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阿银说来找她玩, 第二日便忍不住上门来了。
“雪球,过去,让姐姐摸摸。”
一间临水小阁中, 桌上摆了茶水,食盒,以及一瓶新折的白玉兰, 小阁精巧雅致, 正适合待客。
金阿银抚着雪球的头,将雪球放到了幼薇的怀里。
幼薇惊喜地抱住怀里的小家伙,忍不住摸了又摸,从爪子摸到颈后,低头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微笑道:“和我的狸奴一样, 很爱干净呢。”
金阿银跟她一起逗了会儿狸奴, 又问了一些她从前的狸奴的事, 到底还是小孩子,听到狸奴死了, 金阿银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 幼薇问她哭什么, 她说万一雪球有一天死了怎么办?
幼薇抚摸狸奴的动作一顿。
思绪回转,脑海中莫名忆起自己从前向李承玦诉说失去狸奴的难过,李承玦安慰她, 对狸奴而言, 它的一生遇到了爱它的主人, 且这一生都陪伴在主人身边,被主人亲手照顾,狸奴的一生很幸福, 她该为它感到高兴。
尽管对这个人是不愿再提及的,可他这番话的确有理,幼薇听完整个人都觉得好了很多,没有再沉溺于失去狸奴的痛苦,知道狸奴在自己身边过得幸福,她感到强烈的欣慰。
于是她将这些话原封不动送给了正在掉眼泪的金阿银,金阿银怔了怔,歪头看着幼薇怀里的雪球,好像忽然没有那么值得难过了。
她擦掉眼泪,破涕为笑:“幼薇姐姐,你好会说话。”
幼薇想,李承玦这个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什么话都说得出,什么事做能做,这些话是她从他那学来的,寻常人听在耳中自然觉得如沐春风,否则她当初也不会落入他的陷阱。
回过神,她只对金阿银笑了笑:“是你嘴甜,我嘴巴很笨的,还是我夫君更厉害一些。”
金阿银打开桌上的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一摆出来,道:“我带了些江南小吃来,幼薇姐姐在京中,想来不曾尝过,你试试怎么样?”
有肉脯,油炸臭干,小酥糖和蜜三刀,还有杏仁酥和生煎,金阿银在递给幼薇之前,都会告诉她这是什么,二人一起分食了,金阿银又说起金夫人管教她很严,近日又在为她物色夫婿,说金夫人瞧上了谷丰斋老板家的儿子,近日正有相看之意。
幼薇听出她语气中有些不大情愿,她想了想,问:“那你呢?你想看吗?”
金阿银撅了撅嘴:“那人我见过,老实无趣,像木头人一样,只知道做生意,我不喜欢那样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金阿银捧了捧脸,虽然幼薇看不到,但是通过她的语气,能想象到她此刻一定弯起了嘴角。
只听小姑娘有些羞臊地说道:“既是夫妻,情意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他凡事以我为重,无论何时,他的心里想的,念的,都只有我一人。哪怕有一日我厌烦了,他还是要追逐我、哄着我,就像……就像姐姐的夫君待姐姐这般。”
“——我瞧姐夫待姐姐,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若我未来的夫君也能这般将我放在心上,时时念着,刻刻陪着,那才不枉嫁人一场呢。”
幼薇原本还在认真听,听着听着,忽然红了脸:“好端端的,怎么说到我身上了。”
“可是就是很令人羡慕啊。”金阿银的声音充满憧憬,“你不知道,他的眼神时时刻刻都在你身上,你笑,他也会望着你笑,你走神,他会想你为什么走神,一看就知道他爱极了你。你们在一起,就是最相配的。”
听她这样说,幼薇想了一下那个场面,耳根不由有些发烫。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夫君竟是这般的吗?她从不知晓,毕竟从前在京中二人虽然也很好,可夫君温柔知礼,从不逾矩,她并未发现夫君是这样看她的……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甜蜜。
一双小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金阿银有些讨好地道:“幼薇姐姐,你能给我讲讲你和姐夫的事情吗?我好想听……”
“啊……”
幼薇醒过神,被小姑娘这般纠缠着,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只不过这里面参杂了太多不能说的东西,她想,或许掐头去尾,隐没身份,他们之间的过往,说出来倒也算是能满足小姑娘好奇心的。
如此,幼薇在金阿银一声一声的轻哄中,将实情隐去了一截,从头讲述道:“我与夫君……也是由家里相看的,不过最初我并不喜欢他,甚至想拒掉这门亲事……”-
书房里,金阿银褪去天真模样,面容冷肃跪在地上:“禀陛下,这便是余小姐所述的全部了。”
李承玦正在换药,他肩膀的弩箭伤已经有了愈合迹象,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爱流血,而京郊那场刺杀,他左臂上的伤也结了痂。
在那场刺杀中,猝不及防是真的,受伤却是假的。就连禁军中都能混入乱党,想必京中必有其他人还在暗中隐藏,他当机立断将计就计,放出重伤不愈的消息,封锁一切营帐慢慢排查,而他的真实情况,除了楚元胥和卫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于内侍都在隐瞒。
现如今任何人都不可信,他便这般伪装着,假作不堪一击,给那些乱党送去一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好教他们这些不敢见光的老鼠纷纷出洞,他再慢慢收网,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而现在,皇宫里躺着的那位是他精心打造的替身,他则深入虎穴只为彻底抓住宫变那日的漏网之鱼,他与他们毕竟兄弟一场,他可是很想与这几位皇兄好好团聚一下的,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他呢?难道他们不想他吗?
不,恐怕他们想得,已经到了深夜都会做噩梦的程度——
每每想到此,李承玦都会愉悦地微笑起来。
眼下,这个化名金阿银的小姑娘尚在等待他的回应,他回过神,淡淡抬眼:“你做得很好。”
想了想,又道:“你今日带来的吃食,她都爱用哪些?”
金阿银道:“还是更爱杏仁酥,鲜肉生煎,不过,油炸臭干也用了许多。”
李承玦想到幼薇的样子,不仅露出一个微笑:“她便是这般专情的,喜欢什么便一直喜欢,不会变。”
金阿银眼睛转了转,斗起胆子道:“自然,余小姐恋慕圣人,今后也会一直喜欢的。”
李承玦笑容加深:“这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幼薇被李承玦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抱上了马车。
她倚在他怀中,听着车外逐渐喧嚣起来的人声、吆喝声,忍不住好奇地问:“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这两日夫君很忙,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日日陪她,不过吃饭喂药都是一个不落的,今日大抵不忙,晚饭后,他突然将她抱起来,将她带上马车。
李承玦道:“这几日太忙,冷落了夫人。我知你爱热闹,却一直没有带你上街游玩过,心里有些过不去。”
幼薇心下黯然一瞬,她想,就算出去了,她也还是瞧不见的。
可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教人扫兴,夫君又是一片心意,她微笑道:“没关系,我在家里也很开心,阿银姑娘常来找我说话,她还为我念话本听,我每日都过得很好。”
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李承玦的心里涌起说不出的烦闷。
这样鲜活生动的人,为什么瞧不见了?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平,偏要夺走她的色彩与光明?
可同时他又很清楚,自己没资格怨恨什么,因为她瞧不见了,得益最大的人分明是他。
他明明该高兴,可是见她这样微微笑着,他的心里却极其不舒服。
李承玦抿唇,将她按在怀里。
“听平安说,这边有一条夜市很热闹,我们一同瞧一瞧,看这夜市比京都如何。”
马车停下,当李承玦将她抱下车,扑面而来的,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与人潮热浪的气息,夹杂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幼薇下意识抓紧夫君的手臂,有些失措地问:“人很多吗?带着我,会不会不方便?”
“很方便,我们走。”
李承玦没告诉她,在他们面前,有两个便装护卫开道,更带了一队人在暗中保护,不会有任何人撞到他们。
幼薇被李承玦揽着肩头紧密护着,原本还十分小心,没想到江南的路十分开阔,明明周围人那么多,却没有任何人撞到她,她慢慢放下了心。
一路上,她听到很多叫卖声,卖花的,卖糖的,路边卖馄饨的,卖包子的,还有卖胭脂首饰泥捏人的,各式各样。
也闻到了许多熟悉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向左偏头:“夫君,你帮我瞧瞧,左边是不是有人卖千层糕?”
李承玦瞥了一眼锅里的梅花糕,温声应道:“夫人好灵的鼻子。”
幼薇不由有些开心,她牵着夫君的袖口,晃动道:“那你帮我买一块吧,我想吃了。”
“……”
李承玦只得转头,淡淡吩咐:“吉祥,去帮夫人买一块千层糕。”
说完,她揽着怀里的幼薇:“我们先走,吉祥买完会追来的。”
幼薇乖乖点头:“好。”
他带着她向前,一步一步,缓慢地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他将看到的一切为她描绘出来:卖糖人的老伯如何勾勒出飞鸟走兽;杂耍艺人如何喷出巨大的火龙;各色花灯如何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他用他的话语,一点一点,在她黑暗的世界里填上色彩。
幼薇结合周围人的声音,竟也想象出夜市的热闹来。
这时,幼薇被他带着继续向前,走着走着,竟停下了脚步。
“夫君,怎么停了?”
正疑惑着,她的手里突然被放入了一个什么东西,细长坚硬,像油润的竹竿,她摸了又摸,在尖端触到薄薄的纸覆在竹篾骨架上,下面传来一抹淡淡的热意。
她摸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是……灯笼吗?”
夫君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耳朵:“嗯,你再摸摸看。”
灯笼并不烫,幼薇顺着薄纸摸了又摸,圆圆的耳朵,胖胖的身子,她心中一跳,猛地想到了什么。
不待她开口,旁边响起一道稚嫩.女童的声音:“哇!好可爱的兔子灯笼,阿娘,我想要。”
“——是兔子灯?”
心中的猜想得到确定,她有些惊喜地将耳朵侧向夫君的方向。
“没想到这里也有,虽比不上从前送你那盏做工精致,不过也有九成相似了。那时送你,我记得你很喜欢,便想着再送你一盏。”
她听见夫君在一旁含笑说道。
幼薇心下涌起满满的感动,原来这一切的细节不仅自己记得,夫君也全都放在心上。
她道:“你后来不是送过我了吗,怎么又送?”
李承玦笑容一滞,庄怀序后来竟又送了?他怎不知?
转念一想,金阿银对他转述的过往里,他们的时间线才到中秋左右,或许送灯是后来的事,幼薇还没来得及对金阿银提及,自己自然无从知晓。
思及此,他的心中又添了几分恼意。
——金阿银都已说了那许多事,竟然才说到中秋!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多少?
若非害怕露出破绽,对于姓庄的都干过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
他们之间发生过任何事,他根本不感兴趣!
可现在,为了害怕幼薇起疑,他不得不了解他们之间的一切,免得露出马脚。
一想到他们之间有过的种种,幼薇竟记得那般清楚……
他捏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阴戾。
眼下幼薇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他抿了抿唇角,在她头上摸了摸:“只要你喜欢,送你多少都不够。”
幼薇红了脸,将兔子灯拿好了,小声说道:“我会在房间挂好的。”
“嗯,走吧。”
今日出来,本意是想让幼薇更加相信自己,避免自己的错漏百出引她怀疑,不想竟引出这样一番旧事,一想到她现在抱着兔子灯,心里想的却是庄怀序那个死人,李承玦心里恨意翻滚,早知道他这般可恨,死之前应该在他身上鞭尸几下的。
李承玦又给她买了一些旁的小玩意,让她摆在家里,以及一些小吃从食,又带幼薇去听了一出戏。
听戏不是从金阿银转述的,而是摘星楼他亲眼所见,毕竟那场面刻骨铭心,便是死了他也不会忘。
听完戏,李承玦将她抱上马车回家,小桃侍奉她洗了澡,幼薇将兔子灯挂在卧室里,虽然瞧不见,但是欢喜写在脸上。
李承玦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小桃见李承玦回来,吓得不敢呼吸,道了声姑爷便连忙退下了,李承玦嗯了一声,并不在意。
听见李承玦靠近的脚步声,幼薇侧过耳朵:“夫君,你回来了。”
她嗅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有湿漉漉的水汽,便知他已洗完澡,她道:“夫君,你帮我吹了这灯罢。”
李承玦淡淡应了声:“好啊。”
他从窗边取下灯,手一松,幼薇只听“啪”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她偏过头站起来:“夫君怎么了,没事吧?”
李承玦瞥了眼脚下的兔灯骸骨,微微弯唇:“无事,不小心没拿稳,将灯摔了。”
幼薇啊了一声,满脸疼惜:“摔得如何,还能修好吗?”
“恐怕——”李承玦向前一步,将骨架踩在脚下,“有些修不好了。”
幼薇瞬间失望起来。
抿了抿唇,又一点点坐下,勉强扬起笑脸:“没关系的,坏了便坏了罢,下次去夜市上再买一个便是,只要夫君没伤到便好,你也是不小心的。”
李承玦收回脚:“嗯,下次再买新的。”
他走过来,一把将幼薇抱起,放到床上:“时候不早,你我该睡下了。”
幼薇点点头:“嗯。”
这两日他们都是一起睡下的,夫君还是同从前一样,只是睡前会抱着她亲上一会儿,却不会做些过分的事。
她听见夫君灭灯的声音,紧接着又点燃了安神香。
他走回来,宿在自己身边。
幼薇嗅了嗅,不知是不是洗过澡的缘故,夫君身上的兰草香气淡了许多。
正胡思乱想着,夫君猛地揽着她肩头翻身上来,撑在她身子两侧。
每晚他都会亲吻她,幼薇已经习惯,也不似从前那般紧张。
然而今夜,夫君却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与往日的温柔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风暴,席卷着她的感官。
幼薇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周围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以及那越来越炽热的体温。
直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大掌顺着她的肩膀滑进衣襟,幼薇大脑一白,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按住他的手。
“夫、夫君……”
她在他唇齿间微弱地抗议,手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怎么?”他语调温柔,眼底却是一片暗色。
他不愿再等了,也不想再温柔的伪装下去。
今夜送了兔子灯给她,本想取悦她,令她开心。
她是很开心,却不是为自己。
她开心时,所念、所想之人,完全是旁人。
她与那个人之间有太多过往,便是他做了再多,覆盖再多,也无法抹去那个人的痕迹。
他又何必为旁人做嫁衣?
不必再等了,也不必再温柔下去……何必等她自愿?自愿什么,自愿爱上自己?笑话!
她根本不知道她面对的人是谁,又谈何爱上!
她是爱自己,可那个所谓的自己,根本是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空中楼阁”!
归根结底,她爱上的人,依旧不是他!
那他又何必等下去……
他要彻底的占有她,让她从身到心都打上他的烙印。
他不会再做可笑的事情,不会再心慈手软下去。
他要以另一种方式令她知道,他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从里到外,全都不同。
问完那句话,他用力一扯,幼薇只觉肩头一凉,她的亵衣竟生生被他扯掉了。
幼薇自觉陷在黑暗中,夫君瞧不见什么,她并未遮挡,只是有些发颤:“夫君今夜为何……”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还有些没准备好。
她的莹润肩头和一抹水红色肚兜落入眼中,皮肤白而细腻,肩颈细瘦。
李承玦的呼吸骤然粗重,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瓣:“你也知道,我是你夫君。夫妻之礼,天经地义。”
“……”
幼薇咬住下唇,她自是愿意的,便是这件事的发生,远远并非她的想象,倘若夫君想要,她断不会拒绝。
只是,只是希望夫君,能待她温柔些,疼惜些罢了……
可是瞧着夫君的气息,似乎……并无此意。
这才是令幼薇感到不安的原因。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
夫君又变得可怕了起来。
她紧张得浑身颤抖起来,伸手揪紧他的衣袖:“我……愿意……”
他缓缓倾身,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那便吻我。”
“……”
幼薇只好闭上眼,一点一点去吻他,李承玦心下满足,倘若只有他在索取,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强迫于人的恶人。
现下她在吻他,他们便是两情相悦。
哪怕她的吻很轻,可他还是被勾得越来越热,他腹下发紧,再不想忍耐,反客为主低下头,一手撑在床边,另只手除去所有阻碍。
当最后的屏障被触及,当李承玦试图更进一步时——
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痛楚的呜咽,从幼薇喉间溢出。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意料之外的阻碍感。
李承玦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猛地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撑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幼薇的脸。
少女蜷缩着,紧咬下唇,秀眉紧蹙,那情态绝非伪装,而是真切的,初次承欢的痛楚。
一个荒谬,却又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的念头,轰然出现!
难道——
难道——
他当即停止所有动作,躺在她身侧细细吻着她额头上的汗,将她抱在怀里哄着。
从头皮到脊背全都绷紧,他决定大胆地,卖出一个破绽,哪怕被识破,被发现,他也要确认此事的真实——
他的吻落在她耳边,低哑地道:“绵绵,我第一次行这样的事,不得其要领,方才是不是弄疼了你?如果是,你告诉我,我下次会改正些。”
幼薇被他方才的粗暴吓到,听他这般温柔地哄她,她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
“夫君……疼……”
轰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中炸开,李承玦想笑,想冲到院中,仰天大笑。
胸口那抹积郁多日的闷气,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明日便要下旨,厚葬庄怀序。
他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昨夜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直到清晨,那雨才渐渐收了势, 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阶下的青苔上。
窗户开着一线, 湿冷的风卷着土腥气, 与前院残桂那一点将散未散的冷香,幽幽送进来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潮润寒意。
幼薇拥着厚厚的锦被坐在床上,仍觉得那寒气能钻透重重织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小桃端着汤药敲门:“小姐,是我。”
她关上门, 见幼薇缩在被子里, 她连忙放下药碗, 过去将窗子关上,又将榻边的兽金炭用火钳拨了拨。
她又把被子里的汤婆子换了个新的, 这才将药碗端过来, 道:“小姐, 该喝药了。”
幼薇伸出手,视线空空地落在一个方向:“给我罢。”
小桃将药碗递过去,幼薇缓缓伸出手, 指尖在空气中细微地摸索着, 最终触到温热的碗壁。
她并没有立刻喝, 只是用冰凉的双手捧着,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暖意,仿佛这样就能暖和起来。
小桃站在床边, 看着小姐这般模样,再想到自家老爷夫人若知晓小姐如今的境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
自己从小入府负责照顾小姐,可是却眼看小姐落在贼人手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试探着开口:“小姐,您喝了这些时日的药,身上可觉得松快些了?眼睛……眼睛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会不会偶尔觉得眼前有光?”
幼薇闻言,捧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日日被各种名贵药材温补着,体力精力确实恢复了不少,不再像初醒时那般虚弱。可眼睛……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没有丝毫改变。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哪有那么快便好全的。林大夫也说了,需得慢慢将养,急不来的。”
这般语气,与其说是安慰小桃,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小桃见小姐这个样子,不由有点急,她道:“我在想只找一个大夫看会不会太片面,要不要多找几个大夫?谁知道那个林大夫医术如何,万一耽误了小姐怎么办?”
她没说的是,她更担心贼皇帝会不会动了什么手脚,故意不让小姐的眼睛变好。
幼薇动作一顿。
并非她怀疑林大夫,更不是怀疑夫君——毕竟他比任何人都盼着自己好起来。
可小桃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找一个新大夫来看看,最坏,也不过是维持原样。
可万一……万一有别的希望呢?
一簇微弱的光,骤然在她灰暗的世界亮起。
她抬头,伸出一只手,向小桃探去。
小桃连忙握住。
幼薇抓紧她的手,道:“小桃,你去,帮我请些大夫来,要医术最好的。”
小姐能听进她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小桃心下激动,重重点头:“会的小姐,我一定要治好小姐,不过——”
说到这里,她忽然涌上一丝后怕,连忙回头看了又看。
房门外,还映着吉祥的身影,不知将她们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他是圣人的耳目,他能听到,便代表圣人也会一字不落地知晓。
她抿了抿唇角,压低声音:“小姐,姑爷呢?”
说到这里,幼薇的神色黯然一瞬。
她收回手,双手捧着变温的汤药,视线也低垂下来,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什么?”小桃也愣了,“姑爷去了哪里,他没有对你说?”
幼薇默默将一碗药喝完,空碗递给小桃,又接过她递来的蜜饯,连忙入口吃了,这才压下口中的苦涩。
她闷闷道:“前日醒来,夫君便不见了……他的去向,连平安也不知晓。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人,怎么可以消失得连影子都没有?
仿佛那夜发生的事,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晚他不由分说,对她毫无怜惜。
那么可怕……她很疼很疼。
幼薇不想扫兴,可她还是没出息地呜咽出声了,死死抠着他的背。
不知是不是她的疼痛令夫君找回了理智,他突然停下动作,又变回了温柔体贴的好夫婿,将她抱在怀里一直亲吻。
亲吻她紧皱的眉,沁出汗水的鼻尖,亲吻她发红的耳朵,亲吻她的唇。
从上到下,仔细亲吻。
“对不起,是我不好,弄疼你了。”
他起身,将丢到地上的里衣捡起来,细细为她穿好,衣襟也拢得很紧。
“夫人先睡,我很快回来。”
重新为她盖好被子,幼薇听见他走向房间另一边,衣衫落地,再紧接着,是水花漾动的声音。
夫君又去洗澡了吗?
幼薇正纳闷,紧接着想到什么,脑子里嗡了一声,面颊瞬间涨红。
浴桶里的水,是她用过的,还未换下。
夫君就这般用了?
可现在开口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幼薇躺在床上,听着一下一下的水声,瞬间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不多时,浴桶那边传来哗啦啦的出水声,她听见他擦干身体,重新回到床上满身湿意地躺下。
身上的水气,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
幼薇怕他冷,将被子分给他盖。
夫君没要,重新为她扯回来,只隔着被子从身后揽住她。
他身上的凉意围绕她,幼薇冷得僵硬,可身后的人似乎只是抱她,再无其他动作。
安神香的清冽香气袭来,幼薇大脑发沉,渐渐睡着了。
待她再睁眼,天光大亮,外面淅沥沥下着下雨,屋子里炭火烧得暖融融,她身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以为夫君只是出去了,可是洗漱时没有出现,吃饭时没有出现,喝药也没有出现,她问了平安,平安也说不清楚,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也没有人看到他的影子。
这个宅子里真有这个人吗?
思绪收拢,小桃递给她的蜜饯已经是最甜的枣蜜饯了,可为何嘴里还是这么苦?
那夜是她说错做错了什么吗?
夫君为何又不知所踪……
来到江南之后,夫君就和这的天气一样捉摸不定,昨日还是好好的晴天,晚上便说下雨便下雨,有时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又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放晴。
空气总是湿漉漉的冷,穿得再多也没有温暖的感觉。
就像夫君有时的脾气,看似温和,却总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
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小桃听罢,道:“没关系,便是姑爷在这,请大夫来他也不会反对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姐好,我现在便去请。”-
小桃向平安说了请大夫的事,平安沉吟片刻,事关余幼薇,他不敢轻易拒绝。
最终,小桃出府了,不过不是一个人。
在她身后,还有“下人”跟随。
那自然不是普通的下人,而是缇骑司护卫假扮。
被人随时监视,小桃心下愤然,难道她还能害小姐不成?为什么要监视一个全心全意为小姐好的人?只怕监视人的那个,才更其心可诛。
她知道这条街左右邻居可能都是李承玦安排的人,并不安全。她走到下一条街,逢人便打听有没有出名的大夫,接连打听了几条街,确定了几个提及率比较高的大夫名字,她又挨个去那些医馆请。
最终,小桃花重金将那些正在看诊的大夫请回到了宅子中。
他们一一为幼薇号了脉,又看过楚元胥留下的药方,要么说“林大夫”的方子没问题,要么说自己的医术不如“林大夫”,要么只让幼薇继续修养,静待天机。
小桃气得大骂他们庸医,根本不会看诊。
这些医生都是当地有名的杏林圣手,哪里受得了小桃如此辱骂,当即将不快写在了脸上。
奈何诊金给得实在太多,他们气得吹了吹胡子,最终提着医药箱走了。
幼薇坐在榻上,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的失落如同窗外的雨,冰冷而绵密,可隐隐地,又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是啊,夫君为她寻的,定然是最好的。连他们都束手无策,那自己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朝向小桃声音的方向,带着一丝疲惫的安抚:“罢了,小桃。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其他大夫也是如此说法。只是,下次万不可再那样口无遮拦了。”
小桃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袖中的手却暗暗捏紧了,她不会放弃的,她一定要治好小姐的眼睛-
腊月的江南,寒意是湿漉漉的,能沁透骨髓。窗外又飘起了冷雨,敲打着黛瓦,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如同这宅院里挥之不去的沉闷。
庄怀序临窗而立,手中捏着一封由京都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信上内容寥寥,却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头——京都一切如常,他自己的尸身不知所踪,相府为他立了衣冠冢;余拓海得知女婿失事,爱女失踪,正在发了疯地在出事地点搜寻。
庸叔敲门进来,庄怀序闻声转回身。
窗外的天光恰好照亮他此刻的模样,让庸叔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可每一次看到,心都会重重沉下去。
他的面容清减了太多,下颌线条变得愈发锋利,双眸布满血丝,眼下是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阴影,嘴唇干裂,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熬,精气神都已耗到了极限。
“庸叔。”他开口,声音是久未休息的沙哑,“我们搜了多久了?”
庸叔垂首:“回少主,搜了一整月。崖底,河道,附近村落,皆已反复搜寻,确无……少夫人踪迹。”
“一月了……”庄怀序喃喃重复,猛地捏紧手中密信,“整整一月,怎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京都那边,岳父大人更是毫无动静!庸叔,你告诉我,便是我搜寻不到,一个拼尽全力的父亲,会寻不到自己的女儿么?”
庸叔嘴唇嗫嚅:“余指挥使身在京中,或许……能力有限……”
“除非,绵绵根本没死!”
庄怀序蓦地出声打断,这个念头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绝望,可紧接着,又陷入更大的恐慌里。
“又或者,她落入什么贼人手里,根本无法传递消息,更无法对人求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如果她没死……那她现在何处?与何人一起?
这个问题的可能性,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想要压制住什么,然而,那只捏着密信的手,却先于意志,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起初是细微的震颤,随即蔓延至整条手臂,连带着单薄的肩胛都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绵绵……”他喃喃念着,带着一种气音般的,被扼住喉咙的嘶哑,“她那么怕疼,倘若有人欺负她,伤害她怎么办……谁会保护她……绵绵……”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绵绵那样单纯柔弱,若真落入歹人手中,她会经历什么?绵绵那般天真可爱,倘若有人对她心生歹意……他猛地闭了下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几乎抠下木屑。
他怕。
怕她正在某处受苦,而他一无所知。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江南的舆图在他手下哗啦一声展开。他的指尖重重点在他们出事的地点,然后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距离最近,且足够繁华能隐匿行踪的城镇。
“江宁。”他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她若被人所救,或被人所掳,江宁是藏身的最佳之地!对方既能瞒过京都,势力定然不小,绝不会将她藏在荒山野岭。”
他抬头,看向庸叔,命令下达得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眸充满杀意的光。
“立刻加派人手,精锐尽出,秘密潜入江宁!重点排查医馆、药铺、新购置的宅院,尤其是近两月内出现的、身份不明却排场不小的住户!就算把江宁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是,少主。”
庸叔抿抿唇,尽管不愿,却还是领命。
他自然不希望少主为一个女人耽搁大业,可这一个月来少主没有一日不在想着,念着那个女人,吃不下睡不好,形容憔悴,便是他们尚在布局,可这样的少主,又如何能使众人信服?
或许……或许只能试试去找到她……
有她在身边,少主便又能恢复到从前模样。
再不想承认,也还是要承认,如今的少主,不能没有她。
庄怀序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压抑不住的、失而复得的狂潮在胸腔里冲撞。
绵绵,你一定还活着。等着我,无论你在谁手中,这一次,我定会找到你-
天光微亮。
李承玦睁眼,轻轻抽出被幼薇枕着的手臂,为她掖好被角,凝视她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容颜片刻,他在她额间落下轻吻,随后抓起衣袍出了房间。
他边走边穿衣裳,并未唤任何护卫,先取了自己惯用的弓箭,随后径直去了马厩,牵出他的汗血宝马。
来不及配鞍,他背着弓箭翻身上马,骏马便如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悄无声息融入尚未醒来的街巷,而后速度越来越快,直奔城外,一路向南。
江宁地处水乡,河道纵横,芦苇荡生,正是大雁南飞越冬的栖息地。
江南的风并不冷,吹久了脸已不知不觉变得僵硬,李承玦浑然不觉,他心中燃烧着一团火,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与力量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策马来到郊外一片广阔的湿地,跃下马背,潜行至芦苇深处。晨光熹微,洒在冰冷的水面上,他屏息凝神,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出的锐利眼眸,静静在芦苇中搜寻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耐心极佳,终于,在一处背风的河湾,他发现了目标——几只栖息的大雁。
他缓缓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只用布包包裹的箭——他不想伤雁性命,只想活捉。
调整呼吸,拉弓如满月,肌肉贲张的手臂稳如磐石。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中了一只大雁的翅根,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它无法飞走,又不至重伤。
大雁惊起,扑棱着翅膀落下。
李承玦快步上前,利落地将那只仍在挣扎的大雁捉住,用早已准备好的红绸将其双脚缚住。那大雁颈项修长,羽毛丰润,在淡薄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正是吉兆。
他提着不断扑腾的大雁,翻身上马,唇边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调转马头,向着城中宅邸疾驰而回。
清晨的寒风卷过河面,却送来了一丝异样的,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气味——
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
混杂在湿润的水汽与泥土腥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形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穿透朦胧晨雾,锁定了河湾下游一处极为隐蔽的小码头。
几艘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大船静默地靠在岸边,数十名精壮汉子正沉默地从一艘中型漕船上卸货,动作迅捷而有序,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货物落地的闷响。
旁边一个看似头目的人压着嗓子厉声提醒:“手脚都给老子放轻点!出了岔子,谁也活不成!”
是硝石。
大量的硫磺硝石,军中才有的东西,怎会外流?
除非——
他想到花朝节声东击西的爆炸。
余幼薇与庄怀序出事时,正是路上被人提前埋了微量炸药,不致死,却足以令人受伤。
货物很快搬完,李承玦一直蹲守着,直到那些船远去,他将大雁绑好,翻身上马,借着陆地地势一路追去,并在沿途留下记号,倘若有缇骑司的人看到,必会追上。
李承玦追了两天,终于确认他们的货物运向何方,倘若他没猜错,他那两个废物皇兄应该也藏在这里。
确认他们的藏身地点,李承玦又连夜骑马回江宁,他的绵绵还在等他。
事发突然,不知绵绵会不会等急了,有没有想他。
思及此,李承玦情不自禁弯起唇角,迫不及待想要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按到怀中,用力亲吻。
李承玦日夜兼程骑了两日,归来时,江宁城仿佛刚被一场冷雨洗过。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幽光,空气里满是能拧出水来的潮气,屋檐瓦当间,偶尔还滴落着宿雨的余沥。他一身的风尘与寒意,与外间的清冷潮湿如出一辙。
他将马交给平安,甚至未换下沾染了泥点与夜露的衣袍,只提着那只因长途颠簸而有些萎靡的大雁,径直向内院走去。
屋内,兽金炭在盆中烧得正旺,新折的几支腊梅正在花瓶中恣意舒展,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暖的幽香,与炭火的热气交织,充盈一室。
幼薇正偎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狸奴,金阿银坐在她身侧,正捧着话本,绘声绘色为她念着。
此情此景,温暖,安宁,美好,是他前半生从未拥有,是他的求而不得。
房内突然被人闯入,金阿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话本站起身,见是李承玦,一句“陛下”刚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打了个弯,有些无措地唤了一声:“姐夫?”
这一声,也让幼薇循声抬起了头。
她空洞的眸子瞬间望向门口的方向,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那独属于他的,裹挟着室外寒气的熟悉气息。
“……夫君?你……回来了?”
她放下雪球,榻边系了白绸延伸向门口,她沿着绸布向门口摸索去,才行到半路,便被一个宽阔的怀抱紧紧拥住。
“是我,我回来了。”
她落在他怀里,幼薇回抱着他的腰身,再开口,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两日,你去了哪里?我……我很担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提着大雁的手稍稍抬高,那生灵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低鸣。
“嘎!”
幼薇被这近在咫尺的活物声音惊得微微一颤,她躲了下,忍不住问:“是什么?”
李承玦单手环住她,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全然的依赖,话到嘴边,一股近乎灼热的激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他喉咙发紧,酝酿了一路的话到此时,竟有些不敢开口了。
良久,他轻轻道:“绵绵,我们成亲吧。”
幼薇整个人怔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为你猎来了雁。天地为证,我们重新拜堂,结为夫妻。只属于你我的婚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幼薇张开双臂站在房中, 任由绣娘用软尺仔细测量她的尺寸。她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冰凉的尺身划过肩头,腰肢, 臂展,一边量,一边报出数值, 丫鬟在后面提笔记录。
“夫人身形纤细, 这正红的云锦最是衬您,再绣上并蒂莲,寓意极好。”绣娘量完尺寸,将尺子收下,对幼薇恭维着。
幼薇脸上飞起红霞,心中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千想万想, 她都没有想过夫君会再次同她成婚。
何况他们早就已经成过婚了, 为什么还要再成一次?
这太荒谬了, 也不符合礼法。
她也是这样问夫君的,可是夫君却说:“你我二人的婚礼发生了太多事, 我们之间, 要更完整, 更圆满。”
幼薇想起大婚那日突然出现的傅叶嘉,又想起自己被关在箱子里,被李承玦救下……
是的, 那并不是圆满的婚礼, 不过二人婚后的每一日都过得很好, 如今更是……蜜里调油般的日子,所以她从未对自己的婚礼有过什么遗憾。
只是没想到,自己没有在意, 夫君却一直放在心上。
想了想,她道:“其实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我二人好好在一起,心里装有彼此,婚礼圆满与否,又有什么紧要?”
夫君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绵绵,这对我很重要。我想你我二人真正在一起,天地见证,从此你属于我,我属于你。”
好在夫君说完求婚的话后,小桃和金阿银自觉出去了,这般臊人的话也没教旁人听去。
可是那句“真正在一起”,到底还是触动了幼薇。
这样……也好。
倘若夫君喜欢的话。
幼薇同意了再成亲一次,不过也声明了,他们只拜堂成亲,不做那些迎亲之类的俗礼,一应繁文缛节统统免去,就只是简简单单,成亲。
见幼薇点头,李承玦欣喜若狂,当即命人将大雁圈养起来,又开始着平安去准备成亲一应事宜,忙了两日,发现二人喜服未制,于是又上街去衣坊订做喜服。
只是,因着他们婚期比较急,原本是十日后,现在只剩下七日了。
一切都太匆忙,根本没时间给绣娘发挥太多,只能避免花纹,用好料子好剪裁,一切从简。
量完幼薇的身体各处尺寸,又要量李承玦的。
李承玦张开双臂,任绣娘在他身上量来量去,他偏过头,只看着被小桃扶到一旁坐下休息的幼薇。
她乖乖坐在椅子上,什么都瞧不见,像一只任人摆布又格外依赖主人的鸟。
是自己的所有物。
李承玦不自觉弯起唇角,这样的日子,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
庄怀序的骨灰已经送回了京中,以缇骑司搜寻的名义,一并带回的还有一道暗旨,命楚元胥为殿前司指挥使随便安个功劳,赐下一笔封赏,作为对幼薇的聘礼,且余拓海只能收下,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想赐下更多,可是大笔的封赏太惹人怀疑,无论如何,礼数可以不够周全,但不能不正式。
只要成了亲,他们便能真正在一起,她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谁也无法抵赖。
想到这里,李承玦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只盼着一睁眼便是婚礼那日,然后他要和绵绵拜堂成亲。
这样的幸福,常常令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忽然,坐在椅子上的幼薇蹙起眉头,用手按住小腹,脸色隐隐发白。
“怎么了?”
李承玦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拂开为她量臂的绣娘,三两步上前屈膝蹲下,伸手按住她的小腹,眉头紧蹙。
“腹部不适,可是吃坏了什么?”
他转头,从小桃手中夺过暖炉,放到幼薇手里,想了想,他对小桃道:“你去,就近请个大夫来。”
小桃有些支吾:“姑爷,不用的,小姐她……”
李承玦冷下脸。
小桃马上低下头闭嘴。
“无妨……”幼薇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脸颊微红,声音细弱,“不必劳烦大夫……只是……只是女子月信之事,过两日便好了。”
她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轻声补充:“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似乎推迟了好几日。”
听闻月信二字,李承玦眼神稍缓,但那份紧张并未完全消退。
他道:“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弄清个中原因才好安心。”
他命小桃去请大夫,那绣娘道:“月信腹痛,吃一碗热乎乎的桂花糖芋苗便好了!倘若手冷脚冷,更是有效。”
李承玦闻言,连忙去握幼薇的手,果然指尖发凉,脸也有些白,不由自责万分。
他道:“那是什么?我去买。”
绣娘掩唇笑道:“此乃江宁的一道甜食,冷热皆宜,女子月信通常需益气补血,吃些甜的更舒畅些。不劳公子,我让这丫鬟跑一趟也就是了。”
小桃道:“那随我一道下去,由我买来,劳烦姐姐带上来便是。”
两个丫鬟一同下去了,李承玦再次蹲在幼薇身前,攥紧她的手:“再忍一忍,大夫和甜食很快便来,没事的。”
不多时,丫鬟蹬蹬蹬跑上来,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桂花糖芋苗放到二人桌边,桂花的香甜漫开,满室沁香。
李承玦道了声“有劳”,坐到一旁端起碗,舀起一勺吹了又吹,喂到幼薇唇边:“不烫了。”
就这样喂着幼薇一口一口吃下,幼薇胃里有了又甜又热的东西,慢慢的,身上没那么冷了。
半碗糖芋苗已吃完,还剩下一些,幼薇说自己吃饱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吃。
李承玦没勉强什么,顺势将剩下的用光了,空碗放在一边。
然而,李承玦对幼薇的那份紧张与呵护,甚至自然吃完幼薇吃剩下的东西,让一旁的绣娘都看呆了眼。
这份自然,就像是,他已经这样做过不知多少次。
她连连感叹:“哎哟,夫人真是好福气!郎君这般体贴入微,知冷知热的,老婆子我做了几十年衣裳,还是头一遭见到郎君这般品貌,又这般疼惜娘子的!您二位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再般配也没有了!”
更何况,这夫人的眼睛……似乎有了眼疾,根本瞧不见什么。
说得难听点,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若能不被嫌弃,顺当嫁出去,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便是嫁了,通常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必是也有什么隐疾毛病的人家才会同意这样的亲事。
可这位公子,非但没有任何隐疾,而且一看便知出身富贵,气度不凡,样貌……也是如此超凡出众,好看得有些过分。
面对小娘子的眼,竟是丝毫不介意,且照顾得十分妥帖。
不过是女子月信,稍有疼痛便紧张成这个样子。
这份情与爱,满得快要溢出来。
如何令人不慕?
放在从前,李承玦听了这样的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
然而近日的幸福愈发让他清楚,他的快乐与痛苦都是从何而来,若无幼薇在身边,便是拥有天下又如何?他所谓的活着也不过是这世间另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李承玦又摸了摸幼薇的手,确认她真的不冷,这才淡淡纠正绣娘:“是我的福气。”
是他被上天眷顾,能够在弄丢珍宝后重新找回,日日伴在她身边,让他体会到有血有肉活着的滋味。
便如手中这碗糖芋苗。
他并不喜甜食,也极其介意食物未经检验便入口。
可是她尝过的,喜欢的味道,便是不喜欢,莫名地,他也很想尝一尝。
他想感受她的世界,她喜欢的一切。
没有她,他深居皇宫,怕是此生都没有机会品尝这些截然不同的味道,哪怕有人将这些奉到他眼前。
他生命中的鲜活色彩,全都是幼薇一笔一笔添上去的,该珍惜的人是自己。
绣娘哑然。
男子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她自是见识过不少,可这一刻,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莫名地,她竟有些发自心底想要祝福这一对素不相识的客人。
她有些尊敬道:“郎君,将剩下的量完罢。”
李承玦起身:“嗯。”-
小桃奉命去请大夫,原本是打算请一些擅长女科的,然而真到了医馆她却留了个心眼,问诊时她多问了一句:“敢问大夫,可会治眼疾?”
便是这般,小桃一个一个问下去,她描述了一下余幼薇的情况,又说了用药和先前大夫的诊断,那些坐堂大夫们,要么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最终摇头叹息“颅内有淤,非药石所能速效”;要么在听了“林大夫”的方子后,连连摆手,直言“此方精妙,不敢擅改”。
问了好大一圈,连她自己都有些放弃了。
走了大半天的路,她走得脚底发麻,口干舌燥,坐在路边的茶寮里歇歇脚,顺便喝口茶水。
她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种对不起老爷夫人,更对不起小姐的愧疚感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街对面墙角处的一个小摊子吸引住了。
那甚至不能算个摊子,只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铺在地上,上面零散放着几包草药,一个写着“悬壶济世”四字的布幌子斜靠在墙边,字迹已有些模糊。
一个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个木箱上,耐心地为排队的百姓看诊。排队的人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苦力,婆子,显然都是些看不起正规医馆的穷苦人。
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号脉时手指干瘦却稳定,被问诊的百姓连忙点头回答。
看到这里,小桃心里一动。
她问的都是那些坐堂名医,个个衣着光鲜,派头十足,却都对小姐的眼疾束手无策。或许……或许这种游走于市井的乡野郎中,反而有些不一样的偏方或见识?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刻又自己否定了。连名医都治不好的病,一个路边的赤脚郎中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可……万一呢?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小桃将碗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给自己打气。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穿过来往的车马,走到那老者的摊子前。
待前一个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小桃连忙上前,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开口,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敢问老先生,您……您可能治眼疾?”
那老者闻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小桃,并没有因她突兀的问话而不悦。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小姑娘,病,是‘看’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未曾望、闻、问、切,窥得病家气血津液、阴阳表里,老夫如何能妄断能或不能?”
他的话语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小桃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涟漪。这话里透出的笃定与原则,与她之前遇到的那些或推诿或自傲的大夫截然不同。
小桃看着他面前还有三四个等待的病人,又想到家中小姐那双空洞的眼睛,以及自己身上肩负的希望,她把心一横,下定决心赌这一把。
“那……那请您随我回府,为我家人诊治!”她语气急切,带着恳求。
老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排队等待的病人,缓缓摇了摇头:“小姑娘,医者有道。先来后到,等老夫为这几位乡亲看完,再随你去不迟。”
小桃急了,下意识地想掏出银子:“我……我可以加钱!”
老者眉头微蹙,目光清正地看着她:“此地无分贫富,只有先后。你若着急,可另请高明。”
小桃伸向钱袋的手僵住,她看着老者重新低下头,为下一位咳喘的老妇人号脉。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寻了处不挡路的墙角,抱着膝盖蹲了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老者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桃就那样硬生生地等着,看着老者不疾不徐地为每一个病人诊断,包药,低声嘱咐。她心中焦灼如火,一边想这乡野大夫能不能行,一边又想,反正大家都说治不得,干脆赌一把,被骗便被骗罢,好过试都没试便放弃!
终于,最后一个病人拿着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老者开始慢条斯理收拾他那简陋的行囊。
小桃立刻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冲到摊子前,将一块不小的碎银子塞到老者手里:“老先生,现在……现在可以请您跟我走了吗?求您了,我真的很急!”
老者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小桃因长久等待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银子收入怀中,背起简陋的药箱,平静起身:“带路吧。”-
老先生姓方,一路上,小桃不断叮嘱方老先生,倘若房中有男人,千万不要提及眼睛的事,只说来看腹痛之症便好。
若男人不在,那便没什么好顾忌。
她说这些时,很怕方先生会问为什么,好在老先生只点点头,了然地捋了捋胡须,道:“老夫记下了。”
带方先生入了宅,后院的房间里,幼薇已经躺在床上休息,李承玦正在床边陪她说话,房间里添了好几个炭盆,兽金炭暖融融地烧着,热意扑面,将室外的阴凉之气全部推在门外。
李承玦见方大夫衣着,问了两句在何处行医,从医多久之类的话,小桃做贼心虚,冷汗都要下来了,好在方大夫如实回答之后,李承玦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淡淡看了小桃一眼,小桃努力忽视他的眼神,一切如常。
方大夫为幼薇诊脉,另只手在幼薇眼前挥了挥手,幼薇一无所觉,仍旧空洞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闪躲之意。
方大夫咦了一声,回头道:“这位夫人,身患眼疾?”
听见方大夫这样说,小桃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不明白已经提前沟通好的事,方大夫为何说话不算,突然提起眼疾的事。
她暗中捏紧衣角,紧张得开始冒汗。
“是。”李承玦并未察觉小桃的异样,点头应着,“夫人腹痛,可与眼疾有关?”
无端提起眼睛,幼薇也朝大夫的方向转了过来,整个人显得很紧张。
“大夫,我的眼睛……有什么问题?”
“夫人脉象,沉细而涩,如雨沾沙,行而艰难。此乃体内有寒,气血运行不畅之兆。”
他看向李承玦,语气平和却笃定:“夫人腹痛,根源在于寒凝血瘀。冬日天气湿冷,寒气侵入胞宫,致使经脉收引,气血不通,不通则痛。此症与眼疾,可谓同源而异流。”
“同源?”李承玦捕捉到这个词,眼神微凝。
“正是。”方大夫颔首,“夫人眼疾,依老夫浅见,外伤淤堵固然是诱因,但根本亦在于气血无法上荣于目。目得血而能视,如今体内寒湿壅滞,气血无力上行,血脉瘀阻日久,目窍失养,自然晦暗不明。”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汤药温补,如同文火慢炖,固然稳妥,但于夫人此等病症,恐力有未逮。老夫有一法,或可见效更快——以金针度穴,通其经络,激其气血。针尖所至,如春阳破冰,可强行推动气血周流,速解经脉之困。待周身气血畅通,再佐以汤药固本培元,方是治本之策。”
“针灸?”
李承玦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方大夫。此法更为直接,也似乎更担风险,他十分怀疑这衣衫褴褛的大夫医术能不能胜任。
“老夫可用。”方大夫神情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取穴多在四肢,如合谷、足三里、三阴交,以调畅气血;辅以眼周轻刺,如睛明、攒竹,引气血上行。过程或有酸胀,但于夫人凤体,绝无损伤。”
“——这位老爷,你可愿老夫为夫人一试?”
“自然!”
李承玦应得很快,然而话一脱口,他便怔住了。
此法,会管用吗?
他怕这针灸舒经活血之法不管用,又怕它……太管用。
倘若幼薇恢复光明,那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恐怕都将会失去,彻底打碎。
幼薇看到出现在眼前的是他,定会怨他,恨他,甚至……再也不见他。
想到这里,李承玦只觉从心底发冷,控制不住地想要打颤。
可是……他要因为一己之私,影响幼薇的救治吗?
因为眼睛瞧不见,她的沮丧,她的生活不便,他全都看在眼中,他要无视这一切,只为继续将她留在身边吗?
李承玦抿住唇,他看向床上的幼薇,幼薇听了大夫的话,此刻十分兴奋,整个人都向大夫倾过来,脸上映着笑容:“真的吗?大夫,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吗?”
“或许可以。”方大夫很谨慎地回答,“此法究竟如何,老夫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一试。便是不成,也能治好夫人体内寒症,下次月信,断不会腹痛至此。”
幼薇有些失望地落下嘴角。
方大夫的话却提醒了李承玦——只是试一试,并未说一定便能令幼薇恢复如初。
为什么不试呢?倘若……倘若她就此瞧见,那一切便是他的命,他们注定不能成婚。
李承玦沉默片刻,目光在幼薇苍白的面容上停留良久,拳头紧了又紧,最终松开:“便依先生之法。需要几次?”
“此非一日之功。”方大夫道,“需每五日一次,连针数次,观其成效,再定后续。”
非一日之功,那便是说,幼薇不会很快看得见。
就算她有朝一日得以瞧见,那也是有朝一日的事。
起码现在,她还会在自己身边。
李承玦暗暗松了口气。
他摊掌:“那便有劳先生。”
方大夫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细若毫发的金针。他要了盆热水净手,擦干,神色肃穆。
幼薇被这气氛感染,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李承玦坐到她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低声道:“别怕。”
可他的心里,同样怕得不行。
施针开始。方大夫手法沉稳精准,下针时快而稳。当针尖刺入穴位,幼薇轻轻“嘶”了一声,虽没有想象中疼痛,却也感到一阵明显的酸胀感,如同小蚂蚁在咬啮,顺着经脉蔓延。
“感觉如何?”李承玦立刻问,语气紧绷。
“有些……酸胀。”幼薇小声回答。
“得气即可,夫人请忍耐。”方大夫语气平和,手下不停。
李承玦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如炬,一刻不离地盯着方大夫的每一个动作,以及幼薇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几人清浅的呼吸声。
小桃在一旁屏息凝神,心中既期待又害怕,只盼这看似不起眼的乡野郎中,真能创造奇迹,连对他不守承诺的怨气都小了许多。
不得不承认,这郎中的做法……或许是对的。难道他身为一个大夫,能总是以奇怪的理由入府看诊么?倒不如一开始便言明,何况他话术高明,只说治疗气血不畅的寒症,眼疾只是顺便,李承玦便是想不同意都没法子。
小桃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个郎中……她真的请对了。
首次施针,持续了近半个时辰。起针后,方大夫又开了温经散寒的汤药方子,嘱咐需配合服用。
“五日后,老夫再来。”方大夫收拾好针包,躬身告退。
小桃连忙跟上送客。
施针的过程中,幼薇不知不觉睡了。李承玦看着榻上似乎因气血流动而面色微微泛红的幼薇,又瞥了一眼方大夫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难明。
他究竟该祈祷此法有用,还是该祈祷……祈祷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施针过后,幼薇的眼睛虽然没有任何反应,可她的手寒脚寒腹痛之症倒是有所减轻,五日后方大夫又来为她施了一次针,她的眼睛仍旧没反应,她心下失望,李承玦却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上前抱住她,让她别灰心,今后再试试。
心中却想,连楚元胥都看不好的病,一个乡野郎中,哪来那么好的医术?自己当真是想多了。
两日后便是和幼薇的婚礼,此次成亲只是成亲,没有迎亲队伍,没有高堂在座,更没有太多喧闹宾客。婚礼就在这座宅邸的正厅举行。
好在幼薇对一切都接受得很好,并不挑剔什么。
李承玦想了想,还是给周围相近的邻居发了请帖,他不希望他们的婚礼太冷清,最好还是有人能够来见证。
就好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简简单单成了婚,被左邻右舍上门祝福。
大婚当日,厅内被红绸与双喜字装点一新,烛火通明,试图驱散江南冬日的阴霾。
没有接亲,幼薇并不需要早起。
金夫人上门,亲自为幼薇画了个样式漂亮的妆,因她眼睛瞧不见,看着有些失神,金夫人想了想,在她眼下贴了几颗很小的珍珠,一下衬得整张脸秀致动人起来,金阿银和小桃瞧见了,连连称赞金夫人巧手,点睛之笔。
幼薇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很想拿起镜子照一照,可遗憾的是她什么都瞧不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转念又安慰自己,反正已经嫁过他一次了,她知道自己最好看的样子是什么,今日……纵使瞧不见,可也没有那么遗憾……吧。
她神色黯然一瞬,无论如何安慰自己,瞧不见就是瞧不见,她只能接受。
幼薇穿着那身赶制出来的,样式简单却极有质感的嫁衣,金夫人为她蒙上红盖头,可对幼薇来说,蒙不蒙盖头都没区别,她一样瞧不见。
“走吧,吉时快到了,新娘子拜堂咯——”
被金夫人搀扶着,幼薇吸了口气。
明明二人成婚大半年,不知为何,她还是有点紧张。
大概是,她心中知晓,今日这堂拜过,他们便要结为真正的夫妻。自此,他们真正的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幼薇扶稳金夫人,提步向前厅走去-
府邸外。
庄怀序带着庸叔和数名精锐,已秘密潜入江宁数日。
这几日,他们一直暗中排查着城内符合条件的新宅与住户。
线索渺茫,希望微茫,但庄怀序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现如今,还剩最后两家。
其中一家,便是前面这座精致大宅的府邸。
外面挂了红绸,门口贴着双喜,住在周围的邻居,正提着贺礼赶来。
庄怀序坐在马车里,视线从外面收回,垂手落下车帘。
既在成婚,希望便不大了,可他没走,仍旧在等手下的消息。
“少主,前面那家似乎有喜事。”
一名手下站在车窗外,低声回报:“属下已打听清楚,据邻里说,户主姓余,家主经商,上个月刚搬来,今日正在娶亲。”
“姓余?”
庄怀序原本没抱希望,可是听到这个字,他的心头莫名一跳。
这个姓氏太过敏感,会不会……就是余幼薇?
然而很快,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天下姓余者何其多,难道都是他的绵绵?况且,今日乃是娶亲。
他的绵绵,已是他的妻,又是女子,如何娶亲?最多只能嫁人。
自己真是想多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忽略,但那丝莫名的悸动却挥之不去。
“去问问。”他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放弃,声音干涩地命令道,“小心些,莫要惊扰。”
恰在此时,金阿银也收到平安来报,说外面有一辆马车一直停在府外,让她出来瞧瞧。
金阿银是女子,年纪又这样小,出来不会惹人警惕。
走到大门口,她眼睛转了转,将雪球扔在地上,轻拍了一下,念道:“去。”
雪球飞快地跑了,她提着裙摆追出来:“雪球,谁让你跑了?臭狸奴,回来!”
这一跑,正好撞上要来探听的人。
“啊!”
她被撞得后退几步,揉着肩膀抬头,先是不快,又打量他一番,犹豫开口:“你是……你是来吃我姐姐喜酒的客人吗?有请柬吗?我带你进去呀。”
那人道:“你们这宅子卖吗?我们家老爷初到江宁,想寻觅一座宅子购置。”
金阿银道:“不卖不卖,我姐姐和姐夫也是寻觅了好久才买到的。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外地来的宾客呢。”
“这宅子是你姐姐买的吗?她很有眼光,光是从外面看便知结构精巧,你们若想脱手,我们公子可以加价购买。”
金阿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宅子我姐姐和姐夫挑了两三个月呢,他们自小感情好,青梅竹马,好不容易才到江宁购置一座心仪的宅子来完婚,才不会卖呢!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她说完,左右寻了眼狸奴,又道:“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寻狸奴呢,祝你们公子早日寻到更好的宅子吧!”
很快地,金阿银逮住狸奴,抱在怀里边走边骂它:“谁叫你乱跑的?下回不准乱跑了,我只有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你这四条腿的……”
马车里,庄怀序听着手下转述金阿银的话,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果然不是。
人家是青梅竹马,情意绵绵,正是大婚好日子。
是他思念成狂,才会将每一个余字都当作线索。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那手下挥了挥手。
“走吧,去下一处。”
马车行进,他撩开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悬挂着红绸,隐隐传来模糊喜庆乐声的宅院,心中一片苦涩的荒凉。
此处新人欢笑,人人庆贺,他的绵绵,如今又在何处受苦?
而他却在这里,为一个陌生人的婚礼驻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金阿银抱着雪球跑回来, 穿过满院的腊梅香,金夫人在挂了红绸的堂下招手:“快来快来,你这丫头, 都在等你拜堂呢。”
“来了来了。”金阿银快跑几步,跑了一路,她气也未喘, 抱着雪球在金夫人身边坐下, 抚着雪球对众人微笑,“没有耽误吉时吧?若真误了时辰,我可就是罪人了。”
厅堂本就不算非常宽阔的,眼下坐满了人,只觉得热闹极了。厅堂的门开着,屋里摆了许多炭火, 加上人多气旺, 一时间暖融融的, 恍若春来。
幼薇站在堂中,她什么都瞧不见, 只感觉到左手被夫君牵着, 牵得太紧, 二人的掌下热热的,原本在房中她还需要手炉,或是在炭盆上面烤火, 可现下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四下乱哄哄的, 七嘴八舌都是邻里的闲话。
几个婆子挤在一处, 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瞧瞧,多登对的小两口!郎君瞧娘子的眼神,都能掐出水来喽!”
幼薇听见一个爽利的声音笑着打趣, 是吴家嫂子。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对自家人的埋怨,“哪像我们家那个死老头子,年轻时候拜堂,紧张得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听着像是赵夫人。
一旁的赵老爷红着脸否认:“我才没有!我那是……那是让侄儿撞到了!”
这话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另一个声音,听着像是冯夫人,笑着打圆场:“嗐,陈年旧事提它做甚!要紧的是往后!瞧着吧,这小两口蜜里调油难舍难分的,保准来年就让你金夫人抱上大胖小子,到时候你这做姨母的,红包可得包厚实些!”
“那是自然,我最喜欢孩子了,越多越好,邻里也热闹!”金夫人笑呵呵应承。
听见这样的话,幼薇脸色羞红了下,这些上了年纪的夫人,说话总是这样直白,什么来年便抱上大胖小子,现下便是腊月,来年,岂不是一眨眼的事……
思及此,幼薇又有些恍惚。
她想到年初这个时间,她还在为李承玦吃不好睡不下,盼着他什么时候能来找自己;一年后的今日,她正在与另一个人拜堂,听人调侃她为另一个人生下孩子……
短短一年,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她猛地想起自己入宫时,在慈明殿遇到了渡厄大师,他苍老锐利的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淡淡对自己说:施主命有大劫。
当京郊猎场被李承玦用夫君的性命逼迫时,她以为大劫便是当下,是她的一念之差,去决定别人的生死。
现在想想,那时哪算什么大劫,成为瞎子的现在才是。
当得知命有大劫,她吓得不知要如何躲避,可如今想想,竟也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了。
她安慰自己,倘若没有这场劫难,她与夫君定不会有今天。
何况,只要她与夫君都还好好活着,任何事都不算什么。
思绪收回,只听金夫人站起身走过来,对众人道:“好了,吉时已到,该是新人拜堂的时辰了。”
她提高了嗓音,朗声道:“二位新人,一拜天地——”
李承玦牵紧她的手,向堂外的方向参拜。
“二拜高堂——”说完,金夫人补充道,“高堂不在,便向京都的方向拜一拜吧,只要你们真心相爱,这些不过都是形式。”
李承玦牵着她,朝京都的方向转过来,鞠了一躬。
“好了,二位新人,夫妻对拜喽——”
被紧紧牵住的手忽然被人飞快捏了两下,不知为何,幼薇脸色又是一红。
二人相对而立,李承玦松开她的手,他望着眼前一袭红衣的纤丽身影,视线灼灼盯着她,恨不得将盖头烧穿。
过了今日,她便正式成为他的妻子。收了聘礼,送过大雁,拜过天地的妻子。
从决定成亲开始,他无一日不在焦急中度过,只恨自己将时间定得太远。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希望时光慢一点流淌。
他想记住每一刻。
这来之不易的喜悦,每一刻都值得他永远铭记。
二人相对鞠躬,望着这一幕,堂中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成亲喽!成亲喽!幼薇姐姐和姐夫成亲了!”
“掀盖头!掀盖头!让我们也瞧瞧新娘子呀!”
“是呀,新郎官别小气,让我们也瞧瞧新媳妇长什么样?”
吴家嫂子和赵夫人刻意起哄,其他人也在下面附和。
盖头下,幼薇听见她们打趣,忍不住抿唇笑。
其实大家早就见过她了,怎么没见过呢?无非是今日成亲,众人胡闹罢了。
李承玦也露出温和微笑,原来发自真心的喜悦,竟是这样的感受。
就像是,得到一个无价之宝,想一个人珍藏起来,又恨不得对所有人炫耀。
他上前两步,低声道:“我要掀盖头了,夫人,你介意吗?”
幼薇在盖头下轻轻摇头,她当然不介意,今日的一切不过是走过场的仪式,只要众人开心便好。
得到她确认,李承玦拳头捏紧又松,微微屏住呼吸,拿起玉如意,仿佛手持着千钧重担,缓缓向上,挑起那方隔绝他视线的大红盖头。
盖头滑落的瞬间,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都被吸了过去,汇聚于她一人身上。
“新娘子好漂亮!”
金阿银趁势欢叫一声,抓着手边早就备好的干桂花与碎梅瓣,笑着往前一扬。
细碎的金桂与嫣红梅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香雪,轻轻洒在幼薇乌黑的云鬓与殷红的嫁衣上。
馥郁的桂香与清冷的梅香瞬间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将那不染尘埃的容颜笼在一片芬芳里。
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花瓣雨惊得微微一颤,长睫轻颤,下意识地仰起脸。几片细小的桂花沾在她唇角,与那娇艳的红唇相映,竟比胭脂还要动人。
天色尚明,可堂内还是点了蜡烛,在她脸上投下柔和轮廓,更显其肤光胜雪。那是一种近乎易碎的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一丝因紧张而生的淡淡绯红。
墨染般的青丝被尽数绾起,盘成繁复华丽的发髻,点缀着赤金红宝的头面,流光溢彩,却都夺不去她面容本身的光华。
红唇娇艳,容颜姝丽,并不是倾城国色,却也是清丽无双,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玉兰,自成风姿。
她的眼睛瞧不见,可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她莹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随着她不安的轻颤而微微抖动。
这双失却了神采的眸子,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为她添了一种不染尘埃的清澈脆弱,尤其她右眼下贴的几颗细小的莹白珍珠,如同将落未落的泪滴,更显纯净无暇。
李承玦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见过她许多模样,羞涩的,依赖的,痛苦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打扮,在满堂喜庆的红色中,展现出这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极致明媚与极致脆弱的美。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掀盖头。
上次她成婚,大婚夜被傅家姐弟悄悄运走,他救下箱子里的她,一把掀开了她的盖头。
承然那夜她也很美,可她的美与他无关,她的盛装不是为自己而扮。
而今日不同。
今日的一切,处处都是配不上她的简陋,他没有许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仪式也是这般简单,可他是打心底里喜欢。
因为,这是只属于他一人的美。
他屏着呼吸,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
“绵绵。”
“嗯?”
他想到什么,喉咙倏地有些发紧。
“我们终于,成亲了。”
曾经应过她的话,无论是面对雪山的高山杜鹃,还是远在檀罗的珍贵香丝,他都一一为她兑现了,除了娶她这件事。
好在,他最终还是做到了,他没有食言。
他来娶她了。
尽管她一无所知,尽管她发现真相后,会更加恨他,再也不见他。
可是那又如何?
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她恨他杀他都好,余幼薇是李承玦的妻子,任谁来了也改变不了,便是二人魂归离恨,他们的尸首也要葬在一起,阴曹地府生死簿上,他们也要挨在一处。
她的灵魂已经有了他的烙印,人间地下,她都是他的妻子。
天地见证,再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望见这一幕,堂中的宾客再也忍不住。
“瞧瞧这小夫妻,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瞧这满江宁城,也再找不出比你们更般配的了!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冯夫人上前,拿出一个精心包裹的小包袱,塞到幼薇手中,语气亲热:“嫂子也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这是一套我亲手做的小儿衣裳和虎头鞋,针线粗陋,莫要嫌弃。只盼着你们啊,来年就能用上,早早为家里添丁进口,热热闹闹的!”
猝不及防被塞了个布包,幼薇“啊?”了一声,被迫收下,方才还只是说说而已,怎么现在真给小孩子做衣服了?
她红着脸,讪讪收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小桃在堂下的角落里瞧着这一切,不由咬牙切齿,手捏得骨节青白。
小偷!
不要脸的小偷!
贼皇帝!
登徒子!
泼皮无赖,滚刀肉!
怎么会有这么坏这么不要脸的人!
小桃悲愤难忍,恨得牙痒痒。倘若条件允许,她真恨不得上去从李承玦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们小姐早已嫁了庄怀序为妻,他冒名顶替哄骗小姐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要再成婚一次,这满堂宾客哪有一个是真?下人是假的,邻居是假的,夫君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小姐——
她看着幼薇带着羞涩与喜悦的脸庞,她被幸福环绕,小桃的心如同被钝刀一寸寸凌迟。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开李承玦那身刺眼的大红喜服,让小姐好好看看什么叫做人面兽心,什么叫做狼心狗肺!
可是……奶奶……
一想到奶奶和全家人的性命都捏在这个恶魔手里,那股决绝的勇气就像被冰水浇透,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无力。她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推进更深的火坑。
她想起从前随小姐偷偷会见还是皇子的李承玦,那时他谦和风趣,细心体贴,对小姐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她还当小姐遇见良人,在小姐面前说了不少他的好话,也在为小姐找到这样一个知心人而感到幸运,如今回想从前的一切,她真的恨不得撕下他这层人皮,怎么会有这么坏,这么恶劣的人!?
小姐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被这样的人缠上???
然而所有人都在为这对新人感到喜悦,送上祝福,围着他们两个说话,讨论他们将来的甜蜜日子。
小桃恨不得杀了他们所有人。
全都是惺惺作态,装模作样,被贼皇帝抓来演戏罢了,不过是奉了皇命的欺骗,又在装什么宾客尽欢?
虚伪,令人作呕。
拜礼完成,一行人到后堂吃喜酒,小桃上来欲将幼薇扶走,被李承玦拦住。
“用过饭席,我自会带她回去。”
小桃急了:“可是——”
可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愿小姐继续待在这群骗子面前。
他牵着幼薇的手,微笑望着小桃:“外面这样热闹,你要让绵绵一个人孤零零待在房中?”
小桃咬了咬唇:“今日大婚,按照习俗,新娘子拜过堂要待在房中——”
“按照习俗,她是我夫人,只需要待在夫君身边。”他阴恻恻盯着小桃,声音依旧温柔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他还是幼薇记忆中的夫婿,“小桃,你是要将夫人从我身边带走吗?”
“……”
被李承玦注视,小桃后颈一凉,瞬间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罢了,小姐已经落在贼人手里,她将小姐带走又能如何呢?
“是,奴婢多嘴了。”
李承玦收回眼,手按在幼薇腰间:“夫人,我扶你。”
眼见李承玦扶着自家小姐离去,小桃有些绝望地跌坐在地。
到底要怎样,怎样才能让小姐发现真相。
怎样才能让小姐逃离这个坏人的魔掌……
老天,能不能开开眼,让小姐快些恢复光明?-
天色暗下,宅子里各处都上了灯。银月如辉,在一众邻居的起哄下,幼薇和夫君都喝了些酒。
幼薇自觉喝得不算多,且她用的还是吴家嫂子自带的梅子酒,明明没什么度数,口感也并不辛辣,喝时还好,可是慢慢的,她的头便开始发晕了,行动都迟缓了许多。
她扶着额头,身子发晕,李承玦发觉了,连忙揽住她问:“怎么了,还好吗?”
金夫人道:“怕是新娘子不胜酒力,时候不早,新人也该回房休息了!”
幼薇听在耳朵里,知道金夫人在暗指什么,不由红了脸,可却没办法再集中精力多说话了。
李承玦道:“我扶你回去休息。”
冯夫人道:“快回去吧,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李承玦道:“仪式简陋,今日不周之处还请众位包涵。”
众人忙道:“不打紧不打紧,快去吧!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们自己能照应自己!”
李承玦不再多言,当即打横抱起幼薇,径直将她抱回房中。
幼薇的脸贴在夫君胸口,她呼吸间都是梅子酒气,不知是不是被酒掩盖了,夫君身上那好闻的兰草香气彻底不见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她说不出来,但是,也很好闻。
她抬手,紧紧揽住夫君的颈,这是她的夫君。
吉祥一路跟着,为李承玦开门,进门之前,李承玦又吩咐一句:“备些热水来。”
“是。”
李承玦将她放在床上,伸手解开她腰带,除去她身上喜服。
幼薇天旋地转,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却还是按住了他的手,道:“夫君,你忘了饮合卺酒。”
李承玦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才发现桌上还摆了两个分开的葫芦,尾端有红线相连。
若非幼薇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这东西。
他想到什么,眸色沉了沉,阴阳怪调道:“夫人对这流程倒清楚。”
幼薇听见了,躺在床上缓缓眨了眨眼,不明白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李承玦将她扶起来,又将葫芦里添了酒,看她晕成了这个样子,在她的那一边只添了一点点,这才递给她,随后在床边坐下。
“饮下此酒,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一体,永世不离。”
“我知道。”幼薇面颊红红的,重重点头,“夫君,我愿意的……”
说完,不等李承玦反应,她直接将酒喝了,甚至将葫芦翻了过来,示意自己喝得很干净。
“就这样愿意。”
她这副醉酒模样又憨又傻,却引得李承玦心潮意动。
他迫不及待饮下卺中酒,随后倾身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酒意的醺然,渐渐变得深入而霸道。
这个夜晚很长,他还有很多时间。不急。
他一边吻,一边解开自己的喜服,任喜服从身上滑下,又伸手去剥她的。
直到外面传来吉祥的敲门声,李承玦才放开她,吉祥带人将浴桶填满,这才下去。
待到脚步声远去,整个后院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撤去了,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李承玦抱着幼薇洗了澡,这澡洗得囫囵且匆忙,两个人都不够专心,又或者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接吻。原本只是平常的水温,却在这个吻中显得太烫了些。
身子擦得半干,幼薇便被放到了床上,他撑在她身上向下吻,幼薇无措地偏过头,感受身体陌生的反应,如同浴桶里的花瓣,只能随波逐流。
想到即将即将发生的事,尽管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眼。
红烛高燃,将洞房内映照得如同白昼,每一处细节都无所遁形。幼薇看不见,却能隐约能感受到光亮的存在,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如同实质,流连在她每一寸肌肤上,让她感到强烈的羞怯与不安。
幼薇忍不住,伸手在小腹处阻挡他继续向下吻,用细弱蚊蚋的声音恳求道:“夫君……可否……可否将灯熄了?”
李承玦抬头,看着身下的人——她紧闭着双眼,长睫因紧张而剧烈颤抖,面颊到脖根皆是一片绯红。
李承玦眼眸沉了沉,他什么都还没做便羞成这样,待会她又要如何?
何况,并不想熄灯。他要看着她,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看着她,看她在他身下绽放,战栗,将她最私密,最毫无防备的模样,刻入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要看清楚,自己是如何一下一下将她占有。
思及此,他翘起唇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用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语调低声道:“好。”
他起身,走到烛台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噗——”
一声轻响,是烛芯被吹动的声音。
然而,他又抓起一旁的烛火,重新将熄灭的蜡烛点上。
如法炮制,将屋内的灯“熄”了个遍,他才重新走回来,伏下身将她拥入怀中,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灯已经全部熄了,绵绵怎么办,我瞧不见你了。”
幼薇信以为真。那令人心慌的明亮感似乎真的消失了,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负担,怕他找不到自己,她主动摸索他的位置然后抱上去,软软同他撒娇:“夫君,我在这里。”
难以言喻的满足从心底溢出,她的绵绵这样乖,他好想弄坏她,让这张软声软气连话也说不完整,只能乖乖依附自己,痛楚和欢愉全部与自己有关。
当他覆上来,那陌生的,危险的触感让她恐惧得浑身僵硬。
“夫君,疼……”
再次尝试,那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瞬间溢出了眼泪,呜咽出声。
李承玦压抑着停下来,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心里涌起无限怜惜,俯下身,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极尽耐心地,一遍遍地亲吻她的眉眼、鼻尖、唇瓣,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肩颈。
“别怕,绵绵。”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低沉模糊,“不要抗拒我。感受我。”
他的吻如同安抚,也如同蛊惑。在他持续的温存下,幼薇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抓住时机——
“啊!夫君……”
“叫我玄佩。”他俯视她,盯着她的表情。
“玄、玄佩……”她已经无法完整叫出他的名字。
“绵绵,绵绵……”
他一声声唤她,着迷一般,如梦似幻。
低哑的嗓音落在她耳边,时不时带着闷哼的鼻音,她从未听过他这般声音唤她,仿佛她是令他欢.愉的珍宝,教他不知如何珍视更好。
痛楚依旧清晰,却似乎被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归属感所冲淡。她在不受控地颤抖,哭泣。
她不过是一枚可怜的花瓣,任水波漾动,起落,又能如何抓住陆岸?她让水波停止,她只能随波逐流,任强大的流水将她拍打到任何地方去。
而这水波漾动,天亮方歇。
幼薇精疲力尽,彻底沉沉睡去。
李承玦盯紧她光洁的脊背,在上面吻了又吻,恋恋不舍地躺下,为她盖好被子。
他仍未餍足,却只能压抑绷紧的身体,期盼她睡醒,期盼下一个夜晚,点着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幼薇是在一种奇异的酸软与沉重中醒来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感官先一步苏醒,浑身骨头像是被细细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无处不泛着隐秘的酸胀, 尤其是腿心深处,时刻提醒着她昨夜经历了什么。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却立刻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懵懂间,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索, 指尖划过微敞的丝质寝衣领口,触到其下紧实起伏的肌理,沿着流畅的手臂线条向上,抚过宽阔的肩,最终停在颈间,一个尖锐的凸起上。
指尖下, 尖锐的喉结的滚动。
她的手被一只更大的, 带着灼人体温的手掌蓦地握住。
“摸什么。”他低哑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慵懒, 在她头顶响起,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不认识夫君了?”
“认识的……玄佩。”幼薇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 她想抽回手, 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引导着抚上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最后停留在微凉的薄唇上。他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那细微的触感让她心尖一颤, 如同被羽毛搔过。
电光火石间, 她忆起昨夜柔软而绵长的吻。
他们亲了好多次,纠缠不休。
幼薇耳根发烫,整个身子朝他怀里依偎过去, 脸颊贴着他衣襟下温热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暖。
被窝的暖炉冷了,可他身体还热着。
坚实的身体,身上散发着淡淡皂角的清冽与男人的温热气息,混合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心与归属感。
只是喉咙干得发紧,胃里也空落落地烧着,她蹙起秀气的眉,小声咕哝:“夫君,想喝水。”
李承玦闻言,立刻微撑起身,长臂一伸,从床畔小几上端过一盏早就备好的温水。
瓷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幼薇闻声坐起,他将杯沿小心地凑到她唇边,嗓音温柔:“晾好了,温的。”
幼薇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微甜的温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她将喝剩的半盏推还给他,倏地意识到什么:“你醒了很久吗?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不久。”
他放下杯盏,重新躺下,将她圈回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其实他没怎么睡,帷帐垂着,他在朦胧的光影中,压抑着身体的欲.望,凝视了她安睡的容颜许久许久。期盼她早点醒来,又期盼时光永驻,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是那么易碎,简直像梦一般,就在两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永久失去了她,此生再不复相见,谁能想到两个月后她便躺在他身下,一声一声婉转叫他夫君。
想到这里,他便通体愉悦,连灵魂都散发着舒爽。
终于彻底占有了她,身心都是。
他们是夫妻,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快午时了。早膳已让人温着,都是你惯常爱吃的。若不喜欢,便让厨房备午膳。要起来吗?”
“都这个时辰了?”
幼薇大惊,虽然不起来也没什么打紧,可昨夜是什么日子所有人都清楚,下人会不会觉得她与夫君昨夜……太荒唐,才导致今日起迟?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可一想到自己要顶着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目光,幼薇瞬间压力重重,头皮发麻。
转念一想,倘若自己一直闷在房中不出去,可能更引人猜想。
总之,都是夫君的错。
这般忸怩的女儿家心态,说出来也会令夫君嘲笑,她的夫君是有点坏蛋的一个人,通过昨夜他总哄她“最后一次”便看得出来,还是不要多说了。
她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准备起床。
李承玦起身,取过早已备在熏笼上温着的衣裙,一件件为她穿戴着。
他的动作算不上十分熟练,却极为细致,为她系衣带时,指尖偶尔划过她腰间,引得她微微战栗。
穿戴好,他又蹲在她身前,托着她的脚踝为她穿鞋。
那种被珍视、被全方位照料的感觉,让幼薇心头涌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房间里有了声音,代表小姐已经醒了。小桃敲门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只当没看见,在铜盆备下热水,随后习惯性走向床榻,准备整理床铺。
然而,那凌乱的锦被下,褥单上一抹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眼夺目的暗红,如同一片零落的干枯花瓣,狠狠撞进她的视线。
小桃的呼吸猛地一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就算早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可亲眼看到这片痕迹,小桃的心仍旧止不住地抽痛,巨大的愤怒与心痛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小姐,她的小姐!
小桃猛地转头,狠狠看向那个背对着她,伺候小姐洗脸的男人。
像是背后生了眼睛,李承玦恰在此刻转身,精准地迎上小桃那未来得及掩饰的目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温和得令人胆寒:“小桃,脸色怎么这般差?是哪里不舒服么?”
他的声音仍旧是庄怀序的,可在小桃听来,却是截然不同的可恨。
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她像被烫到般连忙低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咙里的愤怒,声音艰涩:“没……没事!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小姐。”
她暗暗捏紧拳头。
“无事便好。”
李承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重新落回幼薇身上时,已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俯身,将齿刷递给幼薇:“早膳应该凉了,我让下人再热热。”
幼薇乖乖点头:“好。”
待她梳洗完,李承玦她打横抱起,幼薇轻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小声道:“别,很多人看着……”
“那便让他们看。”
他的声音低沉而霸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宠溺,抱着她的手臂稳健有力,穿堂而过。
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李承玦将幼薇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椅上,自己紧挨着她坐下。
他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仔细吹温,送到她唇边:“尝尝看。”
幼薇乖巧地张口吃了,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点头:“好吃。”
虾肉饱满紧实,很新鲜。
“是吗?”李承玦凝视着她,眸色渐深,“为夫也想尝尝,你可以喂我吗?”
“啊?”
幼薇的脸颊瞬间绯红,连耳垂都染上艳色。
往常都是他喂她吃,起先觉得臊人,但是这段时日频频如此,她早就习惯了,哪想到夫君竟会要求自己喂他?
这,会不会有些……
可是,夫君也一直在喂自己。
为何反过来便不能了?
幼薇咬了咬唇,想了想,寻到一个不错的借口:“夫君,你明知我瞧不见,别为难我了……”
李承玦将碗和勺子放到她手中,柔声道:“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
那你自己吃不就好了?
可是这样的话,又有些说不出口,何况也不是多大的事,什么亲密的事都做了,喂他吃东西又怎么了呢?
幼薇缓缓将碗伸出去,小声道:“那、那你夹一个给我。”
“已经放在碗中了。”
正是她方才吃过的那一半。
幼薇心跳如擂鼓,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只得颤抖着手,用勺子笨拙地舀起一个虾饺,努力抬高手臂,用碗接着,小心翼翼朝他唇边送去。
李承玦眼睛盯着她,一手握着她手腕,配合地微微倾身,张口将半颗虾饺含住,心里是无尽的愉悦与满足。
绵绵喂他吃早膳。
她喂过庄怀序吗?
天上地下,怕是只有自己才有这个福分,享受这神仙般的待遇。
而且,自己只开口说了一遍,绵绵便没有犹豫地应下了。
这说明,在绵绵心中很爱自己。
幼薇收回被他握住的手,碗和勺子拿在手中,虽然不想在意,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好吃吗?我喜欢,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好。”
“唔。”李承玦满足地咽下,在她看不见的脸上,缓缓翘起唇角,“没尝出味道来,绵绵再重新喂一下吧。”
“真的?”幼薇将信将疑,她将碗递出去,“那你再给我来一个。”
李承玦重新夹了一颗虾饺放到她碗中。
感受到碗中多了重量,幼薇收回手,用勺子摸索着舀起,重新向李承玦递去。
这次的方向和高度刚好,李承玦正准备倾身过去,幼薇突然收回手,将勺子里的虾饺送入自己口中,摇头晃脑炫耀:“嗯……味道就是很好啊,你尝不出来,就不要浪费食物了,全都给我吃。”
李承玦:“……”
他看着她笑眯眯有些得意的样子,一时间心下发痒。
好想把她锁进帐中,用力弄哭她,看她还敢不敢这样胆大。
可是这痒又不完全是出于情.欲,那一刻的鲜活与笑闹,像极了从前,也像极了她与庄怀序在摘星楼中玩闹的样子。
所以……她也如自己所期望的那般,全心全意爱上自己了吗?
想到这里,李承玦呼吸放轻,庞大的喜悦将他淹没,他想笑,又怕笑出来太奇怪,只能强行压抑着自己,激动得双手发抖。
他所欲所求的一切,如今就在眼前,鲜活生动,无可替代,世间仅有。
他坐在一旁,双眸紧紧锁着吃饭的幼薇,不放过她每一个动作。手掌捏紧又松开,想扑上去拥住她,又怕将她会吓到。
想覆住她,亲吻她,放肆要她。
他不该告诉她正确的时辰的。
小桃侍立一旁,死死地盯着这一幕,看着小姐脸上那全然放松,毫无所觉的得意,又看到那贼子眼中深藏的,浓浓翻滚的占有欲,一瞬间心如刀割,胃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恶心与愤恨。
骗子!禽兽!她好想杀了他!
李承玦并未注意小桃,他眼下的心绪根本不在这里,而是盼着快点将幼薇带回房中,以及“余幼薇非常爱他”这个巨大的满足之中。
他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唤道:“平安。”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平安立刻应声而入,躬身听命:“公子。”
李承玦的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幼薇身上,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传话下去,宅中所有伺候的下人,每人赏银五十两。”
幼薇用膳的手一顿,愕然将耳朵倾向夫君,微微转头:“好端端的,怎么了?”
“没什么。”李承玦微笑从她手中接过勺子,“夫人今早喂我用膳,令我欢喜。”
“……”
幼薇唰一下红透了脸,平安和小桃还在,他是如何若无其事将这般情话说出口的?
而且,只是喂他吃个饭而已。
平安反应极快,立刻躬身领命:“多谢公子,多谢夫人!”
“……”
幼薇更觉羞臊,谢夫人什么?谢她喂夫君吃饭吗?真是荒唐!
她不肯吃饭了,他哄了她好久才吃了几口。
李承玦知她脸皮薄,他放下碗筷,牵住她的手:“夫人不吃,那便回去休息罢。”
“休息?我们不是刚起来吗?”
李承玦面不改色:“现下已是酉时,日头西垂了。”
“?”幼薇傻了:“可你说现下是午时呀,我不过用一顿早膳,怎的过了三个时辰?”
“嗯,为夫怕你担心自己贪睡,骗了你。你睡醒时已是申时末,现下已时酉时中,你睡了一整日。不信,你问小桃。”
幼薇马上转头,虽看不见,还是竖起耳朵:“小桃,是这样吗?”
“……”
盯着李承玦凉凉的眼神,她捏紧手指,只得避开目光:“是……小姐,姑爷……没有骗您。”
幼薇茫然了:“我真有睡那般久?”
“夫人昨夜疲累,睡久些也不足为奇。走罢,我们回房休息。”
李承玦作势要将她抱走,幼薇马上将头埋在碗里:“……等一等!我、我还没用完早膳……”
“好啊。”李承玦放开她,重新在一旁坐下,一样一样为她布菜,“我等夫人吃完,慢慢来,不急。”
声音愉悦,透着极强的耐心。
似乎她要吃多久,他都可以坐在这里陪她,等她。
可是一顿饭再磨蹭又能吃多久?
又拖了两炷香时间,幼薇实在拖不下去了,到底被李承玦抱回房中。
人放在床上,帷帐落下,幼薇听见李承玦解开衣带的声音,想起昨晚自己经历的事,不由有些欲哭无泪。
她向床上缩了缩,捏紧自己的衣领:“夫君,我……我刚刚醒来,现下还不困,能不能先不睡了?”
“不困?”
她感觉夫君坐在她身侧,手掌攀上她肩头,温柔嗓音自耳侧落下,热意拂过耳畔,使她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夫人不困,便做点什么好了。累了,总会困的。”
“……”
幼薇想逃,可是他紧紧箍着她,帷帐落下,她的讨饶声也一并被淹没在层层帷帐内,外面日头高照,距离真正的夜幕,还有好几个时辰-
五日之期又到,方大夫上门为幼薇施针,不知是什么缘故,此番金针刚入穴道,幼薇便感觉双目一阵剧烈的酸胀,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太阳穴也随之一跳一跳地抽痛,远比前几次要强烈难忍。
她吵着疼,揪紧李承玦的手,李承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凉水一般的眼神淡淡看向方大夫,杀意明显。
方大夫却恍若未觉,手下依旧稳健,语气不疾不徐:“夫人请忍耐。此乃瘀堵之处初通,气血强行冲关之兆。先前脉络滞涩,如死水一潭,故不觉其痛。如今金针引动阳气,气血如春潮破冰,自然激荡难安。此酸胀痛楚,非是坏事,恰恰是目窍将开未开之吉兆。”
幼薇虽疼得厉害,但“目窍将开”几个字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光,瞬间照亮了她的心。
她强忍着不适,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希冀:“真、真的吗?方大夫,我可以看得见了?”
“老夫观此气血涌动之象,确比前几次更为显著。”方大夫捻动着针尾,谨慎道,“希望,总是比毫无动静要大得多。”
幼薇闻言,十分激动地握住夫君的手,仿佛所有的痛苦都有了价值。
听闻此言,李承玦的心却狠狠沉了下去。
他回握幼薇的手,力道不由加重。
她明明在他手中,他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她,无论多用力,也留她不住。
倘若幼薇重见光明,那么他刚到手的幸福将会被残忍打碎。
他强忍内心的躁意,淡淡开口:“依先生看,还需多久,内子的眼睛方能视物?”
方大夫起出银针,轻轻摇头:“人体经络玄奥,恢复之机更是微妙。老夫只能尽力疏通,助气血上达于目。至于何时能拨云见日,或许旬月,或许经年,或许……终是差那临门一脚的机缘。眼下,夫人除按时施针服药外,平日需以热汤频频敷眼、沐浴,借助热力温通血脉,辅助药力与针效,或可事半功倍。”
或许旬月,或许经年。
李承玦暗暗松口气,或许是与她有关,哪怕一丁点可能都令自己十分紧张……她伤得那般重,哪有那么快呢?或许,他们的幸福还有很久……
“有劳大夫,在下谨记。”-
江南又落了雨,幼薇偎在窗边软榻上,听着外间淅沥的雨声。
李承玦从外间进来,执起她的手:“我已命平安打探过,城外的灵泉山上,有一处汤泉别院,景致清幽,泉水质地极佳,雨天寒冷,泡汤泉最合适不过,也可为你活血化瘀,我们午后便出发,可好?”
幼薇始终记得方大夫说的话,热汤有益于她眼睛恢复,听了夫君的话,她心下十分欢喜,作势就要起身:“好,我要去!”
待雨势小些,马车一路向灵泉山行去。
因着下了雨,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愈发清冷湿润。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掩映在苍翠竹林间的院落前。
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 漱玉汤三字,笔力遒劲。
平安早已先行一步,将一切安排妥当。李承玦抱着幼薇,穿过几重静寂的回廊,来到最深处的房间。
这是一个半开放的轩阁,以天然山石巧妙垒砌而成,一侧倚着嶙峋山壁,另一侧则以竹帘轻掩,既保证了私密,又能眺望山间朦胧景致。
池子不大,以光滑的卵石铺底,泉水清澈见底,氤氲着源源不断的热气,如轻纱薄雾般在水面缭绕不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混杂着山中草木的清新。
泉水汩汩涌出,发出细微的,令人放松的声响。
轩阁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湿寒判若两个世界。
李承玦将幼薇轻轻放在池边铺着的软垫上。
阁内有婢女侍奉,他嫌碍眼,随手挥手,并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
随后亲手为她卸下钗环,将她的外裳,襦裙,一件件褪下,直至只剩最贴身的藕荷色心衣亵裤。
幼薇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有视线流连,不知是热气蒸腾还是过于羞怯,她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下意识地环抱住双臂。
“夫君……”
她垂眼,央求他不要看。
他除去自己的衣衫,将她打横将她抱起:“池边滑,我抱你下去。”
一步步踏入温暖的泉水中,灼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肌肤的最后一丝寒意。
李承玦寻了一处池边可供倚靠的平滑石头坐下,将幼薇揽在自己身前,让她背靠着自己宽阔的胸膛,温热的泉水刚好漫过她的肩头。
“温度如何?可有不适?”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没有。”幼薇放松地倚靠着他,感受着热水浸润肌肤,周身经络仿佛都舒展开来,“这泉水好奇特,似乎滑滑的。”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手掌自然地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一只手掌上移,掌心滚烫的温度甚至盖过了泉水。
“我已命人打探过,此处泉眼蕴含地火精华,最能活血化瘀,驱除湿寒。”他在她耳边低低说着,手掌她小腹上缓缓打着圈按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确的意图,“这里……还疼吗?”
一句话,勾连着昨夜的记忆,瞬间令她面色通红。幼薇被他按得浑身发软,几乎要坐不住,全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
“不……不疼了……”
他的吻,就在这时,细密地落在她的后颈、肩胛上,如同温水滴落,却带着更灼人的热度。
幼薇意识到什么,浑身一紧,连忙转身止住他:“别……别在这里……”
“在这里如何?”李承玦眼眸发深,他勾唇,显得这笑有些妖冶,“我欲如何?”
幼薇脸颊红红的,咬住下唇,不肯说话了。
她已经知道他的真面目,这个人就是很坏很恶劣的。
他就是故意哄她骗她说出来,她才不上当。
李承玦长臂一揽,将她抱在怀里,二人泡在热汤中,未着寸缕的身体贴着身体,亲密无间。
方大夫的话到底说进了他心里,虽然她的眼睛不知何时会好,可总有一日会好的,到那时,她会恨他,骂他,他们之间,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一想到这里,他竟觉得任何事都算不上重要,除了珍惜,珍惜与她在一起的一切。
他的下颌搭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轻:“放心,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抱抱你。”
这并非假话,他只想抱抱她。
倘若将来忆起,他也可以坦然。
余幼薇,你我在一起,也曾那般温情缱绻,你敢说你从不曾爱我?
他如是安慰地想。
可他明明正紧紧抱着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抱住她。
他拥有她,也从未拥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夫君说抱她, 幼薇起先还提心吊胆。
可是慢慢的,发觉夫君真的只是抱着她,手环在她腰间, 从后面将她搂紧在怀中。
二人紧紧相偎,任热汤泉漫过身体。
强烈的爱意将幼薇包裹。失去光明后,她常常痛苦无助, 好在身边有夫君, 全方位照顾她,甚至在房间绑那么多丝绸供她在房中走动;大夫说热敷有效,他便带她来最好的汤泉,帮她治愈她的眼睛。
想着想着,幼薇忽然忍不住笑了声,李承玦本在闭目感受这一刻, 难得听见她毫无征兆地笑, 忍不住问:“夫人笑什么?”
他想探究她的一切心情, 想知道她的快乐从何而来,他要一并分享品尝。
幼薇枕在夫君肩膀, 向手臂撩起温泉水, 微笑着说:“我想起你我二人初次见面, 我还说要你拒绝这门亲事,还好你没有同意。”
这件事,李承玦从金阿银口中听过, 当然是幼薇自己的改良版, 他是知情人, 自然能通过她的叙述拼凑全貌。
想到那时她第一时间找庄怀序拒绝这门亲事,李承玦又愉悦了,他抓起她的手, 放在掌中把玩。
思及此,他意味深长道:“夫人那时拒绝,定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罢。”
提起这个,幼薇有些心虚,她抽回手,不自在地动了动,将身子向下滑,任泉水漫过脖颈。
“没什么,夫君想多了。”她小声说完,又道,“不过,一切都是天意,我和夫君天生便要在一起。”
李承玦不笑了,他将她从水中捞起,水声哗啦作响,幼薇“哎”了声,突然被人抱在怀中。
“是玄佩。”他纠正,金焰般的眼眸锁着她,“你与玄佩,天生要在一起。”
幼薇被迫面对着他,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滚烫的身体,霸道地将她困在怀中,哪也去不了。
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地眨了眨眼:“夫君和玄佩,不是一样的吗?”
“自然。”李承玦说着,缓缓抚过她紧张的小脸,口吻很淡,“但我更喜欢听你唤我玄佩。你将我的字唤得很动听,尤其夜里。”
情难自抑,他的名字成了她情不自禁的呼唤,这种无意识的时刻,才是将他烙在她心底的时机,她永远会记得交欢的男人是谁,越是难忘,越是无法磨灭。
他若无其事谈论二人床笫间的细节,幼薇的脸唰一下红了,她连忙将他的手按住,拿下去,羞赧道:“夫君你别说了。”
唤他名字是他的命令,否则便放慢速度一直磨她,又突然使坏发力,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说不完,他便当听不见,向后拉扯她的手臂不让她逃。
这个话题不能接,否则她会变得很危险。
想了想,她转移了话题,继续靠在夫君肩头:“很快便要新年了,你说我们要回京都吗?这是我们成婚的第一年,父亲一定很期盼我们回去,当时他知道我们要成亲,父亲特别开心,他说你一定会待我好,我说退亲,他还劝我慎重考虑,父亲是真的看重你。”
李承玦的眼眸闪了闪,没说话。
余拓海,他当初早早命人调查过,在朝堂中保持绝对中立,只效忠龙椅上那位,当初李承稷也曾对其示好,奈何并无下文,任谁也无法将其拉拢。
正因为他在朝堂中过于不近人情,谁都讨好不成,虽不能为己所用,可是别人一样用不上。
众皇子慢慢放下了戒心,也就不再费什么心思,纷纷朝其他地方使劲。
李承玦从未想过堂堂正正坐上那个位置,他没有强大的母族作为倚靠,他只有自己。
他从西北向京中进贡一种名为赤霞芝的珍稀药草,此物有延年益寿,强健体魄的之效,极为罕见。他声称此乃为父皇求取的养生至宝,经太医院查验确为奇珍,他还因此受了封赏。
与此同时,他通过安插在太医院的亲信,暗中将先帝日常调理的滋补汤药里,加入了一味名为马兜铃的药材。
此物阴寒,单独使用有镇痛之效,但与至阳至烈的赤霞芝同时进入人体,便会药性相冲,在体内化作无形之毒。
这毒不会立刻致命,只会如春蚕食叶般,慢慢侵蚀人的元气。
服用后,初时只觉得精神短乏,御医诊脉也只道是劳累所致。随着毒性日积月累,先帝的身体便如朽木般从内部开始衰败,精力不济,咳喘日渐加重,汤石罔效。
惠太妃骂他杀父,并不算冤枉,他便是杀了,又如何?
他不杀,难道其他皇兄继位后,他的好父皇会留下圣旨保他一命吗?
从一开始,他便是注定了要死的那个。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父皇的宠爱,他没有那么好命,什么都不做便有人将一切送到手中,他就是争来抢来,手段卑鄙,若非如此,他早早便成了一抹冤魂。
而在他的计划里,余拓海便是最关键的一环。
当他从军师口中得知余拓海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无需多想,便生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讨女人欢心,又有何难?
对余拓海,纵使利用巨多,可他总归是感谢的,赐给他的封赏也是真心实意。
而今他是绵绵的父亲,在他心里,地位自然又上升一层。
或许他该尊称一声岳丈大人。
然而此刻,他听绵绵说,他的岳丈大人竟然属意、看重另外一个人,他的表情不由沉了沉。
庄怀序不过多读了几本书,有些文采在身上,花言巧语多了些,如何哄得那个铁面无私的岳丈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他了?他又做了什么?
他自问不必庄怀序差,他有权势地位,坐拥天下,难道还娶不得一个绵绵?
然而此刻他看着怀中满脸期待的幼薇,又想了想余拓海那张脸,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见他。
喉结不自然地动了动,他道:“你眼睛尚未恢复,若让父亲知道,必定十分担忧,何况回京路途遥远,一路舟车劳顿,于修养不利,只能再等一等。你若实在思念父亲,可以向京中写信。”
“写信?”
幼薇心下亮了亮,她自己什么都瞧不见,根本没想到还可以给父亲写信。
她道:“好啊,夫君写字那么漂亮,便由夫君帮我代劳吧。”
李承玦嗯了一声,不欲在此话题上过多纠缠。
“留在江南过年也好,或许此地有截然不同的风俗和意想不到的乐趣。只可惜没能让夫人同家人团聚,待来日回京,一定好好补偿夫人。”
“嗯?”
幼薇觉得这话不对,她一点点从夫君怀里坐起身,随手笨拙地抱住他,在他脖颈上轻轻啄了一下。
“不是的,夫君也是我的家人。”她小声却固执地反驳。
李承玦心中轻颤,缓缓垂眼。
家人。
他吗?
他弑父杀母屠兄,他的家人尽数亡于他手,曾经他孤家寡人,如今,却也配有自己的家人了吗?
他弯唇呵笑,揽臂将她托起,看着怀里娇弱的女人。
轻轻吻了上去。
发自心底的虚无感吞没了他,他想到空荡荡的皇宫,想到一具具斩在刀下的尸体,还有燕妃卧于床榻,大口大口吐血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所有人都死了,无论他们爱自己或不爱自己,他们统统死在自己手中,所有人畏他,惧他,奉承他,但是只有余幼薇爱他。
这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爱,就像坠崖之人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他按紧她的背,吞没她的唇舌,似乎这样便能将她彻底占有。
她的身体太软,他下腹绷紧好久,本不想对她做什么,可却这一刻他太想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爱与情意都触手可及,他的手指顺着缝隙推进,被她绞紧根本动不得。
只一根便搅弄得她浑身酸软,咬住下唇才不让声音泄出,这里空荡无人,她的声响都被扩大,她更耻了,不断躲避他的手指,却被他按住不准动,甚至又多了。
温热的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漾开涟漪,幼薇被他困在胸膛之间,无处可逃。那作乱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她最生涩脆弱之处细细探索,勾起一阵阵陌生而汹涌的潮涌。
她仰头,细白脖颈绷成一道脆弱弧线,破碎呜咽从喉间传来,尽管一再忍耐,可他在她胸前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泉水晃动,在她失焦的眸子里投下破碎光影。
“玄佩……”她终于受不住,带着哭腔唤出他执着的名字,细白的手指无力地攀附着他肌肉紧绷的手臂,像是祈求,又像是本能的依偎。
李承玦眼底暗沉一片,一手托着她的腰,俯身衔住她的唇,将她的呜咽尽数吞没。
就着温滑的泉水,沉缓而坚定地侵占。
幼薇猛地抽了口气,指尖紧扣他臂膀,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水波荡漾,一下下将她推向意识迷离的边缘。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掠夺,在她耳边重复着低沉的呢喃:“你是我的……绵绵,只是我的……”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身影,只余下交织的呼吸与心跳,伴着轻吟在空旷的汤池间回荡。
轩阁之内,硫磺的气息仿佛更浓了些,混杂爱欲,随温热泉水漾动,一圈圈涟漪以两人为中心,缓缓扩散开去,撞在池边的卵石上,发出时而轻柔时而激烈的水声。
过了半个时辰方才停住,幼薇软软地趴在温热的卵石上,忍不住嗔视身后的李承玦:“骗子。”
李承玦轻笑,上前幼薇打横抱起,出了汤池,取来毛巾为她擦干身体。
“嗯,我是骗子。”
他骗她的事,又不止这一件,多一件少一件又如何?
幼薇累得几乎站不住了,本来泡温泉就昏昏欲睡手脚发软,他又这般折腾她,难道他都不累吗?
反正她是真的怕了,他几乎日日,有时甚至是白天——好吧,现下应该就是白天,而且花样百出,她真的应付不来。
明明平日对她都是事事依从,可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她怎么说不要,他全都当没听见。
夫君怎么是这样的……
他为她换上寝衣,将她抱到榻上,里面已有仆从放了暖炉,并不冷。
“累了便睡吧,我陪你。”
他随她一起躺下,仍旧紧紧拥着她。
幼薇想,夫君真是缠人得要命,她有的时候也很想自己睡,可他从来不准。
真没想到温文尔雅的庄怀序,私下里竟这般黏她,说出去真是有够羞的。
意识渐渐昏沉,幼薇的大脑有些转不动了,她靠在夫君的怀中打算好好睡一觉。
模糊之间,似乎有人在她额间亲吻。
“绵绵,我只有你。”-
腊月二十九,江宁城已处处弥漫着年节的气息,空气中飘着蒸年糕的甜香,各家各院都处于采办年货的忙碌中。
宅邸里虽也装点了一番,象征性贴了福字,挂了红灯笼,奈何实在人丁稀薄,下人也全都是历经生死的精锐,李承玦又对过年没什么感触,总之幼薇虽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宅子里冰冷的氛围,这令她十分怀疑,现在真的是过年吗?
她想了又想,对夫君道:“我们也该出去买些年货的,就算什么都不买,红包总要准备的。每年过年我和爹爹都会给下人发些红包,大家一起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这才是过年。”
李承玦想,从前在军中,都是将士们一起喝顿酒,却也不能喝得酩酊大醉。
喝多了,他们到账外围着火堆唱歌,跳舞,口音相似的会聚在一起,讨论他们那过年会吃什么,这些李承玦从不参与,他只是去军帐中陪众将士喝过酒便走了,然后一个人在帐中参悟兵书,只有他的刀、弓箭、以及天上的月光陪他。
他没有年要过,只有数不清的敌人要杀,不全是来自外邦,还有京中,他的好兄弟,好父亲,他也没有什么过往需要与人怀念。
他不理解,却乐得满足绵绵的一切需求。
只是,他以为宅子现下的布置已经足够有年味,他甚至让平安买了红灯笼,这才军中是没有的,甚至挂上灯笼时,他还问过平安,是不是很喜庆,平安也说很好,夫人看到一定喜欢。
没想到在她口中却成了“根本没有年味”。
正是年节,街上人很多,走在街上时李承玦没再坚持抱她,而是给她戴了幂篱。
他不喜欢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幼薇,更不喜欢他们充满可怜地感叹她的眼睛。
幼薇被李承玦牵着,听着周围的人声与叫卖声,还有空气中飘来的香气,心下觉得十分新鲜热闹。
从前在家,这些琐事自有下人操心,可如今身在江南,她整日无事,还是更想亲自出来逛逛。
她听见有摊贩卖柏树枝,冬青枝,她十分新奇地晃了晃李承玦的手,对他道:“夫君我们过去看看吧,居然有人卖树枝。”
摊贩见两个贵人模样的人过来,连忙推销:“两位客官,来要买些柏枝和冬青枝吗?”
幼薇在幂篱下出声道:“这是做什么的?”
“松柏常青,冬青不凋,夫人可以买回去放在供桌上,或者垂挂在厅堂门楣上,寓意家族兴旺,福寿绵长。”
“倒是很好的兆头。”幼薇点头,晃了晃李承玦的手,“我们买一些回去放着吧。”
她喜欢,李承玦自然同意,不过他是不信这些的。
家族兴旺与否和树枝有什么干系?倘若他下令将所有买树枝的人都抄了家,他们又能如何兴旺?愚昧。命运从来由己不由天,他从不信什么天命之说。
吉祥将包好的树枝收到马车上,幼薇又拉着夫君买了许多年货,自然,都是一些很多人排队买的,人家买什么,她便跟着买什么。
通过别人闲谈方知,这边的大户人家都会提前在老字号酒楼预定糟鱼,腌鹅,有的甚至要提前很久订下,幼薇来得晚,自然是买不到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从集市上排队较多的地方买下。
又买了些元宝糖,欢喜团,都是些年节甜食,以及一些炸点回去。
行至半路,幼薇想到什么,又去衣坊给府中的仆从定了些新衣裳,既然入了她的府,她决计不能亏待下人。
原本还担心衣裳尺寸不好选,或者买不到衣裳只能年后再制,好在李承玦说那些人的身量都和吉祥差不多,让吉祥一人试过,又刚好这间衣坊还有存货。
他们一口气买了几十件,直接将衣坊老板的存活全部包下,老板又是鞠躬又是说吉祥话,这样的大主顾,直恨不得给幼薇磕头。
买完这些,又买了些爆竹烟花,新年黄历,门神年画。
卖年画的老板是个大婶,她见是年轻小夫妻,状态正恩爱,连忙翻出一张色彩鲜艳的《麒麟送子》图来,笑眯眯地递上前:“郎君,娘子,瞧瞧这《麒麟送子》!这可是好兆头,麒麟送贵子,来年定能添丁进口,热热闹闹!买一张贴在房里,保管心想事成!”
幂篱下的幼薇一听,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羞得连忙摆手,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了……”
李承玦目光扫过画上那骑着麒麟、怀抱莲花的胖娃娃,又低头看了看手绞在一起的幼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多少钱?”他接过来,抖开端详。
大婶见他有意,立刻笑开了花:“哎哟,郎君好眼光!不贵不贵,只要二十文!”
李承玦没再多言,示意身后的平安付钱。
大婶收了钱,连忙手脚利落地将年画卷好递上,嘴里吉祥话不停:“郎君爽快!祝您和夫人来年必定麒麟送子,过个热闹团圆年!”
她目光扫过幼薇幂篱下窈窕的身形,又笑着补了一句:“依老婆子看,这小娘子是好生养的福气相,郎君就等着好消息吧!”
幼薇:“……”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实在没想到这一路都不在乎买年货的夫君,竟会突然买这样一张画回去,什么麒麟送子……
幼薇暗暗咬住下唇。
倘若能与夫君有个孩子……也不错,夫君一定会很爱它,她也会爱它的。
买了一圈,再没什么要买,二人坐上马车回去。
一回府,幼薇又吩咐下人将买来的柏枝与冬青枝挂好,她坐在澹怀堂对夫君规划:“正堂要放,我们的卧房要放,厨房也要放,供桌也要摆,大门也放一个吧。不求家族兴旺,但愿我们的家幸福常青,永不凋敝。”
李承玦心下一颤,抬眼,实没想到幼薇会这样说。
他叫住吉祥,径直起身,从吉祥手中接过一条条碧色树枝,对他道:“我去挂。”
他要亲自将他们的幸福供起来,人人都能瞧得见。
金夫人带着冯夫人赵夫人和吴嫂子上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圣人踩着凳子踮起脚,正往府宅匾额上高挂柏枝。
平安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几位夫人惊得险些站不住。
“陛、陛下……让我们来吧!”
连忙上前。
李承玦放好柏枝,淡淡从凳子上下来:“不用,与你们无关。”
又道:“你们来做什么?朕并未吩咐你们过来。”
金夫人左右瞧了瞧,有些尴尬:“咳,回陛下,正是年节,余小姐只有一人,恐会孤单,身为邻里却不走往,怕会惹来怀疑……”
李承玦点头:“你们做得对。”
幼薇的确很孤单,带她上街便令她喜不自胜,幸好他为她安排了邻居,朋友。
吴家嫂子道:“主要是,我们也十分喜爱余小姐,是发自内心过来陪她,并非做戏……”
赵夫人道:“是啊,余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眼睛却瞧不见了,老天不开眼,她亲人不在身边,除了我们还有谁呢?”
李承玦听见了,没说话。
他想,绵绵便是这样,走到哪里都讨人喜欢,会有很多人喜欢她,牵挂她,担心她,发自内心爱她。
她与他截然不同。不是余幼薇需要他的爱。
他与她之间,从来都是他不能没有她。
想到这里,李承玦缓缓垂下眼,手掌一点点收拢。
是的,他不能没有她。
思及此,他蓦地想到今天买的那张麒麟送子年画。
如果。
如果他们之间能有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幼薇正在堂里包红包, 其实这些事不用她亲自做,只是越是瞧不见,就越想做些什么。
她在小桃的指引下, 熟悉了如何将红包封好,就这样同小桃一起忙活了起来。
这时,平安入堂禀报:“夫人, 金夫人和其他夫人来了。”
幼薇脸上浮现欢喜的神情:“快请进来。”
不多时, 幼薇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幼薇姐姐!”
“阿银?”
幼薇微笑偏头,停下手里的动作。
“余家妹妹,是我,还有吴家嫂子,赵夫人和冯夫人。想着你们小两口头一年在江宁过年,定是缺东少西的, 我们便过来瞧瞧, 顺道送点年礼。”
不待幼薇应声, 几位夫人已热热闹闹地进了屋。
金夫人自顾在幼薇身边坐下,冯夫人指挥着仆妇将一坛沉甸甸的桂花冬酿酒放下, 吴家嫂子则示意婢女将两条用草绳穿着的肥美青鱼递给迎上来的平安。
吴家嫂子笑道:“我给你拿了两条青鱼。这青鱼肥, 清蒸了或是做熏鱼都好, 年年有余嘛!”
幼薇忙道:“嫂子太客气了,我们也备了鱼的,这两条还是……”
“哎呦, 这有什么好推的!”吴家嫂子打断她, 嗔怪道, “两条鱼罢了,多吃两顿不就完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再推辞嫂子可要恼了!”
“妹子你就安心收下吧。”冯夫人笑着拍开酒坛的泥封, 一股混合着桂花清甜与糯米醇厚的香气立刻在屋里漫开。她将坛子凑近幼薇,“你闻闻,这是嫂子亲手酿的,性子温和,咱们女儿家也能喝。守岁夜里温一壶,浑身都暖融融的,可比他们男人那些酒好喝得多。”
一旁的赵夫人立刻佯装不快,挑眉道:“冯家的,前几日我向你讨这酒,你可是口口声声说一滴不剩了。怎么到了余妹妹这儿,倒又变出一坛来?你这心可偏得没边儿了!”
冯夫人毫不示弱,笑着回嘴:“你往年从我这儿顺走的还少吗?余妹妹可是头一回在咱们这儿过年,一口还没尝过呢!你这做姐姐的,也好意思跟她争这一口?”
金夫人看着她们拌嘴,笑着对幼薇道:“你瞧她们,凑在一处就没个清净。妹妹别见怪,咱们邻里间就是这样,热闹惯了。”
幼薇虽看不见她们的神情,却被她们这样拌嘴逗得忍俊不禁。
浓郁的人情味和各式各样的香气包围,她的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无措。
李承玦将各处都挂了柏枝和冬青枝,澹怀堂外还没放,这时他入堂搬过凳子,又在外面挂起树枝来,这群夫人原本也在说笑,看到这一幕,她们纷纷哑然,只是心惊胆颤地看。
这高高在上手握江山的圣人,竟和普通男人一样,为家里挂起了再寻常不过的冬青枝……
幼薇见堂内寂静无声,不由侧过头:“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啊……”
“这个……”
众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瞬间有些支支吾吾。
金阿银道:“没什么,她们在看姐夫挂冬青枝呢,想不到这点小事姐夫也要亲力亲为,让下人去做就好了呀。”
幼薇情不自禁微笑:“这样也很好,亲力亲为,总是更有过日子的感觉。”
众夫人听了,表情不由有些怪异。
圣人,怎么能和过日子这个词连在一起?
可是看圣人那副样子,完全没有任何不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幼薇没有注意这些,她还在体会被人关照和惦念的幸福里,从前和父亲在京中,家里只有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亲戚上门,父亲也甚少与官员往来,高们大院都是独门独户,关起门来谁也不与谁来往,她还是头一次体会到邻里间的温暖,不由十分触动。
而且她们与她结交,不与家世、门第、荣耀那些外物相关,就只是性子相投的正常走往,感情也更纯粹一些。
幼薇想了想,道:“众位夫人若不嫌弃,明日一同到我家来吃饭吧,宅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大家一起过年也能热热闹闹的,你们意下如何?”
众夫人都没料到幼薇会这样说,她们神色意动,都很想答应,然而又下意识看向堂外从凳子上下来的李承玦,期期艾艾道:“这样……会不会太打扰?庄公子恐怕不会同意吧?”
将宅子各处都按幼薇吩咐挂好树枝,他接过平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迈步走进堂内,在幼薇另一侧的空位坐下,拉起幼薇的手:“但凭夫人做主。”
金阿银欢喜道:“那太好了,我可以和幼薇姐姐还有姐夫一起过年了!”
赵夫人也道:“那我也能喝到冯家的桂花米酒了。”
冯夫人指着她,对其他人告状道:“瞧瞧,还惦记这一口呢。”
一群人笑过,便定好了这件事,第二天幼薇起床没多久,金夫人一行便带着各色食材,热热闹闹地再次登门,她们入宅便问厨房在哪,纷纷表示要去厨房露一手。
一听说她们要亲自下厨,幼薇连忙起身阻拦:“这如何使得!诸位嫂嫂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这些事交给下人便好。”
“哎哟,我的好妹妹!”金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又不容拒绝,“下人们做的,那是他们手艺。我们做的,才是咱们江宁地道的家味!今几个非得让你尝尝你吴嫂子拿手的八宝鸭,冯姐姐秘制的醉鱼不可。”
“就是。”吴家嫂子也笑着接口,声音爽朗,“你呀,就安心坐着,品尝我们的手艺吧!”
幼薇被她们的热情包围,心中暖流涌动,却又因一直受惠而深感不安。
她收了大家那么多心意,自己却未能回馈半分。
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坚定地开口道:“既如此,我也不能白闲着。从前在家中,我学过做些糕点。若大家不嫌弃,我想烤些京都糕点给大家尝尝,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太好了!”金阿银立刻欢呼起来,雀跃地拉住幼薇的手臂,“幼薇姐姐做的京都糕点,肯定比我们这儿的更好吃,我都等不及想尝尝了!”
幼薇见大家应允,脸上绽开一抹欣喜的笑意,和众人一起到厨房去。
幸好厨房有两个,小桃将幼薇带到更小的那个,她紧张地问:“小姐,你确定可以吗?你的眼睛……”
幼薇道:“我来说,你来做,只要按照我说的来,应该没问题。”
小桃想了想,点头:“好,奴婢看小姐做了那么多回,又有小姐指点,再笨的手也不该出错。”
幼薇微笑:“好了,你先去准备一些鸡蛋来,还有牛乳……”
她指挥小桃做了半天,其中有许多和面团的细节,小桃一声不吭全都照做了,待和好面,幼薇又让小桃找干净的布投湿,盖在面盆上,说:“先让它醒一醒,先调馅儿吧。”
这时,只听平安在厨房门外道:“公子,京里来信。”
幼薇听见身旁响起一道低沉男声:“稍等,我在调馅。”
冷不防一道声音响起,将幼薇吓了一跳,她本来在椅子上坐着,吓得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不确定地唤了声:“……夫君?”
李承玦缓缓应了一声。
幼薇又惊又喜,随即又有些无措:“夫君怎么在这里?厨房烟熏火燎,如何待得?小桃呢?你怎能让夫君做这些事……”
她方才居然指挥了半天,让她的夫君为她和面调馅!
想来她的夫君恐怕这辈子都不曾沾染过这样的地方……
“无妨。”李承玦打断她,“夫人做得,为夫如何做不得?做糕点辛苦,为夫自该代劳。”
幼薇闻言,神色微怔。
曾经……李承玦也对她说过,做糕点很辛苦。
原来她曾觉得珍贵的情意,在另一个爱她的人身上也能得到。
“既是京里来信,你还是去瞧瞧吧。这个时候来信,兴许是父亲惦念我们无法回京。”
李承玦顿了顿,他道:“你在这等我,去去就回。”
幼薇乖乖点头:“好。”
李承玦罩衣未除去,就着温水洗了洗手,就这么从厨房出去了。
平安将一支细小竹筒递给他,外面绑了红绳,是海东青千里迢迢飞来传的信。他拆开,细小的一卷纸,展开,三两下看过,道:“帮我回信,江南事未了,暂时无法回京。”
李承尧和李承厦在秘密储备军火,李承稷下落不明,他们要是拥立李承稷?这些乱党迟迟不动,究竟在酝酿什么?
楚元胥催他回京,他并非不想,只是一来事情未明,二来就算将幼薇骗回京中,到那时要布下的谎言更多,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恐怕转瞬即逝,他不能亲手打碎这一切。
三来,就算一定要这样做,他宁愿他们能有一个孩子。
或许有了孩子,幼薇总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对他心软些。
他转回身,看向厨房里安静等待的幼薇,每看到她纯净天真的脸庞,他就愈发感到自己的卑劣。倘若纠缠的更深些,二人再也无法分开,她总该……总该接受自己所做的一切了罢。
李承玦闭了闭眼,抬手道:“下去罢。”
平安:“是!”
往后的事情还是交给往后,现在,他要帮他的绵绵继续做糕点了-
糕点烤制中,幼薇闲来无事,便到另一个厨房去瞧瞧进展。
金夫人利落地处理着肥鸭,冯夫人精心调制着醉卤,吴家嫂子将鱼肉片得薄如蝉翼。金阿银则满厨房地追着雪球,生怕它偷吃了准备好的佳肴。
欢声笑语,切切炒炒的忙碌声,还有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幼薇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这前所未有的,鲜活滚烫的快乐。
一直忙到天都暗了,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整整两张拼起的大桌:八宝鸭油润亮泽,醉鱼鲜香扑鼻,清蒸青鱼寓意吉祥,暖锅里咕嘟着蛋饺肉圆,煎好的年糕与炸点,还有一些外面采买来的吃食,以及幼薇亲手做的糕点们。
冯夫人带来的桂花米酒斟满了每一只酒杯,清甜的香气萦绕席间。众人围坐一堂,李承玦率先举杯,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今日有劳诸位嫂夫人张罗,辛苦了。”
金夫人忙不迭端起酒杯,脸上堆满恭敬的笑:“庄公子太客气了!都是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就见外了。我们呀,就是凑个热闹,倒是您和夫人,不嫌我们脸皮厚打扰了你们便好!”
幼薇闻言,也朝着李承玦的方向侧过脸,声音温软:“要说辛苦,夫君今日也辛苦了,一直帮我做糕点,这第一杯酒,我先敬夫君。”
“啊?”金阿银心直口快,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些漂亮的糕点,是姐夫做的?”
“是呀。”幼薇唇角弯起,“不过,从和面到馅料,都是我在一旁指点过的,只是假手于他。方才出炉时我亲自尝过了,火候、甜度分毫不差,这手艺是绝不会错的。诸位嫂嫂也快尝尝看?”
她话音落下,席间却出现了一瞬奇异的凝滞。
冯夫人、赵夫人几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互相交换了一个心惊胆战的眼神。去夹醉鱼的筷子悬在半空,伸向八宝鸭的勺子也讪讪地缩了回来。
圣人亲手做的糕点?
这……这哪里是糕点,这分明是御膳啊!
她们何德何能,敢品评圣人的手艺?吃一口,怕是折寿十年都不止。
可若是不吃,岂不是驳了余小姐的面子,更是对圣人的大不敬?
一时间,几位夫人看着那几碟精致可口的糕点,只觉得它们比烧红的炭块还要烫手,脸上只能挤出更加勉强而惶恐的笑容,连声应着“一定尝,一定尝”,却无一人敢真正伸出筷子。
金夫人提议一起喝一杯,赵夫人马上响应,她们觑着圣人的脸色,直到圣人也拿起酒杯,她们才大胆地招呼幼薇也把酒杯端起来。
金阿银道:“这是我从小到大过的最热闹的年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好吃的,还有幼薇姐姐和姐夫这么恩爱,真是羡煞旁人,我也要找一个姐夫这样的夫君。”
众少女直白的艳羡引得众夫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只当她是童言无忌。
幼薇也被这纯粹的快乐感染,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阿银说得是,我也是头一回这般开心。”
她微微转向众人的方向,语气诚挚:“我与夫君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多亏了各位嫂嫂平日关照,今日更肯赏光与我们一同守岁,这份情意,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冯夫人连忙接话:“哎呦,余家妹妹快别这么说!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正是这个道理。你能这般高兴,我们这年就算没白过,心里也跟着欢喜!”
“是呀是呀,”金阿银用力点头,脱口而出,“要是每年都能像今天这般热闹,该多好!”
话音落下,席间的欢笑蓦地安静下来。
幼薇想,她不知能在江南停留多久,早晚是要走的,与这些邻里间的情分终有一日会结束,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伤感。
金阿银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圣人明显向她扫了一眼,她捂住嘴巴,其他几位夫人神色也讪讪的。
毕竟她们比谁都清楚,眼前这满堂的欢声笑语,邻里和睦,乃至这精心布置的宅院,其乐融融的年节氛围,都不过是圣人所制造的一出戏,目的只是为了将这一切打造的更真,彻底骗过余幼薇,让她在江南待得无忧无虑。
实际上,她从未真正接触过外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势是什么,她被困在这精心编织的温柔牢笼里,更不知夜夜睡在枕边的温柔夫君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倘若她一朝复明,洞悉了所有真相,知晓了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哪里还会有什么以后?
怕是此生此世,都不愿再见到她们这些帮凶了。
思及此,再看向幼薇那张全然信赖,不染尘埃的侧脸,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漫上心头。
接下这个任务时,她们从未料想有朝一日会感到良心不安。
众人心思各异地喝了这杯酒,沉默地吃起年夜饭来。
席间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微妙地变化起来。
幼薇自是瞧不见这一切,李承玦在她碗中夹了许多菜,接着旁若无人地喂她吃起饭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喂了几口她便臊得不行。幼薇实在不好意思,她接过碗坚持自己吃,李承玦不再勉强,只专注向她碗中布菜,频频问她喜不喜欢,需要多添什么。
众人夫人瞧见了,又是一番打趣,幼薇最后闹了个红脸。
尴尬气氛这才好转一些。
饭后,众人一同到外面看下人放烟花。
璀璨的花火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映亮了每个人带笑的脸。
夜晚风冷,幼薇披着斗篷,她瞧不见,却还是仰着头,努力感受爆竹燃放的声音,耳边是听着金阿银兴奋的欢呼,而自己被爱的人拥在怀里,幼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充斥着。
也许不会再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她忽然想。
在阵阵爆竹声中,幼薇忽然想起一事,笑着问道:“诸位嫂嫂,家里的春联可都买好了?”
金夫人心思一转,连忙按住欲开口的吴家嫂子,道:“哎哟,忙完了,还没买呢,妹妹这可有剩?”
幼薇语气热切地道:“那正巧,让我夫君写罢!他是读书人,字也写得很漂亮,保证比外面买的写得更好。”
此言一出,院中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几位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互相交换着尴尬的眼神。
圣人御笔亲书的春联?那可是堪比圣旨的存在,谁敢往自家门上贴?怕是得焚香沐浴,供在祠堂里还差不多!
“这……这太麻烦庄公子了……”金夫人率先回过神,连忙推辞。
“是啊是啊,庄公子事务繁忙,怎好劳烦……”赵夫人也赶紧附和。
“不麻烦的。”幼薇浑然不觉,反而转向李承玦的方向,柔声问,“夫君,众位嫂嫂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为她们写一些春联吧,好不好?”
在众人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李承玦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幼薇那满怀期待的脸,终是弯起唇角:“……好。”
他随即命人取来笔墨红纸,到澹怀堂挥毫起来。
不多时,李承玦搁笔,淡淡道:“写好了。”
待墨迹晾干,众夫人一一上前领走了春联,幼薇在一旁含蓄道:“咳,众位嫂嫂,倘若旁人问起,不要说这是我夫君写的,我怕旁人上门求字。”
她夫君可是状元郎,一字千金,很值钱的,京中不少人想求他的字帖都得不到。
众夫人拿起春联,满怀期待地一看。
笑容顿在脸上。
“好字,真是好字!”
“庄公子这字……沉稳大气,果然不俗,寻常地方买不到的。”
“多谢庄公子,真是有劳了,我明日便贴在门上。”
幼薇听得众人夸赞,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高兴,她夫君的字当然好看啦!若非她实在没什么好礼回赠,才不会拿夫君的墨宝当人情呢。
热热闹闹地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邻居们,宅院重归宁静。
子时将近,李承玦让平安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召集到前厅。
他扶着幼薇,将准备好的红包一一发到每个人手中,又让平安给每人发了一套崭新的冬衣。
这些事他觉得没必要,让平安直接发下去便是,还省去一些麻烦。
幼薇却对他道:“不是这样的。发下去的只是赏银,亲自给的红包,代表你的重视,是主家的祝福。收到红包的人,新年也会有好运,过得很好的。”
李承玦不明白这是什么歪理,更觉得荒诞无稽,难道没有收到祝福的人就过得不好吗?他便从未收到,他自觉过得很好。
不过幼薇喜欢,他不理解也依言照做了。
这些下人被召过来,没想到圣人竟亲自为他们发红包,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每个领到红包的人都十分喜悦,连连向他们感谢,说吉祥话。
李承玦不懂他们在开心什么,难道他从前给他们的银子不够多吗?
做完这些,李承玦想了想,尽管从未试过,他还是说了一些吉祥话。
“过去一年,辛苦了。”
众人站在堂下,看着他们从前的将军,如今的帝王,以及身边笑容甜蜜的夫人,心中竟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圣人似乎变了很多……
从前在军中,他从不同他们过年的。
而且,圣人似乎变得平易近人了些……
他们拿着红包,忍不住齐齐道:“祝公子、夫人新年安康!”
看着这一张张洋溢着真切喜悦和感激的脸庞,李承玦有片刻的恍惚。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露出恐惧、敬畏、谄媚的表情,却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简单,纯粹,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了。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卫,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似乎……也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彻底放下心防,去享受一个如此普通,却又如此温暖踏实的新年了。
今年与往年有什么不同?
他转过头,看到一旁满脸欣慰的幼薇。
她被大氅裹着,绒毛托着下颌,样貌天真秀致,灵动可爱。
是独一无二的绵绵。
他伸手,缓缓抓起她的手,轻轻握紧。
这样的时刻,更加坚定了他的心。
他李承玦,永远不会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子时将近,李承玦将幼薇抱回房中,正欲带她沐浴,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幼薇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格外精致的红包,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
她的指尖温热,脸颊微红:“玄佩,给你。你也要有。”
李承玦握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红包,微微一怔。
“给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我并不缺这些。”
“谁说你缺钱了。”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幼薇气鼓鼓地蹙起眉:“谁说你缺钱了?这是祝福。收到红包代表好运,你这一年都会过得很好的。”
难道左相从小没给过他红包吗?
李承玦本想说“我不信这些”。
然而话到嘴边,看到幼薇认真又执拗的脸,那些拒绝之言突然说不出口了。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他何必较真呢?
他随手放到一边,然而看着那被她亲手包过的红包,他又将它放进了自己胸口,贴近胸膛的位置。
然而不对,很容易弄丢。
他又坐到床边,将红包小心翼翼压在了枕下。
日日枕着,应该不会弄丢了。
幼薇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禁纳闷:“夫君,你在找什么吗?”
“无事。”
李承玦下意识直起身:“没什么,我们洗澡吧。”-
不知为何,夫君要得比平时更凶更狠了些。
在浴桶里,在窗边,在妆台上,最后又让她在身上。
云收雨歇,烛泪已堆叠了厚厚一层。
幼薇浑身酸软地蜷在李承玦怀中,连指尖都没了力气。李承玦轻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在她汗湿的额间印下一个吻,随后埋在她的颈窝深处。
“绵绵,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顿了顿,他放轻声音。
“我从未这般欢喜……”
强烈的甜蜜涌上心头,幼薇仰起脸,在他怀中望着他。
“我也很欢喜。”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夫君,和你在一起真好。”
李承玦的心,因她这句话,被一种巨大而陌生的情感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仿佛要揉入骨血。
“希望你……可以一直这般觉得。”
“当然,夫君。”
窗外,不知是谁家守岁未眠,又点燃了一支烟花,“咻——啪”的一声,短暂的亮光划过夜空,透过窗纸,在帐内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映亮两人紧密相拥的轮廓。
旋即,一切又归于温暖的黑暗与宁静。
作者有话说:
预告:幼薇眼睛要好了
第48章
江南的冬日, 难得有这样暖煦的午后。日光透过马车窗格,照在幼薇的身上,暖暖的。
幼薇伸出手, 去感受光的温度,莹润指尖在光下泛着好看的粉色,李承玦抓过来轻吻了下, 问她:“绵绵, 你的眼睛可能瞧见了?”
幼薇神色一黯,摇摇头:“还是瞧不见。”
方大夫仍旧五日一次为她施针,每次施针头部都会感觉酸胀,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夫君都十分紧张地握紧她的手,她想, 夫君一定也很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近段时日他经常问她感觉如何, 有时她一个人在房中依着丝绸行走, 他也会关切地问她能不能瞧见什么,奈何很遗憾, 她仍旧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 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李承玦安抚地吻了吻她的耳侧:“慢慢来, 会好的。”
今日十五,李承玦提议去玉清观进香祈福,幼薇欣然同意。
经历了渡厄大师的事, 她现在对这些事也多了几分敬畏, 若上天有灵, 那便快些保佑她好起来吧。
玉清观依山而建,石阶蜿蜒,还未至山门, 喧嚣的人声与浓郁的檀香气便扑面而来,幼薇被李承玦紧紧护在怀中,周遭是摩肩接踵的香客,有结伴的夫妻,年轻漂亮的女子,还有求学的学子。
幼薇戴着幂篱上台阶不方便,李承玦打横抱起她,稳步向上。幼薇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一路上,偶尔能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这小郎君真疼娘子”、“真是恩爱”之类的话,幼薇听在耳中如火烧,她也不想这般招摇,实在是她什么都瞧不见,只能任由夫君抱着。
行至山门,迈过高高的门槛,李承玦将她轻轻放下,二人依规矩请了香。
长香点燃,幼薇认真拜了三拜,随后由李承玦带着她的手,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虽其他人的香火一齐向上弥漫。
他牵着她,穿过人流,步入庄严肃穆的三清殿。
殿内光线略暗,高大的金身神像俯瞰众生,香烛的气息愈发浓烈。
烧香的人很多,幼薇稍稍排了几位才轮到她。
幼薇在李承玦的搀扶下,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愿:“三清祖师在上,信女余幼薇别无他求,只愿双眼能早日复明……也愿与夫君白头偕老,岁岁不离。”
她拜了三拜,李承玦全程在一旁候立,他不信鬼神,对求神拜佛之事也觉得滑稽,就算他愿跪,只怕这诸天神佛受不起。
从大殿出来,侧殿便是求签之处。这里的人比正殿稍少些,但也排着队。一位中年道士坐在签筒后,面容平静。
幼薇听见摇签筒的声音,感兴趣地停下了脚步。
“你想抽签?”李承玦随之驻足,垂头问询。
“嗯。”
“要排队。”李承玦提醒。
“没关系。”
求签很快,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幼薇。
幼薇跪在蒲团上,从李承玦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签筒,合上双眼,心中带着一丝期盼与紧张。
她心中不断默念着“眼睛复明”,然后轻轻摇晃。
不多时,只听“哐当”一声,一支竹签跳了出来。
不等她摸索,李承玦已俯身拾起,他目光扫过签数,伸手扶起幼薇,竹签放回签筒,交还给道士,带幼薇到另一处领取对应签文。
“六十九签。”他道。
道士从一堆存放签文的抽屉里找出六十九签,递到李承玦手中。
幂篱下,幼薇牵住李承玦的袖口,紧张地问:“夫君,如何?”
李承玦上下扫了扫,眼神微动,随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念给她听:“是上上签。‘云翳遮月莫心焦,东风一到自消融;灵台清明非妄念,拨云见日路迢迢。’绵绵,你求的什么?”
幼薇的语气中染了几分惊喜:“当真?我求的是眼睛。”
闻言,李承玦脸上的笑意马上顿住。
“自然是真的。”
李承玦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似在安抚她的激动。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掠过手中的签文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阴霾。
他攥紧手掌,签文被他捏成一团。
不准,一定是假的。
“夫君,你要不要也求一支?”
幼薇从他怀里退出来,虽隔着幂篱,也不难想象她脸上期待的神色。
李承玦看着她,顿了顿,让幼薇等在原地,回身又到求签处排队求签。
排到他,他并未跪拜,只是象征性地摇了摇签筒,一支签落下。他拾起,目光落在其上。
记下签数,去另一处领了签文,而后走回到幼薇身侧,牵住她的手,淡淡垂下眼。
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瞬间沉凝如冰。
那竟是一支下下签。
签文刻得清晰,字字刺目:“凤栖梧桐本天成,孽海波澜折花枝;强求终是镜中月,苦果自尝悔已迟。”
“夫君,你求的什么?也是上上签吗?”幼薇好奇地晃了晃他的手臂。
李承玦手指收紧,签文瞬间被他捏碎。
他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温润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嗯,亦是上上签。我所求的,是我们的姻缘。”
说罢,他手腕一翻,那支代表着不祥预兆的下下签,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抛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仿佛从未出现。
他捐了远超签资的香油钱,那道士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支下下签,终究垂眸,未发一言。
“太好了,我们求了两支上上签,看来我与夫君都可以心想事成。”
“听闻道观后院的古树挂祈福牌极为灵验,有许多人专程来此挂牌,你要去瞧瞧吗?”
李承玦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愿在那支该死的签文上再多停留一刻。
幼薇不疑有他,心中仍为那支上上签而欢喜,顺从地被他牵着,往后院走去。
那棵传闻中的百年银杏树下,挂满了红色的祈福木牌,如同结满了硕果,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热烈。树下设了书案,备有笔墨和空白的木牌。
幼薇听见身旁有人在讨论着写什么,有人祈求风调雨顺,有人祈求夫君高中,有人祈求愿得一人心。
两个上上签的幸福仍在持续,幼薇转过身,拉着夫君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我们也写一个,好不好?”
李承玦被那签文影响得心绪不佳,听见幼薇的声音,他勉强回神,连笑也没了力气。
“绵绵想写什么?”
“就写我们两个的名字,唔……余幼薇与庄怀序白首不离。”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李承玦心中刺痛,每次开口说话他的喉间都极其不适,他尽量让自己忽略那疼痛,然而此刻,他却痛得想要咳出血来。
什么烧香,什么签文,都不过是无稽之谈,是骗人的鬼话。
那些抽了下下签的倒霉蛋,才会因为害怕给这些神佛多多烧钱,愚弄蠢人罢了。
他走上前,提笔在祈福的木牌上写下幼薇的名字。
然后,他笔尖微顿,回过头。
幼薇双手拢在袖中,她戴着幂篱,在后面乖乖等他,什么都瞧不见。
她不会看见的。
李承玦回身,眸光一沉,笔尖落下,飞快地写下了另一个名字——李玄佩。
就算明知是假的,他仍然不想在这象征姻缘的神木上,看到那个碍眼的名字与绵绵并列。
白首不离的只有他们。
站在书案旁负责整理祈福牌的一位年轻道士,恰好看到了他书写的过程。
道士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记得方才听这位夫人所言,要写的并不是这个名字,怎的……
他下意识地开口:“这位施主,您是不是写错……”
话未说完,李承玦倏然抬眼。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可其中蕴含的冰冷威压,如同实质的寒刃,瞬间刺穿了小道士所有未竟的话语。
道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更不敢再多言半句,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意义的咕哝。
李承玦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将木牌递给他,由他用红绳系好。
“挂高些。”他吩咐道,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道士应了声,寻了长杆,小心翼翼地将那对写着余幼薇与李玄佩的木牌,挂在了树枝高处向阳的位置。
李承玦仰头看着,红色的木牌在风中轻轻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浅色的眸中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仿佛这样,就能在神佛面前,将她与自己的名字牢牢绑定。
“挂好了吗?”幼薇问。
“挂好了。”他收回视线,揽住她的肩,“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幼薇靠在他怀里,幂篱下的脸上,露出一抹安心而依赖的笑容。
从后院出来,李承玦便带着幼薇准备离开。
行至观外马车停驻处,他正欲扶她上车,另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恰好也在不远处缓缓停下。
在二人上车的瞬间,这辆马车的车帘掀开。
一道身着月白长衫,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的身影踏下车来。
正是前来玉清观祈福问卦的庄怀序。
李承玦的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与庄怀序擦肩而过。
风掀起车窗帘,幼薇恰好摘下幂篱。
倘若庄怀序此时向马车看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车中之人。
然而他急着进玉清宫,并未回头。
二人短暂交错一瞬。
随后,背道而驰。
庄怀序并未留意那辆离去的马车,庸叔跟上他,二人径直步入观中。
他先是于三清殿内虔诚上香,恳求神明指引,保佑他能寻得绵绵下落,佑她平安。
在江宁寻了一通,毫无下落,他本该死心。
他又在周边城镇搜寻一番,仍旧毫无消息,他再次回到了江宁。
绝望之下,听闻玉清观极其灵验,他不信这些,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前来一试。
稍晚香,他随着人流,信步来到后院那棵著名的祈福树下。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红色木牌,心中一片荒凉。
绵绵,你现下是死是生?我究竟该去何处寻你?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高处一枚崭新的木牌上。
道士见他一直打量树上的祈福牌,不由问道:“福主,您要挂牌吗?”
庄怀序万念俱灰,道士的话进了耳朵,他迟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究竟何意。
他伸出手:“挂吧。”
已经至此,何不一试。
他提笔,在木牌上写下余幼薇的名字。
随后,在后面落下两个字:平安。
不求能够找到她,只求她平安。
他将木牌递给道士,道士收下来,顺便扫了一眼,不由一怔。
“余幼薇……”他喃喃念着,“好巧,也叫余幼薇。”
说完,将木牌绑上红绳,准备挂到树上。
庄怀序听着,起先没什么反应,只当他在自言自语。
停顿数秒,他猛然意识到这个道士说了什么,他上前,一把揪起道士的领子:“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道士吓了一跳,他在庄怀序手下挣扎,奈何这青年看似颓废瘦削,竟力大无穷,他根本挣脱不开,他要被扯得双脚离地了。
他求饶道:“福、福主,我说……我说这个名字,我今日刚刚见过,就在、就在树上……”
树上?今日刚见过?
绵绵也来了玉清观吗?
庄怀序生生将道士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哪个是绵绵的木牌,是哪个!?拿给我!!”
庸叔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按住庄怀序,道:“少主,少主,不可无礼!”
他将道士解救下来,连连赔礼,说他们家少主与爱妻失散,正在到处寻找,还请道长见谅。说着,又给道士手中塞了银两。
道士咕哝两句,他道:“应该只是同名罢了,那位夫人是同夫君一起来的,样子很恩爱呢……”
庄怀序冷冷重复:“拿给我!”
道士不说话了,拿起长杆在树上寻找起来。
幸好方才就挂过那一个高的,挂在高处的木牌本就没有低处多,他两下便找到了,取下来,正准备确认,手上突然一空,木牌眨眼睛便被人掠走。
庄怀序拿在手中,因为太过紧张激动,他的手竟有些发颤,木牌险些从他手中掉了,他用另只手握着这只手腕,才强迫自己拿稳。
木牌之上,墨迹方干。
率先映入眼帘的三个字,余幼薇。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生出了一个强烈的预感。
——她还活着!
绵绵还活着,她真的在江南,且就在江宁,不会有错!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可这一刻,那直觉太强烈,又或者他已经不接受一切不好的消息,她一定还活着!
向下看,当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余幼薇与李玄佩白首不离。
李玄佩。
他是谁?!绵绵怎么会和这个名字写在一起,悬挂于玉清观的祈福树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绵绵落入了别人手中!一个叫李玄佩的男人!
他猛地冲向树下那个整理木牌的道士,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道士痛呼出声。
“这牌子!这对牌子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庄怀序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恐惧而嘶哑破裂,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气质荡然无存,状若疯魔。
道士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刚才……不到一刻钟前,一位郎君带着他夫人来挂的……”
“他们往哪里去了?!”庄怀序几乎是在咆哮。
“走、走了啊……他们往山门的方向去,早已离开……”
走了?!
庄怀序猛地松开道士,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道观里疯狂地奔跑、寻找,推开一个个香客,搜寻着每一个相似的背影。
他冲到观外,官道上车马往来,他们走了那么久,到底去了哪个方向,乘坐的哪一辆马车?
他徒劳地站在道观门口,望着下山方向空荡荡的道路,胸口剧烈起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找到她了!
但下一刻,一股更加强烈的决心取代了绝望。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玄佩……李玄佩……
庄怀序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荒谬而惊悚的猜测浮上心头。
姓李,又与绵绵有关……会不会是……李承玦?
圣人如今在江南?!
不可能,圣人如今当在宫中,左相来信,圣人年前还露了面,他亲眼看过。
心中这样想,可庄怀序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倘若真是圣人,他在江南多久了,会不会查到了什么,对他们的计划又了解多少?
圣人现身江南,究竟是意外,还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
庄怀序眯了眯眼,一点一点从寻到幼薇的激动中冷静了下来。
幼薇还活着,尽管不曾亲自确认,但他相信这是真的。
现在比幼薇活着更重要的,便是试探京中那位,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圣人。
庸叔终于在山门外追上庄怀序,他连连唤道:“少主!”
“庸叔。”
庸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方才那个状若疯魔,濒临崩溃的人,在一个转身之间,神情竟已平静得如同深潭寒水,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太久没看到这样冷静的少主,庸叔反而感到一阵不安。
“速向京中去信。”庄怀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动用我们在宫中最深的眼线,不惜一切代价,确认养心殿里那位,究竟是不是李承玦。”
庸叔本以为会得到全力搜寻夫人的命令,闻言一怔:“少主是怀疑……圣人不在宫中?您发现了什么?”
庄怀序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回答。
那股找到幼薇的狂喜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理智回笼,一个比失去更残忍的念头浮现,令他浑身发凉。
他忽然有些拿不准。
方才情绪上涌,他满脑子都是绵绵现下与圣人在一起。
眼下冷静下来,他忽然在想,如果……如果幼薇能如此迅速地接纳李承玦,甚至与他同游道观,以夫妻之名祈福……
那么,在他们成婚的那段日子里,她对自己那些日渐加深的情意,究竟是不是真?
那些他以为的两情缱绻,那些他渐渐沉溺的温柔瞬间,会不会……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最初在一起,他能感受到绵绵对他心不在焉,以及多番拒绝,可他并不在乎,他亦是逢场作戏。
他最初的求娶,本就是一场利用。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当了真。
他亦能感受到幼薇对他的变化。
他曾以为,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
可是这一刻,他想到方才那块木牌上紧挨在一起的名字,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在绵绵二人成为夫妻的那些时日里……绵绵心中,当真放下了这个人吗?
倘若早已放下,为何会与圣人旧情复燃?
倘若不曾放下,那——
强烈锐痛如雷击般袭在他心头。
难道……绵绵不曾爱他……
难道……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庄怀序脸色一白,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洒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少主!少主您怎么了!”
庸叔骇然失色,连忙搀住庄怀序。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不过是靠寻找幼薇这根弦绷着。
如今得知幼薇或许还活着,连日来绷紧的心弦骤然放松,心情在大悲大喜之间轮转,此刻又想到幼薇或许不曾爱他,急火攻心之下,庄怀序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 在金阿银家的小花厅里投下温暖的光斑,幼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笨拙地穿梭于米白与竹青交织的丝线中, 时不时还要停下,反复摸上一摸,确认自己编歪了没。
金阿银托着腮, 雪球蹲在桌上打呼噜, 她一边摸雪球一边看,看她编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幼薇姐姐,你这都编了好几日了,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呀?神神秘秘的,编好了就放在我这匣子里, 也不带回家去。”
幼薇的手指未停, 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轻声道:“不过是编着玩的,打发时间罢了。整日闲着也是闲着, 找点事做, 手指也灵活些。”
好吧, 她说谎了。
这不是编着玩的,这是她为夫君准备的生辰礼物。
他的生辰就快到了,她想送些什么给他, 然而她如今眼盲, 什么都瞧不见, 能做之事也大大受限。
自然,她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
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指尖的记忆与触感, 编一个最简单的剑穗,再复杂一些的花样,她便无能为力了。
因为瞧不见,时不时还要小桃帮她看看编歪了没有,长度也是心中估量后报出的数字,再由小桃帮忙比量,失去视力后,才知道从前最普通不过的小事,已是盲眼时求而不得的奢侈,她有了更多的感悟。
她躲到阿银这里来编,更是因为怕被夫君瞧见。
阿银同她交好,到她这里来不会让他怀疑,正好夫君也常常有事要忙,时常不在家中,她有人陪,又能不被他发现,偷偷准备这份微薄的惊喜。
不知道他收到礼物时,会是何等神情。
想到这里,幼薇纯真的小脸上不禁泛起笑容。
“幼薇姐姐的手真巧。”金阿银不疑有他,真心赞道,“就算看不见,编得也比我看得见时好多了。”
幼薇羞愧道:“你真会哄我,从前在京中,我的女红是最令人耻笑的,后来为了绣东西,勤练了一阵才勉强看过眼,编东西的水平和女红差不多,如今看不见,更是粗陋不堪了……”
金阿银道:“反正是编着玩的,粗陋不堪有什么关系?我不过随口说一句,就令姐姐这般在意,该不会这东西是编给姐夫的吧?”
“……才不是!”
幼薇被猜中心事,脸红了个透,却还是死撑着不肯承认。
没办法,倘若哪日金阿银说漏了嘴,让夫君提前知道,那样就没有惊喜了。
她转移了话题,与阿银聊起了近日看的戏文,聊起了江宁城里的新鲜趣事。
小桃安静地立在一旁伺候着,听着两位主子的闲聊,她心中冷哼,带着愤怒扫过花厅另一侧的苏绣屏风。
屏风之后,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静默而立。
李承玦的目光穿透屏风上朦胧的山水图案,牢牢锁在幼薇专注的侧脸上。
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他自然知道她在此处做什么,从她第一日将穗子打了个头,又把东西存放在金阿银这,金阿银便主动将匣子呈给了他。
那东西的每一寸进展,他都了然于心。
而她走到哪里,他也会跟在她身边。
她和金阿银的闲聊,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最后一根丝线妥善收尾。
一个样式简单,却别有一番雅致的青白剑穗在她手中完成。
她仔细地用手抚摸过每一处,确认没有任何线头或不平整的地方会硌到他的手,这才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身旁一个铺了软绸的木匣中,又摸索着盖好。
“终于做好了!我先放在你这里,过两日再来拿,好吗?”
“没问题幼薇姐姐,我会帮你保管好的。”
金阿银抚着雪球含笑说道。
“那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回家吗?姐夫又不在,不若留下来陪我。”
“我要上街。”
“上街?”金阿银连忙瞥向屏风,站起身道,“姐姐要去哪里?我也想一起去,我阿母去铺子里照顾生意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好没趣。”
幼薇是只带着小桃出来的,没有缇骑司跟着,何况圣人吩咐过,无论她要去哪里,身边都要有人跟随,他不会放她一个人上街。
幼薇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做了衣服,要去铺子里取一下罢了,并不是出去玩……”
“那带我一个嘛,我也想去。”
“……”
实在受不住小女孩撒娇,幼薇无奈叹气,妥协道:“那好罢。”
二人上了马车,从金阿银家出来,一同去了城中那家最有名的衣铺。
掌柜的一见头戴幂篱的幼薇,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夫人,您定制的衣裳早已做好了,正等着您来取呢。”
他将包好的衣服双手奉上,尽管隔着一层软布,一股清冽幽远的特殊香气仍旧弥漫开来。
小桃上前收下,掌柜的忍不住,好奇又恭敬地问:“夫人,恕小人多嘴,这料子您是用什么方子熏的?这香气持久不凡,清雅入骨,小人经营多年,还从未闻过这般独特的香。”
幼薇隔着幂篱,微微一笑,轻声道:“不过是家传的秘方罢了,不值一提。”
实际上这是用香云绫做的,本就是御赐之物,天生异香,她自己做了两套,料子还剩好多,便想着夫君也该有。
那么多珍贵的料子她穿不完,不如裁了与他做一套贴身的里衣,盼这香气也能佑他夜夜安眠,就如同她在他身边一样。
只是不知……夫君会不会喜欢,夫君有自己喜爱的熏香,虽然好久不见他用了。
金阿银隔着软布也闻到了香味,忙问是什么,幼薇只说是京里的方子,做了些衣裳留着天暖穿,金阿银便不再问了。
二人又上街逛了一圈,买了许多吃食和话本,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中。
到家时,夫君还未归来,这正中幼薇下怀,她将这礼物放在柜子深处藏好,便耐心等待夫君生辰那天,好给他一个惊喜-
又一个五日之期,方大夫前来为幼薇施针。
银针依次刺入各个穴位,带来熟悉的酸胀感。
每次施针,李承玦都会守在一旁,这次也不例外。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紧盯着每一根细若发丝的金针,每每刺入,他的心都会随之揪紧。
半个时辰后,方大夫开始起针。
已经太多次,幼薇的心态早已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毫无期待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不会太快恢复。
奇迹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
所以,当方大夫示意结束,她和往常一样,缓缓睁开了眼。
“啊!”
她连忙捂住双眼。
眼睛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酸胀,久未见光后的排斥,让她瞬间涌出眼泪。
她下意识地猛地闭上眼,纤细的手指用力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光?
她……怎么会看见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不敢置信,甚至怀疑是自己因为太过渴望复明而产生的幻觉。
李承玦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握着她的大掌收紧,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绵绵?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方大夫,面色冰冷。
“没、没有……”
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缝。
那片混沌的白光再次出现,伴随着依旧明显的刺痛和模糊感。
但这一次,她忍住了没有立刻闭上。
……不是错觉。
是真的!她真的看到了光!
在她眼前,不再是没有边际的虚无,而是一个虽然模糊,但是有模样有形状的真实世界!
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平静。
她睁大眼睛,顾不上刺痛,急切而贪婪地看向四周。
她看到一片朦胧晃动的亮斑,那应该是窗户的方向。
她转向身边紧握着她手的男人——一个模糊的,鸦青色的高大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个压迫性的存在。
这是她的夫君。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拼命地想要聚焦,想要穿透那层厚重的,挥之不去的白雾,好看清他的脸,看清这个她生活了两个月的房间,看清所有……
然而,没有用。
除了混乱的光影,模糊的色块,她什么也分辨不出。
桌案的轮廓,窗棂的形状,甚至近在咫尺的他的五官,都只是朦胧一片,如同隔了千纱万帐。
希望燃起得有多猛烈,此刻熄灭得就有多彻底。
原来,只是从彻底的黑暗,换成了模糊的混沌。
这……与瞎子又有何区别?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那瞬间燃起的狂喜之火,转眼只剩灰烬。
“绵绵,发生什么了,你的眼睛可能瞧见了?”
李承玦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情绪起伏中拉了回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
他捧住她的脸,指腹拭去她眼角因刺痛而溢出的泪珠。
幼薇猛地回过神,凝望眼前这个模糊的轮廓,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夫君在这一刻的紧张。
不能说。
说了,也不过是让所有关心她的人空欢喜一场。
现如今,还只是个瞎子,不过由此可见,方大夫的针灸是有效的,或许再多几次,她便能瞧见东西了。
她在江南失事本就令夫君担惊受怕了许久,如今双目不知何时复明,她不想再看到他焦急落空模样。
倒不如等眼睛彻底好了,再全部告诉他。
就当作给夫君的一个惊喜。
打定主意,她用力眨了眨酸涩不已的眼睛,借此收敛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可她到底不擅撒谎,只好垂下眼睫,避开了他那紧张而担忧的视线,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方才起身猛了,有些头晕,眼睛也……有些发胀刺痛,所以才流了眼泪,现在好多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异常,都只是施针后的普通不适。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屡次施针刺痛,想必是方大夫的针灸之术有效,夫君别担心,也许再过几次,我便能瞧见了。”
方大夫捋着胡须道:“眼中刺痛落泪,说明经络正在疏通,血气渐活。如此看来,复明一事大有希望。”
李承玦心下一坠,再看幼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掌中缓缓失去。
他不动声色放开幼薇的手,微笑道:“有劳大夫,在下送大夫出去。”
说罢,他侧身引路,姿态依旧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庭院,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李承玦走在方大夫身侧稍后一步,目光却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紧紧锁在老者布满皱纹的脖颈上。
杀意,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杀了他!只要他死了,就再无人能治好她的眼睛,她将永远停留在那片混沌的光影里,永远需要你,永远属于你。
李承玦双眸阴鸷,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计算着出手的角度和力道。捏碎这老者的喉骨,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杀了他,这一切真相便能永远掩盖,她永远不会有发现的一天。
就在这杀机涌动到了顶点的刹那,走在前面的方大夫却像是全然未觉。
他望着庭院中一株苍翠的古松,忽然悠悠开口:“虽然夫人的眼疾有可能恢复,但不恢复的可能还是更大一些,公子要做好心理准备,倘若最终失败,也要平衡心态。”
一句话,令李承玦骤然回神。
袖中的手缓缓放松。
杀了方大夫容易,然后呢?绵绵的眼睛刚有了起色,他自可以安排方大夫失踪,然后呢,方大夫失踪得如此巧合,会不会令绵绵起疑?
这一瞬间,他脑子又闪过幼薇空洞无神的眼,以及从前满满都是自己的眸。
难道他当真舍得这双澄净无暇的眼睛此生再也看不见吗?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李承玦唇肌微动,露出一个温文的笑。
“有劳大夫费心。”
他亲自将方大夫送至二门外,看着他提着药箱的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眼中的风暴才彻底平息,转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一日,李承玦依旧带她去城外的温泉别苑。
氤氲的汤池中,他比往日更凶,将她困在池壁与他的胸膛之间,水流随着他有力的动作不断漾出池外,溅湿了池边的鹅卵石。
幼薇蒙眼的纱巾早已不知去向,她紧闭着双眼,在他带来的灭顶感官中沉浮,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发出细碎的呜咽。
直至日头偏西,他才抱着浑身酸软的她回到府中。
近日事忙,他有许多事要处理。
幼薇则在小桃的陪伴下去了厨房。
什么都瞧不见,她指挥下人准备了一道道菜肴,都是二人从前在相府他爱吃的。
今日是夫君的生辰,她要给夫君一个惊喜。
李承玦被请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烛光摇曳,幼薇蒙着眼纱,安静地坐在桌边等候。厅内除了他们二人,再无一个侍从。
烛光勾勒着她蒙着眼纱的侧影,露出精巧的鼻尖和柔软的唇瓣。
在素纱的映衬下,竟生出一种别样的,脆弱又诱人的风情。
像一株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珍卉,又像是……任人采撷的花朵。
李承玦喉头滚动。
“夫君回来了?”听到脚步声,她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扶着桌子站起身,“快坐下,菜要凉了。”
她摸索着,为他斟了一杯酒,然后期待地望着他:“夫君尝尝,可合口味?”
李承玦看着满桌显然出自她手的菜肴,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依言尝了几口,抬起眼,看着烛光下她满是紧张的脸,暖意与爱意在胸腔里涌动。
“很好吃。”他听见自己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是夫人做的吗?听平安说,你下午一直在厨房。”
幼薇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开心的红晕。她放下筷子,摸索着从身旁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夫君,这个……给你。”
李承玦接过,打开,里面是那套以香云绫裁制的里衣,独特的香气幽幽散发开来。
“我……我用料子给你裁了套里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他看着自己赐给她的香云绫,心中有些意外。
他知道她去衣铺裁衣,没想到是给他做贴身的里衣,而这样的里衣她也有一件。一想到他们二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他心中竟感到一股难言的喜悦。
他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料子,不由弯起唇角:“多谢夫人,为夫十分欢喜。”
听他喜欢,幼薇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又从袖中取出那个她编织了无数个下午的剑穗,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还有这个……我见夫君卧房、书房都放着剑,想是喜欢的。我便想着……编个剑穗给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少女的羞怯,“这样,今后你看到剑时,便能想到我。”
李承玦看着那静静躺在她掌心,做工算不上精巧的剑穗。
事实上,这剑穗他早已看过无数遍。
从前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后来看出是个穗子,样式虽简,可自己并无需要用剑的地方。
直到此时,方才明白。
她在编织剑穗时,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不是他。
思及此,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淡去,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枚穗子,没接。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幼薇:“夫人今日,又是准备酒菜,又是赠衣送穗,为何突然对为夫……如此殷勤?”
幼薇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茫然又小心地回答:“今日……今日是你的生辰呀。”
说到这里,她红了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生辰快乐,夫君。”
“生辰……”
李承玦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逐渐阴冷。
不知为何,幼薇感觉有些害怕,她抚着自己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出现了。
一向如沐春风的夫君,怎会带给她这种感觉?
那笑声停止,紧接着,又响起他阴恻恻的声音:“原来如此……原来夫人今日准备这一切,都是为了为夫的生辰。”
他该高兴吗?
高兴什么?
高兴她如此煞费苦心,如此深情款款,如此将他捧在心尖上……都是为了庆祝另一个男人的生辰!
这满桌的菜肴,这贴身的衣物,这精心编织,祈愿他见到如见她的剑穗……今日所有的一切,这所有让他心弦颤动的温柔,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他李承玦的!
他要把剑穗烧给那个死人,成全他们的两情相悦吗?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疯狂的占有欲和毁灭欲在他眼中交织,翻腾。
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弱小又脆弱的女人,目光阴沉得几乎要将她掐死。
幼薇虽然看不清,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冰冷的审视。
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在她眼前静止了半晌,一动不动。
那沉默本身,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忐忑与惶恐。
她揪紧衣袖,明明下午,下午在温泉池里,他们还耳鬓厮磨,怎的现在……
“夫、夫君。”她怯怯地唤了一声,“你不喜欢吗?”
“喜欢。”他终于开口,声音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之前的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夫人为我如此用心,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轻松地打横抱起。
“夜已深了,我们安歇吧,夫人。”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然而,当幼薇被他放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时,一种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
他没有解她蒙眼的白纱,他的吻落下来,扯掉她多余的衣衫,露出她的小衣,埋在她胸前。
她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他放肆起来。
他太熟悉她,知道怎么样她最受不住,就在她身子紧绷时,他突然抽离开,在烛光下欣赏她这副面色酡红,双眸含泪的可怜模样。
她双腿拢在一起,手掩着胸口,发出可怜的嘤咛,面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绵绵是不是很难受。”
不待她回答,李承玦自言自语下去:“我也很难受。”
“夫君……”她娇声哀求。
李承玦抽回手,轻轻抵在她唇上:“玄佩。”
“玄佩……”
他充耳不闻,静静欣赏她在床上这副样子。
脆弱的,在他掌中,只能依附他的样子。
极其恶劣的行为,只为听她娇弱唤他玄佩,一声又一声,婉转勾人。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
她的世界里,没有那许多不该有的回忆。
只有他,玄佩。
如此反复多次,幼薇哭了出来,彻底无力地瘫软在床上,李承玦心里终于舒服了许多,他将她抱到窗边,任他如何作为。
直至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幼薇忍不住昏睡过去,脸上泪痕未干,浑身满是他留下的痕迹。
李承玦支起身,在晨曦的微光中,凝视着她苍白疲惫却依旧美丽的睡颜。
为什么,他已经得到了她,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占有她,如同饮鸩止渴,她就在眼前,就在怀中,可他为什么仍旧一无所有?
胸口意味不明地钝痛着,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有什么稀奇,他做尽一切,却还是抓她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小姐!小姐!京里来信了!是老爷的信!”
小桃人还未进院门, 带着哭腔的欣喜叫声便先传了进来,她举着一封信,几乎是跑着穿过庭院。
幼薇正在听金阿银分享吴家嫂子和吴家大哥吵架的事, 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听见小桃说京里来信,不禁欢喜得站了起来。
顾不上不适的日光, 她摘掉蒙眼的丝带, 扶着桌边的丝绸模糊的光亮处迎了几步。
小桃推门,幼薇恰好走到门口。
小桃连忙上前,扶住幼薇的手臂,激动得湿了眼眶:“小姐,是老爷的信!”
自从夫君说过可以给京里写信,幼薇便时不时向京里传信, 这还是头一回收到父亲的回信, 想来两地路远, 传信并不容易,无论如何, 收到信还是很开心的。
小桃原本对小姐寄信这种事并不抱什么期望, 毕竟小姐现在落在李承玦手中, 贼皇帝怎么可能让小姐把信寄出去。
然而这封信是官署的人送来的,并非从贼皇帝手中传来,想来不会有假。
小桃识字不多, 但那信封上工整的“余幼薇亲启”与熟悉的“余拓海”落款, 以及官驿的印戳, 都让她深信不疑,欢欢喜喜跑回来拿给幼薇了。
幼薇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像自己挥动什么,倘若小桃不出声, 她根本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小桃还是金阿银。
她急切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微糙的信封,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快,快给我……”
她声音发颤,将那信紧紧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仿佛要透过这纸张感受到父亲的温度。
金阿银注意到幼薇摘丝带的动作,眼里闪过什么,她故作惊讶道:“幼薇姐姐,你是眼睛能瞧得见了?”
幼薇身形一顿,她缓缓转回身,道:“不是,太久没有收到父亲的消息,我太想亲眼见一见父亲的信。”
小桃扶着幼薇的手臂,道:“小姐,不急,我们坐下看吧。”
幼薇这才回过神:“对,坐下看,坐下看,瞧我,高兴得都忘了。”
她摸索着回到桌边,膝盖不慎撞到凳角,也浑然不觉疼痛。
小桃连忙上前扶她坐下,又寻来银质裁刀:“小姐,我来。”
小桃小心地剔开火漆,取出信笺。
幼薇紧张地捏紧拳头,道:“小桃,快帮我念,父亲都写了什么?”
然而,信纸展开的刹那,并非墨香,而是异香扑鼻。
无数干枯的,白色的花瓣,如同被惊扰的蝶群,簌簌地从信笺中飘落,铺了满桌。
“呀!好多花瓣!”金阿银惊叫,“幼薇姐姐,是你父亲寄来的吗?”
“花瓣?”
幼薇微微一怔,父亲为何会寄来花瓣?她疑惑地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摸索,触碰到那些干燥、轻薄的花瓣,拾起几片凑近鼻尖。
香气已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是什么花瓣?你们可认得?”她疑惑问。
金阿银捻起一片仔细端详,摇了摇头:“像是玉兰,又不太像,颜色是白的,我没见过这种。”
小桃的目光触及那花瓣,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阿银注意到,抬头看向小桃:“小桃,你认得?”
“我……”小桃咬了咬唇,“我……也不认得……”
“既然我们都不认得,还是看看信上是怎么说的吧,何必乱猜呢!”
幼薇将花瓣放回去,微笑道:“念信吧,看看父亲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想我?”
那花瓣实在触目惊心,小桃心下揪紧,执信的手也有些僵硬。
“吾女绵绵亲览:见字如面。得汝手书,知汝安好,吾心甚慰。闻贤婿循之悉心照料,未尝稍离,老怀堪安。
江南地气暖湿,然时序入深冬,不知吾儿添衣否?饮食可还习惯?万望珍重自身。为父在京一切皆宜,勿须挂念。
李言待父甚恭,年前多有赏赉,于吾亦多有关照提拔,其心仁厚,实乃良配。思及往事,若当初……唉,旧事休提。唯愿吾儿当下顺遂,夫妻和睦。
见汝旧日常对此花出神,料必心喜。今特寻得此花,封存其形,自西北托人捎来,聊寄相思,望儿欢喜更胜往日。
另,中书侍郎近日弄璋添喜。吾儿与贤婿成婚日久,情谊深笃,亦当为家计考量。待江南事毕归来,盼能含饴弄孙,共享天伦。”
小桃念完信,将信搁在桌上,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金阿银尚在回味信中内容,却见幼薇端坐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方才听闻来信时的惊喜之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僵硬。
“幼薇姐姐?”金阿银碰了碰幼薇的手臂,“你怎么了,余伯伯信里说的……是有什么不妥吗?”
“嗯?”幼薇猛然回神,抬起眼,眸中那层模糊的光晕微微流转,她连忙摇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干巴巴道:“没什么,只是太久没有收到父亲的书信,欢喜得有些……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说着欢喜,然而双手却收回来,放在了膝上,手指一点点捏紧,试图压抑自己狂乱的心跳。
幼薇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惊骇。
难怪这花瓣的唯独如此熟悉……她已经知道这是什么花瓣了。这是……高山杜鹃。
父亲怎么会专门从西北弄来,送她这些东西?父亲不知道这些花瓣来历,只以为她是喜欢而已,可是……这些都是李承玦从前送她的!
他不知道,却将这来历查的一清二楚,甚至千里迢迢从西北特意找人带回来,父亲……
想到父亲如此疼爱她,幼薇眼眶发热。
父亲不知道,她已经不想再见到这些花。
这些早已忘光的记忆,为什么又无端出现在她眼前?
更诡异的是父亲的态度,好端端的,为何父亲的来信中,字里行间充斥着对李言的赞誉与……悔意?
心底像是被投下了石子的湖面,涟漪无声荡开。
他怎么无端说起了李承玦的好话?就因为李承玦在京中照顾父亲?可是李承玦为何又突然照顾起父亲来?她实在无法理解。
当初父亲劝阻她不要同李言在一起,现在她成婚半年,父亲突然又在信中改口。
结合秋猎李承玦强迫自己同庄怀序分开的事——难道父亲被李承玦威胁了?
他拿庄怀序的命威胁自己还不够,还要用父亲来威胁自己吗?
幼薇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细细地渗上来,心底一阵阵发凉。
父亲一个人在京中,她随夫君去了江南,倘若李承玦又莫名其妙开始做一些疯狂的举动,那父亲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这里,幼薇的脸色又白了白,急得恨不得飞回京都去,李承玦那么卑鄙,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思及此,她忍不住怨恨自己,是自己遇人不淑,轻信他人,才会给父亲带来麻烦。
然而信的末尾,父亲又话锋一转,催促起她与夫君的子嗣来……这仍然有些奇怪,前面还在夸赞李言的好,后面又让她与夫君快些生子,幼薇不自觉茫然起来。
难道是她想多了,父亲就只是随便感慨一番?其实李承玦什么都没做?
无论如何,这封信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古怪了。
金阿银双臂交叠在桌面,一脸坏笑地凑近幼薇,促狭道:“幼薇姐姐,这个李言……是谁呀?我怎么听着觉得有故事。”
幼薇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人窥破了最隐秘的角落。
她能感受到金阿银探究的视线,不自在地避开,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只是……从前相看过的人……”
“相看过的人?”金阿银的兴致更浓了,“然后呢?你们怎么没成?他长得好看吗?比庄姐夫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让幼薇无所适从,她感到脸颊发烫,只能含糊其辞:“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性格不合,他又做了一些我无法接受的事……”
“无法接受的事?是什么事呀?”金阿银追根究底。
幼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前那些过往,如何能对旁人启齿?最终,她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骗了我一些事,我无法接受。”
金阿银听了,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心虚。
她喝了口茶掩饰了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幼薇的神色,轻声试探道:“欺骗啊……那,如果是善意的欺骗呢?比如,是为了对方好,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
“善意的欺骗……”
幼薇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有些茫然了。
自从认识了李承玦,她为了隐瞒这段关系,也被迫说了太多谎话。
她的每一次欺骗就都是善意的吗?难道就不全是为了自己吗?
她疲惫地摇摇头:“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
金阿银眼睛转了转,道:“听起来,你们是真的爱过呢。那个李言,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否则,怎么会连余伯伯都对他念念不忘,在你成婚之后,还这般念着他的好呢?”
幼薇神色闪躲了下,不自在地别过头:“父亲只是随口说说,没什么好在意的,何况过去很久了,如今……我与你庄姐夫很好。”
金阿银笑道:“好啦好啦,知道你们夫妻恩爱啦!不过余伯伯说得对呀,你们成婚这么久,是该有个孩子了!现在有个小娃娃多好啊,软软糯糯的,幼薇姐姐,你可要加把劲,我还要当小姨呢!”
她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李承玦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不知己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他唇角带着往日的温润笑意,目光掠过室内,最后落在幼薇身上。
“在聊什么?这般热闹。”他缓步走进来,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幼薇却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就想将桌上的花瓣和信纸藏起来,动作慌乱无比。
金阿银起身,脸上是天真无邪的笑容:“姐夫回来啦!没什么,就是幼薇姐姐的父亲从京中来信了,我们正在看信呢!既然姐夫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回去啦!”
幼薇趁着金阿银说话的空隙,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花瓣拢在一起,想要收进信封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冰凉的温度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他当然认得。
幼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道:“是……是父亲寄来的花瓣,没什么特别的。”
“岳父大人来信了?”李承玦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信里都说了什么?可有提到我?我来瞧瞧。”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夫妻间寻常的调笑。
幼薇的指尖瞬间冰凉,她紧紧攥着那几张信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都、都是一些家常琐事,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既是寻常家事,又有什么看不得呢?”
幼薇脸上血色蜕尽,心中绷紧,思来想去,其实信中并无太多不可言说之事,真正的秘密已经被另一个名字替代,夫君不会察觉的。
这样想着,幼薇深吸一口气,手缓缓松了松,将信推给夫君的方向,道:“夫君所言甚是,没什么不可看。”
李承玦接过信,淡淡扫了扫。
半晌看完,他搁下,微笑着问:“绵绵,李言是谁?”
小桃听着李承玦那故作不知的问话,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冲上前撕破他伪装的冲动。
他就在小姐面前,却好意思问小姐谁是李言!
无非是欺小姐眼盲,把小姐蒙在鼓里……
他又要干什么?
闻言,幼薇的心脏亦是狂跳不止,手心沁出薄汗。
她想,夫君果然会问起……
幸好她早有准备。
她稳住微颤的嗓音,将方才应对金阿银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只是从前相看过,后来不大合适,便没有后续了。”
李承玦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语气却带着探究:“绵绵便是为了他,才拒绝我的求娶吗?看来绵绵很爱他。”
幼薇手指揪紧,不明白金阿银和夫君这是怎么了,一个二个都要这么说?
她只当夫君是醋了,忙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娇嗔意图将此事揭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夫君何必再提?若不是父亲提起,我早早便忘了,我既嫁了夫君,心里便只有夫君一人。”
她话音落下,李承玦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冷却,凝固。
目光扫过桌上那抹刺眼的白色,他伸手,轻轻捻起几片花瓣,在指间摩挲。
这是他命人千里迢迢从西北为她带回的高山杜鹃。
他记得清楚,她曾如何珍重地将这些花瓣制成干花,悉心收藏。
“岳父信中说,你常对此花出神?”他语气状似随意,“这是什么花,是你们的定情之物?”
幼薇身形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揭开了旧日疮疤,一股混合着羞耻与难堪的热意涌上脸颊。
她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这只是随处可见的野花,不值一提的……还请夫君不要乱猜,我与李言之间,从无什么情意。”
说完,她微微侧头,道:“小桃。”
“是。”
她双手收拢,轻灵的声音因为太过平静,落在李承玦耳中,竟有说不出的残忍:“将这花瓣收了,扔掉吧。”
听闻小姐的话,又看了眼李承玦的表情,小桃的眼里浮现一丝快意,她垂头,藏住这抹畅快,连忙上前:“是,小姐!”
说着,便要将这些花瓣全部扫走。
“砰!”
李承玦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跳,发出一阵刺耳的磕碰声。
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骤然起身,手按着心口,脸色发白:“夫君?!”
坐在桌边的李承玦表情阴沉下来,浑身散发着阴寒气息。
他冷冷盯着欲上前收拢花瓣的小桃,小桃吓得浑身发颤,连忙跪下:“姑爷……”
李承玦的喉咙如同被薄刃狠狠刮过,痛得他几乎捏紧拳头,可是碍于幼薇,不能被她发现什么,他强忍着杀意,冷冷吐出两个字:“下去。”
“是……是……”
小桃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间,紧紧掩上房门。
室内重归死寂,落针可闻。
李承玦缓缓转头,视线落在幼薇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他伸手覆住幼薇的手,温声道:“抱歉,吓到夫人了,都是为夫的错。”
他稍稍用力,将幼薇拉到自己怀里,幼薇不知为何有些抗拒,试图挣扎,然而他的手却如铁钳一般始终抓着她,甚至放柔语气问她:“夫人不肯过来,是不肯原谅我吗?”
幼薇能看到坐在桌边的人一手抓她,同时抬脸静静盯着自己。
这样的情形,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明明他的语气是温柔的,一切都是如从前那般,可是她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她咬住唇角,因为一直角力而面色涨红道:“夫君,你弄疼我了……”
说完话,幼薇感觉腕上一松,她还用着力,猝不及防得到自由,她险些摔在地上。
她勉强站稳,手揉着自己的手腕,被夫君这样不明不白的发作,她眼眶有些热:“夫君是在因为从前的事不高兴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夫君也要同我计较吗?”
她像只胆战心惊的兔子,眼圈说红就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失去神采的眼眸因为多了眼泪,又变成了水汪汪的泉。
看到她眼里的泪,李承玦心下一颤,一切像是又回到了枫林那天,他明明已经不是李言,而是换成了另一个身份,他对她千好万好,如此温柔,甚至发火也在忍着,为何他还是惹她落了泪?
他不明白,也不懂为什么。
就算他千方百计替代了庄怀序,也还是改变不了他还是一个会令她难过的人这件事吗?
原本有千万种怒气,因她要流未流的眼泪,也生生偃旗息鼓,在胸腔里灼烧成一片滚烫的灰烬。
周身的寒意瞬间消退,李承玦上前,抄过她腰间和膝下,将她抱起放到榻上,而后坐在她身边,将她揽在怀里,轻柔吻掉她的泪珠。
“对不起,是我不好。”
只是看到她如此轻描淡写抹掉他们的过往,看到她避之不及地对待他的名字,他便控制不住想要发怒。
她怎么可以不在意?他们从前有那么多的快乐……
他只想在她身上寻找一些她爱他的痕迹,哪怕只有一瞬。
他便这般,这般令她厌弃,半分心动都不能分给他吗?
她便在他眼前,可是她爱的不是他,他还要怎么办,还要怎么办!
幼薇被他温声哄着,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也不知不觉越流越多:“自从来到江南,我总是不懂夫君何时会不高兴……倘若绵绵做错了什么,夫君直接说与我便是,我可以改,可是夫君……为何总是一声不吭……又突然发火……我、我真的很害怕……”
她这样在他怀中哭着,搂着他的脖颈,全身心依赖着他,这个时候,他又顾不上那些怨与恨,整颗心都融在了她那些滚烫的泪水里。
“都是为夫的错,以后不会了。”
他下巴搭在她发间,将幼薇抱在怀里,视线望着远处,幽幽地道:“从前的事情我们都不要再计较,岳父大人说得对,绵绵,我们要个孩子吧,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
自那日决定要孩子后,李承玦待她愈发缠绵入骨,几乎到了毫无节制的地步。
只是,偶尔夜里醒来,幼薇总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她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幼薇心中猛地一紧,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疑心是自己睡迷糊了产生的错觉,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一些。
可当她再次定睛看去,那团黑影依旧纹丝不动地定在那里,轮廓隐约是个人形,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离她极近。
幼薇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声音颤抖,试探着轻声唤道:“夫……夫君?”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团黑影动了。
“嗯?”一声低沉的回应立刻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睡意朦胧,仿佛刚刚被她的声音唤醒。
他倾身过来,温热的手掌自然地覆上她的额头,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的鬓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了绵绵?是不是做噩梦了?”
幼薇感受他近在咫尺又十分关切的询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难道……刚才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凝视,真的只是她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难道要问“夫君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黑暗中盯着我看”?这听起来未免太过多疑且荒谬。
更何况,她一个看不见的人,如何能知道他是不是在瞧着自己?
除了想给夫君一个惊喜,或许还有另外的原因,让幼薇不想把能模糊视物的事情告诉她,她抓不住为什么,只知道不可以。
何况一切并没有什么异常,幼薇含糊地点头,将脸轻轻靠在他手掌边:“许是魇着了,有些心慌。”
“别怕,我在呢。”李承玦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我守着你。”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心跳平稳有力,驱散了她周身萦绕的那股寒意,幼薇在他有节奏的轻拍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困意重新袭来。
次日清晨,夫君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夫君,会细致地为她布菜,会耐心地陪她散步,那些夜半的凝视仿佛只是她恍惚间的噩梦。
而那日之后,那些花瓣也在宅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在最亲密无间的时刻,她无意间抚过他右肩的箭伤,那份不安才会被短暂驱散。
清晰的疤痕触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曾为她挡下过致命的冷箭。
这是夫君才有的伤疤。
摸到它,她的心便会安定下来。
自己大抵真是多心了。
方大夫每隔五日便来施针,眼中的刺痛感依旧,那片混沌的白光也未曾散去,进展令人心焦。
幼薇想起玉清观的灵验,便动了再去一趟的念头,一来还愿,二来……她也真心想求一求子嗣。
她与夫君的感情越来越好,倘若能有一个孩子,似乎真的不错。
这日,她只带了小桃和几个稳妥的下人,乘马车前往玉清观。
下了马车,没有李承玦在身边,只有小桃搀扶,山路显得格外漫长。
行至半山腰人流拥挤处,前方不知为何忽然起了争执。
一阵推搡间,一股大力猛地从前面推来,有人被狠狠推了下来。
小桃带幼薇躲避不及,被迫撞下石阶,后脑不知撞上何物,一阵剧痛袭来,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眼前先是一片朦胧的烛光,随即,物件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雕花的床顶,轻软的纱帐,跳跃的烛火……
幼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前的情景令她心生狂喜。
她竟然能看见了!
她正欲起身,然而还未坐起,周身散架般的疼痛便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摸了摸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窗外天色已黑,屋内只点着一盏灯。
她正想开口唤人,却听“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净房,不多时便传来水声。
隔着纱帐,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幼薇刚欲开口呼唤,想告诉夫君自己能瞧见了,然而夫君正在洗浴,想来多有不便,她便忍着没再开口,还是等他过来再说吧!
水声淅沥,未过多久,那人换上寝衣走出来,很快又推门离去。
……怎么出去了?
幼薇有些泄气。
她还想把这件高兴事告诉夫君呢。
倘若夫君知道她眼睛恢复了,一定非常非常欢喜吧?
正想着,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躺好。
月色朦胧,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端药进来。
“夫君……”她弱声唤。
那身形一顿:“绵绵醒了?”
他将药搁在桌上,去另一边取了蜜饯。
幼薇不知昏睡了多久,人又晕又累,她细声问:“夫君,什么时辰了?”
“不急。”
那道身影一手带着蜜饯,另只手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伸手探进帘子。
随后,幼薇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画面。
床帐掀开,床边烛火摇曳,清晰地映照出那张俯下来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锐利,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如此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那竟是,竟是李承玦的脸!
——李承玦!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是被他抓走了吗???
幼薇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死死盯着钻进床帐里的人,汗毛根根竖起。
她眼睁睁看着他坐在床边,唇角微翘。
用一种她无比眷恋的,听了千百遍,无比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哄劝着她:“时辰不早,喝完药,你我便该睡下了,夫人。”
轰——!
仿佛有无数道天雷,瞬间从头顶劈下。
幼薇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李承玦,手指猛地蜷住,几乎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按捺住自己尖叫奔逃的想法。
他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会发出庄怀序的声音,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叫她夫人!!!!
庄怀序呢?陪在她身边的人,明明该是庄怀序才对!!!!
她刚要开口,电光火石间,一道毛骨悚然的猜想在她头脑中闪过。
这猜想太恐怖,也太不可能,几乎瞬间冒出一身冷汗来——
难道这无数个日夜,在江南这些恩爱缠绵的时光,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庄怀序???
而是……
李承玦!
从始至终,都是李承玦!
从她睁眼那一刻,从她唤他夫君的那一刻,他们相处的每时每刻,以及那些令她感到奇怪又可怕的瞬间,一直都是这个可恶的男人!!!
幼薇明明身置温暖房屋,可现在,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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