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被他掐着, 根本无法逃脱他的手掌,她眼中满是泪水,摇着头向后退, 却被李承玦一把揽住腰身。
他的一句发问,都将她拉回到一段回忆里。
曾经那些美好的记忆,到如今, 也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李承玦也在恨她吗?
一时之间,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
李承玦曾经对她好都是实实在在的,自己又给他留下了什么呢?
所以现在,竟成了她辜负了李承玦吗?
不,幼薇醒过神, 不是这样的, 她奋力去搬开李承玦的手掌, 他仍不肯放,幼薇气急, 低下头在他手上狠咬一口, 李承玦吃痛放开, 拇指掌丘处已留一圈很深的牙印。
幼薇脱力般地后退几步,脊背抵上冰冷树干。
她深吸一口气,道:“那你呢?你若真有你说的那般爱我, 为什么要将我嫁给别人!因为在你心里, 我根本比不上你的江山皇位, 你不过是害怕我成为你的麻烦!难道让我爱上别人,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我不过做了你所希望的事,如今却要被你怨恨, 怪罪,你到底希望我怎样,当我在家等待你来找我娶我时,你却一道圣旨将我赐婚给旁人,你还要我怎么样!”
她的话,如同尖锐的针,每说一句,他的心脏便刺痛一分。
这刺痛令他从幼薇不肯爱他的愤怒中清醒过来,他嘴唇翕动,抬眼看向离他一米远的幼薇,想说什么,最终缓缓抿住了。
她在他眼前无声哭着。
起先没哭,可是眼泪越落越凶,几乎止不住。
胸前一下一下起伏,她哭得太累,甚至还要扶着一旁的枫树。
相识以来,这是李承玦第二次目睹她的难过。
第一次是在摘星楼中。她说,爱过你,我很后悔。
第二次便是现在。她说,你若真有那般爱我,为何要将我嫁给别人。
笑起来温暖明媚的人,哭起来竟也这般牵动人心绪。
李承玦只觉空气都被抽干一般,他望着她落泪,心脏也陌生地跟着抽痛着。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她第一次落泪时,他的心脏只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愿看到她这般。
可现在,他的身体从心脏到左半边身体,都开始抽痛,发麻,方才捏过她下巴的手掌,如今竟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眼泪软弱无力,却远比战场上的刀枪更令他刺痛。
以至于,他现在竟不敢开口,不敢再说爱她,或是希望她能够爱他。
沉默良久。
李承玦望着她,静声开口:“从前种种,是我对不起你。”
风吹过,红色枫叶在二人中间簌簌落下,如红色飘雪。
听到他的话,幼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是在对她道歉?
幼薇隔着枫叶回望他,他静静立在那,披风铠甲,眉目英挺,一如从前。
可是,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就算她可以一直是余幼薇,可他能够一直是李言吗?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李言。那只是虚假且面目可憎的李承玦。
幼薇缓缓站直身体,摇摇头,疲惫地笑了笑:“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早就不在乎了,在一次又一次的心痛和失望中。
只是今日若非李承玦执意逼问提起,她绝对不会对他说起这些。
遇到他,爱上他,纵使一切都是李承玦的计划和蓄意接近,可心动的人始终是自己。
她选择爱他,必然要为爱一个人付出代价。
李承玦望着她,看她亲口说出不在乎,仿佛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随着这个笑容一笑置之了。
他看到她一点点站直,双手缓缓在身前交握。
从前在军营附近等他时,她也常常如此。
她说:“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了,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李承玦下意识追问:“什么?”
她道:“请你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李承玦听完,却骤然变了脸:“为什么?”
“……”
为什么?方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幼薇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又回到了慈明殿的偏房中,无论她怎么说,他都坚持在说自己的话。
她不愿再反复解释什么,索性狠下心来,如果这样能够彻底从过去的事情中解脱的话。
她是真的很不喜欢说一些伤人的话,只因易地而处,她也不愿让自己受伤。
可是面对李承玦,除了这样,她别无他法。
她狠下心肠道:“因为,我对这一切感到厌恶,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所以,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的出现,只会打扰我的好心情。”
说完,她想到谢明姝的话,又补了一句:“明姝姐姐很好,请你不要再辜负她。”
为了避免李承玦出尔反尔什么,幼薇干脆捂住耳朵,转身从后山跑开了。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枫叶不断飘落,李承玦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有一片落叶擦过他的掌心,紧随着飘到一边了。
他盯着那道娇弱的背影。
追上她,易如反掌,不过呼吸之间。
可是想到她最后对他说的话,她说她厌恶他,他只会打扰她的心情。
再想起从前她每次看到他的眼神,李承玦只觉有什么东西将他钉在原地,他双腿沉重,竟无法向她的方向迈出一个步子。
他一直盯着她,盯到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小,盯到那抹白色在山林间隐去,他这才缓缓抬手。
在他掌中,还有那条她送给他的腰带。
他飞快将这条腰带缠在自己手腕上,直将整个手腕缚住,勒紧得他整个手掌都在发红发紫。
如此用力,才感觉她还存在,她曾经的爱还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解开,用力,再次纠缠,可是这根腰带的料子太好也太滑,他几次没缚住,竟从掌中松开了。
腰带从他指尖滑落,墨蓝色的腰带,掉在红黄色的落叶堆里,上面的白色杜鹃颜色刺目。
他想起他风尘仆仆将高山杜鹃带给她时,她收到花,眉眼都亮了起来,将那束花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摸了又摸,半晌才想起他似的,抬起头,复又羞怯低下。
她说:“谢谢!我很喜欢它。”
说完,她又认真看向自己,轻轻重复着:“很喜欢……”
那时,她的眼里有爱慕,有眷恋,有自己的倒影。
如今只有一片决然。
再也不见自己的影子。
李承玦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认识到。
余幼薇,的确已经不喜欢他了-
谢明姝跟随沙弥向回走,在看到藏经阁时,谢明姝立即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小沙弥见她方向偏离,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这边请。”
谢明姝浮现一丝疑惑:“太妃不是随渡厄大师在藏经阁中做法事吗?”
沙弥垂下眼道:“施主请随我到这边等。”
谢明姝点头:“小师傅请吧。”
她跟着小沙弥向前走,却还是向藏经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太妃找自己,究竟是什么事呢?
过了这个院子,小沙弥将她带到一间静室前,对她摊掌道:“请施主入内等候。”
静室门向内开着,里面一览无余,一张大大的禅字挂在墙上,里面摆了一张简单木榻,一张窄案,上面放了几本经书,一盏香炉,一些清水。
窗下摆了盆栽竹和文竹,作为室内布局的点缀。
空空荡荡,一目了然。
谢明姝不疑有他,谢过小沙弥便迈步进去了。
她刚走到木榻前,随手拿起一本经书翻看,身后的房门突然关闭,谢明姝下意识回头,见一身劲装的卫昭背对她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关门的动作。
看到他,谢明姝的面色变了变,她不动声色按紧手中经书:“卫大人?”
卫昭收回手,转身看向她,收回眼:“谢小姐。”
谢明姝看着他,道:“卫大人来此,有事吗?”
卫昭的眼始终落在地上:“我在等你。”
“什么?”
卫昭下意识扶刀,害怕谢明姝误会,又将手垂下了。
他微微侧身,道:“没什么,谢小姐请自便。”
谢明姝何其聪明,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召她来的是太妃,带她到净室的沙弥却只让她等在这,而莫名其妙出现的却是卫昭。
除非一开始召她的人就不是太妃,而是——
她看向卫昭挺拔的背影,突然提步向门外走去。
她快,卫昭比她更快,在谢明姝碰到门板之前,卫昭从旁猛地抓住她手腕。
谢明姝侧头看向卫昭,他侧对她,手还抓着她的手腕。
卫昭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常年握刀的手茧贴着她柔软的衣料,衣料下,是她纤瘦单薄的腕骨。
他忽然在想,自己的手那么粗糙,会不会将她的漂亮衣服磨坏,她的手腕那么细,握住她是不是很痛。
他连忙收回手,可谢明姝还站在门前。
他抿唇,抓起佩刀横在二人身前,被刀鞘抵着肩,谢明姝感受到压力,终于一步步后退了。
直到退到木塌边缘,卫昭才收回手,捏紧手里的刀,侧过头道:“谢小姐既已猜到,便不要为难于我。”
谢明姝静静站在房中,面色冷下来:“我要出去。”
“谢小姐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吗?”
“我非做不可的事,便是马上离开这里。”
“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放我出去。”
“……”
卫昭顿了顿:“出去又如何?留在这,不好吗?”
谢明姝懒得跟他费口舌:“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卫昭缓缓回眼,上下将谢明姝打量一番,又转回到地面上。
“你打不过我。”
谢明姝:“……”
有那么一瞬间,她荒谬得要被气笑了,所以是如何呢?卫昭还要同她动手吗?
她眼睛转了转,道:“原来堂堂指挥使大人,还会打女人,小女子真是长见识了。”
卫昭睁大眼睛,生出一种百口莫辩的荒唐,当即否认:“我没有!”
“没有吗?”谢明姝勾唇,她缓缓上前,欺身贴向卫昭,用低柔诱惑的声音逼问他,“你刚刚,不是想跟我动手吗?如果我执意要走,你不跟我动手,怎么就知道我打不过你?还是指挥使大人打女人经验丰富,只需看一眼,便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她前近,他后退,她问一句,他的脸便红一分。
到最后,卫昭整张脸都涨红了,堂堂八尺男儿,竟生生被谢明姝逼到角落,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他憋了半天,胸腔气郁难纾,尤其她身上的香气贴上来,像无形的绳索将他捆缚住,他一动不敢动,侧过头闭上眼:“谢小姐慎言!卫某从未做过!也从不会做欺凌弱小之事!”
正在此时,谢明姝耳朵一动,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上下打量卫昭一眼,心下暗笑愚蠢,转身便向门边跑去,同时开门准备呼救。
突然!
耳边传来踏风的声音,下一秒,谢明姝的脸被人从后捂住,那人带着她在怀抱中旋转,门板啪一声关上,身后那人顺势翻转过来,将她整个人按压在门板上,一只手反手压住她的脸。
卫昭面目微沉,他压着她,二人近在咫尺,他却屏息顺着门缝向外看。
院中是做完法事的柔太妃和方典侍,正在方丈的陪同下离开藏经阁,去到了另一个院子里。
恰好路过。
他按着谢明姝,直到柔太妃和方丈的身影消失在这间院子,他整个人才放松警惕。
他收回视线,眼中的凛冽褪去,再次变得清澈,纯然。
视线低垂。
恰好对上谢明姝的眼。
她的眼型狭长,一双美目又黑又亮,睫毛纤长而卷翘,不是很浓,却根根分明。
这双眼平日里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仿佛任何事情都不值得被她放入眼中,然而有些时候,譬如方才质问他是不是经常打女人的时候,她的眼里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闪闪的,整个人生动又漂亮。
然而此刻,这双眼更生动了,她眉目薄蹙,一双眼愤然地盯着他,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他却注意到她的肌肤如此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像剥了皮的鸡蛋,因为生气,又透出一层好看的粉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按着她,而这完全是自己不经思考的下意识动作,再一低头,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压着她,可她身体太软,他完全没有被人咯住的存在感。
以往杀人,那些人都是又臭又硬,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女人的身体,才知道是与男人截然不同的细腻柔软。
没注意时还好,此刻意识到自己正压着一个女人,卫昭猛地从谢明姝身前弹开,连忙转身背对谢明姝。
他人虽离开了,可那触感还在,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怀中有多柔若无骨,掌下的触感又多么滑腻如锦缎……他的脸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快得他方才按过她的手掌都不自觉发颤,他觉得自己破绽百出,怕被谢明姝看出什么,连忙捏紧拳头,用以掩饰颤抖的手。
谢明姝趁他不备,又要开门溜走,卫昭察觉到她动作,反手甩刀点住她肩后.穴位。
谢明姝倾身定住,这下连嘴巴也无法再发出声音。
卫昭莫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如临大敌。
他重新走回到谢明姝身边,默默道了声“得罪了”。
然后像拔树一样弯腰将谢明姝扛起来,三两步移到静室的后窗前,放下。
他又调整了谢明姝的身体朝向,随后推开窗,对谢明姝道:“谢小姐,想赏枫,不一定非要到后山,此处亦可观景。”
想了想,又道:“山上风冷,你又穿得这样少,还是这里更适合你。”
谢明姝双目几欲喷火。
卫昭只当看不见,他将刀重新佩好,实没想到,应对一个贵小姐,竟到了需要动刀的地步。
余光看到茶案上的清水,他走过去倒了一杯,送到谢明姝嘴边:“谢小姐用些水吧,进寺以来,你连水都未用过,应是渴了。”
谢明姝方才已和余幼薇喝过茶,没喝水的应该是卫昭自己。
但她确实渴了,和卫昭啰嗦半天他也不放人,又被他定在这吹冷风,整个人气得不行。
生气归生气,递过来的水她还是喝了。
卫昭见她肯喝,也很高兴,自己终于干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于是又去倒了一杯。
这水生涩难喝,谢明姝闭上眼睛,坚决不肯再用。
卫昭将水放回去,见地上还有她方才拿过的经书,他走上前捡起,是一本薄薄的《心经》。
他道:“谢小姐方才是想看这本书吗?你想看,我读给你。”
他书读得一般,堪堪识字的水平,《心经》他从没看过,读起来也是磕磕绊绊,但他还是坚持读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竟真的在静室里为她读起经书来。
谢明姝看傻子一样看向卫昭,有种看到余幼薇一般的无可救药。
这世上傻子怎么这么多?
不多时,谢明姝在窗前看到余幼薇从后山捂着耳朵跑走了。又过了不到一刻,又一道穿铠甲的身影从后山出来,气势沉默孤冷,观其身影像极了圣人,可又不解圣人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谢明姝一时未敢认。
卫昭也看到了李承玦,他心下一喜,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他合上经书,上前解开谢明姝的穴道。
“谢小姐,你可以走了。”
谢明姝转身,一双美目瞪着他,一把抽出卫昭手中的经书砸到他脸上,卫昭闭目没躲,等他再睁开眼,谢明姝已经出了静室。
静室的门与后窗同开,室内穿过一缕清风,他忽然嗅到一阵冷淡清幽的香气,馥郁,凛冽。
好熟。
他捡起地上的经书,被她抓过的地方残留了这气味,不过不对,他又顺势嗅了嗅自己的掌心。
在他的掌心上,这比空气中浓郁百倍的味道终于让他想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谢明姝身上独有的,一种很特殊的香气。
紫色香雪兰-
柔太妃的供奉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一行人又在寺中用了斋饭,只不过这饭吃得沉默,圣人面色冰冷如霜,动筷极少,柔太妃夹什么吃什么;谢明姝捏着筷子不说话,脸色也称不上好,只是瞧着仍旧端庄体面;幼薇全程闷头吃饭,偶尔才想起夹菜这件事。
只有柔太妃一人积极开口,然而话说出来,半晌也没人接,还是方典侍在一旁回应的。
柔太妃品出一丝古怪来,但瞧着这冷冰冰的吃饭气氛,她也识趣地当不知道,于是午后众人便这样诡异地离开了,远没了初来时的宁静祥和。
幼薇坐上马车,终于松了口气。
她想,往后便再也不用看到李承玦了。
她与李承玦,从云居寺开始的缘分,便由云居寺结束,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也好像是,去年秋天就本应相互坦白的话,时隔一年才终于有机会彼此说清楚。
一切都很好。
幼薇回去后大睡一天,又洗了个很通透的澡,彻底摆脱了结一件事,她前所未有地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刚和庄怀序成婚的那段时日,她每天什么都不用想,专注地和夫君在一起,最大的期待,便是和他日复一日地携手走完后半生。
她开始更加积极地生活,将小院子的一切都更换了一番,冬日的衣服也全都拿了出来,又让庸叔准备给下人制冬衣。
她学着看账,就算不接管也要了解家中的账都有哪些,她让自己忙碌起来。
更重要的,她每日用心准备饭菜,守着时辰去探望午休的庄怀序,怕他在祥定编敕所吃得不够好,休息也不好。
她要好好去爱眼前人。
只是才去了几日,她便感到了祥定编敕所的枯燥与累。
这日中午一同用了饭,二人在他的官舍中,开了窗子等风将茶吹凉。
自然,茶也是她从家中带的。
她对他抱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庄怀序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其实没你想的那般差,我每日都能看到你和父亲,我已经很知足了。”
庄修齐任左相,但他从前毕竟是宰相,提举官便是由他担任,每天也要抽出时间在祥定编敕所修造律法,父子二人总是能见到的。
幼薇摸了摸茶杯,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问:“你便没对父亲提过,你不愿在此做事么?”
庄怀序笑笑,也喝了口茶,道:“我与左相大人的关系举朝皆知,左相若对圣人提起此事,岂不正给了旁人行事不公偏私亲族的把柄。”
幼薇头一次知道这样的事,她歪头问:“父亲在朝堂上也有敌人吗?”
“本来没有。”庄怀序想到什么,摇摇头,“但右相……不知为何,他对父亲总是处处针对。”
“右相?”
幼薇想到楚元胥,他总是手持羽扇,高深莫测的样子,也没有庄修齐那般难以亲近,还以为他性格挺不错的,没想到在朝堂上竟是与庄修齐针锋相对的存在,一时心绪复杂。
为何人与人之间,总是那么难以看懂。
“怎么了?”瞧她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庄怀序觉得好笑,摸摸她的发顶,“绵绵想说什么?”
幼薇道:“不管怎么说,我不希望你在此受苦。”
倘若这是很普通的任调,幼薇绝不会说什么,可她越想越觉得这是李承玦的手笔,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现下他们已经说开了,也已经毫无瓜葛,他还有什么为难庄怀序的必要?
庄怀序见她如此气闷,心下不由一柔。
他将茶盏搁在一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弯唇笑:“绵绵是不是想我了?”
幼薇面颊一烫,双手捧着茶杯不敢抬头,却还是诚实地点点头:“你不在家,我日日都很难过。”
女儿家姿态尽显。
庄怀序突然抽走她手中茶杯,一把将她抱到桌上。
幼薇“呀”一声吓一跳,发现自己坐在什么地方,更是畏得不行。
在她边上,还有他没瞧完的敕令稿,以及一堆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下来,庄怀序的双臂霸道地撑在她身侧,将她圈住不准动。
察觉到他的贴近,幼薇连忙垂头向后躲。
“躲什么?”
幼薇有些难为情:“窗……窗还开着……”
庄怀序坏笑一声,突然按住她后脑,将她贴住自己。
再次贴上他的唇,幼薇心里激得一颤,她闭上眼睛,不再躲避,接受庄怀序的亲吻。
一想到窗开着,万一旁人回来,将他们亲吻全瞧了去,她便紧张得不知怎么办,浑身都绷住了。
察觉到她的接受,庄怀序的身子压得更低,抓起她手臂挂在自己颈上,一手撑着桌案,一手在她纤细的腰间上下抚弄,揉.捏。
她亲得小心翼翼,笨拙地不知道怎么回应,只知道自己如同一颗糖果,被他的唇舌反复含弄,时而霸道,时而温柔,她变成了被小心对待的珍宝,身子不自觉开始变热。
他的口齿间,还带着桂花的清新香甜。
他们亲得忘情,毕竟时间还有很久,此处是官舍,同窗都在官署用餐,不会有人回来。
不过,庄怀序不会告诉她。
官舍在官署后院,房间成排,与前院由一个走廊连接。
而此刻,在那连接前后院的走廊里,一道玄色帝王常服的身影单手负后,他整个人静默地立着,将这春光正好的一幕收入眼中。
他只是看着,静静地看。
看见余幼薇羞怯发红的耳根,看见她双臂揽住他的脖颈,看到他们紧密相贴,唇齿缠.绵,看到她眼中情深爱浓。
而这一切,统统与他无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于内侍却骇然得连忙低头不敢多看。
这一看,他看到帝王指节不知何时捏得清白。
他手中的扳指,再次碎裂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自上次尝过幼薇的手艺, 柔太妃便时常惦念。方典侍心领神会,特意寻了机会向幼薇暗示,幼薇自是领会, 当即表示得空便做了送来。
这日得了闲,她便提着新做的糕点入了宫。
只是不巧,太妃现下不在慈宁宫, 而是去了慈明殿。
宫女去请了方典侍, 方典侍亲自迎过来,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低声解释道:“太妃近来凤体欠安,夜里总睡不踏实,频频惊醒,说是……总梦着小殿下。”
幼薇听了也有些担忧:“前段时日还好好的, 怎会突然如此, 御医瞧过了吗?”
方典侍叹气:“御医来瞧过, 只说是天寒多思,开了安神的方子。可那药汁苦涩, 太妃总是不肯用。”
实在是没了法子, 她才又将渡厄大师请入宫中, 为太妃诵经祈福,以求心安。
见幼薇提着食盒而来,方典侍眼底终于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夫人来得正好, 快到太妃用药的时辰了。有您这糕点伴着, 太妃兴许能顺利用下。夫人随我来吧。”
幼薇应是, 跟随方典侍从慈宁宫的侧门出去。
慈明殿内,木鱼声声,伴着低沉而平和的诵经声, 自正殿缓缓传来。
幼薇随方典侍步入偏殿等候,路过正殿时,她望见柔太妃与渡厄大师的枯瘦身影一同在佛前静默礼拜。
偏殿檀香袅袅,幼薇坐下,方典侍为她奉上一盏清茶。
不多时,木鱼声停下,又等了片刻,柔太妃从正殿过来,到偏殿坐下。
幼薇起身奉上糕点,柔太妃让方典侍接过,温和笑了笑:“好孩子,做糕点很辛苦吧。”
“太妃喜欢便好。”
方典侍将糕点端出来,柔太妃见了,惊道:“怎么做了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方典侍,你分出些,给圣人送去。圣人也喜欢庄夫人的手艺。”
幼薇笑容一滞,她收回眼,只当自己没听见。
这时,有宫女端着汤药进来,味道苦得老远便能闻到,幼薇鼻子蹙了下,柔太妃瞧见了,对方典侍道:“你带庄夫人出去走走,我这药还要喝一会儿呢。”
方典侍应是,将幼薇请了出去。
幼薇感念太妃心善,也不推辞,出了偏殿,她看到正殿的金佛,对方典侍道:“方典侍不必陪我,太妃那更需要典侍照顾,正巧我想在佛前参拜一会儿。”
方典侍谢过幼薇,连忙回去侍奉太妃喝药了,她怕太妃又偷偷把药倒掉。
幼薇踏入正殿。
光线透过高窗,被缭绕的檀香切割成一道道光柱。
一尊巨大的鎏金佛祖坐像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佛像的面容并非民间常见的慈眉善目,而是丰满雍容,双目微垂,眼帘下泻出的目光悲悯且疏离,是真正的宝相庄严。
站在佛像之下,只觉生命渺小,甚至生出一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的不安。
幼薇在蒲团上跪下,向佛祖参拜:“保佑夫君。”
保佑他快快调职,离开那个苦差事。
“保佑父亲身体康健。”
父亲年纪渐渐大了,看到太妃喝药,她想到的只有万一父亲有一天病到喝药怎么办,谁来伺候他呢?最好一直不要生病,那便是最好的。
她想再拜些什么,发现自己竟别无所求了。
幼薇睁眼,正欲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阿弥陀佛。”
幼薇转身看去,竟是渡厄大师。
他双手合十,眉毛发白,枯瘦掩盖在袈裟之下,面色平和无喜无悲,不知是不是常年参禅礼佛的缘故,看起来竟与莲花座上的佛像差不多。
幼薇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回礼:“见过大师。”
态度恭谨,低眉垂目。
渡厄抬眼,一双幽深视线上下将她瞧着。
半晌未得声响,幼薇抬头,才发觉渡厄正用那种看穿灵魂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浑身不适,不懂渡厄为什么这样看她,起身欲走。
与渡厄擦身而过,听见他在一旁淡淡开口:“施主命有大劫,不日将应。你我二次相遇,便是我与施主的缘分。”
幼薇眼睫一抬,脚步猛地顿住。
想到谢明姝的凤命之说,心脏突然间跳得很快,几乎要冲破胸口。
她连忙转身道:“大师,你所说的大劫,是什么样子?”
问话时,连喉咙都有些发干。
渡厄却是不肯再说了,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幼薇有些怕了:“敢问大师,我要如何才能躲过?”
渡厄睁眼,再次将她瞧了瞧。
“施主此身,命贵超凡,既有大贵,必有大落,此劫,乃是命中注定。”
渡厄摇摇头:“难躲。”
幼薇心下震了震,什么命中大劫,是不是骗人的?可渡厄何必要骗她,他们从不相识,渡厄也不曾对她讨要银两。
她道:“我不想要什么大富大贵,我只想平平安安。倘若我有事,爱我的人不知会有多难过,我不想他们难过。”
渡厄枯老的脸动了动,他叹气:“施主近日最好待在家中,不要外出了,不过,既是命中注定,便是在劫难逃。老衲言尽于此,阿弥陀佛。”
说完这番话,渡厄便坐在蒲团上,再次修禅入定了。
幼薇嘴唇动了动,却也知道泄漏天机会遭受牵连,她谢过大师,又回去拜别太妃,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第二日再出门,庸叔带着账本信函之类的东西立在马车旁等待幼薇。
幼薇有些好奇:“这是?”
庸叔恭谨道:“少爷久不在家,有一些生意上的事需要少爷定夺,老奴陪少夫人一起去罢。”
幼薇点点头:“好。”
半路上,马车外面传来马蹄踏破长街的声音,她推开车窗,见是缇骑司正在纵马办案,不知又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马车停在路边避让,庸叔敲开车门,道:“外面在抓人,少夫人可有受惊?”
幼薇摇摇头,问:“发生何事了?”
庸叔道:“圣人重启秋猎,有人四处散播圣人残暴嗜杀,乃蛮人本性,有的甚至闹到了府衙去,现下缇骑司正在抓人。”
幼薇心有余悸:“乱党果真猖狂。这些百姓也是愚魅。秋猎乃是国之盛事,大渊兵力强盛,保护的还不是这些子民,他们又在谩骂什么?”
庸叔没说话。
幼薇想了想,又问:“秋猎的话,夫君是不是也要参加?”
庸叔道:“是的。少夫人身为女眷,也要参加。”
幼薇有些期待:“夫君射艺如何?你可曾见过?”
大渊重文轻武,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颇为鄙薄,还是李承玦继位后风气才好转了一些,不过大多数官员应是不擅这些的,幼薇问完就知道自己白问了。
果然,庸叔淡淡地回道:“射艺尚可。”
好吧,这就有些勉强了,不过这也正常。
凌乱的马蹄声已过去,幼薇道:“好了,我们走吧。”
射艺如何不重要,她只是有些想见庄怀序骑马的样子,一定是英姿勃发,潇洒倜傥,不擅射艺又如何呢?打打杀杀的事情她也不喜欢,庄怀序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到了官署,庸叔等少爷与少夫人用过饭,这才将账本书信等一应事物交给庄怀序,道:“少爷,这些是需要您立即定夺的。”
庄怀序的笑容淡了下,他接过,对幼薇道:“绵绵稍等我片刻。”
他看了看,用朱笔在账本上勾画了什么,又在白纸上简短回了几封书信,他写字极快,笔走龙蛇,比给她的字帖要潦草一些,却有种别样的风骨。
待字迹晾干,他将书信收好,交给庸叔,微微笑道:“我不在的日子,你将生意打理得很不错。赛掌柜说今年汇贤庄的效益很好,庸叔的份银也该涨一涨了。”
庸叔道:“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正事忙完,幼薇兴致勃勃道:“听闻今年重启秋猎,夫君也会参加,你终于不用关在这里啦。”
庄怀序笑容淡了下:“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绵绵最好还是待在家里。”
“可是,女眷也是要参加的。”
以往秋猎只在史书中,话本里,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目睹如此盛事,怎么可以错过。
庸叔想说什么,庄怀序对他摇了摇头,而后温声对幼薇道:“你喜欢,那便一起去,女眷应该不会去密林深处,那里没有野兽,应该没什么危险。回去让庸叔教你拉弓,可惜我不在家,否则我便能亲自教你了。”
一提拉弓,幼薇神色黯了下。
李承玦也曾经教她拉过弓箭。
他还夸她聪明,有天赋,一学就会。
虽然她没什么臂力,但拉弓的架势倒跟他学了个十成十,乍一看很唬人,其实是个纸老虎。
她的弓拉得很好,已经不需要别人教了。
然而这一刻,她却有些遗憾。
假如她什么都不会,假如庄怀序日日在家能教她拉弓射箭,这样的日子也很美好。
这份黯然一闪而过,快得没教任何人发现。
她扬起一个笑容来:“好啊,那就有劳庸叔了。”-
秋猎的日子很快到来。
秋狝仪仗绵延二十里,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向京郊猎场出发。
幼薇的马车在扈从百官里,她本来很困,但因为兴奋,这一路都没怎么睡。
她与庄怀序在一辆马车里,他今日着骑装,袖口,腰身全部收束,勾勒出他修长优越的身形,整个人十分利落英挺,竟添了几分武将的杀伐气。
幼薇频频盯着他瞧,像是打量什么新鲜宝贝,庄怀序无奈:“你瞧了我一路了,是觉得不好看?”
“不!”幼薇摇头,“很好看,好像换了个夫君呢。”
庄怀序被她逗笑,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抱紧。
“这样看,会不会瞧得更清楚些?”
幼薇红了脸,不大好意思看他:“方才也瞧得很清楚。”
“那让我瞧瞧你。”
庄怀序抚弄她的小脸,低声问:“你是喜欢这个夫君,还是从前那个?”
“都喜欢行不行?”
庄怀序摇头:“没有那么好的事。”
幼薇想了又想,觉得这是陷阱,尤其庄怀序现下看她的眼神很危险,好像……好像又要欺负她似的。
她推开他,从他身上下来:“我不说了,肯定没有好事。”
“绵绵好聪明,那便跳过答案,直接惩罚你好了。”
“?”
他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按到怀里,抬起她的脸,狠狠吻了上去。
他吻得越来越熟练,幼薇从最开始的不会呼吸,到现在已经能跟庄怀序打上几个来回,有好几次亲得庄怀序强行放开她,自己一个人到一旁平复呼吸,或者半晌不肯面对她。
幼薇渐渐找到了乐趣,觉得庄怀序气势汹汹吻她,最后亲得他自己方寸大乱的样子很有成就感,她渐渐也没那么怕他了。
二人在马车里亲了一路,幼薇的衣裳都有些凌乱了,亲到最后庄怀序的脖颈也染了粉色,她和他抱在一起,感受到他胸膛的跳动,还有渐渐上升的体温,幼薇体会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甜蜜与幸福。
庄怀序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低哑道:“绵绵。”
“嗯。”
“秋猎之后,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幼薇有些疑惑:“嗯?我们不是已经……”
话说到这里,幼薇猛地意识到这个在一起是指什么,面颊瞬间滚烫。
她闭上眼睛,将庄怀序抱得更紧了,恨不得钻进他怀里羞得再也不出来。
庄怀序等了半天,只等到她扑到自己怀里,他垂眼,静静抚着她的脊背:“我会永远爱你,护你,不会让你收到任何伤害。无论何时何地,我的心中都只有你。”
说到这里,庄怀序喉咙动了动。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嗯。”
在他怀中,有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回应。
庄怀序如释重负地笑了,他搂紧幼薇,也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遇到你,是我此生唯一之幸。”-
待到京郊猎场,君王御帐与文臣百官的营帐都已提前布好。
大渊重文轻武,于秋猎一事本不热衷,其实这都是近二十年的事情,归根结底是在先先帝朝的时候,在秋猎场上发生了一起谋逆事件,也就是后来被改编成戏文的允璋太子谋逆。
传闻允璋太子是为千古仁君,爱民如子,功绩累累,却在二十多年前的秋猎场上公然刺杀先祖帝,最后被先帝救下,允璋太子谋逆失败,因此获罪下狱。
先祖帝被爱子行刺,伤心至极,从此封了秋猎场,再未开启过,于是一年一度的秋猎盛事就这样搁置了,渐渐再无人提起。
之后先帝继位,无论皇室贵族还是臣民百姓,皆对骑射狩猎之事疏于练习,专注诗词歌赋,君子六艺,只习四艺,射与御,基本只学皮毛。
而今秋猎重启,或许与新帝是武将出身有关,无论禁军守卫皆是满脸肃杀气,光是站在那就令人骇然,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卫军截然不同,起码与先帝在位时便是两种不同面貌。
出发之前,朝野中还有官员对秋猎颇有微词,如今到了猎场看到这些列阵整齐有素的王师亲卫,再也不敢多嘴什么。
李承玦一身玄色骑射服,外罩明黄软甲,气宇轩昂坐在一匹金色骏马之上。
这马又高又壮,毛发油亮泛着高贵光泽,是真正的汗血宝马,万中无一。
他单手按于腰间镶玉革带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然地扫过下方万马千军。
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整个喧闹的猎场都在这份静默的威压下,迅速归于沉寂。
只有旌旗猎猎作响。
这时,礼官尖亢的声音划破长空:“吉时已到——布围!”
号角长鸣,战鼓雷动。
东西两翼的骑兵闻令而动,如巨大的黑色鹰翼展开,马蹄声撼动大地,向着林场合围而去。
他们手中不是兵器,而是绑着彩绸的长竿,一边纵马一边放声呼喝,声音汇成一片,吓得林中的飞鸟惊惶四散。
烟尘冲天而起,整个猎场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网口在不断收紧。鹿、狐、兔子在里面左冲右突,却怎么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待合围结束,礼官上前,再次高唱:“请陛下首射!”
一名内侍躬身向前,高举紫檀弓,另一名则奉上金箭。
也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围场之中,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成年公鹿,或许是因极度惊恐,竟赤红双眼脱离兽群,不顾一切地朝着御驾所在的方向狂奔!
护驾的禁军一阵骚动,连忙拔出兵刃将御驾团团护住。
“保护陛下!”
李承玦瞧见了,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名捧着弓箭的内侍,只是随意地向着身侧,朝着卫昭的方向,摊开了手掌。
卫昭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腰间的寻常铁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稳稳放入李承玦手中。
李承玦接过,搭箭,开弓,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去,并非射向那头最具象征意义的鹿王,而是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公鹿前方三尺的地面!
箭羽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狂暴的公鹿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惊得人立而起,硬生生刹住了冲势。
再快一分,中箭的便是这头公鹿。
一旁的禁军连忙上前将公鹿驱赶回去,化解了这场危机。
李承玦把弓抛还给卫昭,这才从不紧不慢从内侍手中取过金箭,挽弓如满月。
这一次,他的箭头稳稳指向了远处鹿群中,那唯一静立原地、通体雪白的瑞兽。
那是群鹿之王。
一箭射出,如星矢滑过。
白鹿应声而倒。
全场在死寂一瞬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陛下神武!陛下神武!”
李承玦表情很淡,转头对万千将士与百官平静宣告:“秋狩,开始——”
话毕,他策马回到观猎台,下马坐于黄罗伞盖之下。
圣人这两箭射出,百官彻底哑口无言,一箭是他的精度,另一箭是他的准度,每一箭都那么令人惊骇,有的甚至在想,假若这一箭射中自己,自己难道躲得掉吗?
人总不会跑得比鹿快!
这份惊骇引发了长久的沉默,以至于后面的流程都走得异常顺利。
这时,于内侍过来道:“庄夫人,女眷们的狩猎也要开始了,还请移步女子猎场。”
幼薇原本跃跃欲试的,然而看到刚才突然冲出来的公鹿实在有些吓到了,她道:“女子猎场,可有野兽?”
于内侍被逗笑:“庄夫人放心,女子猎场的猎物都是经人驯养过的,不会有危险,夫人请吧。”
幼薇看到百官营帐前,一些女眷已经起身准备参加,她也鼓起勇气:“好罢,我也试试。”
不知庄怀序射艺如何,万一她猎到了,庄怀序空手而归,那她岂不是比夫君还要厉害?
这样想,她又满心期待起来,虽然女子猎场跟男子猎场完全不是一个难度,不过那又如何?她偏要耍赖。
内侍将女眷们带至御马监前的一片空场。
数十匹精心挑选的骏马已由马夫牵着,整齐列队。
这些马与军马不同,个头更为匀称,毛色油亮光滑,性情也显得尤为温顺。
于内侍道:“还请众位夫人小姐随心挑选。”
一众贵女连忙认真挑选起来。
谢明姝走到幼薇旁边,问:“绵绵不去选吗?”
幼薇摇头:“等别人挑完我再选就是了,我不会选,骑什么都一样的。”
谢明姝牵住她的手,唇边含着亲切笑意:“走吧,我来帮你选。”
她拉着幼薇在马队前缓步走过,目光如秤:“这匹马步伐稳健,适合生手;这匹枣骝马腰背有力,但性子可能烈了些……你驾驭不得。”
正在她指向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准备为幼薇定下时,一直静候在旁的于内侍却忽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那匹栗色马前。
他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先是对谢明姝躬了躬身,随即转向幼薇,手臂却引向另一侧:“庄夫人,您看那匹如何?此马乃番邦进贡,不仅神骏非凡,性子更是温顺至极,最是稳妥不过。”
他所指的,正是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的骏马,其体型匀称优美,在一众马中如鹤立鸡群。
众女对此马暗暗心仪,但又清楚这样的好马轮不到她们,该是王亲贵族才配选用的。
幼薇脸色却变了下,这匹马……分明是李承玦从前的马!
她甚至还记得它的名字,叫白玉珠,她后来还曾骑过,非常通人性的马。
她藏住表情,对于内侍道:“多谢于内侍,我觉得方才那匹便很好……如此好马,还是让给明姝姐姐罢。”
“这……”于内侍快冒汗了,“这个,此马性情倔强,能不能驾驭全看缘分,我瞧这白马方才频频看向夫人,适才斗胆推荐一番,若是谢小姐……恐怕……这个……”
于内侍吞吞吐吐,反倒引人不快,谢明姝弯了弯唇角:“是吗?于内侍说得倒令我好奇了,我偏要试试。”
谢明姝从马夫手中接了马,牵到空地上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驭马向前走,然而才走了两步,那马突然激烈挣扎起来,摇头甩尾,似要将马背上的人非要甩下去不可。
众女惊呼,变故突生,只见谢明姝紧握缰绳,夹紧马腹,能一直没被甩下已是极善马术,异地处之,她们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这时,一道身影利落飞来,落在谢明姝身后接过缰绳,三两下将这匹小白马驯服。
于内侍快哭了,连忙上前:“多谢指挥使大人!幸亏有您,否则谢小姐便要受伤了!”
卫昭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交给马夫,转身对谢明姝道:“此马并非中原马,你不了解它的性格,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谢明姝惊魂未定,昂着头颅从马上下来,对幼薇道:“看来于内侍说得对,这匹马与我无缘,只能由你来驾驭了。”
又看了卫昭一眼,抿唇:“多谢卫大人。”
卫昭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幼薇正欲推辞,那马夫已上前把缰绳交给了她。
于内侍总算露出笑容:“好了,吉时已到,众位夫人小姐,上马入场吧!”
各位女眷已挑好了马,幼薇没得挑,只能牵着李承玦的马,这匹白玉珠。
她也是认识李承玦以后,骑马的本领才好一些的,这匹白玉珠更是性情温顺,极通人性,在左边拍拍,它便知向左走,摸摸它的毛发,它便知道慢下来,她本是极其喜欢的。
可是实在没想过要在这样的情境下再骑上白玉珠,她叹了口气,翻身上马,随着众女向女眷猎场赶去。
众女频频回头看她,见幼薇骑在马背上什么事都没有,那马体格高大,衬得马背上的幼薇也格外的英姿飒爽,不由有些怪异了。
谢明姝都驾驭不了的马,她如何驾驭得,难道真是与这马有缘分?
进了密林深处,众女渐渐散了,幼薇也落了单。
她拿着弩,半天也没瞧见什么动物,不由有些百无聊赖。
不过就算真看到动物,她也是不忍心射中的,说想赢过庄怀序,也不过是一时口舌之快。
正这样想着,林间突然传来一道哨声,这哨声高亢嘹亮,引得林间的鸟儿都乱飞起来。
下一秒,身下温顺的白玉珠突然狂奔起来,比起方才对待谢明姝,它眼下的奔跑要显得温顺很多。
幼薇吓得伏在马背上抱住马颈,死死夹着马腹不敢乱动,两侧是疾驰的风,眼下是模糊的景,她被颠得快要吐掉了,好不容易坐稳了些,她缓缓抬头向前看,前方正是明黄围布,去路已被阻拦,可白玉珠越跑越快,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眼看就要撞上围布,幼薇紧紧闭上眼睛,心脏砰砰乱跳。
身下的马儿凌空一跃,竟生生跨过围布,跃到了另一道猎场之中。
白玉珠竟带她离开了女眷猎场!
幼薇心惊肉跳,到了真正的猎场,她仿佛还能听到野兽咆哮,鼻息间也嗅到了一丝隐约的血腥味。
强烈的不安笼罩了她,她摸了摸白玉珠,身下的马一点点慢下来,步伐逐渐平稳。
又是一道口哨声,白玉珠闻声,前蹄轻扬,发出一声亲昵的嘶鸣,稳稳停在空地上。
四周蓦地静了下来,方才隐约的兽吼与风声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幼薇心头猝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缰绳,她从马背上坐直,缓缓抬眸,向树林深处望去——
李承玦玄衣墨鞍,端坐在金色骏马上。
一人一马,静默如山,仿佛已在此等候了千年万载。
林间破碎的天光落在他深邃的眉宇间,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底。
他并未看她,骨节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马鬃,姿态闲适得仿佛偶遇。
然而,那周身弥漫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与掌控感,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也缓缓抬眼望来。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苍白失措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策马,向前缓行两步,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幼薇的心尖上。
幼薇喉咙滚动,连忙拍着白玉珠的后臀示意她快跑,然而白玉珠的眼中满满都是主人,根本不听她的命令。
幼薇脸色发白,整个人陷入绝望,她想跑,可是白玉珠根本不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承玦骑马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又要干什么?
“又见面了,庄夫人。”
李承玦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我们玩个游戏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金色骏马迈着优雅步子踱到白玉珠面前, 在数步之外停下。
李承玦唇角微扬,手松松挽着缰绳。
日光落在他一身玄色骑装上,袖口金线绣出的团龙暗光流转, 华贵逼人。
幼薇还在不死心拍着白玉珠的臀,白玉珠却浑然不理,反而上前一步, 用头去蹭李承玦的掌心。
李承玦伸手, 在白玉珠头顶亲昵地抚了抚,笑容温柔如天神降临。
望着他如此成竹在胸的模样,便知今日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幼薇心中气郁,气闷,她绷紧小脸, 看向一旁:“陛下为何出尔反尔, 说话不算话?”
“朕如何出尔反尔?朕怎么不知晓。”
他语声轻慢, 仍旧抚着马鬃。
幼薇抿唇勒着缰绳,试图将白玉珠扯回来。
“上次在枫林中, 我已对你说过, 请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也不要打扰我的生活,陛下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可是——”
李承玦慢悠悠地摸着白玉珠的头,抬眼看过来:“现在是你, 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你!——”
幼薇气得双颊绯红, 一口气堵在胸口, 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真是要被气死了!
是她想过来的吗?是她愿意出现在他面前的吗?还不是他的马!白玉珠!
从看到白玉珠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没有好事,果然!
幼薇鼓了鼓气, 索性抱着马颈跳下来,马鞭一扔,整个人拔腿便走。
四周都是相似的树,根本分辨不出离开的方向,可她无论去哪边都好,只要能离开李承玦。
仿佛只要离他够远,就能喘过这口气。
走着走着,她索性快步跑了起来,林风掠过耳畔,脚步声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身后始终没有追来的声响,她心头稍宽,脚步也渐渐慢了。
前方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颤,枯枝败叶簌簌落下。一道黄白相间的硕大身影如鬼魅般蹿出,稳稳踞在路心,挡住了她的去路。
幼薇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那是一只极为健硕的成年虎,肩背的肌肉在斑驳毛皮下偾张起伏。它并未立刻扑来,只是稳稳地踞在原地,琥珀色的竖瞳冷冷锁住她,喉间发出低沉的、如同风箱鼓动般的咕噜声。
枯叶在它爪下被碾得细碎。
“别……别过来……”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攥着树皮的手指关节已然泛白。
那虎仿佛听懂了她的恐惧,鼻翼微翕,庞大的头颅略略一低,血盆大口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的利齿,一股腥膻的热气混着低吼,沉沉扑面而来。
下一瞬,它后肢猛然发力,黄白斑纹的身躯如一道离弦的闪电,直朝她扑来!
幼薇瞳孔骤缩,连惊叫都卡在喉间——
“咻——噗嗤!”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携着尖锐的风声,精准地没入猛虎的颈侧。
是箭矢!一支黑翎长箭,贯穿了老虎的脖颈,箭尖从另一侧冒出血红的锋镞。
老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扑势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幼薇身前不足五步之地,溅起一片枯枝败叶。
它痛苦地翻滚,抽搐,琥珀色的兽瞳死死盯着幼薇,却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幼薇浑身僵硬,几乎停止了呼吸。
马蹄声自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
她怔怔地回头,看见李承玦端坐于金色骏马之上,手中的长弓尚未收起。他玄色的骑装衬得他面色如玉,日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
他垂眸扫过地上垂死挣扎的猛虎,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截枯木。
随后,视线缓缓移至幼薇惨白的小脸上。
“跑啊。”他唇角微勾,语调平缓,却比虎啸更令人胆寒,“怎么不跑了?”
幼薇眼圈一红,她脱力地扶着树干,眼泪后怕地涌出来,一点一点,发抖地喘息着。
“难道,我还能跑得掉吗?”
李承玦愉悦地笑了,金色骏马走上前,他用马鞭抬起幼薇的脸,身子微倾,声音凉凉的:“这便对了,不要做徒劳无功的事。”
马鞭的触感冰冷,如蛇一般贴着她,令她浑身不适。
她倔强地转头避开,红着眼瞪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玦抿了抿唇:“不要这样看我,我本不愿这般对你,是你逼我。”
幼薇气得险些喘不过气:“究竟是我逼你,还是你逼我?”
李承玦缓缓道:“你上次说的话,我认真考虑过了,只怪我从前太仁慈。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不肯珍惜。”
幼薇蹙着眉,不知为何,心中渐渐升起不妙的预感。
“什么意思?”
李承玦没说话。他伸手放到唇边,一道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嘹亮哨声响起,大树上一只巨大的海东青振翅飞出,发出嘹亮唳叫。
眨眼间,海东青飞到另一片密林上空反复盘旋,很快又飞了回来,重新落回树上收敛翅膀,双目攫着这边。
李承玦道:“看到那个方向了吗?你的好夫君,现下便在那里等你。”
幼薇怔怔看着远处的密林,想着庄怀序就在那边,她很想跑过去扑到他怀里。
只是——
她转回脸,看着李承玦:“你想干什么?”
“余幼薇,我要你在我和他之间做出选择。”李承玦的面色陡然一寒,露出阴冷笑容,“你这么爱他,一定舍不得看他去死吧?”
幼薇身子一颤,手几乎握不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他怎么了?”
“瞧你。”李承玦捏紧马鞭,双目有些阴鸷,“我还没对他如何,你就这么紧张?状元郎夫妻真是伉俪情深——可你对我,却总是那般残忍!”
幼薇大脑嗡嗡作响,此时此刻,她几乎要听不清李承玦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心急如焚,对庄怀序的担忧盖过了一切。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马背上的李承玦的腿,紧紧揪着他的衣料,自下而上,近乎哀求地望着他,声音染了哭腔:“是我不好,是我有错,你要怨要恨全都冲我来好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你怎样对我都好,可你能不能放过循之?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他是无辜的!”
她如此低三下四过来求他,反而令李承玦更加怒不可遏,他狠狠扬鞭抽在一旁的树干上,干枯树皮四溅,落鸟惊飞,树叶簌簌震落,如同下了一场枯叶雨。
李承玦俯身掐住她的脸,双目猩红泛着野兽般的光泽:“他有什么无辜,难道是朕逼他求婚吗?他娶你,吻你,同你行了周公之礼,哪一样是旁人逼迫他?引你爱上他,便是他该死——”
“倘若不是他,你的心里只会有我一个。他还不够该死吗?”
被他掐着,几乎是强行被他抬起脸来,幼薇眼眶含着泪,她奋力摇着头,试图摆脱他的钳制,可却怎么都无法挣脱。
她不再去求他,而是捶打他的手臂:“放开我,放开!李承玦你真是疯了——我与你的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李承玦恨恨地盯着她,看到她眼泪流淌,他的眼眶也泛了红,喉结滚动:“我一早便对你说过,对他言明我们的关系,然后休了他。我让你将玉佩索要回来,你一而再再而三推辞,我扮作李言劝你回心转意,你仍旧执迷不悟不肯回头,余幼薇,你还要我怎样?我就算是疯了,也是被你逼疯的!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休了他,跟我在一起,很难吗!?”
他一连串说了一大堆话,幼薇大脑乱嗡嗡有些头晕目眩,她心中挂念庄怀序的安危,又被李承玦死死逼迫,此刻几乎快要缺氧了。
她闭了闭眼,任泪水在脸颊流淌,再睁眼,她有些怔忪地看向李承玦:“我和你,是我们的事。你我之间,从你为我赐婚那一刻便已了断了。便是没有他,我也不会同你在一起——唔!”
他突然从马背上俯身,恶狠狠地吻上来,堵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他的唇舌封住她,肆意在她齿间扫荡,他紧扣她的后脑,迫使她靠近自己,甚至甩掉马鞭,拉她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
幼薇几乎不敢相信李承玦的所作所为,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侵占了她,她睁大眼睛,拼命去捶打,推开李承玦,坚决不肯接受他的吻,这令李承玦更加恼怒地按紧她,对她吻得更凶,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任她如何反抗也放肆索取,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幼薇的泪水流淌下来,一想到密林后面便是庄怀序的所在,想到在马车里她还在他怀中甜蜜亲吻,如今却被李承玦掳到这里强行吻着……回去后她要如何面对庄怀序?倘若一直对庄怀序隐瞒这一切,她究竟成了什么人?一个左右逢迎的□□吗?
她不愿再任李承玦摆布,也绝不要任由他所作所为,她将心一横,找准李承玦柔软唇瓣,用力一咬——
“嘶——”
李承玦吃痛放开她,唇上迅速溢出鲜血,他眼里冒着火光,这抹猩红使他这张脸看起来愈发邪异。
他缓缓舔掉血痕,眼眸微眯:“你与状元郎接吻时,也会这般咬破他的唇吗?”
他驭着骏马向她走来:“你对他便是主动逢迎,对我却是百般抗拒,若非他引你变心,你怎么可能这样对我?”
“所以,他今天必须死。”
听了他的话,幼薇整个人无力到发颤。一想到自己连累了庄怀序,她忽然间好恨自己。
他在翰林院做得好好的,突然被调到详定敕令所;今日只是过来秋猎,却要被帝王斩杀——
不。
幼薇抬眼:“光天化日,庄怀序乃是堂堂命官,即便你是帝王,便能无缘无故杀人么?民间如何攻陷你你不会不知,你怎会主动递出把柄?”
李承玦满不在乎地笑:“庄卿与虎困斗,禁军为救他而万箭齐发,奈何冷箭无眼,误伤其身。这个死法,你喜欢么?”
他竟打算用乱箭将他射死!
一想到庄怀序可能会出现的下场,幼薇整张脸白得不行,她甚至顾不上去跟李承玦计较什么,上前一步揪紧他的衣装:“是不是我答应你,你就不会杀他?”
李承玦见她终于肯服软,眼里的阴沉一扫而空,变得充满期待:“自然,这便是你我间的游戏。”
幼薇看着他,突然静声道:“即便我选了你,我也并不爱你,你也坚持这样做?”
李承玦的面色骤然变冷,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里杀气涌现。
“是——”他声音阴沉,“你可以不爱我,但我绝不允许他继续在你身边。”
说到这里,他又虚虚看向远处,喃喃说着:“没有他,你总会爱我的,你会想起从前的一切,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你说要一辈子对我好,你怎么能忘呢?一定是他迷惑了你……”
幼薇的心彻底冷了下来,或者说从这一刻开始,她变得无比冷静。
慌乱无用,哀求无用,李承玦是铁了心要杀庄怀序,不会有一丝动摇,除非自己离开庄怀序。
甚至她不爱李承玦也没关系,只要她能离开他。
她后退两步,转向一旁,闭上眼睛。
“好,你让我想一想。”
李承玦却不肯放过她,口吻极尽刻薄:“这也需要想?余幼薇,看来你对你的好夫君,也没有我以为那样喜欢,连要不要他去死,也需要时间衡量——”
幼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差点又被他一句话气得翻涌,她双手捂住耳朵,背对李承玦不再看她。
李承玦却知道她能听见。
他缓缓道:“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你要想一辈子,难道我还要等你一辈子?”
他又吹了一个口哨。
树上的海东青在二人头顶盘旋三圈,发出唳叫声回应。
“我只给你一刻钟。一刻钟后,海东青会替我发出指令。庄夫人,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李承玦愉悦地笑了,他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马鞭,好心情地梳理着金马的鬃毛,又过去替白玉珠梳了梳,两匹马争相在他怀里撒娇,他抚着它们,温柔地同它们说话:“别只顾着我,往后你们又多了一个主人,要记住她的气味,对待她要像对我一样听话,她会对你们很好,比我还好,知道吗?”
又夸奖白玉珠:“你今日,做得很好。这么久没见,你也和我一样记得你的主人,是不是?就封你为骠骑大将军,领双倍饲料,如何?”
白玉珠发出亲昵的嘶鸣来,一旁的汗血金马却打了个响鼻,显然颇为不满。
“你生气什么?你长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自己多招摇吗?”李承玦在金色马额上拍了一下,“放心,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女主人会一直在我们身边。”
饶是幼薇已经捂住耳朵,李承玦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溜进她耳中。
她索性蹲下.身来。
该怎么办,她不想庄怀序死,也不想回到李承玦身边,两个选项她一个都不想要,她不明白李承玦为什么要如此逼迫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生出如此庞大的执念。
现在她是真的相信惠太妃说的话了,这样丧心病狂的人,杀父杀母杀凶杀臣,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父亲说得也对,倘若李承玦这样的人对她生了什么心思,道德礼法哪个字困得住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幼薇头疼得快要炸开,到底要怎么办,她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庄怀序被乱箭射死,可难道就这样如了李承玦的愿?那今后呢?她难道就要一步步,或者一辈子受他牵制,一辈子都这样被他用庄怀序的性命要挟吗?她实在受够了这个人,受够了他的摆布!
幼薇突然好恨,恨的整颗心都要滴出血来,李承玦,李承玦!——
时间不等人,一刻钟的时间眼看就要过去,幼薇猛地抬头,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做出选择,她便是死,也不要让李承玦如愿!
幼薇突然起身,朝密林深处的某一个方向跑去。
她从未这般坚定,也从未这般勇敢,然而这一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愿想,只因她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便是死,也要同庄怀序死在一起。
此生已经对不起他,她不愿在李承玦身边,也不愿让庄怀序去死,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陪他一起去死。
她无力反抗李承玦,只能用自己的死,来偿还自己的罪孽。
她拼尽全力奔跑,便是被猛虎追赶,她也没有这般拼命,眼前的景致飞速倒退,风扑在她脸上如刀般冷硬,偶尔还有落叶打在她眉眼上,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要跑,跑到庄怀序身边,赶在一刻钟到来之前,见到他最后一面。
天空又一声尖利唳叫,巨大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头顶掠过,幼薇心中一紧,那是李承玦的海东青——
而在密林前方,她已经看到了庄怀序的身影,他端坐在骏马之上,身穿浅色骑装,手持长弓,腰带箭筒,正眯眼瞄准一只野鹿。
再次看到他,幼薇心脏重重乱跳,眼眶泛起热意,她双手拢在唇边:“夫君!——”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令庄怀序失了手,他却满眼喜悦地驭马转过身来,看到了朝他跑来的余幼薇。
他温柔一笑:“绵绵。”
从马背上翻下,幼薇直直撞入他怀中,将他抱了个满怀。
幼薇连忙从怀里退出来看他,他整个人如无暇美玉,似月般纯净。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幼薇眼眶涌出泪水:“快跑,快跑,快!”
她不由分说,拉着庄怀序便跑,然而已经晚了,海东青在二人头顶盘旋,不住发出鸣唳,替代李承玦发出刺杀信号。幼薇听见密林四周传来细细碎碎的动作摩擦声,那是持箭瞄准目标的声音。
嗖嗖嗖——
在漫天箭矢飞来之时,幼薇自知在劫难逃,她猛地转身抱住庄怀序,在四面八方的箭雨中,试图护住眼前之人。
上一次的漫天箭雨,是花朝节夜游李承玦遇刺,她手足无措,求他去搬救兵。
这一次的漫天箭雨,却是李承玦安排冲他而来。
她没用,阻拦不了李承玦,所以只能陪他去死。
然而,就在她准备等死之际,庄怀序突然伸臂揽住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抖开,飞速挽住四面八方的羽箭。
幼薇被庄怀序按在怀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抱着她不断来回旋转,耳边是极快的“当当当”冷兵器碰撞声,她心中大骇庄怀序竟有如此武功,可他们成亲数月她竟根本没发现,不过她眼下对此更加庆幸,倘若他没有武功,此刻他们便要被射成筛子了。
一轮箭雨射过,趁禁军换箭之际,庄怀序脱下外衣,以软剑挑起手腕翻动,四面八方兜住射过来的飞箭。
然而此时,密林中却传来大量快速且密集的脚步声,准备射箭的禁军觉出不对,回头却发现另一批禁军正在抽刀朝他们杀来。
这时,只听远处密林中有人惊呼:“护驾!有刺客!护驾!快!”
幼薇心中又是一惊,秋猎场中防守如此严密,到处都是禁军护卫,怎也会有刺客出现?她想回头看,却被庄怀序按住脑袋,不准她回头去看,她只好乖乖被他护在怀里。
听见有刺客,庄怀序心头本是一松,奈何这批被安排来暗杀的禁军竟纹丝不动,任凭身后有敌人靠近,仍旧不改箭羽方向。
甚至有人已经被刀架在了脖子上,临死之前,还是朝庄怀序射出了冷箭——
庄怀序面色一冷,仍旧不敢怠慢,然而他看了怀中的幼薇一眼,面色微沉,眼看一支冷箭射来,他猛地护住幼薇转身,任凭冷箭射穿自己一边肩膀。
“噗嗤——”
尖锐冷箭刺破皮肉,被护在怀里的幼薇只听庄怀序闷哼一声,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周遭全部的声音退去,脑中的尖锐嗡鸣不断拉长又缩短,她呆呆从他怀中退出,却看到他右侧肩膀处透穿一支尖锐箭头,鲜血模糊寒光,那是死亡的色泽。
“夫君!——”
她抱着庄怀序惊叫,然而四处空无一人,只有倒地的禁军尸体,以及他们手中的弓箭。
庄怀序面色发白,鲜血迅速从他浅色的骑装扩散,很快红了一大片,他膝盖一软,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睛几乎快要栽倒。
幼薇连忙抱住他,一点点将他放在地上,她的心脏几乎停滞住了,颤抖着手去按他的肩膀,试图帮他止血,可是这样做根本是徒劳无功,她只摸到了湿润滚烫的鲜血。
“夫君,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夫君,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她的眼泪不受控地滴落下来,砸在他苍白的脸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庄怀序面色苍白地笑了笑,他缓缓伸手,抚向她的脸:“我……没事……你……平安就好……”
“不,不要……”
幼薇整个人都失了力气,他紧紧地抱住庄怀序,无助地流着眼泪。为什么,明明已经抵挡了大部分,可他还是中了箭,一切都是李承玦的错,李承玦,他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为什么偏偏要他去死!
恨意在眼中翻涌,幼薇咬着牙,彻底红了眼眶。
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倘若庄怀序有事,她一定要让他偿命,哪怕鱼死网破!
庄怀序勉强微笑:“绵绵……别哭,我,真的无事……你,忘了吗?我们,还有一辈子……”
一辈子……
是,他们还有一辈子。
幼薇忽然被注入了无穷力量,她抱紧庄怀序,连忙擦掉眼泪:“循之,你等等我,千万不要睡着,我现在便去找人救你。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还有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幼薇迅速上马, 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入密林。
她已辨不清方向,只凭着直觉朝来时的大营狂奔——无论遇到谁, 只要能救庄怀序就好。
风声在耳畔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闪现的, 只有庄怀序肩头那支穿透而出的箭矢, 和他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容。
幸运的是,她很快遇见了缇骑司副使程莫,她连忙上前呼救。
“庄夫人?”程莫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狼狈的模样,“庄修撰何在?发生了何事?”
幼薇攥紧缰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我们……遇上了乱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中箭了, 伤得很重。”
谎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一丝冰凉的悲哀渗入心底。
从何时起,她对说谎这件事竟然张口就来, 甚至无需思索, 毫无负罪感。也许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可那又如何?
只要庄怀序及时得到医治, 这些都无关紧要。
正是体会过这份将万事都视作“无关紧要”的决绝,她才更清楚当自己被李承玦定义为“无关紧要”的一员时,她的情意在他眼中究竟有多么无足轻重。
不过的确已经无所谓了, 她现在的心里只有庄怀序一个人。
程莫立刻分派一队人马随幼薇去寻庄怀序, 自己则带人赶往林中护驾。
幼薇已经不再关心什么乱党不乱党, 这些都比不上庄怀序的箭伤来得触目惊心,毕竟她亲眼看到他被箭矢贯穿,她不敢想那该有多痛, 才能让那样一个人瞬间倒下,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当众人找到庄怀序时,他已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但还坚持着,残留一丝微弱的意识。
直到听到幼薇的声音,他苍白的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重负,随即整个人一松,彻底陷入了昏迷。
他终于可以放心地睡着了-
当庄怀序终于被送回营帐时,他的脸色已白得如同浸水的宣纸。
随行的医官只来了一个,模样年轻,正小心地为庄怀序处理箭伤。
浸满血的纱布一块块丢下,铜盆里的热水已经染成鲜红,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止血。
奈何他实在太年轻,不敢草率为庄怀序拔箭,只能等太医院的老医官前来处理。
幼薇压着焦急:“能劳烦医官将老医官请来吗?”
医官起身,有些讪讪的:“回禀夫人,此行只来了五位经验丰富的医官,此刻皆在圣人御帐中,现下外面到处都已封锁……”
幼薇一怔:“为何?”
医官压低声音,严谨道:“圣人遇刺,情况不明,只知指挥使卫昭大人将全部医官都召了去……”
这么多医官都去了,想必是情况很差。
难怪方才外面乱糟糟的,此刻又安静得过分,原来到处都已被禁军封锁。
幼薇身子轻晃,心情复杂,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方才恨得要死的人,此刻就在百米外的营帐里,生死未卜。
不知该要如何报复的人,似乎很快便遭受到了上天的报应。
幼薇心里空茫茫的,竟有些开心不起来。
她想,不管她与李承玦之间有多少怨恨,她都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因此受伤,无论是庄怀序,还是李承玦。
亲眼目睹母亲在她眼前离去,她无法承受这种痛。
幼薇失魂落魄地在庄怀序的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或许这样,才让她感觉自己得到了一丝力量。
她轻声道:“敢问医官,若由你来拔箭,你有几分把握?”
年轻的医官表情骇了下:“这……下官从未面对如此伤情,贸然拔箭,唯恐伤及经脉,只怕,只怕把握只有四五分……”
宫里的贵人们,便是生病了,也不过都是一些头疼脑热的富贵病,大不了是一些伤寒杂症,或是妇人科的私密疾病,中毒都比见血的要多些,遑论这种贯穿身体的箭伤,他没有处理这些的经验。
幼薇心如死灰。
她听父亲说过,这种箭伤不能马上拔箭处理,但也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越拖延于伤情越有风险。
她咬了咬牙,正欲打算让医官再试,营帐突然被人掀开,竟是庸叔的身影。
“少夫人,我来吧。”
看到庸叔那张平平无奇又格外沉稳的脸,仿佛庄怀序还在自己身边,她瞬间不再害怕,连忙站起来:“庸叔,你都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医官将信将疑地看向这个突然进来的不起眼仆从:“你也是医者?你有几分把握?”
幼薇这才意识到,她从未听过庸叔会医术的事,方才一时间她怎么敢答应让庸叔处理?
她想,或许是她打心底清楚,庸叔绝对不会做出让庄怀序有损之事。
庸叔不卑不亢道:“老奴不懂医术,只是早年多伤,自救成医,不比医官经验丰富,处理个把箭伤倒是不在话下。”
年轻医官却不恼,连忙起身让开:“那太好了,请你快来,再晚些便麻烦了!”
庸叔从容不迫坐下,从他的药箱里找出各种伤药摆好,随后用热水反复洗净双手,然后开始沉稳地检视伤口。
箭矢贯穿右肩,好在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少夫人,请扶稳少爷。”庸叔的声音平静有力。
幼薇连忙上前,双手轻轻按住庄怀序未受伤的左肩。
庸叔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上细细灼烧。刀刃划开皮肉的瞬间,幼薇闭上眼睛不敢看,却仍能闻到淡淡的焦糊味。
“少夫人,老奴要为少爷拔箭了。”庸叔低声提醒。
幼薇睁眼,只见庸叔稳稳握住箭杆,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伴随着一声皮肉撕裂的轻响,箭矢已被拔出,鲜血顿时涌出。
幼薇连忙攥紧拳头,整颗心提到嗓子眼,却见庸叔不慌不忙,迅速将准备好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又取出一卷洁净的白布,手法娴熟地包扎妥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
“漂亮!”在旁观看全程的医官忍不住抚掌称赞。
做完这一切,庸叔静静起身,端起地上的铜盆出去了。
幼薇彻底松了一口气,回头再看躺在床榻上的人,苍白的脸上已经浮上一层虚汗-
不过半日功夫,圣驾遇刺、重伤昏迷的消息已如野火传遍营地。御帐周遭禁军林立,气氛肃杀如铁,随行百官皆屏息噤声,心中各怀鬼胎。很快,枢密院便传出敕令:秋猎中止,即刻班师回京。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中,庄怀序的伤势反倒成了无足轻重的插曲。
众人只当他是被乱党波及,并未细究具体缘由,这也让幼薇松了口气。
大军归去时,队伍仍旧浩荡整齐,只是比起来时的威仪万千,沉默和不安笼罩在队伍上空,便是队伍中照顾庄怀序的幼薇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人心惶惶。
之后的日子,因庄怀序受伤,不得不在家养伤,彻底卸下详定官一职,调职回翰林院修撰,只待伤好恢复任职。
朝中的一应政务交由左相右相暂代,庄修齐已不再归家,直接宿在官署中,夜以继日处理山一样的奏折。
早朝仍旧继续,只是龙椅之上,缺席了那道玄色身影。
民间对于这场刺杀也是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六皇子所为,毕竟本属于六皇子的皇位被窃,先帝被弑,他是来为先帝复仇,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也有人说今上是坏事做尽,恶有恶报,无论是谁,都自有天收;还有人说,这是先帝死不瞑目,冤魂索命。
更有甚者,说是圣人违背祖训,重启秋狩,引起了先祖帝不满。
毕竟先祖帝当年便是在此遭允璋太子刺杀,圣人违背先祖圣命,先祖帝便派阴兵惩罚不肖子孙。
总之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这些流言如洪水一般四散开来,各个茶楼酒馆都在讨论这桩大事。
唯一确定的,便是圣人受伤很重,连早朝都不得出席,太医院的医官全被封锁在福宁殿不得出入,圣人寝宫已被彻底封锁,除了左右二相,任何人不得探望,包括柔太妃。
而在圣人消息被封锁的时日里,庄怀序的箭伤一点点好转,半月之后,已经有了开始愈合的迹象。
连续半个月的进补,他的脸色终于不再苍白,人也没有那么虚弱了,这半个月他整日都在家中休养,仿佛从前那些被关在祥定所的日子统统补偿了回来。
二人终日朝夕相处,除却公务上和生意上的事,庄怀序直接化为了幼薇的“教书先生”,幼薇被迫看了很多书,字也比从前进步了许多,可谓是苦不堪言,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盼望庄怀序的伤能够好快些,然后早早复职,别在家中继续折磨她了。
又过半月,庄怀序的伤已基本愈合,只待慢慢修养,他终于如幼薇所愿复了职,他在家中时幼薇嫌他比教书先生还严,他不在家,幼薇却又想念起他的严格来,毕竟他从不舍得真罚她,最多不过是将她按在椅子上狠狠亲一会儿就是了。
这段时日他们一起做了好多事,他陪她上街,听戏,一起到锦绣阁量制冬衣,他又到珍宝斋定了一套新首饰给她,全都刻了她的名字。
之前那出《鸳鸯误》,他们已经一起看完了第三出,第四出。
如此的一切,都令幼薇感到极其幸福。
只是圣人仍未在早朝出现,关于京郊猎场的刺杀究竟情形如何,至今没有一个答案。
便是庄修齐归来,被夫人和儿子问起,他也只是摇摇头,说他只是在福宁殿内汇报政务,而龙床的幔帐重重垂下,隔绝了视线,只有浓重的汤药味和血腥味道在殿中弥散,圣人的一应旨意,都是由于内侍代为示下转达的。
如今于内侍,是圣人跟前唯一的红人。
幼薇听了,心不由得跟着揪起,但她努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
是夜,天幕如洗,忽有万千银光划破天幕,银光自西北迸发,星陨如雨,一道一道若天河倒泻。
这场“天雨”足足持续了一刻多钟方歇,引得不少人高声欢呼。
如此绝美天象,幼薇只在书中看过,还是生平第一次亲眼所见。
然而第二天,这漫天星雨却化为利箭,纷纷指向皇宫中那位月余未曾现身的身影。
流言如瘟疫般在京城每个角落蔓延。
茶楼里的说书人捋着胡须:“诸位可看清了?昨夜流星,其势向南,直冲紫薇!此乃‘其星南流,胡气炽盛,凌犯中天’之象啊!”
下面有人端着茶碗接:“哎哟,我听着都吓人!大伙谁不知道,宫里那位……手上不干净,杀兄弑父的,怕是先帝爷和那些冤魂死不瞑目,化成火流星找他算账来了!”
“如此看来,这是天罚啊!”
“异族夺位,上天不容,看来还是老天开眼!”
“还是死吧,死了倒好,省得老天收他!没得污了真龙血脉,咱们大渊百年江山,岂能落入外族之手?”
“对,岂能落入外族之手!”
这些流言传得太广,幼薇乘马车去锦绣阁取衣裳,沿途都能听见百姓的议论。
不知为何,她听了觉得很气恼。
晚间,庄修齐从官署回来,他已累得满脸疲色,却还是紧绷着唇角,沉默将晚膳用完了。
一碗饭,他只用了一半,庄夫人劝他多用些,他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吃不下。
庄修齐什么都没说,然而风雨飘摇的气氛,已经笼罩在了相府里。
幼薇被感染到,连带着也没吃多少,她想若是李承玦有什么事,那么岂不又是一轮动荡?去岁宫变后李承玦入主东宫那几个月,京中人人自危的情形还要再出现一次吗?又要有多少人会流血?乱党会如何?他们何时会冒头,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皇位不是她的,可平稳的时局却与她息息相关,连她都如此担忧,李承玦现在又如何呢?
待庄怀序放下碗筷,庄修齐绷着脸开口:“循之,该是你我父子为君分忧的时候了。”
庄怀序身子一凛,表情也认真了起来:“父亲。”
庄修齐沉默半晌,缓缓道:“大禹治水后划分九州,铸九鼎以镇天下,而九鼎之中,豫州鼎代表着驾驭九州的核心王权。”
“昔年,先——”说到这,庄修齐顿了顿,“先帝于《越绝书》残卷中查阅,九州鼎中,豫州鼎并未随其余八鼎没于泗水,而是由周室宗伯秘密南迁,藏于会稽山禹穴之中,以待后世圣王。”
说到这里,庄修齐抬眼看向庄怀序,语调骤然一沉:“我要你前往江南,为圣人寻回豫州鼎!”
“禹王九鼎,乃华夏正统之至高信物。神鼎现,则天下流言不攻自破,天命在陛下,岂能因流言蜚语攻之?”
此言一出,莫说庄怀序和庄夫人是如何,幼薇听了心下亦觉哗然!
寻找失踪千年的豫州鼎?庄修齐莫不是疯了???
可幼薇心下清楚,此计若成,对圣人带来的威望将是空前的……
任何流言攻陷在豫州鼎面前都将不攻自破。
到那时李承玦将不再是得位不正的异族之子,而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天下之主,天命所归。
庄怀序一怔:“父亲,现在?”
庄修齐严肃地看着他:“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远处,声音和视线都有些飘远,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
“人活一世,真正重要的,也只有几个节点……而你要学会的,便是抓住每一个节点,命运才会站在你这边!命运不会眷顾任何人,除非你在适当时机主动争取!眼下,便是你该争取的机会……”
说到这,他收回眼,眼里浮现一丝悲伤。
他拍拍庄怀序的肩:“父亲不会做一辈子左相,你要有自己的功绩……你若准备好了,便回去写一道折子,明日入宫,为父便为你代为呈上。此事越快越好!”
庄怀序没说话,他沉默着,转头看向幼薇。
庄修齐也看向幼薇,语气变了调:“你要带她同去?”
庄怀序覆上幼薇的手,唇角弯了弯:“你愿与我同去吗?或许此行凶险,归期未知,你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你父亲……”
被他这样瞧着,明明眼神和笑容都是那样温柔专注,然而不知是不是庄修齐始终在盯着她的缘故,又或者听闻了这样一件大事,不知为什么,她体会到了一种命运即将改变的动荡……总之,幼薇的心下跳动起来,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她说不清这不安的由来是什么,或许她从未想过离开京都,或许她更没想过要到话本常说的江南去,更没想过要去寻找什么看不懂的坏书上才写过的豫州鼎,又或者这一切来得太快,决定也太快,根本没有给她准备的机会,总之只要她轻轻点头,她的生活,她的一切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一切的决定,就只是她的一念之间……
幼薇的心轻轻窒住了,她双手不知不觉揪紧,竟连呼吸都有些迟缓。
“我……”
庄修齐肃起脸来:“此行并非儿戏,可不是去游山玩水!寻找豫州鼎是何等大事,只怕是要不眠不休!如此劳心劳力之事,循之你怎能带幼薇跟你一起吃苦!只不过是分离一段时间,你难道连这些时日都等不得!”
庄怀序却充耳不闻,只是微笑看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愿与我同去吗?”
“我……”
她犹豫着,莫名的,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李承玦的脸。
他在摘星楼中突然出现的样子,他在偏房中坐在她床边,他在云居寺后山扮作李言,他在京郊密林里掐着她的脸,强迫她在庄怀序和他之间做出选择。
倘若庄怀序不在,京中只有自己,庄怀序归期未知,这豫州鼎不知要寻找多久,万一李承玦伤好了,再次纠缠上来,她只有一个人,又要如何抵挡李承玦?
而这心有余悸的瞬间,幼薇闭上眼睛,飞快开口道:“我愿意!”
她反握住庄怀序的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盈盈看向他,口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愿意同你去江南,我不想同你分开。”
被幼薇如此紧密且用力地握着,这一瞬间,她是那么需要他,那么强烈地不想同他分开。
这些情绪全都伴随在这紧密一握之中。
庄怀序微笑:“好,那我们便一同去。”-
离京的事就这样定下,庄怀序当夜写了奏折交给庄修齐,第二日庄修齐入宫呈交给圣人,不知是不是圣人身体太差,又或是有什么其他考量,总之这份奏折过了七日才被批下。
圣人已同意庄修撰前往江南寻找豫州鼎的计划,只不过此举乃是密行,明面上的调职,是册封庄修撰为巡漕御史,代圣人巡视江南漕运,兼访查民情,一应事宜,可密折专奏。
幼薇已经同小桃收好了前往江南的行李,听闻江南要比京都暖上很多,便并未带上太多棉衣,只带了些喜爱的衣衫首饰,其他一应事物皆可到江南重新采买,幼薇原本这也想带那也想带,听说可以买新的,马上什么都不带了,庄怀序笑她喜新厌旧。
如此一番准备,终于在十一月下旬,也就是京都天冷之时出发离京,从官道出发前往江南去了。
需要运送的行李走水运,由别的下人押着,庸叔带着一些功夫好的仆从随他们乘马车前行。
然而。
竹林密院里,庄修齐双手负后,身后立着一道黑影。
“循之此行是要去做大事,绝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跟随,你我都知道她是一个祸患。有她在,圣人早晚要查到她身上,到那时我们的一切都会因她暴露!在京都她是保护伞,到江南,她便是催命符!我们多年谋划,都将一败涂地!”
那黑影笑了:“左相都懂得的道理,上次我欲杀了那祸害,状元郎竟还拦着。”
话说到这里,他伸出手,表情忽然变得狰狞:“——甚至为这女人,削了我的小指!”
庄修齐淡淡回身:“她的命,由不得你处置,是你僭越,便是削你一指又如何?别忘了,若非循之好心收留,你的命,恐怕早在宫变那日就做了李承玦的刀下魂,你现在活着,该是要倚仗谁,感谢谁?六殿下——”
李承稷掀开兜帽,他斯文俊秀的脸已经变得幽暗狰狞:“别再这样叫我!什么意思,提醒我是技不如人的失败者?”
庄修齐道:“总之,余幼薇不能跟随循之一起去江南,不论你用什么方法,阻止她!只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庄怀序看向余幼薇的眼神,眼里浮现一丝不忍。
“无论什么手段,只有一条,切不可伤她性命!否则——”
“你的命,也别想要了。”
李承稷的表情十分阴冷,从前那个芝兰玉树的皇子已经不知去向何方,此刻的他,更是一个游魂野鬼,脸上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他冷笑:“不过一个女人,真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二个竟都为她神魂颠倒——”
说到这,他又变了个语气,兴奋地舔舔唇:“放心吧,我会准备好一份大礼的。”
他伸出左手,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小指。
庄循之,你断我一指,纵使我不能将你如何,也无法伤她性命,可我总是有机会,有机会报复回去——-
马车行走在山路上。
天气虽冷,幼薇捧着暖炉,车里备着水果点心。
她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到底还有多久才到江南?怎么感觉走了好久?”
庄怀序揉揉她的脑袋:“快了。”
他们已经出发半个月,庄怀序每天都说快了快了,可每天都在走,根本就是骗她的。
幼薇哼了一声,才不上当。
但是气温的确是比从京都出来时变暖了,气候也湿润了不少,幼薇相信,她现在的确是离江南很近了。
她要和庄怀序一起游览这个常被写进话本中的地方,他们要在这里一起生活一段时日,小桃时常打趣他们会不会在这里有一个宝宝,幼薇面红耳赤,却也有些期待。
庄怀序,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或许到江南,他便全好了,到那时,他们便可以真正的在一起……
思及此,幼薇红了脸颊,不敢继续想下去,甚至半晌不敢抬头去看庄怀序的脸。
他们行走在一段山路上,山上无比寂静,连鸟鸣都没有,空气中能闻到湿润的泥土味,明明没有下过雨,却有土地翻过的味道。
突然。
马车猛地颠簸一下,似乎碾过一块石头,幼薇的心随着这颠簸重重一跳,一股没由来的不安瞬间攥紧了她。
她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仿佛天崩地裂。巨大的气浪如同无形的重锤,从侧面狠狠砸来,瞬间将马车撕得四分五裂!
幼薇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直将她从车内击飞。
她整个人被狠狠抛飞出去,在翻滚中不断撞上山石、树干,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千斤重石碾过,耳边嗡嗡且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上每一处撞击都带来刺骨的疼。
翻滚下跌中,她的后脑不知撞上何物,一阵尖锐的痛楚在脑中炸开。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知觉瞬间被抽离,幼薇的世界里,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庄怀序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帐,沉水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鼻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短暂的茫然过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失控的马车、震耳欲聋的爆炸、将他狠狠甩出去的巨力,以及……
“绵绵——!”
他挣扎着想坐起, 却因肩伤和浑身的剧痛重重跌了回去, 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少爷,您醒了!”
庸叔端药进门,见庄怀序醒来,连忙搁下药碗上前,向来八风不动的奴仆,在看到庄怀序醒来破天荒添了一层喜色:“您睡了两日, 少爷放心, 我们已经按计划抵达了江南。”
“江南?”
庄怀序瞳孔骤缩, 顾不上身上疼痛,他一把抓住庸叔的手臂,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眉目染上一焦急:“幼薇呢?她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庸叔眼神闪躲了下, 他别开眼,拂落庄怀序的手,起身将药端了过来:“少夫人并无大碍, 少爷您先把药喝了。”
听庸叔这样说, 庄怀序这才松口气, 整个人卸了力一般躺回去,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感爬上来,仿佛每一寸骨头都遭到了重击。
“先、先不喝了, 我要去看看她……”
他掀开被子起身,正欲下床,被庸叔扶住:“少爷,您身体还没好,不该下床的!倘若少夫人知道,定会怪罪老奴没照顾好您,您先把药喝了。”
“不急。”庄怀序穿上鞋子,想到余幼薇,他的唇角染上一丝笑意,“她若瞧不见我,该着急了。”
他起身欲走,庸叔连忙上前拉住他:“少夫人还没醒,待她醒来,自会过来瞧您,还是先喝药吧!”
“她还没醒?”庄怀序敛起笑意,身子转向庸叔,“不是说她并无大碍吗,怎的还没醒?她一直昏睡到现在?谁在照顾她,小桃吗?你去将小桃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少爷。”庸叔避开庄怀序的视线,“少夫人她……思念父亲,醒来后先回京都了……待您忙完大事,自会过来寻您。”
“回京都了?”
庄怀序的脸上有片刻的凝滞,然而在他看到庸叔闪躲的脸时,他的心骤然冷了下来,浑身都散发着阴寒之气。
他面无表情盯着庸叔,只是盯着他,周身寒意逼人。
“庸叔,你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我之人,连你也要欺骗我吗?我再问你一次,余幼薇到底在哪?”
素来沉稳的奴仆,此刻低下头,额角开始渗汗。
良久,庸叔嘴唇翕动,喉结艰难滚动:“爆炸发生时,马车冲下了山崖,少夫人她……随马车一同坠崖。我们的人搜寻了数日,并未……并未找到人。”
并未找到人。
五个字,抽干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
庄怀序怔怔地看着庸叔,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随马车坠崖……搜寻数日……未找到人……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疯狂撞击,却拼凑不出任何意义。
“未找到人……”他喃喃重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亮光,“那就是她还活着!哈!她一定还在哪里等着我!回去……我要回去找她……绵绵还在等着我……她还在等我……”
他双目发红,状若疯魔,丝毫不顾身上的伤有多痛,转身就向院子里奔去。
“少爷,少爷!”
庸叔追出去,他强抱住庄怀序,桎梏住他不准他跑出院子。
“少爷——少主人!您难道要置大业于不顾吗!”
庸叔绝望之下,哽咽地嘶喊出来。
庄怀序身子一僵,在庸叔怀里定住,不动了。
庸叔缓缓放开他,喉结滚动了下,面色悲戚:“少主人,您熬了二十余载,筹谋多年才等到今日,如今大业将成,您已至江南,实不相瞒,外面到处都是您的死讯,且不说少夫人是否还活着,即便没死,对她而言,您也是已死之身!就算您要找人,也犯不上亲自前去!少主人,您还有更大的事要做!”
一阵湿冷的凉风拂过。
庄怀序这才意识到颈间空荡荡的,他伸手去抓,才发觉惯常挂在颈间的吊坠不见了。
“玉佩呢!?我的玉佩去哪了???”
庸叔垂下眼:“回禀少主,玉佩是您的伴身之物,您的一应伴身物都换到了替代您的尸首上,若不见……恐会惹人起疑。”
庄怀序缓缓放下手,玉佩没有了,绵绵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没有了。
他转身看向庸叔,方才的挣扎间,他发髻微微凌乱垂下来几缕,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灼灼逼人。
“那绵绵呢?”庄怀序声音轻颤,他虚虚看着远处,失魂落魄,“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崖底……我不去寻她……天这么冷……谁会替她收尸?谁来带她回家?”
庸叔见庄怀序破碎的神情,心中也是一痛,他收回手,竟不忍再说出什么劝他冷静的话。
少主与那女子的感情,他全都瞧在眼里,那女子到了少主身边,少主一点一滴的改变他也落在眼中,便是那情意里掺了几分虚假,可总归是带了真情。
既生情,怎能说断就断,太过理性有时反倒残忍,何况少主生父便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之人,少主遗承到他的情义,这本是好事,旧主后继有人,倘若他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吧……
想到这里,庸叔放缓了语气:“少主,少夫人未必是死了,兴许被附近哪个民户救走,老奴已经派人竭力搜寻,一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回禀您,少主请放心,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您再等等,等等……”
庄怀序被庸叔的话安抚,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同样在马车里,他没事,幼薇也未必有事,何况山那么大,杂草那么多,也许是滚到哪个山洞里,也许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所以还没有找到罢了。她那么心善,一定会好人有好报,她不会有事。那么好的人,老天怎会不开眼将其收走?一定不会的,不会的。
他缓缓闭目,将翻涌的痛楚强压下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现在的他,除了平静根本别无他法。
他喉咙滚烫,强行抑着,才不让自己的声音继续流露颤意:“那日爆炸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详细与我说说。一定要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
一座临水别苑内,药香弥漫。
幼薇身穿香云绫制成的里衣躺在锦榻上,头发披散,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已无血色,身上散发淡淡的香气。
李承玦坐在榻边,一袭鸦青色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
楚元胥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低声道:“陛下,该进药了。”
李承玦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锁在幼薇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还不醒?已经七天了,香云绫也为她穿着。”
楚元胥放下药碗,试图让他冷静:“余姑娘又不是中迷药,香云绫只对寻常迷药有用,她头部受创甚重,许是脑中淤血,病理性昏迷如何能解?陛下还是再等等,你的伤还没好,先把药喝了。”
漆黑的汤药端过来,李承玦接过,刚欲入口,突然想到什么,抬头:“你的医术是不是许久不曾精进过了?会不会是你开的方子不管用?”
楚元胥气得睁大了眼睛,险些跳起来:“你竟然怀疑我?好啊,好!我的医术怎么样,又不是不曾教过你,我开的方子有没有问题,你自己瞧一瞧,实在信不过,你便另请高明罢!京都一摊子事情等着处理,我若是喜欢行医,怎么不去当郎中?还不都是为了你!”
当初在西北,李承玦嫌军中军医不够,自己也跟楚元胥学了些开方抓药的本领,基本药材药性都辨得,不过只能应对些基础病症,自比不上楚元胥这种钻研几十年医书又常开方配药的。
李承玦抿了抿唇,叹息:“抱歉,是我失言,你莫与我一般见识。”
楚元胥颇感意外,毕竟李承玦平时错了都十分嘴硬,死不承认,如今竟利落道歉了。
他心下惊讶,却还是别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李承玦看向他:“求你再帮她把把脉。”
楚元胥:“……”
原来是在这等着。
他脸色很差地走上前来,道:“陛下的药还不肯喝,是怕我医术不精给你下毒吗?”
李承玦心有牵挂,是以对他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到桌旁坐下将药喝了。
往日苦得蹙眉的汤药,如今喝下去,竟也不觉难熬,只想到床上躺着的人,如今连抱怨苦都不能,也不知她还要躺多久。
他看着床上闭目不醒的幼薇。
或许是他错了,当他接到庄怀序递上来的奏折,他根本不该答应。
他明知道余幼薇会随他一同离开,一想到她会离开,京都中再也看不见她,他拖延七天,终究给这奏折批了同意的回答。
假若自己坚持不肯放手……
想到这里,李承玦的眸色沉了沉。
是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放手。
如今庄怀序已死,程莫带人在山崖下搜到了庄怀序的尸首,他摔得血肉模糊,缇骑司负责验尸的护卫已验过,服饰,年龄,身量,脚长,甚至手上的手茧也符合读书人的习惯,他颈间还佩戴一枚独特的玉坠,李承玦见了这玉佩,再没什么好怀疑,这是余幼薇的玉,也是本该属于自己的玉,只不过被庄怀序这个小偷给偷走了。
现在物归原主,他从衣襟里掏出这枚玉坠,每每看见,都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窃喜。
死得好,庄怀序早就该死!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引得余幼薇对他牵肠挂肚,连他们曾经的情意也忘得一干二净……
那日猎场没杀成他,偏偏死在去江南的路上,死得好,死得好!这下可不是他派人杀的,余幼薇便是想恨也恨不到他头上,一切都是天意,是老天成全,说明他与余幼薇才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谁也抢不走她,她只能是自己的!
李承玦想笑,然而想到日夜思念的人还躺在床上……他收拢玉佩,此刻还不是真正开心的时候。
楚元胥抓起幼薇的手腕放在脉枕上,三指轻搭上去,正闭目沉吟,床上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
楚元胥手一颤,猛地睁眼向床上的看去。
李承玦瞬间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到床边,一把抓住幼薇的手。
想开口,奈何狂喜的心一时上涌,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
幼薇睁开了眼。
停顿数秒,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了眼。
她蹙了蹙眉,闭上眼,这一次,她停了很久,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睁开。
她猛地抽回手,在眼前挥了又挥,不死心,挺身坐起来,溺水一般在周围挥来挥去,硬梆梆的墙打到她手腕,啪一声,腕骨瞬间通红,她捂住手腕,眼泪唰一下淌了下来,声音染上了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不点灯?有人吗?天黑了,你们为什么不点灯???小桃???”
她转过脸,一双泪眼空洞地望来,似乎在寻找什么,偏偏没有一个定处。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灰白的阴翳。
楚元胥和李承玦明明就在她一臂之外,二人怔怔看着她,可她明明正对两个人,却说天黑了,没点灯。
李承玦猛地掐住楚元胥的肩膀,将他扯到一边,近乎癫狂的逼问:“她怎么了?为什么会看不见???”
过分的焦急,令他的嗓音几乎变了调。
幼薇听着,却好似在黑暗中看到一簇萤火,她偏过一侧耳朵,倾身朝声源处贴近,灰白的眼似乎因此也添了一层光亮:“夫君?夫君?是你吗?”
顾不得身上疼痛,她伸出手,虚虚外摸索,眼见整个人就要向前栽倒。
李承玦猛地冲过来接住她。
幼薇却先一步触到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攥住,她扑到他怀里,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惨白的小脸贴上去,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夫君!是你吗夫君?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你了……”
被她这样紧紧贴住,李承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依偎……这样的全然的信任,毫无防备,她软软的,娇弱的,抱在他怀里。她唤他夫君……
如同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池水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然而李承玦的心里已不止是涟漪,而是洪水冲刷,一股卑劣的狂喜在心底滋生。
他被抱住的地方从尾椎骨到天灵盖全部变得酥麻,仿佛被电流击过,愉悦得他几乎忘记了自身病痛,他下意识回抱住怀里娇软的身躯,手掌搭在她肩头,轻抚,这样柔若无骨……
李承玦喉结滚动,刚欲应承,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京郊密林里,她奋不顾身扑向庄怀序,身姿翩跹如一只奔向自由的蝶。
或许她宁愿死,也不想再看到自己。
心中骤然一紧,方才流淌的甜蜜,瞬间化为苦涩的痛。
再想起她方才那一声声夫君,其实唤的从来都是旁人,她已不会再用这样的态度对自己。
落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放开,收紧。
最终,他垂眼,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低沉的:“……嗯。”
他不敢回答,也不敢叫她听见自己讨厌的声音。
这含糊的回应,却让幼薇瞬间安定了些许。她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摸索,急切地确认着他的存在。
李承玦却心下一惊,他怕幼薇会摸出什么,连忙抓住她的手,回头对楚元胥使了个眼色。
楚元胥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李承玦,连忙应道:“夫人莫怕,我是镇上的大夫,你头部受伤,影响了视物,需好生静养,还是先休息罢。”
“大夫?”幼薇侧过一边耳朵,努力去分辨他的声音,“敢问大夫如何称呼?我们见过面吗?为何你的声音如此耳熟?”
“……咳!”
楚元胥险些呛住,方才一时情急,他哪里想过这小丫头还能记得自己的声音,一时莽撞了。
他含混嗓音,支吾道:“唔,老夫姓林,姑娘是京都人吧?老夫一直在江宁行医,可从未到过京都,我们老头子的声音大差不差,姑娘觉得耳熟也没什么奇怪……”
幼薇觉得有理,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她道:“林大夫,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吗?”
“这个……”说到病情,楚元胥却不敢再含混什么,“既是后天影响,恢复应是没什么问题,究竟要这样多久,却不敢保证。听你夫君所言,你们是从山上坠下,若是颅有淤血,压迫神经,一时瞧不见也是有的,不过,若姑娘实在着急视物,也并非没有办法。”
幼薇眼睛亮了亮,十分期待地朝林大夫的方向“看”去:“什么办法?”
“这个嘛,将姑娘的颅骨打开,取出压迫神经之物,再用麻绳缝上,姑娘便能瞧得见啦!此法,称之为手术。”
“啊???”麻绳???
幼薇连忙护住自己的头,一张小脸又惧又怕,她怂怂地问:“这,颅骨打开,是不是很疼?”
楚元胥嗨了一声:“也没那么疼,姑娘术前喝一坛烧刀子便是,醉得不省人事,便不会感觉疼了!若是中途醒了,便再加一坛女儿红……怎么样,姑娘要手术吗?老夫虽没试过,也能操作一二。”
“……不做了不做了……”
幼薇咽了咽口水,原本醒来什么都看不见,她十分害怕又无助,然而此刻她抱着庄怀序已经心安不少,这位医术不知如何的大夫又说她未来能恢复如初,她的心里也燃起了几分希望。
当然,就算她实在看不见,还能喝坛烧刀子手术一下,无论怎么样都是有办法的,她现在不用手术,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还是慢慢等吧,她可不想让人开了颅又用麻绳缝补。
想到这,幼薇立即接受了现状,心中也开始充满力量。
虽然暂时的失明让她内心沮丧,不过她还是愿意去往好处想,也许明天便能瞧见了。
她转过脸,软软对“庄怀序”道:“夫君,你听到了吗?我的失明只是暂时的,我会变好的。夫君,我们现在到江南了吗?”
如此亲昵又依偎的口吻,李承玦心下一怔,那蜜意又在心间流淌,令他惊喜得不知所措。
他刚欲张口,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与庄怀序截然不同,他可没有那么虚假做作。
自己的声音,要更有气势,更沉稳一些,跟那些爱看书的文人墨客不一样。
他捏紧拳头,心头闪过一丝懊恼,恨不得亲手将庄怀序的喉骨捏碎。
谁让他的声音是那个样子的!?
为何与自己的声音偏差这么多???
教他想伪装都不能……
指甲将掌心硌得生疼,他清醒过来,怀里的幼薇还在等待他的回应。
“……嗯。”
他没法,只能再次含混地应一声,同时暗暗咬牙,无力与气恼写在脸上。
倘若能将这份依赖永久留住……
他的眼底再次闪过一抹暗色。
楚元胥看出李承玦的为难,连忙道:“姑娘,你身上伤处众多,如今又瞧不见,理应好好休息。多休息,才能将你颅中淤血舒开。这位郎君,你先随我出来,我这有个方子需要你去抓药。”
幼薇听见自己的夫君又“嗯”了一声,喜怒不辨,想是二人马车失事自己又瞧不见了,庄怀序心绪不佳不爱说话吧。
紧接着,房内传来离开的脚步声,以及关门的声音。
庄怀序竟然就这样离开了,没有过来安抚她什么,也没有多跟她说两句话。
眼前茫茫然又黑洞洞的,不是瞧不见,是完全陷入另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她看不见自己,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还活着,又或者这一切是另一场噩梦。
巨大的孤独与无助将她包裹,她摸索着为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还是睡觉吧,也许睡一觉起来,自己便什么都瞧得见了-
李承玦同楚元胥来到另一个院子里。
确认幼薇不会追出来,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楚元胥又恢复了往日的嘴贱模样,此刻只恨折扇没在手,否则这热闹便更好看了。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连同余小姐说话的胆量都没有了?”
李承玦闭口不答,全当自己没听见。
他转过身,盯着楚元胥:“有没有一种药,能改变我的嗓音?”
楚元胥整个人一顿,眼中闪过惊诧:“你要干什么?”
李承玦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或者,我该去哪里寻找?”
联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楚元胥面色一变,疾声道:“李承玦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能伪装一时,你还能伪装一辈子???”
被楚元胥一秒看穿意图,李承玦反而淡淡的,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隐瞒什么。
他平静地道:“我没疯,我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我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一辈子,我只知道她现在就在我身边,她需要我,她在喊我夫君。”
他转过身,直直盯着楚元胥:“你知道吗,他喊我夫君,可是在京郊猎场,她对我说她再也不想看到我,她永远不会爱我,你没疯,那么你来告诉我,我要怎样做?”
楚元胥一噎,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半晌,他喃喃道:“就算她喊了夫君……她心中想叫的人也不是你,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那又如何?”李承玦目光灼灼,“只要往后能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便足够了。庄怀序一个死人,他有什么资格与我争?”
楚元胥被震得倒退两步:“你、你……”
他重重拂袖,别过脸,表情有些怪异:“也不是没有这种药……只是,你需要等等,没那么容易。”
“最快多久?”
楚元胥抬眼,忍不住刺他:“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李承玦摇摇头,轻轻道:“我怕她身边没有庄怀序,会害怕。”
楚元胥不说话了。
半晌,他再次拂袖转身:“真是受不了你!若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我都要劝你把她留在身边!”
李承玦静静立在那,江南湿润的风吹拂他的袍角:“说这些已经晚了。是我一手促成的罪孽,我愿意亲手偿还。”
楚元胥欲说什么,抿了抿唇,忍住了。
“孽债……”
他转身离开,只留李承玦一个人在原地。
李承玦转身,怔怔看向幼薇的卧房。
他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期待的笑:“绵绵,辛苦你再等等,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接下来的两日,对李承玦而言更像一场凌迟。
幼薇眼睛看不见,听觉却格外敏锐。
她总是能精准“望”向李承玦所在的方向,轻声细语地诉说着对“夫君”的思念,回忆着他们之间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温馨琐碎的过往。
她每一声柔软的夫君,都像针一样刺在李承玦心上。
他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用沉默或模糊的气音回应。
楚元胥怕幼薇怀疑,便在一旁打圆场,说“庄公子喉咙受损,需静养些时日”,心中却为李承玦感到一种难言的窒闷。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牵肠挂肚,诉说他们的甜蜜过往。这滋味,想来不太好受。
当晚,楚元胥将李承玦叫到他的房间,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书案上,脸色很差:“好了。”
李承玦冷冷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早便有了,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楚元胥气得险些上不来气,忍不住骂道:“你当这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吗?是药三分毒,你需要的药又要改变你的嗓音,你当这是什么好东西,琼浆玉液!?”
李承玦没再说话了。
楚元胥发了火,气也消了下去,他道:“这药是由七种剧毒之物淬炼而成,服下后,与其说改变了你的声音,不如说是损坏了你本来的声道。而且喝了它,并非一劳永逸,药效发作期间,你需日日承受声道腐蚀之痛,每一次开口,都如同吞针!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女人,承受这等代价?”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用十分不赞同的语气道:“如今庄怀序已死,你若实在喜欢,便是强行将她带回宫中,囚在身边,她又能将你如何!?何必用这样的方式!”
李承玦摩挲着冰凉的药瓶,眼神却异常平静:“你说的办法,从我得知她出事那一刻便已想过。倘若她眼睛无事,此法或许有效,只是她如今目不能视,已经内心崩溃,全靠庄怀序的陪伴才勉强支撑。若此刻让她知晓真相,只怕立时便会心生死志。就算不死,也不会开心。我不愿见她这样。”
楚元胥看着他,知道自己再劝无用。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确认:“你若当真想好,切记,此药……没有反悔的余……”
他话未说完,李承玦已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那漆黑如墨、散发着诡异腥气的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像是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撕咬。
剧烈的灼痛瞬间席卷而来,李承玦闷哼一声,猛地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涔涔而下。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仿佛濒死的野兽。
楚元胥连忙上前扶住他,看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眼中满是骇然与不忍。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喉咙深处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感。
李承玦虚脱般地一手按住桌边,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
他刚缓过一口气,便挣扎着看向楚元胥,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弩箭。”
楚元胥一愣:“什么?”
李承玦指着自己的右肩,眼神执拗:“他这里有箭伤……我没有。若她想摸,会发现……”
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楚元胥简直要被他气疯:“李承玦!你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李承玦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此时开口,声音已变得沙哑难听:“做戏做全套。反正庄怀序已经死了……若能取而代之,伴她身边,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疯了!你真是疯了!如此疯子行径,我不会替你做的,你要做,便去央求别人罢!别只可我一人祸害!”-
这日幼薇再次从睡梦中惊醒时,下意识地向身边摸索。
一只冰冷的手掌立刻覆上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她嗅到熟悉的兰草香气,还有一丝隐约的书卷气,以及血腥味道和浓烈药味。
后面的味道虽然不大好闻,但是前面的味道让她心安,她几乎不用看便知道床边坐的人是谁。
可她还是柔柔唤了一句。
“夫君?”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温润清朗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她记忆中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温柔。
“绵绵。”
这双发凉的手脱离她的手,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这冷意让她打了个冷颤。
冰凉的手,指尖在她柔嫩的脸颊上反复摩挲,那么温柔,亲昵,像在抚摸什么爱不释手的珍宝。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幼薇垂下眼睫,心尖颤了颤。
庄怀序从未这样对她过……
“是我。”
那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又夹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满足。
“是我,你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他指尖的触感让幼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太凉了, 凉得不似活人的体温。
她记得庄怀序的手总是温暖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怎么了?”那声音又问, 指尖在她耳后流连。
“没、没什么。”
幼薇垂下眼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如今目不能视,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这气息, 这触感, 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可那声音分明是庄怀序的,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只不过……今日这声音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刻意压低的弦音,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并不似往日那般流畅自然。
她的心头笼罩了一丝不安, 明明是最令人眷恋的存在, 可她的心莫名跳动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你的嗓子……可是不适?”
“无妨。”
每说一句话,他的嗓子便如针刺刀刮, 痛得他连恨不得捏碎骨头, 可他仍旧控制自己的力道, 冰凉指尖落在她樱桃般的唇瓣上,视线跟随指尖一起,在她唇上轻抚, 勾勒, 描摹。
这张红润柔软的小嘴, 曾对他说过那许多令人心痛的狠话……决绝又伤人。
可如今,她只能在他掌下,在他的榻上, 软软地,一无所知地唤他夫君,那般眷恋……
她在叫他夫君。
夫君。
李承玦轻笑一声,很轻的鼻息声,像极了庄怀序惯常出现的宠溺轻笑。
“只是还没好全罢了,现下已无大碍。”
他忍着喉间的痛意,若无其事地说着。
幼薇的心下稍安,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她先是味道了浓重的药味,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瓷碗放在桌上的轻响,接着,那脚步声竟是一秒也不愿停留地匆匆离去。
“林大夫,是你吗?”
现如今她什么都看不见,房间里突然出现什么人,多了什么东西,她都要紧张地问个一清二楚。
问清楚,便能依凭想象在脑中勾勒一个大致的生活空间,就好像,她亲眼看到了那般。
如此,会让她多出一些安全感。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紧张声音小心翼翼出现,她似乎咽了咽口水:“……小姐,是我……”
“小桃???”
幼薇惊喜万分,当即要从床上坐起来,朝小桃招手:“你过来,让我看看你,你还好吗?这几天我都没有看到你,他们说你也摔了,一直在养身体,现下如何了?”
“我……”
小桃见幼薇如此紧张她,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热切,她喉咙一堵,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看了床边的李承玦一眼,后者揽着幼薇的肩膀,垂眼注视幼薇惊喜的脸,唇角心情很好地勾着。
姿态亲昵,充满极强的占有欲,仿佛任何人都无法从他怀中将幼薇抢走,包括……自己。
察觉到她的注视,李承玦缓缓朝她看来,那眼神凉凉的,淡淡的,如同一条盘踞的蛇,颇有耐心地打量自己的猎物。
“小桃,夫人在问你话,何故不答?”
他轻笑,无比温柔地开口。
只是那浅色的瞳孔中,如蛇竖瞳般泛起一抹邪异冷色:“怕什么,如实回答便是。吞吞吐吐,不怕你家小姐担心吗?”
冰冷邪异的脸,穿着姑爷的衣服,开口是姑爷一模一样的温柔声线,甚至衣着打扮都是姑爷的样子。
可,分明……分明是令人想要逃跑的可怕模样……
即便是同样的温柔声线,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截然不同。
被李承玦注视,小桃膝盖一软,下意识扶着桌边才勉强站稳。
她收回手,低下头,不敢再对上他的视线,三两步上前在榻边半跪下,属于姑爷的兰草香气浸润过来,她嗅着,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又向一旁缩了缩,似乎这样便不会被这可怕的气息沾染。
“……小姐。”
她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意开口,在李承玦的视线中,缓缓抓住幼薇的手,朝自己脸上抚来:“小姐,是我,我是小桃,我没事了。”
摸到熟悉的脸,幼薇终于笑了,她松了口气,将小桃抱在怀里:“你不知道,这几天没看到你我有多担心,其他人呢?庸叔怎么样?林大夫帮你们瞧过了吗?”
小桃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承玦,他弯唇,信手挑起幼薇的一缕发,放在手中把玩:“小姐在问你话。”
“……是……”
她又一颤,轻轻闭上眼,回抱住幼薇瘦弱的臂膀,在她耳边忍着哭腔说道:“庸叔……庸叔去寻豫州鼎了……那日出事的,只有小姐和姑爷的马车,我们的马车并无大碍,只是马被惊到,将我们摔了一下,车上只有随行衣物,所以除了姑爷和小姐,大家都、都还好好的……”
“还好还好,你们都没事,那太好啦!”幼薇放开她,在她发间、眉眼处笨拙地摸索着,“我担心了好几日,都不敢问,循之说你没事,我还当他是骗我,原来是真的。那你摔得怎么样,养好了吗?不用急着伺候我,我天天待在床上,能有什么事啊,还有循之照顾我呢。”
强忍的眼泪在幼薇笑着说没事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唰一下淌了下来。
怎么会没事呢?小姐那样活泼爱玩,逛街都恋恋不舍要逛好久的人,如今什么都看不见了,整日只能待在床上,甚至,甚至还要被可恶的人这般欺骗,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及此,小桃心里多了几分恨意,她含着眼泪,恨恨地看了李承玦一眼,李承玦瞧见了,也不在意,他微微歪头,微笑在颈间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小桃面色一白,连忙收回眼不敢再看。
她想起前两日,她的手脚都被铁链捆绑着,关押在四处封了黑布的暗房里,烛火幽微,而在她面前,是坐在椅子上把玩抹额的李承玦。
“认得此物吗?”
李承玦指尖勾着一个破旧的藏蓝色抹额,洗得发白,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
小桃睁大眼睛,猛地挣扎起来,流下恐惧的眼泪:“奶奶!你把我奶奶怎么了!”
李承玦将那抹额放在一旁的桌上,淡淡喝了口茶水。
“老人家现在过得很好。朕专门让于内侍关照,还有四个婢子伺候,若你肯听话,朕会为她颐养天年,直到寿终正寝。”
听到李承玦这么说,小桃整个人松了口气,倘若能得圣人照顾,奶奶自然比现在过得好,可是……
她的心再次揪紧:“听话……听什么话?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把这样绑着她,为什么用她的奶奶威胁她,打她醒了她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圣人……圣人到底又要做什么!?
李承玦微笑:“别紧张,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学会闭好嘴巴,好好伺候你家小姐。别说是你的奶奶,你的叔婶一家,朕也会好好关照。”
小桃自知一家人的性命都捏在李承玦手里,可李承玦的要求并非什么过分之事,只是有些古怪罢了……
她同意了,李承玦还了她自由,却并不被允许见到小姐。
直到她出门,听到左相之子落崖身死,到今早李承玦找到她,用截然不同的声音告诉她,从今天开始,他便是庄怀序。
否则……她叔婶一家和奶奶的命,全都别想留下。
便如此刻。
李承玦手比的动作,并非是她的命,而是她叔婶和奶奶的人头。
她是什么人……一个圣人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
她如何敢抗命?
“已经无事了……”小桃用袖子擦掉眼泪,“小姐,我来伺候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一定要守护在小姐身边,倘若圣人敢伤害小姐,她宁愿同圣人拼命。
“好,好。”幼薇笑着,“你们都还在,真是太好了。”
小桃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感受到一旁愈发冰冷的注视,还有若有若无的淡淡杀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道:“唔……小姐……厨房灶上还有鸡汤……我先下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急忙起身离去。
“小桃?”
突然的离开,令幼薇不解地偏过头。
怎么就走了?还没说两句话……
“许是怕打扰你喝药。”
“庄怀序”的声音淡淡说着,说完,他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软枕上:“等我。”
李承玦取过药碗,又托起幼薇的肩,抽过软枕自己坐过去,让幼薇靠在自己怀里。
突然落进他的怀抱,身后是他宽阔的身体,一股不属于她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萦绕,她微微偏头,额头蹭着他的下巴,尖尖的,硬硬的,她忍不住伸手抚上去,却不小心碰到他的喉结。
幼薇瑟缩了下,耳根也热了,她真是不小心摸到的,可是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一只冰冷大掌握住。
这从后面握她手腕的姿势,让她情不自禁想起被骗到摘星楼那次,李承玦突然从她身后出现抓住她……
不美好的记忆涌现,她强迫自己将这画面甩出去,“庄怀序”带着她的手向上,轻轻按住他的喉结。
“喜欢摸这里?”
他声音染了笑意,说话时,凸起的喉结还在轻轻震动。
她的指尖一阵酥.麻,轻颤了下,随后有些好玩地轻轻抚.弄着。
这是属于男人的身体,与女人的触感截然不同,每一处都那么硌手,存在感也极强,譬如她现在枕的肩膀,皮肉薄薄的附着在骨骼上,很硬,却又令她很有安全感。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摸着“庄怀序”的喉结,却令她充满截然不同的想象,她感受着那里的起落,描摹它的形状,缓缓打着圈,不知是不是太痒,喉结在她指下突然滚动了下,她的手一抖,收回来,又在自己的喉间摸了摸,平的。
幼薇忍不住道:“夫君,你的身体,和我的身体,截然不同呢。”
她又伸手,手臂不小心抬高了,顺着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向下摩挲,重新落在“庄怀序”喉间,轻轻点了点。
“你这里,硬硬的。”
“庄怀序”猛地抓住她的手,将她的五指全部拢在掌中,不许她再碰。
“……喝药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哑,抱着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变得极为紧绷,体温也有些滚烫。
“哦。”
幼薇不明所以地应了声,心下讪讪的,夫君刚才抓她手的那一下,有点凶。
李承玦端碗,将药送到幼薇唇边,从李承玦的视角看去,她低垂着眼睫,乖乖张开嘴巴凑上去,浅浅抿住碗沿,红嫩的唇肉柔软地覆住,他又想到了方才描摹她唇瓣的触感,那么有弹性……
而这样的唇,他脑中忆起一道画面,官舍的窗开着,她坐在桌下,被庄怀序压在桌上亲吻,他们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她勾着他的脖颈。
李承玦蓦地捏紧药碗,若非他收着力,只怕此刻药碗已被他捏碎。
不行,庄怀序还是死得太便宜了。
万一他下辈子还来缠着她怎么办?
他浅色眼眸闪过一丝戾气。
“好苦……不想喝了。”
才喝下一半,幼薇已眉头紧蹙,痛苦地推开他的手臂,小脸别过一旁。
“喝了身体才能养好,乖。”
李承玦回过神,温声哄着怀里的女人。
“晚点再喝行不行……真的很苦,不骗你……”
幼薇眼泪巴巴,转过脸对庄怀序撒娇,试图唤起夫君的爱怜。
“是吗?我尝尝。”
幼薇以为他要尝药喝,正要说“别喝”,才刚说一个字,一个吻突然落在她唇上,大掌托住她后脑,灵活的舌熟练撬开她唇齿,将她舌间苦涩津液尽数带走,深入与她交.缠着。
原本苦涩的唇腔,随着他的侵入,后知后觉开始泛起甜意。
她情不自禁“唔”了一声,软软靠在他怀间,反手抱住他的颈,仰头迎向夫君,这姿势贴得更紧,也令李承玦吻得更深。
他的身子渐渐变得滚.烫,血液加速流动,肩上受伤的地方竟一点点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将药碗搁在床头,揽着幼薇的肩顺势将她推在床上,他倾身覆住她,将她的手举过头顶十指分开她的指头,与她十指交握。
她柔若无骨的身躯贴住他,他吻得太深太重,她有些难以呼吸的轻喘从鼻间溢出,有些讨饶地试图推开他,他不管不顾。
他现在是庄怀序,不是李承玦,她不会抗拒他,不会封闭唇齿,而是闭上眼睛应承,迎合,更不会咬破他的唇,只会躺在他身下,身躯化作一滩水,与他紧密贴合,仿佛他们密不可分,夫妻一体。
不,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倘若没有庄怀序,幼薇不会忘记他,他们本该如此甜蜜恩爱,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幼薇闭上眼睛,浑身发烫。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某种近乎掠夺的意味,与她记忆中庄怀序的亲吻截然不同,便是二人吻得深了,他也绝不会如此霸道掠夺,不给她任何余地,他总是点到即止,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停下,绝不会向前一步。
此时的庄怀序,更像是……恨不得将自己吃了。
她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过,他汹涌的吻令她无力招架,她被吻得七荤八素,大脑一片空白,指尖也变得又软又麻。
她想到庄怀序说的要和她在一起的话,难道……
幼薇的脸倏地一红,她连忙偏过头,避过夫君的亲吻。
“不要……你的身体……还没好。”
突然的分开令李承玦恢复了几分理智,他醒过神,低头见幼薇面色潮.红,双眸若水,衣衫凌乱得不像话,尤其自己的下腹已经……紧绷得发痛。
他猛地站起身,明知幼薇看不见也背对着她,生怕她察觉自己的尴尬变化。
细细密密的异样感仍旧在体内冲刷,如海浪一波一波漾开,他闭上眼睛,不知如何平息。
是他不好,不曾克制住。
她方才睡醒,才与她相处不过半个时辰,他竟已忍不住对她……
她身子还没好,他怎能欺负她至此。
来日方长,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何必急于一时。
李承玦闭了闭眼,再睁眼,浅色的眸中又恢复了一片清明。
他转回身,重新坐在床边,将幼薇娇软的身躯扶起来:“是我不好,方才没克制住,吓到你了。”
短短的时间,幼薇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只是脸上的红云尚未褪去。
“无事……”
明明已经亲过好多次,想到方才二人做了什么,她仍旧羞得不敢抬眼,只能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可紧紧捏着被角的手仍旧出卖了她。
她垂眼娇羞的模样,如同熟透的甜桃,怯怯的,仿佛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将她采撷……
李承玦好不容易平息的下腹又是一紧。
“绵绵……”
他低哑地唤着她,指腹缓缓擦过她滚.烫的唇角。
“你方才好甜。”
这般露骨的情话,让幼薇瞬间红了脸颊。
庄怀序从未对她说过这样话,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
幼薇半晌不知要说什么,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都被庄怀序瞧了去,羞得恨不得用被子蒙住自己。
她咬住下唇,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别说了,我喝药就是……”
“庄怀序”轻笑一声,再次将她揽到怀里,将药碗送到她唇边。
“若还苦,记得告诉我,我尝尝是不是真有那么苦。”
“……”
幼薇哪里还敢再说苦,便是真的苦,她也蹙着眉,一口气强行喝掉了。
见她乖乖喝光,李承玦放下心来,将她放平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他边掖边道:“我让小桃进来陪你,我出去一趟,很快便回来陪你。”
幼薇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她乖巧地点点头,“空洞”地望着李承玦的方向,乖乖道:“我知道,你去忙你的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李承玦见她这样,忍不住再次俯身,探入她柔软的唇齿间。
半晌分开,幼薇的面颊又是一片通红。
“夫人还是这么甜。”
幼薇听见“庄怀序”轻笑着说。
她看不见,却不难通过语气想象庄怀序现下的样子,一定是促狭的,宠溺的,故意想看她脸红,其实庄怀序这个人有时很坏。
她哼了一声,道:“你快去吧,少在这里贫嘴了。”
李承玦摸摸她的头,端着空药碗离开了。
他到小厨房寻到失神的小桃,见到他,小桃吓得扇子掉在地上,下意识站起身,忍不住后退两步。
“陛陛、陛下……”
“这里没有陛下。”李承玦用庄怀序的声音凉凉道。
“……是。”小桃垂下眼,替幼薇感到几分屈辱,“姑爷。”她不情不愿地唤着。
“绵绵在等你。”
“是。”
小桃放下扇子,起身欲走。
路过李承玦身边,小桃垂下头侧过身,不敢碰到李承玦一分一毫。
李承玦冷不防开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记得吗?”
小桃身子微晃,白着脸应声:“……奴婢记得。”
李承玦又恢复了如沐春风:“去吧。多陪她说说话,别让她无聊。”-
澹怀堂。
李承玦已命人买下这间宅院,以余幼薇的名义。这宅院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精致,亭台楼阁皆依水而筑,湖石叠翠,曲径通幽,其中澹怀堂用来待客。
阶下两株老桂虽花期已过,残余的甜香仍缠绕在枝桠间。堂前最醒目的,是数株姿态遒劲的罗汉松,经霜的针叶愈发苍翠沉郁,映着白墙黛瓦,在十二月仍旧散发一丝春意。
李承玦坐在椅间对着庭院,指尖一下一下点着。
他瞧不出什么意趣,只觉得倘若幼薇瞧见了,心中一定觉得喜欢,说不定还会高兴地抱着自己,忍不住对自己亲一亲以作奖励。
正想着,着便装的卫昭带着几个道士进入庭院,对他们摊掌:“道长,这边请。”
卫昭入堂,向李承玦拱手:“……公子。”他有些别扭地唤着,“人请来了。”
他指着后面的几个道士,一一介绍:“此乃玉清观观主玄灵子,观中执事玄诚子,以及观主大弟子明心子道长。”
三位道长向李承玦行礼:“福主安好,贫道有礼。”
李承玦起身,他双手负后,踱步走向三位道长,露出温和笑容:“早闻玉清观乃江左玄门之冠,玄灵子道长更是道法无边,可否为在下做一场小小法事?”
“无量天尊。”玄灵子甩了下拂尘,神色淡然,“福主客气了。弘法济世,本是我辈分内之事,不知福主欲行何种法事?是祈福禳灾,还是超度往生?”
李承玦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得像在谈风论月:“在下想请道长做一场,教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法事。”
话音一落,满堂死寂。
卫昭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承玦的身影。
一旁垂首而立的明心子惊得手指一颤,险些握不住拂尘;玄诚子更是面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师兄玄灵子。
李承玦对他们的惊骇视若无睹,只慢条斯理地追问:“可以吗?”
玄灵子深吸一口气,这位修为高深的老道此刻变得沉重且严肃:“无量天尊。福主,此等绝户之术,有干天和,施术者与主使者皆会业力缠身,折损阴德,祸延子孙,万望三思!”
李承玦闻言,轻笑一声:“阴德?业力?道长多虑了。消除业力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做一场大功德吗?”
他回身走到桌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黄色绸布一角,轻轻一扯。
绸布滑落,霎时间,整间晦暗的静室都明亮了几分。
整整一盘金元宝,码放得整齐如山。
李承玦随手抓起一块金元宝,放在掌中肆意把玩:“此乃定金。事成之后,我为你玉清观三清祖师重塑金身,广开山门,让你一脉成为江南道统之首,再捐三年香油,如何?”
空气凝固一瞬。
玄灵子与李承玦对视片刻,最终,他阖上眼,终是妥协。
他问:“福主打算何时做法事?”
“现在。”
一想到庄怀序的魂魄此刻或许正游荡在余幼薇身边,甚至来世还要与她相遇,暴戾的妒火就几乎灼穿他的理智。
鞭尸泄愤太过粗野,他嫌脏了手。唯有魂飞魄散,方能永绝后患。
他有什么资格纠缠余幼薇,更不配在她身边!他的死便是最好的证明,染指了不属于他的珍宝,下场便是不得好死,这是他和余幼薇天造地设的最好证明,否则自己怎就无事?
玄灵子震了下,没想到这位福主如此迫不及待,他喉咙滚了滚道:“贫道需要那人的尸身,最好能请回观中。在祖师法像前启坛,借神力镇压,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可以。”
李承玦颔首,随即却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不够,仅是毁灭怎么足够?
他要庄怀序在魂飞魄散之前,亲眼看着绵绵是如何依偎在自己身边。
好歹夫妻一场,余幼薇……也该送他一程。
李承玦眼底闪过一丝邪异之色,他对玄灵子道:“道长稍等,夫人与此人有些过节,她与我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李承玦已让卫昭去通知小桃, 关于庄怀序的生辰八字已经备好,玉清观的道士已在府外候着,他在堂中静待幼薇出来。
楚元胥便在这时来的, 他入了澹怀堂,手里握着一个木盒,进来后左右瞧了瞧, 道:“我看方才来了几个道士, 这宅子风水有问题?”
“闹鬼。”
李承玦淡淡说着。
楚元胥听到这张脸发出如此温润的声音,不由打了个冷颤,可能是还没听习惯吧!无论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
这样一张邪异冷魅的脸,配上如此春风化雨的声音,一开口感觉更吓人了,有种说不出来的阴森, 仿佛说不好什么时候便要将你杀了……
可楚元胥又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李承玦大部分时间看起来也很温柔, 像一个慈眉善目的仁君,只是皮囊过分好看了而已, 或许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违和, 只是自己太过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才觉得很奇怪罢了!
仿佛一个魔鬼的灵魂,住进了菩萨的外皮里,瞒得住一时, 瞒得了一世吗?
他甩甩头,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宅子闹鬼还是好好驱驱罢!
想到这里,他想起一件事来:“陛下也信鬼神之说?我记得您好像说过这些全都是招摇撞骗胡说八道……”
李承玦淡淡抬眼,右手指头在桌上来回轻点着。
他如今没戴扳指, 自从上一个亲手刻过的扳指坏掉,他就没再戴过了,现下还要尽可能保持庄怀序的习惯,更不方便戴这些,手指只好无意识活动着。
他道:“宁信其有,以防万一罢了。夫人身体不好,万一有什么游魂野鬼冲撞了她,总归是不愉快的。”
楚元胥摇头:“你这一口一个夫人倒是叫得顺口……”
李承玦抬眼射过去:“难道不是?若非庄怀序偷走绵绵,现下我们的孩子都要出生了,你身为右相,兼太子太傅,也该头疼一下要为太子送什么贺礼了。”
楚元胥打了个哆嗦,连忙摇头:“还是罢了!京都事务繁杂,已经够我忙的了!我可当不了太子太傅,还是交给庄修齐那个老东西吧,他读死书最有一套。”
他上前,将手里的盒子放到桌案上:“这香我又为你备了些,夜里记得点上。京里的事有我和左相担着,那些乱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出现在江南,这次定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承玦打开盒子看了眼,里面放了很多香,他合上:“多谢。”
楚元胥收回眼,顺势在那张写了八字的纸上瞧了一眼。
瞥见上面年份处的“庚寅”,他特意多留意了两眼,觉得这上面的八字有些眼熟。
“这是……”
他拿起来瞧了瞧,整个人怔住。
“怎么,有何不妥?”李承玦淡淡抬眼。
“无事,无事……”
楚元胥放回去,神色怔怔的,怎么可能呢,那个孩子应该已经死了,他赶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就死在太子妃的怀里……
也许,只是同年同日生的罢了,这并不稀奇。
被这突如其来的生辰八字扰了心绪,连离别的情绪也冲淡了,楚元胥行了一礼:“微臣回京了。”
李承玦坐在那,看着楚元胥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夹缠了些道不清的情绪。
或许是失去过余幼薇,令他懂了什么叫做珍视。
又或者是很多话都不曾开口,付出代价后,让他明白了要说的话,应该及时道出。
他身边没多少可以信任的人,更多都是利用,利益交换,可以全然托信之人屈指可数,卫昭,军师,如今离别在即,再见不知何时,就像京郊猎场一别,他没想到再得知幼薇的消息竟会是她的马车失事。
得知幼薇出事,他千里迢迢从京都日夜兼程赶来,他生命中为数不多重要之人,此刻竟再次要离他远去,他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恐慌。
李承玦食指紧缩,蓦地出声:“军师——”
楚元胥停步,回身:“陛下还有吩咐?”
李承玦淡淡别过头:“京都路远,军师路上小心。”
楚元胥身形一顿,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咳了一声:“我一个老头子,谁劫我做什么?倒是陛下你,伤还没好竟敢深入虎穴!此地乱党集结,陛下切勿泄漏行踪,再寻些医术胜过我的大夫以防万一。还有,陛下与余小姐要用的药微臣都已备好,按日服用即可。若有急事,微臣会让海东青给陛下传信……好了,微臣告辞。”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袍角在跨过门槛处卷起一个弧度。
疏淡的日光落在他整齐的鬓角,他没再回头,只抬手随意挥了挥,身影便在院中消失了-
小桃将幼薇搀扶出来,幼薇听闻要去道观,还觉得新鲜,她忍不住问小桃:“去道观做什么?”
小桃看着一旁跟随却始终没说话的卫昭,也不敢乱答什么,她含糊道:“唔……小姐等下还是问姑爷吧。”
幼薇在房中休息时,听见有人将小桃叫了出去,到外面说了什么。等小桃回来,她问刚才是谁,小桃说是府里下人,怕打扰小姐休息所以没进来。
如今她知道这个下人一直在旁边跟着,只当是庄怀序将下人调.教的好,不会乱接话什么,也没有当回事。
还没走到澹怀堂,李承玦听见声音大步走过来,从小桃臂间拿起斗篷,严严实实为幼薇披上,随后抄起她膝窝和腋下,一把将她抱起。
“搂紧。”
庄怀序的声音温声提醒,却带着一丝霸道的命令。
猝不及防教人抱起,幼薇本就什么都看不见,她“呀”了声,吓得连忙搂紧夫君的脖颈。
当着下人和小桃的面和夫君如此亲昵,她脸皮薄,感觉有些羞恼,不知这些下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循之,我自己也能走的……”
她只是看不见了,并不是摔坏了腿,有小桃扶着提醒,她完全可以正常行走。
倘若平时,她断不会这般逞强,可大概是眼睛坏了,她更想证明自己的坚强有用,不是累赘。
“别叫我循之。我更喜欢你喊我夫君。”
“庄怀序”淡淡地说道。
小桃闻言,惊悚地看了李承玦一眼,捏紧手里的帕子,强行忍住了恨。
卫昭神色怪异,连忙偏过头,只当自己没听见。
幼薇被李承玦抱在怀中,歪着头,不明白二者的区别在哪里。
从前她也是循之和夫君来回喊,想喊什么便喊什么,他从未提出异议。
她想,也可能是二人如今比从前熟了……所以他现在更愿意对自己坦白心底所思所想。
如此,倒也是好事,左不过是一个称呼,只要夫君喜欢,她都没关系的。
想明白这些,她心下一松,靠在“庄怀序”胸口,软声道:“好的,我记下了,夫君。”
她如此小鸟依人在他怀中,软软唤他夫君,李承玦心下一漾,方才那抹微妙的不快一扫而空,他翘起唇角:“我知夫人能走,只不过我更想抱着你。我既是你夫君,便该抱着我的夫人。”
幼薇感觉自己耳根发烫,她咬住下唇,心里甜丝丝的。
自己受伤醒来后,夫君待她愈发亲密了……这般情话,他竟随口脱出,听得人心里好生欢喜……
当着小桃和“下人”的面,她干脆把头埋在夫君颈间,小声道:“多谢夫君。”
李承玦轻笑,加快步伐迈出府门,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他将人抱进去,车门闭紧,随后将幼薇抱在怀里,托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不仅要吻,还要她的手臂缠着他的颈,仿佛由被动化为主动的姿势缠着他深吻。
幼薇受不了庄怀序如此要命的索吻。自她醒来,他就对她一直纠缠不放。
离开房间要亲,抱她上马车要亲,甚至还一直把她抱在怀里。
便是两个人亲密纠.缠,也该有个度!
何况现下是白天……
自然,她现在瞧不见了,但她问过时辰,就是白天。
尤其他亲起她来,实在太要命了……她好不容易学会的换气,现下又不会了。
她热着脸同他分开,手顺着他修长的颈,一点点摸到他发烫的唇,食指按住。
“停。”
李承玦睁眼望着怀里的幼薇:“怎么了?”
他非但不停,反而张口将唇边的葱白指尖含.住,灵巧的舌尖勾住手指,来回拨弄,勾.缠,复又亲吻。
幼薇的脸唰地红了个透,猛地缩回手埋在他胸前,几乎不敢看他,却又气不过,在他手臂上捶打一下:“谁准你——准你这般对我……”
“庄怀序”的声音透着无辜:“我如何对你了?嗯?”
“……”
幼薇吃了个哑巴亏,说不出话,她早怎么没看出来,庄怀序这个人真是坏透了!
发麻的指尖拢了拢,上面还残存被他石忝弄过的感觉,那样柔软绕着她的指尖打圈……
身体变得发软,异样,她强压住心跳,抬脸对“庄怀序”命令道:“你今日不准欺负我了。”
“庄怀序”似乎在低头看她,声音听起来仍旧无辜:“我如何欺负你了?有吗?”
幼薇才不上当,她哼了一声:“反正不准了,否则我会生气的。”
李承玦听了好笑,他有恃无恐地想,便是生气又如何?我如今是庄怀序,你又舍得如何对他?
嘴上却应:“夫人教训得是,为夫不敢再犯。”
幼薇这才满意了,她攀着他的肩膀,试图从他怀中下来:“让我下去。”
“不行。”
李承玦一把按她腰上,稍稍发力,她便动不得了。
“现在是在马车上,你不用这样抱我的。”
她发出抗议。
李承玦缓缓抚着她的腰,双眸紧紧锁住她的脸。在她看不见的眼里,散发着浓浓的占有欲,如同一簇金焰在眸中跳动。
“你坐在一旁,离我太远。还是在我怀里,更令我安心。”
幼薇听到“庄怀序”的声音静静地说。
她靠在他胸口,甚至能感受到他在说这话时,胸腔淡淡的震动。
话语中透出来的霸道,竟令腰上那只手都变成了铁钳,明明没怎么用力,她却觉得自己逃不掉。
没由来地,幼薇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这样的庄怀序,竟令她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仿佛她现在,正在被野兽占据。
而她只是他的猎物。
幼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在他身前摸索,一直到他脖颈处,指尖勾到一根绳索,她顺着摸下去,是一枚玉佩。
她用指腹描摹玉佩的形状,有月亮,有兔子耳朵,凑上去嗅了嗅,是夫君的味道没错。
她缓缓舒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想多了,夫君就是夫君,还能有什么错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突然出了事,所以夫君太怕离开自己,才会变得这样紧张吧。
这样想着,幼薇换了个话题:“夫君,我们为什么突然去道观?”
马车似乎行在了热闹的街上,窗外陌生的喧嚣是她从未听过的江南口音。
她好想开窗去看,可是她很清楚,现下别说向外看,她周遭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就连马车内多大,垫子什么颜色,车衣是什么花纹,有没有什么熏香,她连周身一米内的东西都不清楚,如何去探寻窗外的天地?
想到这里,她心下又变得闷闷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无力和沮丧。
“去道观……祈福。”
李承玦用指尖缠绕着她的一缕发丝:“想为绵绵烧香请愿,祈求绵绵早日康复,还有出事那日随行的几个下人……没能救回来,此处去了,顺便请道长为他们做一场法事,送他们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主仆之情。”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幼薇闻言,却感到几分自责:“夫君记得厚葬他们,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自然。”李承玦打断她,放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你无需自责,是他们的命数到了,与你无关。”
声音依旧温润。
幼薇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抿了抿唇,等下一定要为这些可怜的下人烧一炷香,祈祷他们早日投胎,下辈子长命百岁。
玉清观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隐于参天古木之间,观中环境清幽,一派仙气浩然。
马车停在道观门口,李承玦抱着幼薇下了马车,他仍不肯放她行走,幼薇只能厚脸皮在他怀中,顺便把斗篷帽檐压低一些,挡住自己的脸。
李承玦一边走一边告诉她道观里有什么树,还有观中建筑的名字。
他上台阶会告诉她,迈门槛也会告诉她,香坛里有几支香在燃也告诉她,看到三清老祖的塑像也会告诉她,便于她在脑中想象。
从他清润的言语中,幼薇已经对玉清观有了自己的认识。
李承玦装模作样带她烧香祈福,实际上已给玄灵子打眼色命他赶紧去准备法坛,玄灵子当即会意。
待他与幼薇在观中挨个介绍一圈之后,法坛已经搭建好,庄怀序的尸首也已放在法坛中央,面容血糊一片。
玄灵子为主法师,另外六名道长分别立于法坛六合方位,两人持幡,两人持灯,一人擂鼓,一人奏磬,脚踏罡步,吟诵辅咒,为玄灵子作护持。
此术法名为踏星锁魂阵。阵法由七位修为高深的道士完成,暗合北斗七星之数。
玄灵子先将尸身七窍用混入黑狗血的朱砂封死,又取七根七魄钉,依次钉入尸身的双肩、双膝、双足以及心口,意为将死者的尸魂永远锁在这具残破的躯壳之内,永世不得解脱。
玄灵子饱蘸朱砂,长笔一挥,在黄色的符纸上笔走龙蛇写满密密麻麻的符文,色泽猩红,字体狰狞而扭曲。
他将写满符文的符纸缠在尸身的胸腹和背部,随后一手摇铃,另只手摔着拂尘,闭上眼睛绕尸身左三圈右三圈开始念咒。
突然,玄灵子将火把丢出,随后立即坐下,其余六位弟子也盘腿坐下,他们持着手中法器,也跟着玄灵子一起闭目念咒。
火把燃烧,低沉的吟唱与清脆的法器音交织在一起,明明是青天白日,却处处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邪异。
幼薇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浪,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她害怕地往李承玦怀里缩了缩。
李承玦揽着幼薇,手掌在她肩头摩挲,他垂眸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心中那股毁灭与占有的快意几乎要达到顶峰。
庄怀序,看见了吗?这便是你偷走东西的下场!
你不配得到她,这辈子不配,下辈子也休想。
魂飞魄散,便是你的最终归宿!
他翘起唇角,愉悦地望着这一切,眼里火光跳动。
法事完毕,火焰渐熄。
李承玦将幼薇交给小桃照顾,自己亲自到观中选了一个上好的青玉坛,命玄灵子将庄怀序的骨灰装进去。
明心子将青玉坛包好,交给卫昭,李承玦道:“有劳几位道长,功德不日捐赠,还请道长稍候。”
玄灵子谢过李承玦,亲自将一行人送走。
待马车远去,玄灵子才长舒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真是作孽……”-
李承玦亲自为幼薇求了个平安福,让幼薇戴在身上,幼薇心下欢喜,时不时便拿出来摸一摸,嗅一嗅。
李承玦见她如此,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笼罩了他,连每次开口时喉咙那种难以忍受的刺痛都变得愉悦。
晚膳吃得清淡,是他们回来路上从外面的大酒楼买的,点好了菜,让他们专程送到宅院来。
点菜时,李承玦在幼薇耳边,一道一道将菜牌上的名字报给她,只看她喜欢什么,让她亲自挑选。
倘若她对哪道菜觉得不了解,便让店家为她描述食材,味道和做法。
这大酒楼客似云来,根本不缺客人,李承玦直接在柜台上撂下一锭银子,老板见到银子,自然什么话都没有了,加上这两位贵客站在一起,一看衣着气度,便知他们来路不凡,绝对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当下不敢怠慢,亲自招待了起来。
幼薇自是瞧不见这一切的,她只知道她的夫婿始终揽着她的腰,为她讲清楚周遭的一切,让她对一切都在心中了然,即便瞧不见,晚膳吃什么也由她来选,他不会为她定夺,她的生活一切皆如常。
她心下开心,感到十分甜蜜,愈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庄怀序从前便温柔体贴,自她出事醒来后,反比从前更甚。她甚至觉得夫君简直处处粘着她,倒不像是她视线有碍需要他,更像是他离不开自己……
这种强烈的被需要感,令幼薇安全感十足。
晚膳被酒楼的小二送来,小桃一道道取出,并在李承玦的要求下依次报了菜名。
一道清甜桂花粥,一道荠菜虾仁小馄饨,主菜分别有清蒸蟹粉狮子头,火腿津白,莼菜鱼圆汤,酱烤菜心。
知道幼薇爱吃甜,李承玦又为她点了一道桂花糖藕。
幼薇并不知道还有这道甜点,她本想吃,又担心点得太多吃不完,打算下次再尝,没想到夫君竟偷偷帮她点了,这份未经商量的默契更让她觉得甜蜜,她觉得自己对夫君的爱又多了一点。
只是用膳时,“庄怀序”又将她抱到了怀中,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
幼薇知道小桃也在,她臊得实不知怎么办,闹着要下去自己吃。
“庄怀序”不肯,始终揽着她的腰。
“你我夫妻一体,倘若将来我在病中,你对我的关怀只会比我更甚,我若开口拒绝,你便会依从我么?”
幼薇想了又想,如果庄怀序生病的话,她肯定是会照顾他的,就算他不肯也不行。
如此说来,倒也有理。
只是……
幼薇抿抿唇,还是哪里不对的样子,为什么庄怀序的照顾,总是让她感觉十分难为情……
她辩驳不过他,每当她想集中精力思考,他便送了一勺肉丸给她,太好吃了,她顾不上思考,只好先吃起来。
于是就这样,坐在夫君怀里被他喂着哄着吃了一整顿饭。
可怕的是,她竟有些习惯了。
好在晚上洗澡,总算交给了小桃代劳。
这让幼薇松了口气。
夫君说,他给她准备了许多花瓣,红的粉的都有,却不告诉她是什么花,让她自己去闻,去分辨。
幼薇坐在木桶中,热气蒸腾着她,舒服得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温水将她包裹,就像坐在了夫君的怀中……
马车里的画面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正因为看不到,那想象带来的画面更致命,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那样宽阔有力,腰身劲瘦,桎梏着她,令她无处可逃。
她按住他的唇,他却舔上她的指尖……
幼薇猛地闭上眼,捂住自己的脸颊。
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会胡思乱想成这样?
她撩起一把花瓣,开口问小桃:“你觉得夫君怎么样,现下待我如何?”
小桃正在帮幼薇洗头,听闻此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搓着发丝:“这……小姐……奴婢……奴婢不知……”
幼薇心下奇怪,她朝小桃的方向偏了偏耳朵:“这有什么不知的?他现下如何待我,难道你没瞧见么?他今日一直抱着我,去哪里都不肯放开,还去玉清观为我求符,晚上还喂我用饭……你有没有觉得,他待我比从前亲热许多?好像我出事之后,他更加离不开我了……”
她没有能说话的人,从前只有狸奴,后来有谢明姝,可谢明姝有时候很奇怪,她也不是事事都能对谢明姝说,偶尔她也会和小桃说,只是小桃头脑简单,她也不说些太深奥的话。
如今她人生地不熟,也只认识小桃一个,便只能对小桃说了。
何况她与夫君如何,小桃自看在眼中,对她说,也不担心她笑自己。
小桃满脸苦瓜色,她支支吾吾:“小姐……姑爷他……他……”
“嗯?”
幼薇侧耳,等着她的下文。
看到幼薇这个满脸幸福的信赖模样,小桃胸口剧烈起伏,实在是受不了她这样被骗下去。
这半日发生的种种她自然瞧在了眼中,那贼子皇帝都把他们小姐欺负成什么样了,简直便宜占尽,登徒子一个!
倘若老爷知道自家小姐受此屈辱,岂不是自己没照顾好之过?若小姐不在意还好,可看小姐这样子,分明也是对此心动了的……她难道要看小姐一直被欺瞒下去吗?
仅仅是第一日,小桃已实在忍受不住,她喉咙一哽,猛地闭眼脱口而出:“小姐!你知不知道姑爷他不是——”
“——不是什么?”
一道温润带笑的嗓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贴着小桃的后颈响起。
“啊!”
小桃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从绣墩上弹起,踉跄着扑倒在浴桶边,打翻了旁边的皂粉瓶子。
她惊恐地回头,只见李承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屏风旁,一身浅色常服,气质清润。
室内水汽氤氲,烛火因他带进来的风摇晃了一下,可那双眼睛却像带了毒的匕首,凉凉贴在她的颈上,散发一丝阴寒气息。
作者有话说:
因为尸体八字和李承玦给的八字对不上,导致玄灵子做法失败,很抱歉在这场斥了巨资的法事中,0个鬼魂伤亡……
第38章
如此大的动静, 把浴桶中的幼薇吓一跳,她下意识护住胸口,偏过头:“夫君?小桃?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 李承玦瞬间收敛所有杀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微笑着立在屏风旁,烛光将他的身影拖长, 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形成一个又长又大的影子,他注视着幼薇的后脑和裸露的肩膀,很快避过视线:“无事,吓到你了?小桃方才差点跌倒,我扶了她一把。”
小桃面无血色,瘫软在地,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是的小姐。”
小桃扶着浴桶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 只听李承玦又道:“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姑爷不是什么?”
幼薇倏地反应过来,夫君突然出现, 那岂不是方才的话都被他听去了?
她瞬间无地自容了起来, 咬唇道:“夫君你怎么……怎么偷听我与婢女讲话……”
“并非故意偷听, 只是如你所见,如今是我离不开夫人。”
“……”
如此直白的话语几乎令幼薇不知再说什么,好吧, 他并非偷听, 只是想过来陪陪她, 没想到自己在偷偷讲他的话,反倒是自己的过错了。
幼薇坐在水桶里,她本就未着寸缕, 如今背后议论夫君又被他听见,更觉自己在他面前赤条条的,她抱住胸口向浴桶里缩了缩,任凭温水漫过自己的脖颈,虽然感到些许窒息,但比裸露出来的安全感要足多。
她红着脸道:“好吧,倘若你下次再听到什么,记得自己把耳朵堵上,我不准你听。”
李承玦还从未见过她这般蛮横命令旁人的样子,只觉得软软一团十分可爱,更令他想狠狠亲上去……
他喉结滚动,眼眸闪烁了下:“遵命,夫人。”
转过脸,目光却如利刃般刮过小桃的脸:“继续洗罢,下次小心些,别再摔倒了。”
小桃只觉一阵凉飕飕的风拂过脖颈,连忙低下头不敢对视,恨不得整个人缩起来消失。
她支支吾吾道:“……知道了,姑爷。”
或许是姑爷二字取悦了他,他转过身,脚步声隐没在屏风后。
小桃却并没有因此松口气,她知道李承玦并没走,还在这个屋子里未知的角落中,或许就在屏风后,盯着她,监视她,她整个人绷紧,再次拢起幼薇的长发,缓缓地,机械地为她搓洗着,脖子十分僵硬,不敢偏差一点,生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李承玦阴恻恻的眼神。
幼薇的心跳仍未平息,她没听到关门声,便知夫君尚在房中,她哼一声,故意对小桃说道:“小桃,你知道吗,我夫君他——”
她故意拖长音调,听到某个词,小桃额头快要冒冷汗了,连手里的头发都抓不住,只能勉强镇定:“怎、怎么了小姐。”
桌旁坐候的李承玦也竖起耳朵,静静聆听幼薇的下文。
幼薇气鼓鼓的:“他就是个大坏蛋!”
李承玦:“……”
反正他已经“堵上耳朵”了,不会听见。
他若无其事喝了口茶。
帮幼薇洗完澡,小桃端着脸盆,几乎是逃出房间的,铜盆里胡乱堆着用过的毛巾和皂粉。
直到快步穿过月洞门,确认那间卧房的灯光再也照不到自己,她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
可这口气尚未喘匀,黑暗中骤然闪过一道寒光——
“哐当!”
铜盆砸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小桃僵在原地,一柄长剑正稳稳贴在她颈间,剑锋传来的刺骨寒意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陛陛……陛下,陛下饶命!”
小桃连忙跪下磕头,身子不断发抖。
月光下,李承玦一袭青衫广袖,宛若谪仙。他唇角微弯,剑尖轻抬,冰凉的剑身贴着她颤抖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的舌头,”他声音温润如春水,眼神却比剑锋更冷,“似乎不大听话。”
小桃连忙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向下淌:“陛下饶命!奴婢失言,奴婢再也不敢了!”
李承玦本想一剑杀了她,然而透过小桃流泪的眼睛,他蓦地想到幼薇。
倘若杀了小桃,余幼薇会伤心,会流泪。
没了小桃,她身边再没有熟悉的人可以陪伴她,若自己不在,她会孤单,会无聊。
剑尖缓缓垂下。
“念在你护主心切,这次便算了。”
话音一顿,他语气陡转,带着致命的威胁:“不过,你若护了她,你的奶奶便护不住了,懂了吗?”
小桃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只能拼命点头。
面前半晌没有声音,她斗着胆子抬起头,发现李承玦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面前只有散落一地的杂乱东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是小桃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连伪装声音诱骗臣妻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干-
幼薇一个人在屏风后坐着,身上拢着大氅。
她什么都瞧不见,一个人坐在灯下,目无焦距,空洞洞地看着一个方向。
半晌不见人声,她伸手,扶着浴桶边缘站起来,向四周虚虚地摸索着,最终摸到了冰凉的墙壁,随后顺着墙壁,一点一点艰难地向想象中的方向挪动。
她要试着自己走回去。
印象中,这宅子并不是很大的,起码没有自己家或相府那么大,结构更精致一些。从床榻走过来,印象中并没有走得太远。
所以,她应该可以自己回去的。
摸着摸着,指尖猛地传来一阵灼痛,她竟险些触到灯芯上!
幼薇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缩回手,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后揽去,瞬间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看不见就敢乱摸?”
李承玦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他捏住她微红的手指,覆在自己冰凉的耳垂上。
猝不及防贴住一个冰凉且柔韧的东西,舒适感顺着指尖传来,她却情不自禁分了神,第一次摸到庄怀序的耳朵,明明看着又白又软,像是一块牛乳酪,怎么摸起来这般坚硬?
她靠在他怀里,对他的耳朵捏来捏去,十分新奇。
李承玦猛地抓住她的手指,声音低沉发紧:“做什么?”
幼薇小声道:“没,随便摸摸……”
抿了抿唇,又道:“我自己也可以走回去的,夫君别担心。”
“不必。”
他打断她,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幼薇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这屋里每一寸地方,”他抱着她稳步走向床榻,声音斩钉截铁,“很快你就会熟悉,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为她脱下大氅,将只穿里衣的她放平在被子里。
眼里却冷了下来,想起方才进门时,看到她摸索着伸手,触向了蜡烛。
她或许胆小,却从不软弱。就像她明明怕疼,却宁愿随庄怀序赴死也不愿顺从自己的意志。
纵使她如今眼睛受伤失明,也不愿将一切交给旁人,而是想尽办法,尽量不依靠任何人。
从前他只以为她是娇弱蠢笨的傻姑娘,与寻常女子一样天真地希望得到一桩好姻缘,所以他才会觉得为她寻得一桩好婚事,便是对她最好的馈赠,也许她的人生只需要这些。
是自己想岔了,其实余幼薇从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弱小,他看轻了她的心性。
他永远无法忘记猎场上她弃他而去的那一抹震撼,也无法忘记那一刻他再也抓不住她的心慌。
她对自己的厌恶,便是死,也不愿和自己在一起。
此刻,他既为她的失明心痛,又窃喜于她现在的一无所知。
看不见也没关系,他会成为她的眼睛。
只要她能在他身边。
只要她能够,一直这样依赖信任地爱他下去……
哪怕她心中以为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她每日朝夕相对的人,全都是自己。
庄怀序已经死了,她再爱他,又如何!?
“你等我一下,我去取个东西,很快回来。”
他将自己要做的事告知她,以便她心安。
幼薇在被子里点点头,她的头发还湿着,全部拨到了上面等着晾干。
李承玦走到桌边,打开楚元胥为他留下的盒子。
他拈起一枚浑圆的香丸,色泽沉如玄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急于投入炉中,他用银簪在香灰正中拨开,将香炭埋入,再将灰烬覆上,又取出一片薄薄云母置于其上,盖上炉盖。
不多时,热气顺着云母片熏腾上来,一缕清冷的幽香从香炉中徐徐散发,清冽的草木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李承玦嗅着熟悉的味道,缓缓闭上眼睛。
“夫君,你在点香吗?这是什么香?”
幼薇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
“是林大夫留下的安神香。”
他睁眼。
“好闻。”幼薇点点头,随后又有些疑惑,“夫君何时有了使用安神香的习惯?你睡得不好吗?”
他睡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反正她一直睡得很好……论起来,她从未注意过夫君睡眠如何。
李承玦捧着青玉坛走过来,将这玉坛放在二人床头。
他在床边坐下,发凉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你出事后,我便常做失去你的噩梦……点上此香,能睡得安稳些。”
幼薇听在耳朵里,心下倏然变得软软的。
夫君如此紧张担心她……
她一点点伸手,触到他坚实的腿骨,指尖攀附上大腿,整个人向前一靠,大胆抱住他的腰身,头枕在他腿上,有些撒娇地说道:“我就在你身边,你不会再失去我了。”
李承玦心中抽动,指尖也随之轻颤。
唇角轻轻勾动,他伸手,缓缓抚上她未干的脑袋,一下一下摩挲,她的三千青丝落入他眸中有如万千丝线缠绕。
“那你,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就像现在这般。
二人相偎相依,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他们分开。
幼薇有些疑惑地蹙了下眉,她从他腿上转过脸,仰头面向夫君。
“我们不是说过吗?我们还有一辈子,你是不是忘了?”
她还对庄怀序许过一辈子?
李承玦动作一紧,手掌缓缓收拢,他阴恻恻瞥了眼床头上摆放的青玉坛,幸好他动作够快,庄怀序现下已魂飞魄散,还好,他的一辈子已经结束了,余幼薇并不算违背诺言。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的一辈子。
那将是极短又漫长的一生,他们会过得很幸福,倘若幼薇愿意,他们也可以也可以有孩子,他会立他为太子,若是女孩子,只要她喜欢,她也可以成为女皇,身为皇父,他定会为女儿铺好路,定不教她掌权之路如自己一般辛苦。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李承玦血液不受控地沸腾起来,她抚上幼薇的脸,柔软滑腻的触感在掌下,是那样鲜活……
这是他此生幸福,是他的一辈子。
尽管心下已经抑制不住期待与狂喜,但他还是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这样的话,再听你说多少遍都不够——你能再同我说一遍吗?我想听。”
幼薇一点一点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而垂落,她双眸无定焦,烛光映着,为她的脸蒙上一层柔色,她穿着他赐的香云绫,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她现下香香的坐在他面前,手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抚上他的肩膀,脖颈,下颌,她捧住他的脸。
她虚虚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软声道:“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夫君。”
李承玦喉结滚动,他覆住她的手,薄而纤细,抓在掌中,像握住一只鸟。
他注视她的脸,因为过于激动,他想开口,然而喉咙却像被匕首狠狠划烂,鲜血淋漓的刺痛。
他强抑住这钻心的刺痛,嗓音沉哑:“你可以唤我一声玄佩吗?”
“玄佩?”
幼薇收回手,有些疑惑地侧过头,却还是保持微笑:“夫君,你的字不是唤作循之吗?”
“我不喜欢那个字。”李承玦很快地说,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我还有一个字,唤作玄佩。”
“难怪你不肯让我叫你循之,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何不一早告诉我?”
“因为……”
李承玦抿唇,妒火与愤恨灼烧着他,谎言说得越多,越是错漏百出!可他想从余幼薇脑中彻底抹掉庄怀序的痕迹,就必须想办法用谎言填补。
想了想,他道:“因为那时并未想过,我会像现在这般爱你。”
不爱你是庄循之的事,他现在是玄佩。
幼薇缓缓低下头,虽然这话听来有些伤心,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当初同夫君成婚,难道她就如现在这般爱他吗?
而且她能感觉到,从前总觉得与夫君的相处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隔着灯罩欣赏烛火,现下灯罩已除去,她隐约能触到一些真实。
或许玄佩,便是他灯罩下的另一层真实。
想到这,幼薇从善如流地微笑道:“玄佩。”
她想到当初二人交换小字时,她笑容加深,学着当初的模样,拖长语调歪头重复了两次:“玄、佩。玄、佩?”
“怎么了?”李承玦见她这般好奇的模样,曲指在她鼻头上剐蹭了下,“有必要念这么多遍?”
幼薇笑容一滞,她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缓缓道:“夫君忘了吗?当初你我交换小字时,是你率先如此唤了我两次。”
“……”
李承玦身子一紧,他并非庄怀序,如何得知他们从前的过往?
该死的庄怀序,不过一个小字,绵绵两个字有必要重复那么多次?
死得还是太便宜了,魂飞魄散仍不足惜!
他上前,将幼薇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道:“我自然不会忘,只是你这样念我的字,就像叫我夫君一般令我好想吻你。”
“……”
一句话说得幼薇面颊发烫,她在他怀中垂下头,声音也放软了:“夫君,你今日为何总是这般……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李承玦被她引得意动,按住她的肩头压住她,撑在她身上,静静端详这张清丽灵动的小脸:“我今后只会这般,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我,你要习惯。”
他俯下身,吻上她的颈。
淡淡的热意混着香气,他一点点吻着,从耳后到锁骨,不疾不徐,吻了个遍。
痒,说不出的痒,幼薇双手垂在身侧,紧张地捏住,她闭上眼睛,他的呼吸落在她颈间,热热的,她忍不住冒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吻落到锁骨,顺着微敞的衣襟向下,便是起伏的柔软。
玲珑曲线自衣襟若隐若现,李承玦下腹一紧,一股难言的卑劣自心底升腾,凭什么,庄怀序可以光明正大做的事,他却只能偷香窃玉,如令人鄙薄的宵小一般!
李承玦拳头一紧,他猛地起身,挥手砸向床柱。
床头上的青玉坛随之一颤,盖子哗啦一声脆响。
躺在那的幼薇吓了一跳,她睁开眼,一点一点支撑着坐起来,朝夫君的方向摸去,先摸到他结实的手臂,隔着薄薄衣料,紧实的肌肉仿佛在她掌下,她几乎能感受到这条手臂的力量。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夫君,怎么了?”
她又向床头上的声源处“望”去:“你在那边放了什么?”
李承玦醒过神来,见她望着青玉坛,那里面装的,自然是庄怀序的骨灰。
他便该在他们的床头放着,瞧着,不知廉耻偷窃他人珍宝的下场,便是永远注视他是如何拥有幼薇,欣赏他们的恩爱与甜蜜!
思绪收敛,他连忙揽过幼薇,避免她向那处摸索,口中道:“没什么,一个寻常摆件罢了,你不要乱碰,免得砸到你。”
“哦。”
幼薇顺从地点点头,没打算再碰了,她现下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别乱动这些摆件的好。
她揪紧胸口的衣襟,怯怯道:“夫君,你方才……是哪里不高兴了吗?”
庄怀序一向温润,从未这般喜怒无常过。
或许是她还不够了解他。
李承玦望着这张单纯的脸,上面的紧张尽管一再掩饰,可他还是捕捉到了,他总是善于识别旁人的畏惧。
“绵绵。”
“嗯?”
他伸手,指背极其缓慢地滑过她的脸颊,那动作温柔似水,眼里充满了赤.裸的占有与迷恋。
“说你心悦我。”
幼薇睫羽轻颤,茫然地“望”着他。
夫君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突然说这样的话……
“怎么不说?”他指尖下滑,捏住她的下巴,轻抬,“是不肯,还是你心中另有他人?”
这般温润的嗓音,明明与往常一样,可却教幼薇品出了一丝毛骨悚然。
为何……为何这语气,这逼问的方式,像极了李承玦?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只能是庄怀序……李承玦秋猎遇刺,在福宁宫伤得连大臣都不能见,随自己来江南的只有夫君,她怎能认为现下在她眼前的是李承玦?
一定是他留给她的阴影太重……毕竟猎场那日他竟在马上强吻于自己……
如此霸道,蛮横,不讲理。
可那样的他,又与眼下的夫君有何区别?
夫君今日说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难道真实的夫君,也是这般性情吗?
幼薇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却又被他话语中那句“另有他人”吓得不轻。
难道夫君是知道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她无助地攥紧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声音细弱游丝:“夫君……我的心里,自然只有你一人。”
“当真?”
李承玦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贴近自己,视线如水在她脸上缓缓流连。
星眸蒙尘,却依旧倒映着烛光。
娇唇因紧张而微启,引诱着他去攫取,去征服。
明明不是天香国色,却勾得他魂牵梦绕,欲.念丛生。
此欲并非情欲,而是强烈的占有欲,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余幼薇是唯一一个,令他做出如此卑鄙不堪的行径,他却不以为耻,只恨庄怀序怎么没早点死。
“……自然。”
她怯怯地回应,全身的感官都在叫嚣着不对劲。
这怪异来自夫君,又或者来自他们的对话,她不明白方才一切都还好好的,突然之间这是怎么了。
李承玦瞥了眼床头上的青玉坛,眸中火光跳动。
他绝不做宵小,不做那偷香窃玉之事。他不会强迫,他要光明正大,要你情我愿。
再看眼前的幼薇,她便在他眼前,任君采撷。
她当他是庄怀序,他偏要让她清楚二人之间处处不同。
覆盖他,抹去他,他要她今后想的念的,只有眼前这个自己。
她的夫君不是庄循之,而是玄佩,李玄佩。
从此,她身上的烙印便只有自己。
下一刻,天旋地转,幼薇惊呼一声,已被他一把抱起,跨坐在他劲瘦的腰腹间。一手铁箍般圈住她的背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臀,将她彻底固定在这个亲密无间又无处可逃的姿势里。
他享受这种将她全然掌控的感觉,仿佛她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如此,二人紧密相贴,她在他怀里,再也无处可逃。
他抬起头,逼近她娇弱的脸,温润嗓音低哑吐出两个字。
“吻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说话时, 李承玦掌下一捏,腰间弧度完好契合他的掌心,正如他此刻, 将她按在掌下全方位掌控。
幼薇激得身子轻颤,她被迫伏在李承玦身上,手臂揽着他的颈, 他的头就在她胸前, 自下而上注视着她,眼眸炽热,便是她瞧不见,也能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如被一只野兽打量自己的猎物。
“夫君……”她娇弱地唤。
“嗯?”
放在腰间的手收紧,李承玦掐着她, 迫使她的身子贴向自己:“怎么, 不情愿?”
幼薇咬咬唇:“新婚夜时夫君对我的话, 夫君可还记得?”
腰间的手一僵。
李承玦打量她几尽红透的脸,眸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她新婚夜发生了什么, 他并不想知道, 倘若说说他救了她的事,他倒是有兴趣继续往下谈论。
腰间的手移开,缓缓在她背上轻抚, 皮肉单薄, 根本没几两肉。
庄怀序真是将她养得很差, 怎么一点肉都没有?
他压抑着眼中的怒火,尽量若无其事道:“新婚之夜你我二人说了那许多话,你是指哪一句?”
幼薇愣了愣——有吗?他们两个……有说很多话吗?
可如果是指她被人从柴房救回……倒是也算。
但她说的明显不是这个。
她抿唇, 道:“夫君那夜说过,若是我不喜欢,你不会强迫我。”
李承玦转头,阴恻恻向那青玉坛睇上一眼。
伪君子。
嘴上说得好听,将绵绵压在官舍亲吻的人又是谁?
死也死不干净,反倒扔下这样一个坑给他,倘若绵绵再追问下去,他的谎言又将变得错漏百出。
他和绵绵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要相处,万一被绵绵发现怎么办?难道要谎称自己失忆吗?
李承玦的拳头一点点捏紧,杀意暗现。
奈何眼下幼薇还在他怀里,等待他的回答。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想了想,抚上幼薇的脸,眼里添了几分眷恋:“抱歉夫人,是我一时心急。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欢喜得不知怎么办,只想反复确认你是真的……”
这话并未掺假。
失而复得的喜悦席卷了他,可幼薇始终未醒,他又陷入了一种彻底失去她的惶恐,这比看到她奔向庄怀序还更难过。
倘若她能醒来,倘若她能完好无损,便是依旧怨着自己,恨着自己,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她平安。
她躺在床上的那些时日里,他几乎不吃不睡守着她,日日沉浸在巨大的自责之中。
怪自己不该放手,怪自己不自以为是将她赐給别人,又以为这样是为了她好,怪自己大婚夜没有直接将她夺走,怪自己不该放她随庄怀序一道去江南……
后来他实在熬不住睡着,却整夜整夜做梦,有关于她的梦。
梦里,她从床上醒来。有时,梦里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自己,她看到他,脸上爬满厌恶,不顾一身伤愤怒离去;
有时,替代自己出现的那个人是庄怀序,看到他,她眉开眼笑,主动抱住了他。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
有时,她醒来看到自己,眼睛眨了又眨,惊喜地抱住他。
“李言。”她在他耳边开心地唤,“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每当这个时候,他宁愿沉溺梦中,不愿醒来。
醒来之后,她仍旧躺在床上,处于重伤之中,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不好。
若有惩罚,他宁愿罚到自己身上,宁愿跌落山崖昏迷不醒的是自己。
在她的身上,他彻底懂得了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以至于亲眼见到幼薇醒来,巨大的狂喜席卷了他,却又不敢上前,以为这一切又是做梦。
幸好不是。
只可惜,现实却比梦更加荒诞残忍,她没有离自己而去,也如他所期望地抱住了自己,只是她将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而她的眼睛,却如乌云遮月,再也不会为他亮起。
可是,卑劣也好,谎言也罢,他宁愿如此,也要将她绑在身边。
失而复得的滋味,没有人比他体会得更深刻。
听了他的话,幼薇低头垂了垂眼,长发如瀑垂落,扫过他的脸颊。
他仍旧望着她,不放过她每一分表情。
这是属于他的时刻,正因为是偷来的,所以每一分都值得他加倍珍惜。
幼薇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抚上他的脸庞,描摹着眉骨的轮廓。
皮肉薄薄地附着在骨头上,如绸缎包着玉石,每一寸都那么坚硬。
最终,顺着脸庞,落在他的唇上。
微薄而柔软,触感发凉。
她缓缓俯身向前,凭着手下的感觉,一点点那处靠近。
然后,轻轻地,生涩地,印了上去。
就在双唇相触的瞬间,他托在她背后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撬开她的唇齿,纠缠不休。
他吻得又深又重,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另一个人的痕迹从她唇间彻底抹去。
“夫君。”
一吻结束,她伏在他肩头细细喘息。
李承玦感受着怀里的柔软,和绷紧的下腹,欲念紧紧缠绕着他,他只想将怀里的人拆骨入腹,彻底融进骨血里。
占有她,吞掉她。
“嗯?”
他压抑着喉咙里的不适,低哑地应。
“你方才强迫我,所以我不愿。”
她细细抚着他的脊背,面颊微热,声音很低。
“但刚才……是我自愿。”
李承玦呼吸骤然停滞,大脑猝不及防嗡一声。
怀中人细弱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他胸腔里炸开,琥珀色的瞳孔紧缩,里面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自愿……
她说她是自愿的。
尽管这份自愿是偷来的,但这一刻,她清晰的回应,她主动的亲吻,依偎在他怀中的温顺,都如烈火一般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骨骼之中。
那剧烈的,针扎般的喉咙刺痛,在此刻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酸胀覆盖。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窝里,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独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温暖气息。
“绵绵……永远这般爱我,心悦我,好不好?”
这会是另一场美梦吗?
李承玦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如果当真是梦,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来-
李承玦伴着幼薇晾干头发后睡下,然而娇躯在侧,温热地贴着他,他却睡得浑身僵硬紧绷,根本不敢乱动。
干躺了半个时辰,确认她熟睡,李承玦起身从床上离开,默默合上房门。
是不舍,但是来日方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况且她宿在身边……他根本无法安眠。
原本打定主意要彻底将那个人覆盖,可是她对他说,今夜是她自愿。
自愿亲吻他,爱他。
尽管她诉说的对象不是自己,可那一瞬间的悸动实在令他贪恋。
倘若余幼薇能够爱上自己……
巨大的诱惑摆在他眼前,令他心脏狂跳。
原本打算不惜一切将她占有,可现下真正躺在她身边,他又开始唾弃自己的卑劣。
她那样纯真善良地信任他,他却趁人之危意图将她据为已有。
倘若有朝一日梦醒,他该如何?
她若知这一切乃是他隐瞒欺骗,偷梁换柱,她又会如何?
她还会爱自己吗?她又会如何憎恨自己?
李承玦几乎不敢想下去。
所以,他希望得到她更多的爱,自愿的爱。
若她能再爱他一些。
他的罪过,或许更加能够被她赦免-
第二日幼薇醒来,她坐在床边,由夫君亲自为她洁手,洁面。
不过净齿的事,还是由她自己完成。
早饭仍旧是外面采买来的,都是一些江南风味的吃食。
小桃在李承玦的注视下,一一用银针验过,确认都是无毒的,这才挨个喂幼薇服下。
“昨夜睡得还好吗?”
喂她吃了一口鱼粥,李承玦注视幼薇,微笑问。
她吃饭的样子特别可爱,一鼓一鼓的,像个小动物,吃到好吃的东西,还会笑眯眯的,连声称赞好吃好吃。
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自己喂的东西,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连这等小事都只能依赖于他,长此以往,即便她醒后恢复视线,她永远会记得在她看不见的这段日子,每一顿饭都是由他亲手所喂……
她会永远记得他,无论她想不想,愿不愿。
这样想,他又舀了一勺鱼粥,轻轻吹了吹,等待她咽下去,再喂下一口。
幼薇吃干净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道:“林大夫的安神香的确有用呢,我昨晚很快就睡了,而且早上醒来也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也没那么痛了。”
她从崖上滚下来,身上青紫难免,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痂,有的地方一碰就痛,不过都已上过药了,夜里翻身难免压到或睡不好,可她昨夜却睡得好好的,这安神香真不错!
昨夜,李承玦还为她突然的发问而感到一丝紧张。
然而见她今日这般,他情不自禁又在想,若她今后得知真相,她会怀念他的安神香吗?
如是想着,又觉得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又多了一分。
二人之间那瞧不见的牵绊,也更深了些许。
李承玦十分满意。
他又喂了一口粥:“今日上街为你做几身衣裳罢,不知江南这边的女子时兴穿什么,无论什么,你穿上定然极为好看。”
幼薇神色黯了黯,她还能上街吗?
再想到自己穿上了,也瞧不见自己的样子,甚至分辨不出好不好看,她有些沮丧,却又不愿扫兴,她勉强笑道:“好啊,夫君做主便是。”
李承玦淡淡道:“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上一些时日,如今家里可用之人太少,今日出去,再顺便买些仆从回来,我看小桃一人有些忙不过来。”
“都听夫君的。”
在这些庶务上,幼薇从前没有操过心,入相府后都是庸叔打理一切,如今夫君亲自安排,她自然是放一百颗心的。
小桃在一旁伺候着二人用饭,听到李承玦的话,她不由捏紧了帕子。
她有什么忙不过来!?从前小姐的事都是她一人照顾的……不过是贼皇帝担心她说漏嘴,派人在她身边监视罢了!
小桃望着自家小姐全然信赖的脸,眼眶一热,又替小姐屈辱了起来。
可怜的小姐,怎么会被这样的人缠上……
二人用了膳,外面天光晴好,李承玦亲自为幼薇披上一件莲青色的斗篷。
系带时,指尖忍不住在她颈侧流连片刻。
他还记得吻上去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她的颈脉在他唇下跳动。
李承玦的喉咙发干,忍不住又在上面亲了一下。
猝不及防落下的亲吻,幼薇生了鸡皮疙瘩,娇呼一声缩起来:“夫君!”
“走吧。”
他若无其事从她颈间移开,将她打横抱起,一路抱到门口的马车上。
经过昨日,幼薇已经习惯了处处被他抱着,虽然还是会觉得难为情就是。
李承玦也还是如昨日一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对她说清楚,他们走的是什么地方,要不要迈过什么,周围有什么景致。
通过他的话,幼薇一点点勾勒这个宅子的全貌。
马车驶入江宁最繁华的街市,人声、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透过车窗传来,幼薇坐在李承玦怀里,虽然什么都瞧不见,却还是摸索着打开窗子,试图去闻风里的味道,聆听外面截然不同的叫卖声。
辛辛苦苦来到江南,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可是,她什么都瞧不见。
李承玦对外面有什么根本不感兴趣,他一心一意只盯着怀里的幼薇,满心满眼都是“她此刻坐在了他怀里”,他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江南什么时候都能再去,江南永远都在这里,可余幼薇不是。
明明已经拥有她,他却总是忍不住在想,将来失去她的时刻。
他揽着她,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永远抓住她。
他心里流淌着蜜,可这蜜却无法填补他心里撕裂开来的漏洞。
那不是简单的漏洞,那是心里的欲壑难填。
然而,她坐在窗边,却迟迟未见声音,而是长久的安静与沉默,李承玦不适应这份宁静,她每一次的宁静都令他不安,仿佛又回到了云居寺后山枫林,又或是京郊猎场,她站在他面前,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对他说。
他不喜欢这样。
是以,他身子微倾上前,顺着她的方向瞧过去,他撩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道:“停车。”
马车停下。
李承玦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车辕上的小桃:“去将外面的吃食买些回来。”
小桃看了眼马车里,小姐稳稳坐在圣人怀里,被他紧紧揽着腰……
她惊慌收回眼,连忙接过银子,低头应是。
车帘落下,幼薇有种心思被看破的尴尬,她转回身,手臂搭在他肩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做什么?我又没有要吃这些……”
口是心非写在脸上,李承玦轻笑一声,去吻她的眼睛。
“嗯,是我想吃。”
“……”
幼薇大感丢脸,把头埋在他颈间,不再吭声。
心里却觉得甜丝丝的,虽然什么都没说,他却懂得自己所思所想……这一定是将人彻底放在心上才会有的行为,从前她对李承玦,也是这般。
因为放在心上,所以时刻关注,揣摩他的一举一动。
正因为了解,所以她更加能感觉到夫君对她的喜爱。
她如今眼盲无助,时常因为看不见东西而感到一丝崩溃,尽管这崩溃持续的很短,可是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夫君都会及时出现,成为她的依靠。
有这样的人出现,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不去喜欢。
所以即便他昨夜有些奇怪,还散发了一丝隐隐的强迫,她也不想去计较了。
她喜欢他,所以接受他的全部,哪怕他并不是自己一直所想所以为的那般。
小桃将吃食买回来,好多好多油纸包,她都要抱不住了。
一时间,马车里香气扑鼻。
李承玦一一为她介绍:“这个是梅花糕。”
然后递到幼薇嘴边。
幼薇嗅嗅,然后咬了一口。
她怔怔地说:“原来方才飘过去的味道是这个……”
“这个是定胜糕。”
“这个是杏仁酥。”
“这个是生煎包。”
“……”
幼薇一个一个品尝,每样只吃一两口。
最后都吃撑了,剩下的那些,她大感浪费。
“早知道便不买那么多了……”
李承玦微笑:“你喜欢吃哪个?”
“我最喜欢生煎包,杏仁酥也不错!”幼薇满脸回味地说着。
李承玦从一堆油纸包里找出这两样,拿起来吃了:“夫人说好吃,我便尝尝。”
他便就着她咬过的地方直接吃下去了。
“别——”
等幼薇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李承玦一边揽着她一边品尝,不过本来也没多少,三两下便吃光了。
他十分餍足:“味道不错。”
“……”
幼薇只觉浑身发热,竟有些坐不住了。
李承玦带她到江宁最大的衣铺量体制衣,又一一为她介绍花纹,样式,衣料,并在她换了店内衣裙出现时,认真称赞这新衣如何衬她,好看在哪里。
她虽瞧不见,可却能根据他的描述想象到穿在身上是何等样子,虽然无法亲眼瞧到,可日后恢复视线,总归是能够瞧见的。
原本要出来制衣还觉得失落,恐怕自己一无所获,如今竟也觉得满足。
那老板见二人样貌气度皆不凡,衣着也低调华丽,一眼便瞧出二人大有来头。
而且这妻子眼睛有疾,丈夫仍旧不离不弃,十分恩爱,便知这是有大德之人,恐怕是本月大主顾。
这老板心下了然,连连追在二人身后,称赞他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郎君待夫人如何如何宠爱,更是前所未见……
李承玦原本觉得这老板聒噪狗腿像苍蝇一样,可他说完那一连串天花乱坠的称赞,又觉得这老板乃是一个能够彻彻底底客观看待他们的外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都这样说,那么这些话定然是真,是以连老板那市侩的嘴脸都顺眼了几分,原本如苍蝇一般嗡嗡聒噪的话语,此刻也如仙乐一般动听了。
被旁人这般光明正大地称赞他与她的恩爱,滋味竟是这般好,好到让他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今日闲来无事,他陪夫人出来采买衣裳……
他面上端着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只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受用。
再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缓:“方才夫人试过的那些料子,都按夫人的喜好,每种裁两身时新的样式,直接送到府上。”
李承玦落一张银票:“以后再有什么时新的衣裳,也一并送到府上供夫人挑选。”
“是,是!”老板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又连连称赞好多句,这才将二人送走。
李承玦又带幼薇买了些首饰和脂粉,随后将幼薇抱上车,对车夫使了个眼色,道:“去私行。”
车夫并非寻常车夫,乃是他从前靖边军的旧部,一手带出来的亲卫。
收到李承玦的眼神,车夫当即点头:“是!公子!”
幼薇偎在他怀里,忍不住想:这车夫中气怎的如此足?
牙行人多杂乱,太多人来历不明,大户人家采买奴仆,向来都是寻这些不挂牌的私牙。这里的仆从不仅身家清白,更是经过特殊调教。
不多时,缓缓停在一处宅院前。
李承玦将幼薇安顿在车内,柔声道:“夫人稍候,我去去就回。”
幼薇乖乖坐在马车里静等。
然而小桃坐在车辕上,却瞧得分明。
他们现在所在的宅院和位置,分明就是他们现下住的宅子隔壁!
这里出来时还好好的,怎就变成了李承玦口中的私人牙行?
她死死攥着衣角,看着李承玦从容走进那扇黑漆木门,牙关紧咬。
可恶的贼皇帝!到底要将他们小姐诓骗到什么时候……
不多时,李承玦从宅院里出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牙婆跟出来,满脸堆笑:“公子放心,身契您收好。晚些时候,老身定将人妥帖送到府上。”
李承玦微笑:“有劳。”
他上了马车,在幼薇身旁坐定,淡淡吩咐:“回府。”
于是小桃又眼睁睁看着车夫在城里绕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所谓“私行”的隔壁,也就是自家宅院前。
李承玦将自家小姐抱下车,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回家了。”
小桃气恼地想,倘若不是你装模作样,我们方才不是走上百米便可以直接回家了吗?
回了家,现有的缇骑司护卫冒充的下人将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李承玦又伺候幼薇用了药。
这时,先前的车夫过来通报:“公子,夫人,外面有客来访。”
幼薇的药还剩一半,他一边喂一边道:“哪来的客人?不见。”
车夫道:“回禀公子,她们自称住在公子隔壁,见这空宅住了人,过来认一认新邻。”
李承玦头也不回:“将他们赶走。”
“是。”
车夫刚欲走,幼薇连忙叫住:“夫君且慢。”
她按住李承玦的手:“夫君,如今我们身在江南,邻里之间还是熟悉一番比较好,有什么事彼此间也好帮衬一下,便是不打算往来,也不该贸然将人赶走,这样做……”
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这样,有些无礼。”
她明明记得夫君并非无礼之人。
李承玦顿了顿,道:“好罢,便依夫人所言。”
不多时,车夫将一群邻居请了进来。
小桃纳闷回头,心道哪来的邻居。
然而这一看,发现车夫引来了几位女眷。
而那方才还花枝招展的牙婆,竟换了一身装扮,赫然就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澹怀堂里, 小桃端着茶水进来,她垂着眼,将青瓷茶盏一一奉予在座的四位夫人。
随后, 她回到幼薇身后,她故作无意,实则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堂中的所有人。
上门的一共有四位夫人, 连同她们的丫鬟, 将不算小的厅堂衬得有些热闹。
其中那换了打扮的“牙婆”,眼下穿着绛紫色缎面袄裙,珠钗简约,瞧着含蓄低调,与方才的牙婆模样判若两人,俨然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她身侧还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生得杏眼桃腮,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通体雪白, 长毛蓬松的狸奴,那猫儿一双碧蓝的眼瞳正好奇地盯着幼薇。
这“牙婆”含笑开口:“早瞧见这宅子搬来了新邻, 今日总算得见主人了。我夫家姓金, 这是小女金阿银, 我们就住在贵府右宅。”
她又介绍左手边身着秋香色衣裙的妇人:“这是赵夫人,住在贵宅左侧。这位是……”
不待金夫人说完,一旁身着靛蓝色衣裙的妇人笑吟吟应道:“我夫家姓吴, 唤我吴家嫂子便是。我们两家隔着金夫人的!”
另有一位体态丰腴戴了金镯的冯夫人, 她住在后宅。
如此一番介绍完, 住左邻的赵夫人率先开口,笑容可掬:“听二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郎君与夫人如何称呼?仙乡何处, 来江宁是暂住还是长居?”
幼薇循着声音微微侧首,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夫姓庄,我们从京中来,此番随夫君南下,应是会长住些时日。”
“京中来的?”戴镯子的冯夫人眼睛一亮,“那可是天子脚下,好地方!尊夫是来此经商,还是……”
真到了需要撒谎的时候,幼薇实在不会,她憋半天,只得转脸面向李承玦求助,等他回答。
一直静坐喝茶的李承玦,这才放下茶盏,温润地接话:“家中薄有产业,此番南下,一来想在此地经商,二来也是想寻个清静处,让内子好生将养。”
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少女脆生生道:“这位姐姐,你的眼疾……是天生的么?”
幼薇视线无定焦,只能虚虚看着某个方向,听人说话还要先侧耳,与人说话也没有视线交汇,尽管一动不动,还是能教人瞧出眼睛有疾。
幼薇听见这女孩的声音,知道她就是金夫人口中的金阿银了,她讪笑摇头:“不是的,来时路上出了点意外,大夫说会恢复,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金阿银舒了口气,随后欢喜道:“那便好,能恢复便好!多漂亮的眼睛啊……要是看不见真的好可惜。”
幼薇察觉到她言语中的善意,一时间心下暖暖的。
这时,许是被人声惊扰,金阿银怀里的那只白色狸奴忽然“喵呜”一声,后腿一蹬轻盈地跃下地,三两下竟跳到了幼薇的膝上。
幼薇吓了一跳,随即感到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窝在了自己腿上,份量并不重,只是这感觉极为熟悉。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柔软蓬松的长毛,脸上顿时露出惊诧又新奇的神色,却又有几分不可置信:“这是……狸奴?”
她伸出双手,一点一点将怀里的柔软之物摸了个遍,热乎乎的,还在她怀中喵喵叫。
李承玦微笑地望着她,柔声道:“是一只白色狸奴,毛发很长,正在你膝上卧着呢。”
“白色的狸奴?”
幼薇的声音瞬间染上惊喜,她从前的那只狸奴也是白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毛,伴了她许多年,最后还是死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碰见了一只。
若能亲眼瞧瞧便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整个覆盖住那温暖的小身体,感受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脸上绽开了多日来最明媚的笑容。
“真可爱。”
她笑着,心里却想到了自己的那只狸奴,不知它有没有投个好胎,她可是给它烧了香的。
金阿银见状,怯生生地开口:“夫人,您也喜欢狸奴吗?它叫雪球,很乖的,从不乱抓人。这狸奴是我捡来的……阿母嫌它掉毛,一直不许我养。”
她说着,委屈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金夫人。
金夫人道:“自你养了这狸奴,你阿父成日打喷嚏,呼吸也不畅了,一定是这狸奴不干净!你养它,岂不是害了你阿父?”
金阿银撅了撅嘴:“那阿父便不要来我房中啊!他若想我,我可以过去看他……”
“你这丫头!”金夫人被气笑了,朝其他几位夫人指了指金阿银,道:“你们瞧瞧,真是被我惯坏了!”
冯夫人道:“庄郎君与尊夫人可喜食蟹?家中养了好些,若不嫌弃,回头我托人送来,反正住得近,前后院的事!”
吴家阿嫂道:“也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我们倒是常吃这些的,有人觉得腥,吃不来也是有的。不过,若是吃不惯,送到我那去便是,我能吃得惯。”
众夫人被她的样子逗笑,幼薇也忍不住掩唇。
冯夫人听罢,指着吴家阿嫂,笑得前仰后合:“你们都听见了不曾?绕了这好大一个圈子,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说吴家的,你想吃直接开口便是,何必这样拐弯抹角,还朝庄夫人讨,丢不丢人?”
吴家阿嫂丝毫不以为意,抚掌大笑:“我可就等你这句话呢!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晚些就差人去你府上捞那最肥的!定叫你心疼上三日!”
满堂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连幼薇也忍不住掩唇,真切地笑了起来。
这鲜活热闹的市井人情,与她过往在京中经历的贵女聚会截然不同,让她感到几分新奇与放松。
又吃了一道茶,说了些江宁城里的风物与趣事后,金夫人便率先笑着起身:“瞧我们,一坐下就说了这许多,怕是扰了庄先生和夫人清静了。咱们也该告辞,让夫人好生歇息。”
其余几位夫人也纷纷笑着站起,口中说着“改日再聚”、“夫人得空也来我们那儿坐坐”之类的客气话。
金阿银拍拍手:“雪球,回来。”
雪球喵呜一声,从幼薇身上跳下,又跳回到金阿银的怀里。
金阿银抱住雪球,对坐在那的幼薇怯怯道:“姐姐,无事的时候我可以过来找你玩吗?”
幼薇没想到到了江南还会结交到新玩伴,虽然从身份上来说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但其实也就比自己小了两岁,还是同龄人。
她道:“当然可以,只要你不介意。”
金阿银开心地笑:“那我下次再来跟姐姐玩,带着雪球。”
幼薇愈发惊喜:“好啊。”
冯夫人又说了一遍晚些送蟹之类的话,几位夫人便带着丫鬟们迤逦而去。
李承玦自称内子不便,命小桃送客。
行至院中,还能隐约听见她们的低语与轻笑声,似乎在讨论着新邻居的雍容气度与恩爱模样。
堂里总算安静了,李承玦望向一旁的幼薇,她坐在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还有些恋恋不舍。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摩挲:“那狸奴,你喜欢?”
幼薇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我似乎不曾对你说过,从前,我也养过一只。样子应该和这个差不多,白色,毛发长长的,前年冬天死了。我很想它。”
她那句“不曾对你说过”又令李承玦欣喜若狂,他弯起唇角,忍不住想,原来她与庄怀序的感情也没那么情比金坚,连她养过狸奴的事他都不曾知晓。
可他却一清二楚,她几岁养的,狸奴又是从何而来,样貌大小斤两,她全都对他说过。
这能不能说明,自己对她而言,份量要比庄怀序的份量更重一些呢?
无论如何,在这点上,是他赢了。
李承玦十分愉悦。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得意,语气放得愈发温和:“是吗?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起。”
指腹轻轻抚过她腕间,上面的伤疤淡了些许,仍要继续上药,他分神想着,继续应道:“看来你与这小东西确实有缘。”
她静静坐在那,低着头,手乖乖任他抓着,如何掌控都没关系,她都不会躲,不会逃。
李承玦心念狠狠一动,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忍不住起身,绕到她身后,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向上,像逗弄狸奴般轻挠她下颌软肉,再开口,声音带了些低缓的蛊惑。
“既然喜欢,何不抱来养?我瞧金夫人未必想留它。”
“啊?这……真的吗?”
幼薇承认,听完夫君的话,她的心狠狠动了下,甚至因此变得心跳加速。
可心底又有一个念头告诉她,觉得这样不好,不应该。
她咽了咽口水,道:“可是阿银妹妹也很喜欢狸奴,我怎好夺人所爱?”
“怎算夺人所爱?”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发丝,在她耳边轻轻道,“那本就是属于你的,否则为何会与你的狸奴生得一模一样?何况连心爱之物都守不住的人,又如何能照顾好它?倒不如抱来由你养。”
“你会比阿银姑娘更疼它,爱它,绝不抛弃它。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抓在手中,任由不如你的人轻贱它?”
是这样吗?
幼薇怔怔地消化着夫君的话,一时间,竟觉得夫君说得很有道理……
倘若由她来养……她从前是养过狸奴的,而雪球正好同她失去的那只那般相似,而她现在周围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除了夫君和小桃,她总是需要一些私人空间的,若能将雪球养在身边,她又可以像从前一样,继续同狸奴说话了……
她柔软的喉骨,在他掌中再次滚动了下。
李承玦知道她心动了,他刚继续诱哄,还未开口,幼薇突然按住他的手,声音闷闷道:“不,还是算了。”
李承玦嘴角笑容滞住,很快,他仍旧保持笑容,将她的鬓发勾到耳后:“为何?你不喜欢?”
“喜欢。”幼薇垂眼,坦率承认,“可是,我想狸奴留下,那狸奴却未必愿意在我身边。”
轰一声,李承玦心事被击中,他收回手,缓缓捏紧拳头,喉咙的刺痛突然变得难忍了起来。
“有什么不愿意?”他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已结起薄冰,“你待它好,自然胜过从前千百倍,它还有什么可挑剔?”
幼薇摇头,灰蒙的眸子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狸奴非人,却有人一般的情感,它也会有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便如雪球,它会喜欢阿银姑娘,却一定不会喜欢金夫人。它在阿银姑娘身边好好的,你怎就知道它会愿意在我身边?倘若它不吃不喝精神不振,就算我给的是锦衣玉食,又有什么用?它根本不会开心。”
她语气轻柔,说者无心,可每一个字却都冰刺扎进李承玦心里,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可怕起来。
“够了!”
幼薇被他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浑身一颤,茫然地“望”向他声音的方向,脸色微微发白。
李承玦深吸一口气,是他失控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尽管不愿承认,可他知道,自己是在害怕。
他重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比之前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是夫君失态了。只是……听你这般妄自菲薄,我心里难受。”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虎口,一点一点安抚她:“我的绵绵这般好,温柔又细心,谁能得到你的垂怜,是天大的福分。”
“那狸奴若跟了你,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快活,或许一时不适,时间长了,也就慢慢忘记了阿银姑娘。它会习惯的。”
幼薇还沉浸在夫君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声暴怒中,尽管能察觉到他在认真哄她,可一时间,她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夫君怎么会这样……
待她好是真的,捉摸不定看不透也是真的。
她方才到底哪里说错了呢?
幼薇有些伤心,不想在针对狸奴的话题过多纠缠,她随意点点头,闷闷地道:“我有些累了,夫君,你可以抱我回去吗?”-
幼薇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手腕上又被人上了药,清清凉凉,身上各处结痂的地方也被人涂过,她连忙叫来小桃问是谁涂的,小桃说是姑爷的吩咐,由她来涂的,幼薇这才松了口气。
夫君不在,醒来一直是由小桃陪着,她问夫君去做什么了,小桃支吾着,说庸叔来信,有了豫州鼎的消息,姑爷去忙寻鼎的事了。
幼薇却在想,夫君会不会是生气了。
其实夫君本是一片好心,也是念她喜爱狸奴才会那样说。只是在那个当下,她想到了强行要她离开夫君而跟对方在一起的李承玦,若她同意将狸奴抱来,她与不顾旁人意愿的李承玦有什么区别?她不能在自己说讨厌后又干了与他同样的事。
或许是拂了夫君的好意,令他心中不快了罢。
从“私行”那买来的下人当天下午便送来了,他们在府中各处守着,其中一个经验足的被买来当管家,他是名字唤平安。
幼薇的门外也被安排了个仆从,名叫吉祥。
这两个人幼薇都叫过来问了些话,不过话不多,幼薇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从不多嘴,听声音也是老实本分的,不像那些只会耍嘴上功夫的人,幼薇感觉十分妥帖。
幼薇瞧不见,可小桃却瞧得分明。
这些仆从,哪里是什么仆从,他们分明是缇骑司护卫乔装改扮,穿了仆从模样的衣服。
本质上,还是李承玦的人在掌控这座宅子……
冯夫人的蟹也着府上婆子送来了,用蒲草湿淋淋地包着,一共送来了十只,幼薇连连谢过,让小桃给了婆子赏钱,心中却不知如何感谢,不若改日试试做糕点,也不知她现下还能不能做好。
小桃提着蟹,忍不住道:“这蟹个头大,份量也很重,送到厨房晚饭为小姐蒸上罢!”
幼薇想了想,道:“先养着罢,等夫君回来一起吃。”
小桃笑容一滞,眼神闪躲道:“唔……姑爷肯定早就吃过了,还不知要何时回来,小姐用不着等他的,我去给您蒸上罢,大不了让那冯夫人再送些便是!”
她才不想给那坏人留,就知道欺负小姐!
这蟹子虽好,可那冯夫人是同金夫人一起来的,金夫人上午还假冒牙婆呢,怎么摇身一变就成金夫人了?指不定里面又有什么猫腻,这蟹子也不一定是怎么来的!
总之圣人要什么没有,有什么好给他留的?吃没了让那冯夫人马夫人送蟹,还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这话她实不能对小姐说,现下她走到哪里,平安都会跟到哪里,美其名曰保护夫人,可在她看来,完全就是监视,夫人连行动的自由都没有,自己也根本不能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只能随这些坏人一起欺瞒小姐……
小桃越想越恼,帕子都要被她扯坏了。
幼薇听了,无奈失笑,温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倘若今日是我不在,夫君也一定会为我留着,这便是夫妻。”
小桃愤愤道:“那是他应该的!他一个人吃得完吗?”
幼薇一愣,不知小桃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丫头怎么脾气这样火爆。
不过小桃从小就在她身边,她也不计较,只笑问:“什么意思,我便吃得完了?我有那么能吃吗?”
小桃本来很生气,被幼薇一句话逗笑,这一笑,气也跟着散了,她又板起脸:“反正不用给姑爷留,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姑爷要吃还有新鲜的。”
幼薇摇摇头:“不一样,这是我的心意。”
小桃拗不过她,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不情不愿让下人将蟹子养起来了。
晚上,幼薇问了平安,夫君何时归来,平安说郎君走时没说,他也不清楚。
幼薇被小桃伺候着吃了药,明明是一样的药,她却觉得苦得喝不下去。
她想起李承玦哄她喝药,将她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喂,倘若她吵着苦,他便吻上来将她口中的味道分食干净。
不过是这一两日的事,却好像发生了好久好久。
又或许是她现下什么都看不见,她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由他传递给她。他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他不在,她才发觉原来没有他的时候,她的世界是这样空荡孤寂。
幼薇心下哀伤,什么都没说,捏着鼻子将药喝光了,在小桃的侍奉下入睡,虽然黑夜白天对她来说全都没有区别。
可是没有安神香的夜晚,她已经感到一丝不习惯。
直到幼薇沉沉睡下,空荡寂静的夜晚,有人无声踏进房中,默默坐在床边,静静凝望着床上的人。
月光透过窗子投进来,他的身影笼在她的身上。
李承玦擅长夜视,无需蜡烛也能将人瞧得清楚。
他伸手,指背在她的脸上轻轻流连。
黑夜里,有人低声呢喃。
“你会愿意的……绵绵。”-
夫君归来是在第三日的午后,幼薇正由小桃扶着,在院中晒太阳,感受着冬日稀薄的暖意。
不能视物后,幼薇的听觉格外灵敏,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幼薇下意识地侧耳,随即脸上绽出惊喜:“夫君?”
“是我。”李承玦的声音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他自然地从另一侧扶住她,将她揽进自己怀中,“我回来了,你有想我吗?”
看到李承玦如此亲近自家小姐,小桃在后面默默怒视着,心中大骂不要脸的登徒子。
幼薇在他怀中仰起脸,伸手从手臂顺着肩膀一点点捧住他的脸,担忧地抚摸着:“怎么样,庸叔还好吗?豫州鼎可有了眉目?”
李承玦听到她关心不相干的人,眼里闪过一丝阴戾,有什么可在乎的?她只关心自己便够了。
口中却仍旧温润:“庸叔很好,夫人无需挂怀,我此次归来,是有一个惊喜要送给你。”
“是什么?”
听闻有惊喜,幼薇瞬间充满期待。
李承玦只是微笑:“再等一下吧,还没准备好。”
“什么?”
李承玦将她打横抱起,带到一间房中,将她放在榻上:“我只两天不在,怎么又瘦了?”
幼薇垂首,咬唇:“你不在,我一个人吃不下,睡不着。”
这一切他当然了如指掌。
这两日他没出现,一来是不愿面对她有可能并不愿意的事实,二来的确是京中有事,因他“遇刺重伤”,那些一直潜藏的势力渐渐开始冒了出来,楚元胥不断向他递消息,而卫昭来报,在江南疑似出现了李承尧和李承厦的踪迹,他亲自前去确认,果然是他们两个,得知他重伤便有了不当缩头乌龟的勇气,阴沟里的老鼠也敢活在阳光之下,可惜没抓到,被他们逃了。
他放下不下幼薇,又日夜兼程赶回来,他说要给她准备惊喜,也不是假的。
可是心中惦念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她说想他又是另一回事,仿佛所有的阴暗与不快都一扫而空,又何必计较那许多呢?现下她就在他身边,她还在叫他夫君。
一时间,李承玦陷入巨大的狂喜中,他心脏热切地跳动起来,只顾着将她抱紧在怀中,不知如何是好。
这便是被她爱着,惦念着的感觉……
她在爱他。
幼薇本来还觉得夫君是对她生气了,可是现下夫君如此紧密地抱住她,她那些忐忑瞬间消了,仿佛二人之间一如既往,什么都没发生,那日对话之后的事,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二人就这样静静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平安过来敲门,对李承玦说已经布置完毕。
李承玦应了声,将幼薇抱回房中,在床边坐下,随后对她道:“手给我。”
幼薇懵懵地把手递给夫君。
他牵着她的手,一点点向前,随后,她感觉指尖触到了光滑冰凉的丝绸。
屋子里怎会有丝绸?做什么?
她疑惑向前摸索,摸不到头。
倾身,不断向前,再向前,甚至起身,可这丝绸就像没有尽头那般,一直向前延伸着。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丝绸向前走,直到触到门板,鞋尖抵上门槛。
这是……门口?
她居然就这样走到了门口?
幼薇又惊又喜地回过头,朝李承玦的方位“看”过去:“夫君,这是……”
“这便是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李承玦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他步履从容地走近,接过她的手,紧握。
“从床边,到妆台,到窗边的软榻,再到浴室,桌子,门口……我都让人在床边系上了。你慢慢熟悉,往后即便一时无人,也能顺着它们去你想去的地方。”
幼薇愣了愣。
所以,在她看不见的屋子里,已经被他命人系满了不同的丝绸吗?
她不可置信,从他的手中抽出来,顺着方才的丝绸一路摸索回床边,左右乱摸,又摸到了另一条丝绸。
顺着丝绸一路走下去,她就这样顺顺当当碰到了桌子。
她没有依靠任何人,一个人,自己走到了桌子旁边。
心中涌上一抹狂喜,紧接着翻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感动。
原来夫君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知道她很在意自己眼睛看不见,知道她很想不依靠任何人生活,知道她想凭借自己走到任何地方去。
所以他思考,布置,安排了这些,让她能够随心所欲,不做完全依靠别人的“累赘”。
泪水毫无预兆涌出。
她松开丝绸,凭着感觉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她感知到的,他所在的方向。
紧紧抱住。
“夫君……”
她很想说点什么,然而一开口,喉咙却是一哽,变得又肿又胀,竟有些发不出声音。
李承玦回抱住她,感受怀里的娇小与温软,忽然涌上一抹前所未有的餍足。
他垂眸看着怀中颤抖的肩头,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就是这样。
抱住他,爱上他,习惯他。
然后,再也离不开他。
她的世界里,只能有他。
他俯下身,吻上她湿漉漉的睫毛,舔了舔湿咸的唇角。
声音温柔且缠绵。
“绵绵,我说过,这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你都会慢慢熟悉。”
熟悉这一切。
包括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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