件厚实的大氅,内里嵌着一层厚厚的灰鼠皮,挡风御寒。
看这款式明显就是女人穿的,虽然还没完全缝制好,细针都还挂在衣服上,但从这雏形上看就正好合沈玉峨的尺寸。
沈玉峨眸光略深:“这是皇贵君让你接着做的?”
“正是。”衣储玉看向沈玉峨的眼神无比温柔,言语间也充满了暗示。
“大哥哥说他如今劳累,就让侍身代劳了。陛下可要试试看,这衣裳合不合身?侍身的针线比起大哥哥的如何?”
沈玉峨微微转头,看向那被垂幔遮掩的密实的内殿。
“不必了。”沈玉峨浅笑道:“朕的尺寸,皇贵君熟悉得很。他起的底子,自然是不会错的。”
衣储玉眼神微变。
沈玉峨接着道:“你陪伴皇贵君解闷有功,只是到底未出阁,给别的女人做衣裳不好,这份心意朕心领了。”
衣储玉噙着温柔微笑的表情终于是沉了下来。
他隐约听出了沈玉峨话里有话,不死心立马说道:“侍身少年时,曾得还是皇女的陛下相救,陛下是侍身的恩人,能为陛下做衣裳,侍身万分荣幸。”
沈玉峨一愣:“朕何时救过你?”
衣储玉连忙道:“陛下可还记得
,中秋家宴,有一官家公子落水?”
沈玉峨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回事。
那时是母皇举办的一场中秋家宴,邀请了许多官员以及家眷在皇家池苑太液池旁边共赏明月。
这场宴席一直从白天进行到晚上。
白天家眷们就在园林内赏花赏枫叶、晚上就吃酒赏月。
沈玉峨当时也在,因着母皇刚赏了她一匹汗血宝马,而开心地在远离太液池的林子里驯马。
皇家园林大得离谱,她又在远离太液池的地方,因此根本不担心遇见某些官家公子。
反倒是照顾她的奶爹爹一直担心某些官家公子故意在她面前上演一出‘偶遇’。
但就是在那样偏僻的园林里,还是让她撞见了一位落水的小公子。
沈玉峨自然不会亲自下水救的,别说奶爹爹怕她遇险,她身后跟着的几十个长随也不是吃白饭的。
她抬抬手,长随们就跟下饺子似的把那位小公子给救了上来。
只是那小公子受了惊,湿发凌乱,战战兢兢地看着她。
她随意安抚了几句,命人将他送回本家后,就打马走了。
这件事对她而来,只是一件微不可查的小插曲。
她那会儿还是皇女,人又年轻,喜欢自由,经常跑去玩,招猫逗狗,不知道招惹了多少小郎君。
所以沈玉峨根本就不记得衣储玉,没想到他却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还放了这么多年。
“原来是这件事,朕隐约有了印象,只是已经过去许久,朕都快给忘了。”她说道。
“陛下忘了,但侍身却致死都不敢忘,一直记着陛下的恩情和缘分。”衣储玉柔声道,一双温情款款的眸子盯得沈玉峨心里直发毛。
一直记着她的恩情?
那怎么不记着真正下水救他的长随的恩情?
“多少年前的小事而已,不值一提,你也不必记挂在心。”沈玉峨根本不把这所谓的缘分放在心上。
她对衣储玉暗示满满的眼神故作不知:“柯雨燕。”
“奴才在。”
“天色不早,送三公子出宫吧。在让内务府里挑两匹上好的浣花锦,赐给三公子。”她吩咐道。
“是。”
衣储玉有些不敢相信,他一直放在心上的旧情,在沈玉峨的眼里,就这般轻如尘埃。
哪怕他已经这样豁出脸面,又是主动诉情,又是替她缝制女子衣裳这样的私密之物,沈玉峨也毫不领情。
他顿时双眼泛红,羞愤地咬着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噙着泪水离开了。
柯雨燕按照沈玉峨的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地送衣储玉离开了紫禁城。
但她同时也明白,这三公子的登天之路怕是彻底断了。
陛下俨然对他无意。
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皇帝嘛,收一对兄弟有什么不好?玩起来也开心。
*
内殿,沈玉峨默默走向床边。
衣储莲裹着被子,背对着她沉睡。
沈玉峨坐在床边,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储莲,我知道你没睡。”
衣储莲起伏的背影微微一僵,却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沈玉峨的手默默从他的肩膀划向他的脖颈,又从脖颈划向他的脸颊,瞬间一股湿润沾在她的指尖。
原本装睡的衣储莲,再也装不下去,他蒙紧了被子,像小动物一样,彻底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枕头里。
但因为沈玉峨的手没躲,所以他蜷缩般的动作,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她的手心里,酸楚的泪润湿了她的掌心。
沈玉峨俯下身,湿漉漉的指尖捏了捏他湿漉漉的脸,言语带笑:“既然都哭了,就说明你心里难受。那又何必把储玉引荐给我呢?”
衣储莲沉默许久,才带着啜泣后的浅浅鼻音开口:“是玉娘说的,有花堪折直须折。”
“既然玉娘喜欢储玉,那我也愿意兄弟二人一起服侍玉娘,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说话间,他灼热的吐息洒在她的掌心里,潮又潮湿又痒。
沈玉峨无声勾了勾唇。
“胡说什么呢?”她扯下衣储莲紧裹着的被子。
露出一直闷在被子里哭的衣储莲的脸。
他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或许是从她进入东暖阁时,或许是更早之前,把她的衣裳交给衣储玉的时候开始。
咬着被子,压抑着哭泣的啜音,哭声小得她都没听见。
反正那张白皙清净的脸,被闷得绯红,狭长纤丽的丹凤眼也哭得红肿,枕头更是被打湿了一大片,感觉枕头里塞的各种花瓣都能被泡肿了。
突然被扯下被子的衣储莲,就像突然被掀开石头的小螃蟹,慌乱无措地捂着脸。
他不想让沈玉峨看见他这般狼狈的样子。
他死死的捂住脸。
起初他是因为舍不得沈玉峨宠幸自己弟弟,难受得哭。
可后来听到沈玉峨进门,和衣储玉对话,想到父亲说的那些‘正缘’言论,害怕他侍寝后受宠,自己失宠,担惊受怕得哭。
又听到沈玉峨婉拒衣储玉自荐后,惊喜得哭。
这一路他的心情上上下下,起起落落,明明都快安抚住自己了。
但当沈玉峨坐在他身边,说了那句“我知道你没睡”后。
不知道为什么,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酸甜苦涩,就像突然暴涨了十几倍的洪水开闸,轰轰烈烈的奔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别哭了,储莲哥哥。”沈玉峨不断安慰他,一直擦拭着他的泪。
但衣储莲的眼泪就像连绵不绝的,越擦越多。
沈玉峨看得心疼,干脆抱住他,亲了亲他湿哒哒的眼睫。
“我夸赞储玉,是因为他是你弟弟,是因为他与你有几分相似,是因为爱屋及乌,并不是因为他本身。”
“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已经有了绝版奇珍,稀世孤品,一个复刻又怎能入我的眼?”
衣储莲哭声一滞,就像突然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记了,透过破碎婆娑的泪眼,看着沈玉峨。
他喉结滚动,像生生咽下一块热炭,哽得他生疼。
在亲生父母眼中,他是比不上弟弟的次等品。
可他的玉娘却说他是奇珍孤品。
这些年来,无数堵在心中的害怕、委屈、惊恐、愧疚,就像无边的水,时时刻刻拽着他下坠沉溺,直到沈玉峨的一句话,将他从海渊里拽了出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搂着沈玉峨的脖子像孩子般的嚎哭着,哭声深深震荡着沈玉峨的耳膜。
沈玉峨都有些吃惊,没想到衣储莲的反应会这么大。
老实说,兄弟确实有些新奇,她没常识过。
但她对衣储玉确实没兴趣,因为每次看着衣储玉她都会忍不住去想衣储莲。
她不断抚着衣储莲的后背,生怕他哭断气过去。
“好了好了,你还在小月子里,他们说小月子里哭以后会落下眼疾的。”她柔声道。
可衣储莲却不管不顾地摇头轻哼,泪水像永不枯竭一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无所顾忌的抱着她撒娇撒痴。
“好吧好吧。”沈玉峨叹息妥协,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只能哭今天。”
第77章
衣储莲自从小产后, 心思就变得愈发敏感多愁。
沈玉峨安抚了他许久,他的哭声才慢慢休止,大片大片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她伸手将黏在他苍白脸颊边的湿发绾至耳后, 又摸了摸他哭红的眼睛, 轻声道:“这次哭过了, 以后就不许哭了。”
“都说在小月子里哭对身体不好。你我夫妇将来还指望着子孙满堂呢,哭坏了身子可怎么行。”
衣储莲湿漉漉的眼睫垂着, 像沾了水的蝶翼, 颤颤巍巍的。
他止不住的点头。
压抑在心中许久的委屈和恐惧, 经过刚才决堤一般的宣泄后, 已经消减了一大半。
接着又因为沈玉峨得一声‘夫妇’, 而开心起来, 仿佛一片被焚烧后的焦土上, 久违地绽破出一根娇脆的嫩芽,绝望中终于等到了生机。
“这些日子, 汤药、补药、药膳, 我一日都不曾落下。”他纤白的指尖抹去眼尾的泪。
才痛苦过的衣储莲, 整个人就像刚从泪做的温泉里走出来一样, 苍白的肌肤透着湿润的薄粉色, 琥珀眼也愈发宝亮晶莹, 细眸微肿却也泛着桃花色, 随着纤长的眼尾渐渐晕长, 水澹澹地叫人迷醉。
“这样便就好。”沈玉峨看着衣储莲的眼神,不自觉地就软了几分。
“但也不要太心急, 事缓则圆。”
虽然她确实期盼和衣储莲有个孩子,但如今看衣储莲又是冷宫受苦五年,又是被算计流产, 往后再想孕育子嗣,怕是也难了。
沈玉峨不忍心再将自己的期望强加给他,额外添加压力。
那份心思渐渐地就淡了。
左右她后宫还有人,若往后他真的不能生,过继个给他就好。
况且终有一天,她会将衣储莲扶正的,倒那是他是名正言顺的君后,所有皇子皇女的嫡父,也没人敢不尊他。
晚上,沈玉峨照例就歇在东暖阁。
她躺在榻上,百无聊赖。
因着丧期的缘故,全国都禁止任何声色娱乐,也没法召南府的歌伎们进来跳舞唱曲。
于是,她只能借着床畔的玻璃灯看着书。
衣储莲则在安桃的伺候下去沐浴,顺便用冰敷了敷红肿的眼睛。
沈玉峨没看多久的书,就觉得困了,合上书页,准备睡了。
她刚剪灭了几根烛芯,内殿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只剩下玻璃灯里幽幽的一点橘红色的微光。
衣储莲在这时才走了进来,默不作声的爬上了床。
他刚沐浴过,浑身都透着一股热劲,贴着沈玉峨时,那股热一直往她身上浸。
伴随着热气的,还有一阵熟悉的浓香,随着热意蒸发熏得沈玉峨脸上热陶陶的。
沈玉峨摸了摸滚烫的脸,呼吸不觉灼热起来,正要起身,衣储莲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她,一点柔软的湿润热意黏在她的耳后。
沈玉峨一个激灵,一股酥麻直从脚尖蹿到指尖。
“储莲、”她一把握住衣储莲欲探入她衣领的手,转过身来。
衣储莲衣衫半褪,松松垮垮的领口一览无余,暧昧的橘红光芒之下,映得他肌肤细腻浓白,像煮沸的牛乳汁,缀着两滴殷殷的血。
“你还在小月子里,别闹,你身体不要了!”沈玉峨有些微怒。
他怎能如此折腾自己,真是不要命了。
衣储莲柔软滚烫的胸膛却贴近了她,温热的唇舌湿漉漉的舔、舐这她的耳尖。
“玉娘,让我这样伺候您一次。”他说。
沈玉峨有些疑惑。
这样,是哪样?
疑惑间,衣储莲雪腻中透着薄红的身子就一条化形蜕皮的蛇精,软软地从她的□□垂滑下去。
沈玉峨的白色里衣衣摆微微敞开,像朵云似的簇拥着横陈的他。
沈玉峨不明所以地低着头,眼睁睁看着他像一条白蛇,一下就钻进了雪堆里。
细长黑亮的卷曲发尖,像一条灵巧浓黑的蛇尾,随着动作一阵一阵巍巍地颤着。
沈玉峨大脑一片空白。
湿漉的暖意,酥酥麻麻,由下而上,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脊背。
她全靠撑着床架才没有倒在床上。
“储莲、”她喘息着。
内殿里安静无比,除了她自己的声音之外,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呜,以及床内热气蒸腾中搅动的水声。
水红的蛇信探入,举止轻柔地一遍遍描摹打圈、
慢慢地拨开、细细的舔、徐徐地吸、
像花瓣一样含住包裹,不紧不慢,时轻时重的吞吐。
沈玉峨脸色骤然霎红。
她捂着嘴,刺激之下下意识地将双腿夹紧,腿肉收缩。
衣储莲温润清绝的脸被肉笼箍住。
柔软微凉的青丝如羽毛一样搔得她腿心更痒。
而她更是几乎坐在了丰腴的胸膛之上。
由于衣储莲孕期的身体变化还未完全消退,胸口如山峦起伏。
外力稍微一挤压,带着乳香的汁水就流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腿//根。
沈玉峨咬着唇,恍然一惊,害怕伤着衣储莲令他窒息。
她连忙打算松开腿,可突然间,衣储莲的双手却紧紧抱住了她。
手臂如钢筋烙铁,紧紧的箍着她夹紧的双腿、手掌扣着她的臀肉。
沈玉峨愕然低头。
衣储莲半张脸从她的衣摆间露了出来,纤长乌浓的睫毛上缀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媚长细眸弯成一钩月,幸福着望着她。
仿佛爱极了这种被她的气息填满的窒息感。
沈玉峨渐渐放松了下来,轻抚着他被打湿的长发,如同奔马驰骋,彻底的沦入这场欢愉中。
水声翻搅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衣储莲的软舌不断地钻入狭窄又幽深温暖的紧穴。
如同蛇的本能,每一次探入都像是找到了生命的归宿。
他眼神迷离,眼瞳颤抖,在轻微的窒息感与属于沈玉峨的浓郁气息中中微微上翻,露出濒死般的眼白。
纤长的眼尾与脸颊都泛滥着糜烂浓郁的红,双腿难耐地蹭着,脚趾蜷缩绷紧。
除了简单的换气之外,他全部深埋其中。
哪怕身体因为颤抖地不行,整个人都快昏沉溺死了一样,还是如同本能一般津津有味地吞咽着。
直至最后,潺潺的水流灌入他的喉腔,带来前所未有的餍足。
第78章
翌日清晨, 安桃照往常一样端药进屋。
远远地就瞧见衣储莲斜靠着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书看,但久久的一页不翻, 只盯着书页一阵一阵笑。
整个人就像突然被灌溉了的花, 生动了也鲜艳了, 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病恹恹郁丧丧的。
安桃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结果。
记得昨天公子自从大哭一场后, 出去沐浴时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
夜里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更没听床吱嘎吱嘎响。
而且安桃笃定沈玉峨不会不怜惜公子, 小月子期间还行房事。
因此他也更加疑惑, 端着黑黢黢的汤药与蜜果子, 上前道:“公子今日很开心吗?”
衣储莲放下书, 笑着接过药, 几口便喝完了,又咬了一口红艳艳的杏肉脯, 酸甜的滋味在齿间绽放, 他的眉眼也愈发温柔。
“心安定下来了, 不似浮萍那般漂泊无依, 终日忐忑, 自然也就开心了。”
安桃听不懂, 但大约猜到应该是沈玉峨和他说了些什么, 将公子给哄好了, 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他看着衣储莲的眼睛,担忧道:“公子, 您着几日常常哭泣,这会儿又盯着书发呆。老人们常说,小月子里若落下眼疾, 往后终生都会有迎风流泪的毛病。”
“所以这书您就别看了吧。”他尝试着身后。
衣储莲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将书递到安桃手里,默默躺回了床上。
安桃握着书,心中有些沉重:“您现在既看不得书、也不能开窗看外面的秋景,后宫宫侍也没人同您关系好,可以陪您说话解闷,都是两面三刀的”
他叹着气:“偏偏现在又是老太皇贵君的丧期,全国禁止任何声色娱乐,不然我早就去叫昇平署的人来给您唱些戏曲解解闷了。什么大闹天宫、鼎峙春秋,每天换着花样来,不怕您无聊。”
衣储莲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淡声道:“无妨,我这些日子早习惯——”
说着,衣储莲忽然声音变轻,像一根拉到极致,纤弱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棉絮。
他的目光飘忽,轻声低喃着:“昇平署。”
昇平署是专门调教管理皇家戏子伶人的机构,管理者不是年长有经验的老伶人,就是宫中的中官们。
他们专从民间挑选有天分的戏子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教编排,最后成为专供后宫皇室们观赏取乐的戏子。
自从沈玉峨夺回身体后,后宫鲜少举办庆典仪式,昇平署都快闲得发霉了。
之前衣储莲为了节省开支,甚至还动过裁撤昇平署的打算,只留下教坊司。
因此,他对昇平署的人员架构略有了解。
他隐约记得昇平署中有一对还未登台唱戏的新伶人兄弟。
虽然当时他们的脸上都画着脸谱,看不清五官,但能被昇平署挑来唱戏的模样,皮相自然都是极好的
兄弟。
提到这两个字,衣储莲就一阵心痛。
他因为善妒狭隘小性,一边举荐自己的弟弟入宫,一边又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惹得玉娘心疼他,直接将储玉赶走。
如今回想起自己昨天使小性子,放纵自己被玉娘哄着呵护着的样子,他既觉得幸福又觉得愧疚。
其实他并非真的像让玉娘没个齐人之福。
只是他实在害怕衣储玉。
他以前在府中做的那些事,实在不算光彩。
他害怕为了成为伴读而不择手段的隐私被沈玉峨知道,从而对他失望厌弃,所以日日惶恐不安。
沈玉峨说不纳衣储玉,他就真的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可事后,他更觉得对不起玉娘。
他暗暗握了握拳,想要弥补。
“安桃。”
“奴才在,公子有什么吩咐?”安桃应道。
衣储莲道:“昇平署让他们把最近调教好的,却还没登场唱戏的小戏子们都叫过来。”
“公子?”安桃微惊。
丧期唱曲儿可是触犯宫规的大事!
衣储莲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我只是让他们过来聊聊词曲之事而已。”
“那就好,奴才这就去。”安桃松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跑去昇平署将人带了过来。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安桃木着一张脸,无语地看着对小戏子们挑挑拣拣,最后剩下一对双生兄弟。
之后,竟然开始向他们教导后宫宫侍的仪态规矩。
那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仅安桃惊呆了,两个小戏子更是受宠若惊。
他们再也不用当取乐的玩物,竟然能伺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泼天的富贵荣华,甚至全族飞升的机会,竟然就这么来了?
两个小戏子听得那叫一个认真,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对衣储莲更是感激不尽,当场就对他磕两个响头。
安桃无语地撇了撇嘴。
早知道是这样,那还不如让他们在丧期唱曲儿呢。
安桃后悔得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好好地干嘛提昇平署呢。
这下可好,又提拔上两个小妖精,往后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公子忠心。
说到忠心,他安桃也不差啊。
干嘛不提拔他呢?安桃心里窝窝囊囊地嘟嘟囔囔。
*
丧期一过,不仅沈玉峨,整个皇宫都能松泛松泛了。
尤其是花灵子带领着每日跪祭的宫侍们,一日两跪,每次2个时辰,虽然是在还算柔软的蒲团上跪的。
但每日四个小时的折腾,也把他们折腾得膝盖都快废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一群穿金戴玉的企鹅。
如今他们都不笑衣储莲没用,小产保不住孩子了。
都在偷偷骂他心机深,趁着小产躲过一劫。
不过好在丧期终于结束了,他们修养一阵,也就能继续使出千般武艺争宠了。
可还没等他们把破碎的膝盖养好,衣储莲那一对精心调教的双生戏子,就已经在他的举荐下飞入了养心殿。
午间唱曲儿解闷,晚上三人同寝,连续独宠半个月,别的宫侍们插都插不进去,那叫一个风头无两。
沈玉峨原本觉得他们出身不高,封个侍郎就得了。
但想了想,这两人可是衣储莲举荐的,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能给他们位份低了,于是将兄弟俩都封为采男。
得知这一消息,上至慕容绮花灵子,下至还没机会侍寝的宫侍们,无不对衣储莲恨得牙痒痒,直骂他狐媚惑主。
慕容绮更是气得在宫里摔摔打打,直骂他下作。
“这个衣储莲什么东西!”他咬牙切齿:“一个吊儿流脓的东西,自个儿伺候不了陛下,就调教出两只小狐狸精争宠媚上,霸着陛下不肯松手,贱人!”——
作者有话说:慕容绮:美丽且嘴毒,主打一个解气。
第79章
沈玉峨最近很不开心。
——因为周书兰。
沈玉峨安插在民间, 负责监视各大官员的眼线传回一则消息。
将逢冬至,曲江池畔的腊梅盛开,香气四溢, 叫人流连忘返。
曲江池是公共园林, 百姓、贵族们都可以自由出入。
以前帝王为了体现与民同乐的氛围, 还会在此地宴请百官。
因此,腊梅一开, 前来赏花的游人如织, 摩肩接踵。
周书兰这个由鳏父一手带大的孝女, 也携父亲来此赏腊梅、看杂耍, 让老父亲乐呵乐呵。
但不知怎的, 就和一位的公子撞上了。
两人被推搡的游客一起挤进了曲江池里。
好在周书兰会游水, 自个儿爬了上来, 顺带将一起落水快要溺死的公子也拉了上来。
后来,才知道那位公子竟然孟璟的内侄子, 未出阁的孟白莹。
孟白莹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周书兰一起落水, 又被他救了起来。
男德与恩情交加, 令他对周书兰倾心不已。
但周书兰却连忙婉拒, 说救他只是顺手的情分。
作为沈玉峨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她自然是不想跟孟家人扯上半点关系。
但孟白莹被拒绝后, 就哭着闹着要上吊。
说什么, 自己落水的事,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如果自己不嫁给周书兰,下场要么去庙里当和尚, 要么就是被勒死,保留家族清白。
这事闹得很大。
整个京城都传开了,都在调侃周书兰好艳福。
周书兰难堪至极, 急得团团转。
虽然她和孟白莹一起在曲江池落水很多人都看见,但他上吊总不可能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上吊。
一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大,把周书兰架起来,逼她就范。
因此周书兰连夜写了折子陈情,言语间满是冤枉,并且态度坚决,自己绝不被人利用。
孟白莹若真是上吊死了,逼死他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孟家。
孟家人自己都不愧疚,她一个被算计的外人又何须觉得愧疚。
沈玉峨合上折子。
——今天也是想把孟家抄家的一天。
这个孟璟,竟然敢挖皇帝的墙角!
沈玉峨眯了眯眼,问道:“朕记得宫里有位贵人,似乎是君后的弟弟。”
柯雨燕很是意外。
这位自从进了宫以后,陛下就对他不闻不问,宫殿如同冷宫一般。
“回陛下的话,君后的弟弟确实在选秀期间入了宫,位份采男,居住在清心斋。”
清心斋这个地方,和庶人平氏居住的清漪馆是不相上下的偏僻。
并且也是由衣贵君安排的宫室,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皇帝的意思。
毕竟君后触怒圣颜被软禁,难保陛下不会迁怒这位。
沈玉峨把折子一丢:“去清心斋。”
*
“陛下去了清心斋?”东暖阁内,衣储莲守在一盘残局前,手碾一枚白棋,眸光微惊。
“正是。”安桃点头道。
衣储莲放下棋子,容色深沉。
安桃以为他是因为沈玉峨今夜不能来这儿而难过,连忙劝道:“公子,既然今夜陛下不来,您就早些休息吧,别守着昨天与陛下没下完的这盘棋了,宫里新人得宠是正常的事,陛下早晚会来的。”
衣储莲却摇了摇头,走向窗边,看着浓稠的夜色,忧心忡忡。
“玉娘只怕是受了孟家的气了。”
衣储莲担忧了一整夜,后宫不得干政,他自然守规矩,也不敢贸然派人出去打听。
只能等着第二日,看看孟亦青的反应再说。
*
翌日,宫侍们照例来请安,但目光都隐隐看向从前一直不吭声的孟亦青。
大家都知道,他昨夜承了宠。
孟亦青此人,不像平蓝那般爱惺惺作态,标榜什么人淡如菊。
但他心气儿很高,自持孟家幺子、君后亲弟弟的身份,傲娇得很。
可自从他进宫之后,知晓了孟鸿雪身陷囹圄、沈玉峨又不宠幸他,把持后宫的衣储莲又和孟鸿雪有血海深仇。
四面楚歌之下,孟亦青很快就老实了。
宫人们的奚落、刁难,他能忍就忍。
不能忍的,他就拿嫁妆换进一时太平。
衣储莲假装对一切都不知晓,继续不闻不问。
直到将他傍身的嫁妆掏空
孟家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他的血和泪拥有的,包括孟亦青所谓的大家公子的骄傲。
衣储莲没对他赶尽杀绝,已经算是仁慈至极。
而且他对沈玉峨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众宫侍落座,慕容绮第一个发难,言语尖酸:“听说陛下昨夜留宿了清心斋,弟弟终于是苦尽甘来,这清心斋终于不用像冷宫一样冷清了。”
孟亦青如今承了宠,得了意,压抑的脾气终于上来,根本不在意慕容绮这没脑子的叽歪。
他下巴微微轻抬,骄矜道:“多谢哥哥关心,不过陛下最近也没怎么去您那儿,储秀宫门庭冷落不比清心斋差。”
慕容绮一双妖艳美目,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本宫是因为前阵子丧仪,跪伤了膝盖,陛下心疼我才不来的!轮得着你在这里叽叽歪歪?别以为你侍寝了就得意了,还不是个卑微采男,都不如戏子,人家至少还有封号呢。”
被误伤的‘戏子’,就是衣储莲举荐的双生子。
他们侍寝之后,就被沈玉峨封为‘丽采男’‘容采男’。
后宫宫侍的出身,再不济也是县令之子,大小也算是个官。
因此这对双生子无比自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提他们的伶人出身。
而且他们还是衣储莲举荐的人,骂他们是戏子,就是在骂衣储莲。
小戏子打小在乱杂杂的戏院里长大,脾气也带着刺,刻薄起来不比慕容绮差。
于是兄弟俩跟应激似的,嘴皮子一掀,你一言我一语,也加入了这场唇枪舌剑的大混战。
而衣储莲则端然坐于钓鱼台上,看着孟亦青。
人在吵架的时候,最容易暴露真实的情感。
孟亦青吵起架来,得意且气势汹汹,和大部分受宠的宫侍没什么两样。
‘这样看来,昨夜玉娘去清心斋,就不是冲着折磨他,泄愤去的是真的宠幸了他。’
衣储莲指尖在黄花梨木椅背上轻扣,压下心尖上冒出的那一点醋溜溜的刺,大约明白了沈玉峨要做些什么。
第80章
“够了!”衣储莲一拍扶手, 低沉的声线瞬间震慑住打嘴仗的几人。
衣储莲看了一眼孟亦青,眼中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仿佛他只是一个供沈玉峨玩弄发泄的玩具物件。
但在孟亦青眼中, 那眼神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
没办法, 谁让陛下就是要宠幸他。
帝王的宠爱就是天。
后宫男子之间的勾心斗角, 在陛下的偏爱下,都显得无力孱弱。
孟亦青终于有了底气, 可以正视衣储莲, 不再像从前那般战战兢兢, 生怕衣储莲给自己使绊子, 把对孟鸿雪的怨恨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了。
衣储莲淡淡瞥了一眼自鸣得意的孟亦青, 声音缓了缓, 道:“进了宫大家就都是兄弟, 一起伺候陛下,合该和睦相处, 斗什么嘴皮子。”
众人哑口无言, 抿了抿唇, 低声认错。
但男人嘛, 嘴上答应得再好, 哪有真正服气的?不过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冲着衣储莲皇贵君的身份, 不得不低头认错罢了。
只有花灵子斜睨了衣储莲一眼, 冷笑道:“皇贵君说的是,兄弟们本该和睦相处, 就是有些人面若观音,心若蛇蝎,背地里使绊子构陷谋害, 也不怕损了子孙福气。”
衣储莲眉心隐隐一跳,睨了花灵子一眼,似笑非笑:“花才人说的可是庶人平氏?那倒没错,庶人平氏心肠歹毒得连陛下都震惊,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不仅害苦了自己,更牵连了孩子。”
“不过本宫不是心量狭窄之人到底是陛下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本宫都会一视同仁。”
花灵子眼皮子微微翻了翻,无语道:“皇贵君这话说的,仿佛您才是父仪天下的君后,真是僭越!”
衣储莲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并不在意所谓的僭越言论:“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既让我协理六宫,本宫就有责任替陛下安稳后宫,照料子嗣,怎算僭越?”
花灵子哑口无言,再之后一言不发。
衣储莲又与众人闲聊几句,平静如常,并没有刁难孟亦青的意思。
孟亦青彻底放下心来,但也正因为被磋磨的恐惧消退,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开始反扑。
回到清心斋后,孟亦青回想着刚才衣储莲的那番说辞,心中憋闷。
如果不是因为衣储莲,孟家也不会从高处滑落,哥哥也不会被软禁。
孟家还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孟家,自己根本不需要在衣储莲手底下讨生活,如同惊弓之鸟,战战兢兢的活着。
好在自己嫁给了陛下,陛下又温柔又会疼人,又年轻风流。
不像他其他的表兄弟们,为了巩固家族到处联姻,有些嫁到偏远地,这辈子怕是都回不来了;有些则嫁给寡妇当后爹;还有些嫁给老女人
虽然富贵是不缺的,但感觉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和他们比起来,孟亦青感觉自己的归宿不算差了。
就是这个衣储莲,一个冷宫贱奴,压在自己和哥哥头上,实在可恶,早晚他要替孟家拨乱反正。
“白术,过来。”孟亦青唤来自己的陪嫁。
“公子,怎么了?”白术走近问。
“我进宫时,母亲在我嫁妆里塞了许多治疗伤疤的药物,偷偷送进蓬莱殿后,哥哥那边恢复得怎么样?”孟亦青问。
他从进宫都担着母亲的重任,一是得宠;二是帮助哥哥复宠。
白术面露难色道:“大公子用了之后,烫伤是好了些,但是终归是不如从前,若凑近看,还是能看出疤痕的。”
孟亦青闷闷道:“怎么那个衣储莲就能恢复如初呢。”
“罢了。”他一摆手:“不能完全祛疤就算了,陛下曾经那么宠爱哥哥,连他出身教坊司也不介意,定然是有情分的。若再使些手段,哥哥定能复宠。”
“白术,你今天入夜后,赶紧去蓬莱殿传递消息,就说”孟亦青低声对白术道。
白术点了点头,当夜就偷偷将消息写成小纸条,塞进了蓬莱殿的门缝里,接着又学了两声呜呜鸟叫。
春草很快就来接应,看了看纸条,立刻兴奋地往内殿跑。
“君后,咱们有救了。”
蓬莱阁内殿,孟鸿雪跪在佛龛前,背影看起来阴沉沉的。
他捧着一本佛经,沙哑的嗓音一直喃喃着,薄唇明明已经念得干裂撕血,却还是一遍遍地诵读着,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春草眼神莫明。
之前陛下罚君后闭宫反省,直到背下一整本佛经为止。
明眼人都知道,那就是个软禁他的借口。
但君后却像魔怔了一样,没日没夜的诵读着。
也不知道,君后究竟是认定只要他将整本佛经背下来,陛下就会原谅他。
还是在求助神佛的力量,让一切陛下回心转意。
春草只知道,这被囚禁的大半年里,从白天到黑夜,空荡冷清的蓬莱殿里,一直在回荡着他低声低喃佛经的声音,那声音无休无止。
明明是光明神圣的佛经,听久了,却感觉更像一种诡异疯狂的魔音。
“君后,二公子得宠了,他派人来传信,要助您复宠,您看。”春草慢慢走近,面带笑意地将纸条拿给孟鸿雪看。
孟鸿雪半张脸都带着冰冷银亮的畸形面具,长发半披,遮掩着他病态枯骨般的容颜。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纸条上的字,无光的眼眸里并没有惊喜溢出,反而更加悲凉。
“没有用的,你们、不明白,我就算出去也没用。”孟鸿雪蓦然垂泪,眼底爬满了蜘蛛网般的红血丝,红得仿佛将泪水染红。
春草确实不明白。
但他想出去!不想陪着这个毁容失宠的疯男人老死蓬莱殿!
他不想待在这个连炭火都不足的冷清地方,想要回到陛下曾赐给他的那顶温暖舒适的小轿子里,被抬进养心殿。
“君后,您与陛下之间身后的感情,奴才不明白。可是您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衣贵君一家独大吗?他现在已经是皇贵君了,不知道有多风光,这些都是他抢您的啊。”
孟鸿雪眼神微微有些震动。
春草继续道:“您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陛下了,您难道不思念她吗?您不想见她吗?”
孟鸿雪阴沉沉的身影突然僵了一下,低敛的眸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狠狠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想见沈玉峨,他做梦都在想。
“告诉亦青,我会照他的方法做。”孟鸿雪道。
“是。”春草喜不自禁地离开。
在他走后,孟鸿雪缓缓起身,走到佛龛之后,拿出一副老旧泛黄的古画。
卷轴缓缓展开,露出一个女子的画像,看不清面容,却给人无尽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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