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死死盯着那张俯近的脸, 心头一道道天雷劈下,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为什么可以发出庄怀序的声音???又是如何做到的???
难怪……难怪……
自从来到江南,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怪异感, 夫君喜怒无常的脾性,甚至他突然不准自己唤他循之,偏要自己唤他玄佩……
一切的不通之处, 统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蓦地想到什么, 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这些时日的恩爱缠绵,耳鬓厮磨,全都是与这个她最厌恶,最不想面对的人……
她与李承玦……
他们……
幼薇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们在温泉里,在窗边上, 卧榻间, 那不堪入目的交缠与亲密, 竟全是与这个魔鬼,这个骗子!
李承玦!李承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幼薇蓦地扑到床边, 对着脚踏一阵干呕。
她好想吐,好想吐!
登徒子,贱人, 无耻之徒!他如此行径, 和那些卑鄙宵小有什么分别!她好呕, 恨不得去死!
幼薇胃里空空,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整张脸憋得涨红, 床褥都被她掐皱掐烂。
李承玦连忙将药放到床头,一边手扶她一边为她拍背,仍旧用庄怀序温润的声音关怀开口:“绵绵,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幼薇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闭上眼睛捏紧拳头,实在不想听到他用这张脸发出庄怀序的声音,他不配,根本不配!
胸口不断起伏,她实在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该如何做,要如何做?趁他睡觉一刀杀了他?她有刀吗?又要去哪里找刀来?倘若用剪刀,能一刀就戳死他吗?倘若他不死,死的便是自己!
不——不对!杀了他,然后呢?
她一个人身在江南,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她想去找她的夫君,真正的夫君,可是又该去哪里?她连夫君在哪都不知道!倘若夫君被李承玦关押着,她若跑了,夫君岂不是也要死?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她不能,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他发现她能看见了,知晓骗局被戳穿,天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父亲,小桃,甚至……甚至庄怀序都可能陷入险境!
余幼薇,你要冷静,你必须冷静!
她用尽毕生自制力才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冷静……冷静……
幼薇调匀呼吸,一点点睁开眼睛。
首先要做的,是隐瞒自己复明的情况。
这曾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被李承玦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的关键。
现如今,她要把自己的软肋,变成自己的利刃。
李承玦,你利用眼盲欺我骗我,我难道就不能用来欺你吗?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会骗人。
打定主意,幼薇迅速捏紧拳头,接着伸出手,一点一点向床边摸索:“夫君,夫君?”
心中暗暗咬紧牙关,一想到她被哄骗着唤了这么久的夫君,她真的好想作呕!
李承玦抓住她的手,扶着她坐直:“绵绵,吐过后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远离他的气息范围,却又硬生生忍住。
这张脸,眉目温柔,神情关切,除了这张脸因为轮廓太深,嘴唇太红显得有些妖邪,几乎和从前的李言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还有一副不属于他的嗓音。
曾经多次入梦的脸庞,令她辗转反侧,为之着迷,如今再看,只觉得十分可恶,令人生厌。
幼薇从未想过自己对一个人,可以厌恶到这般地步。
她只能让自己装作看不见,因为一个瞎子的眼睛是不会灵活地转来转去的,所以就算看到了,也只能强迫自己看下去。
“我没事了,夫君。”她声音微颤,“只是我在山上摔了一跤,我头好晕,身上也疼得厉害……”
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每一句都令她感到恶心。
李承玦取了毛巾打湿,为她擦脸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得很干净。
做这些时,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不可多得的珍宝。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幼薇抿紧唇角,恨恨地盯着他,盯着他,只恨为什么不能用眼睛杀人,将他活活钉穿——
在李承玦抬眼的瞬间,幼薇连忙转眼,假装看向另一边,保持目无焦距的状态。
“好了绵绵,先喝药吧。”
李承玦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微蹙的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占有。
他将床头的药端过来,抚了抚,声音依旧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温度刚好,不烫。”
“这是什么药?”
李承玦的浅色瞳孔划过一道暗光:“绵绵,你连自己吃的药都不记得了吗?”
“……”
是,她自然记得自己要吃药。
只是,她现在十分怀疑这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比如不能让她的眼睛恢复,或者对她的身体有害。
她无法相信李承玦,更想不到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道:“我头好疼,实在不想喝……”
李承玦望着她,幽幽开口:“绵绵这样不乖,夫君只好亲自喂你了。”
他端起药碗,作势自己喝下去。
幼薇心头突地一跳,猛地预感到什么,连忙拦住他喝药的手臂,道:“我喝!我自己喝!”
李承玦放下手臂,凉凉地盯着她。
幼薇心下一颤,倘若她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她又是如何精准拦住他的手臂的?
如同被恶鬼盯着,她从脚底开始发凉,再次咽了下口水缓解紧张,随后,故作自然地顺着手臂摸来摸去,一直小心翼翼摸到那只药碗,双手捧住,拿过来,又确认了一下碗口存在的地方,凑到自己唇边。
咕咚咕咚,皱着眉头大口咽了下去。
无论药里有什么,她都喝了两个月,就算害她也不差这一碗,先混过今夜再说。
喝完药,他自然地用指尖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幼薇胃里一阵紧缩,几乎要呕出来。她勉强张口含住,那甜腻的味道此刻却如同嚼蜡。
这样的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而,恢复了视线的她,却能清晰地看到,在将蜜饯送进她口中时,他眼里欲.火翻滚,浓浓锁着她抿住咀嚼的唇……
像是恨不得一口吃了她。
思及此,幼薇的心头漫上一阵屈辱。
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李承玦一直都在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吗???
“夫人。”他眸色发深,声音也哑了些,伸手自然地解她的腰带,“为夫抱你洗澡。”
洗澡了,然后呢?
后面要做的事,他们夜夜都在做,因为他说过,他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幼薇的掌心被指甲抠得发疼,她想到他们可笑的拜堂,可笑的成亲,这一切,都不过是他哄骗自己的手段,他分明,分明——
实在忍无可忍,幼薇一把拿开他的手,整个人倒在床上背对李承玦,可是偏偏,她还要装出一副爱他的口吻,她真的好想吐。
“我今天很累,不想洗澡。”
幼薇实在装不下去了,口吻不由得冷硬了几分。
“那便不洗了。”
好在李承玦并未怀疑什么,也没计较,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这让幼薇产生一种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转念一想,这些也不过是他的伪装,因为庄怀序本身就是这样好脾气的一个人,只有庄怀序才会真正对她事事宠溺,她早已见识过真正的李承玦,他只会伤害她,强迫她,用卑鄙手段得到她,连接吻都不顾她的意愿。
或许正因为他已经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和自己在一起,所以才能在小事上继续装出一副忍让自己的样子。
也是,她一个瞎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跑来跑去,又如何逃得过他的手掌心?
正想着,一只手掌忽然攀上她肩头,幼薇吓得猛地坐起来:“干什么?”
李承玦的手被突然起身的她弹开,他缓缓收回手,静静望向床角的她,烛光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视线如有温度,像是冰凉的蛇,在她颈间缠绕,勒紧,被他幽幽瞧着,她心脏渐渐滞住,一动也不敢动。
帷帐在他身后,地上是银霜般的月光,雅致的雕窗投进来,这里的一情一景都令失明的她十分期待,可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自己复明后会在这个期待已久的情境里,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
心脏疯狂跳动,她知道,自己反应太过,令李承玦起疑了。
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试探自己,又或者,惩罚自己。
她不能让他起疑,更不能打乱自己的行动。
幼薇暗暗握拳,将心一沉,随后整个人摸索着,惊慌失措道:“夫君,夫君,是你吗?你在哪?”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乱摸,一直到她摸到他的胸膛。
她作出一个放松的表情,随后朝他的身上扑过去:“夫君!我好怕……”
李承玦脸色淡淡的,却还是将她按在怀中,轻抚她的背:“绵绵,怎么了?”
嗅着他衣物上的味道,就仿佛庄怀序还在,可这更让她恨得心头滴血,她闭上眼,只能将戏继续演下去。
“我、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她的声音满是后怕,“我梦到自己被一个坏人抓走,他每天凌辱我,对我……对我……我一直在找夫君,可是怎么找都找不见……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可怕的脸……呜,我真的好怕……”
感受到怀里的身躯正在轻轻发抖,李承玦心下的怀疑消了两分,取而代之的,是被她全身心依附的愉悦。
他声音放缓了些:“那张脸你可曾见过?告诉为夫是谁?为夫替你杀了他。”
如此若无其事说出杀人的字眼,像处理一只蚂蚁,幼薇心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夫君,他根本不了解庄怀序有多好,他伪装得再好,也是破绽百出。
而且他便是如此霸道不讲理,连梦里的人他都要在现实中杀光,如此荒诞无稽,暴虐成性,惠太妃宫宴上的话在耳边回荡,他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此时此刻,幼薇很想问,倘若梦里那个人,是当今圣上呢?
你还会去替我杀了他吗?我的好夫君?
然而这话问出来,恐怕是真的要打草惊蛇,被李承玦发现端倪了。
想了想,幼薇继续委屈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人……醒来以后我一直好怕……夫君,你能不能陪我……”
她在他怀里撒着娇,语气又乖又软,李承玦整颗心都跟着融化下来,方才那些怀疑也一扫而空。
“好,为夫陪着你。”
他吹了灯,抱着她重新躺下,紧紧搂在怀里。
幼薇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的手臂圈着她,落在她背上,呼吸扑在她发顶。还有他身上洗过澡的香气,透过温热的胸膛传来,他的气息四面八方将她围绕,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令她痛恨,作呕。
幼薇睁着眼睛,恨恨地瞪着怀中的李承玦。
她一定要想办法逃离他,她不会让他好过的,可恨的李承玦,她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幼薇睡眠向来很好, 然而这一夜,她时常惊醒,半梦半睡, 身旁之人稍有异动,她便立即睁眼,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冷汗涔涔, 生怕他会对自己做什么。
幸好一夜无事。她心惊胆颤熬到天色泛白,摔伤后本就精神不济,身心俱疲之下,终究还是昏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时,身旁之人已经不在,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终于不用再伪装什么。
她掀开帷帐, 目光缓缓扫过房间。自床柱延伸向各处的绸布依然悬挂着, 那是为了方便她盲眼时能在房中自由走动而设的。
看到这些,幼薇的心不争气地软了一瞬, 当时的感动她还记得, 在她最无助的时刻, 是李承玦想到了让她不会那么行动受限的方法,不至于变成一个哪也走不了的废人。
很快地,她又告诉自己, 不可以, 不可以心软, 她的自由也仅限于这座宅子,在他的眼皮底下,她得到的自由也是有限的自由。
奈何这房间的每一处, 都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幼薇不愿多看,起身到梳妆镜前坐下。
两个月没有看到自己,她丰腴了一些,样貌也比两个月前变化了一些,非要说,大概是她变得更成熟了。
很奇妙,不过短短两个月,她竟觉得自己褪去稚气,遇到事情比从前更冷静了一些。
或许因为,她真的差点死过一回吧。
现在的她,宛若新生。
额上的纱布今早似乎被换过,触感干净清爽,那应该是她从山上滚落时磕到的。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查看伤口,万幸磕碰得不深,只希望不要留下显眼的疤痕。
她又检查了一下手臂和胸口等一切自己能看到且会裸露的地方,都没有什么伤疤,确认自己一切都好,幼薇这才松了口气。
很好,有一具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从李承玦身边逃开。
想到这个人,刚有几分轻松的幼薇,神情再次沉了下去。
她,真的能从他手中逃开吗?
不知是不是门口的吉祥听到了房内的声音,只听小桃在门外敲门:“小姐,您醒了吗?”
小桃!
幼薇心倏地一跳,怎么办,她要对小桃坦白吗?
然而紧接着,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坠崖醒来小桃来探望她,是她说姑爷无事,她才放下心,就这样相信了旁人告诉她的一切。
无论当时守在她床前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庄怀序,也就是说,从李承玦成为她夫君的那一刻,小桃在她面前从善如流接受了姑爷就是李承玦的事实。
小桃为什么能够接受得这样快?小桃不会背叛她,唯一的可能,就是小桃也受了李承玦的威胁!
想到这,幼薇的心又凉了几分。
那么,她就不能告诉小桃实情,避免小桃露出破绽,引李承玦怀疑。
起码现在不能。
打定主意,幼薇又装出瞧不见的样子,用和往常一样的声音道:“进来吧。”
小桃端着铜盆进来,放到屏风后的木架上:“小姐,洗脸了。”
她将毛巾用热水打湿,走过来交到幼薇手中,关切地看了幼薇两眼,忍不住问:“小姐,你的眼睛怎么样?可有感觉好一些?”
看见小桃紧张且欲言又止的脸,她心下一酸,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夫君呢?”
“姑爷……出去了……”提到李承玦,小桃的神色明显不太自然,她顾忌地向门外看了一眼,那里还站着一道影子,吉祥仍旧守在那。
亲眼看到小桃小心害怕的样子,幼薇更觉酸涩,原来只有亲眼见到这一切,才知道真相其实就在眼前,小桃除了嘴上,一直表现的很明显。
她道:“姑爷出去做什么了?可有说过何时归来?”
小桃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幼薇想了想,难道李承玦出现在江南并非全然为了自己,他其实另有目的?
心事重重地洗漱完毕,小桃扶她去吃早膳,幼薇按住她,转向门口处,盯着门外一直守着的那道身影,道:“家里的早膳我吃腻了,我们还是出去吧,小桃,你让平安备车,吃完早膳我还想上街逛逛。”
小桃应声:“是。”
平安很快备了车,除此之外,还有吉祥和另几个仆从跟着。
小桃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明明是出门玩,可小桃还是神色郁郁,根本开心不起来。
一路上,幼薇都在克制自己将车窗掀开的冲动。
直到马车停下,喧嚣的人声与陌生的景象一同涌入感官。
她戴着幂篱,被小桃小心搀扶下车,踩在江南湿润的青石板路上。眼前是白墙黑瓦,翘角飞檐,是与京都截然不同的婉约风貌。街上行人衣着风流,女子眉眼温柔,那些从前只能听在耳中的吴侬软语和叫卖吆喝,如今终于有了具体的画面。
马车停在一间颇为气派的酒楼前。幼薇被小桃挽着进入,吉祥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与小桃单独说话,只能继续装瞎,与小桃若无其事地聊着,其实心里焦灼到极点,恨不得吉祥快速消失。
她点了几样爱吃的小吃,小口吃着,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
首先,要想办法联系父亲,父亲或许不能救她,但一定会想办法,绝不会让她落到李承玦手中。
要怎么样联系父亲呢?写信?
她想到父亲上次那封无比怪异的信,她突然有些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父亲不会无端说李承玦的好话,要么是父亲在被李承玦威胁,要么这封信是李承玦伪造的,也就是说,她能不能从府中顺利传信也令人怀疑。
倘若府里不能递出去,还有谁能帮她?
幼薇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便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女。
金阿银。
李承玦再手眼通天,总不至于将左邻右舍的日常往来,一言一行也完全掌控吧?阿银或许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且不那么可疑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灰暗的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其次,她要找出逃离掌控的方法,像现在这样走到哪里都有人跟随,她想做什么都非常不便,即便李承玦不在,她还是跑不掉。
以及最重要的,她现在孤立无援,没有人可以帮她。
有什么地方,是她与小桃可以相处,但是护卫无法跟来的?
幼薇机械地啃着一个生煎包,食不知味,一个包子竟吃了许久。
小桃觉得奇怪,忍不住道:“小姐?”
“嗯?”幼薇下意识转眼,对上小桃的眼睛,小桃惊讶地捂嘴,幼薇暗道不好,她连忙放空视线,瞬也不瞬地望向小桃,恢复了从前视线不便的样子,道,“我身上不舒服,等下我要去泡热汤,夫君不在,你陪我去罢。”
小桃不疑有他,应声:“是。”
幼薇匆匆吃完早膳,便乘马车去了山上的热汤泉。
吉祥见幼薇只能单独与小桃进去,明显表情不太好,奈何幼薇在场,他想说什么也只得闭嘴,最终警告地看了小桃一眼,道:“主人不在,小心伺候夫人,别让主人不高兴。”
小桃气呼呼地抿了抿唇:“当然,这是我家小姐,我自会尽心侍奉。”
这些人守在门外,幼薇携小桃待进入汤池深处,幼薇除去衣裳泡进去,热水漫上肌肤,整个人被热水包裹,她舒服地叹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小桃心不在焉地侯在一旁,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幼薇见小桃这样,心下一片动容,她想,小桃一定吃了许多苦头。
她道:“小桃,过来帮我洗头罢。”
“是,小姐。”
小桃走过来,刚刚捧起她的发,幼薇突然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另只手捂住她的下半张脸,压低声音道:“不要说话,也别动,小桃,你听我说。”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小桃吓得跌坐在池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幼薇:“小姐,你你你……”
幼薇放开她,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绷着小脸,轻声道:“我都知道了,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李——李言,不是真正的夫君,我昨日摔了一跤,眼睛都瞧见了。”
一瞬间,小桃湿了眼眶,热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她怕自己哭出声,连忙捂紧嘴巴,眼泪越流越凶,可方才的郁色一扫而空,骤然得知真相的狂喜与激动,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再也不用有苦说不出地隐瞒这一切,小姐什么都知道了!
见她这样,幼薇就知道小桃一定掩饰不好自己,她又扯了个谎道:“不过别高兴得太早,我有时候才瞧得见,有时候眼前又模糊一片,尚未好全。”
小桃马上又变得一脸担忧,她道:“看来方大夫还要继续施针,不过只要小姐瞧见了,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幼薇道:“这些不重要,我们一定要想办法离开,你知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怎么样,李——李言他来江南干什么?”
小桃道:“奴婢知道的也不多,总之这些局势对圣人非常不利,先帝被抛尸乱葬岗的事不知为何传开了,我偶尔听到圣人同人议事,说起豫州鼎,火药,还有九殿下和十一殿下的名字,不知是要做什么。”
说起豫州鼎,幼薇心下一片恍然。
当初就是同夫君一起寻找豫州鼎才来到江南,哪知道后来竟会有这许多事……
对了,夫君——
想到夫君,幼薇的心脏猛地揪紧,喉咙发干,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她甚至有些不敢问出口,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她抓住小桃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夫君怎么样,他还好吗?他现在在哪里?”
小桃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双眸一慌,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幼薇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她如此,幼薇心下咯噔一声,忍不住攥紧她的手腕,问:“夫君出事了,是不是?”
“小姐……”
她要如何将残忍的真相告诉小姐?
幼薇迫使小桃看向自己:“事到如今,还有隐瞒我的必要吗?”
小桃咬紧下唇,不待说话,眼圈又红了。
见此情景,幼薇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缓缓松开了手,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向后踉跄了一下,靠在冰冷的池壁上。眼泪先于意识滚落,滴入温泉,却比沸水还要灼烫她的心。
“他……死了?是不是?”
小桃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压抑地啜泣起来,肩膀耸动不止。
幼薇怔怔地,眼泪无声地流淌,嘴唇颤抖着:“夫君,怎么死的?”
小桃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回道:“小姐和姑爷……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出事那天……小姐掉在山崖下,还有气息……姑爷……姑爷摔得更远,伤得更重……缇骑司的人搜到时……只有一具尸体了……”
“尸体呢?埋在哪里?”
“尸体……尸体……”
小桃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小姐……您可还记得,在您醒来不久……圣人带您去了玉清观……”
幼薇心里有雷劈下,极其不祥的预感窜上脊椎,让她浑身发冷。
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道:“记得,我刚醒来他便带我去玉清观祈福,还说为下人做法事,怎么了?是哪里不对?你快告诉我!”
小桃几乎不忍再说下去,可是,她又如何能继续隐瞒?
心下一横,只好全盘托出。
“小姐,做法事的不是下人,是姑爷。圣人让道长做的法事,是让姑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幼薇的脑海深处炸开,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小桃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和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幼薇再也经受不住,她眼前一黑,重重跌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幼薇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的家。
如果那可以被称之为家的话。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雨, 天色雾蒙蒙的,她在马车上呆坐一路,双目无神, 连小桃跟她说话都听不到了。
一路上,她将与庄怀序相处的点滴回想了个遍,想到他们鹿鸣春初相见, 花朝节夜游, 摘星楼听戏。
那出《鸳鸯误》才听到第三回 ,还没有听到结局,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只是死了还不够,李承玦竟还要他魂飞魄散,永不轮回,以最恶毒的方式诅咒他, 他怎么可以狠毒至此?
就算他恨自己变心, 恨自己薄情, 蛮不讲理不折手段全都罢了,可这关庄怀序何事?他为何连一个死人都不能放过?
肋骨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 并不刺骨, 可却蔓延到了全身各处。幼时最爱她的母亲离开, 长大后她爱的人也意外离世,为何她这一生总是如此,凡自己所爱都不能长久, 无法留在自己身边。
难道是她上辈子, 作了太多孽?
幼薇胡思乱想一路, 连哭都忘记了,老天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她为什么不直接死掉?
回到宅子, 李承玦尚未归来,小桃为幼薇撑伞,她站在伞下,细细打量宅子里的一切。
这是一座很漂亮的园子,雕梁画栋,移步换景,在寒冬时节处处绿意盎然,斜丝细雨落在庭院里,将一切洗得焕然一新。
她不禁在想,倘若夫君没死,他们生活在这样的宅院里,他一定会做许多雅致的事情,围炉煮茶,抚琴作画,夫君有许多文人习惯,这些都是李承玦那个武将伪装不来的。
但凡她细心注意,李承玦的伪装明明处处是漏洞,只是她失明难过,那些浓情蜜意的关怀又填满了她,她只顾享受递来的蜜糖,却并未想过给她蜜糖的人是否另有所图——谁会无端怀疑自己的夫君呢?
思及此,幼薇忍不住又在想,或许她当真是太蠢,才会一次又一次,在同一个人手中反复上当受骗。
不过她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小姐,外面冷,当心淋湿身子,我们回去吧。”
小桃见幼薇一直对着桂花树怔怔发呆,忍不住出言提醒。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量,幼薇回过神,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各个重要出入口都站人看守,也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下人看到。
她又仔细看了一下,这些仆从皆是身材精壮,个头魁梧,眼神坚毅之人,绝不是普通奴仆,也不是普通护院。
倘若这些奴仆是李承玦的有意安排,那他们一定是他从前的近卫,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普通人。
她的心沉了沉,要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逃走,绝不是件易事。
幼薇收回眼,点了点头:“回去吧。”
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能在院子里看什么呢?
才走两步,她倏地想到什么,转头望向平安,这个宅子里的管家。
平安面容恭谨,眉目垂顺,模样又比那些守在院子里的仆从多了几分精明。
她想,平安也绝不是简单的管家,他应该是这些人的首领。
她稍加调整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冰冷,道:“平安,夫君去了哪里?”
平安的表情不变:“公子有公事在身,据说是豫州鼎有了下落。”
豫州鼎,他果然看重豫州鼎。
幼薇心下了然,面上却多了一丝关切:“那他何时才能回来?晚上还能陪我用膳吗?外面落雨,他走时可有带伞?”
平安:“夫人晚膳想吃什么?我现在吩咐厨房准备。”
没有直接答案,那便是不会回来了。
幼薇松了口气,随口报了两道菜让厨房去准备,自己在小桃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她让小桃取来纸笔,说是要给父亲写信,她一刻都不想再等,她要立刻规划逃走的事。
待纸笔取来,幼薇饱蘸笔墨,笔尖在纸上空悬片刻,久久未能下笔。
思绪一团乱麻,要从何处开始想起?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忆起在相府时,庄怀序闲暇无事便会陪她读书,书上说,做事情一定要条理清晰,有先有后。
当务之急,是逃走,最后要考虑的,是如何回京。
所以,一定要有钱。
往日出门花销都是平安或者小桃支出,她并不负责这些,也并没有带银两的习惯,如今真到用钱时,她那些傍身的银钱竟不够支撑她回京。
其次,现在能够帮到她的人,只有父亲,她必须想办法联系父亲。
想到这,她又绝望起来,父亲远在京都,而她却连行动都处处受限,倘若父亲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会不会担忧痛心?
幼薇抿唇,一鼓作气在纸上写了一封信,信上都是一些思念父亲的废话,最后加了一句,她想吃京都的羊汤。
然后大概口述了一下,说给门外的吉祥听,实则让小桃原样照抄了一份。
她道:“你让平安帮我寄给父亲。”
小桃晾好信,装到信封里:“是,小姐。”
当天,李承玦没回来,幼薇不用在他面前装失明,也能睡上一个好觉,然而就算没有李承玦在,她还是不曾睡好,她在梦里怎么也逃不出这座宅子,只能绝望地困在这里。
醒来后,幼薇借口要做夏天的衣裙,又借口买东西,让小桃从平安那取了银钱去铺子里做衣裳,实则偷偷将银钱藏下来,留着做日后的盘缠。
她自己则又去了玉清观,想亲眼看一看庄怀序受害的地方。
身后还有吉祥跟随。
然后,她走到了那颗挂满祈福牌的银杏树下。
她记得李承玦说过,要挂到最高处。
她给了那道士一笔银钱,求他将挂高的祈福牌摘下来给她瞧一瞧,她借口自己梦到这牌子下雨将字晕湿了,不放心一定要看一看。
她说:“我的眼睛瞧不见,您帮您给我听一听吗?”
直到亲耳听到道士将牌子上的内容念出,不是余幼薇和庄怀序,而是与李玄佩,尽管早有预感,然而那一瞬间,她还是差点站不稳。
果然,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便这样一直欺瞒她。
回来的时候路过邻居宅门口,她心思一动,小心掀开车窗,看到上面的对联。
——果然,那并不是夫君的字迹。
只称得上端正,根本比不上夫君的字的美感。
再联想那日她竟将夫君的字吹得那般好,不知邻居们见了会不会觉得她夸大其词。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丢脸-
这日清晨,幼薇醒来,如常等待小桃进来伺候梳洗。然而,平日准时出现的身影却迟迟不见,门外一片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坐起身,朝着门口方向,用略带疑惑的声音唤道:“小桃?”
无人应答。
幼薇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摸索着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门边:“吉祥,小桃去了哪里?”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小桃那轻快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晨光立在门口,正是李承玦。
他这几日都不在府中,幼薇一直很放松,猝不及防看到他,实在让她吓一跳,连忙装作看不见的无措模样。
她继续偏头唤道:“小桃?还是吉祥?”
“是我,夫人醒了?”
见到她,李承玦微微笑了。
他迈步进来,目光落在幼薇只着寝衣的身影上,自然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怎么赤着脚就下来了?仔细着凉。”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语气关切如常,随着他的靠近,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任由他为自己拢好衣襟,手指微微蜷缩,低声问:“夫君……小桃呢?今日怎么不见她来?”
李承玦的手在她肩上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抚平衣料褶皱,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小桃?她病了。”
病了?幼薇心头猛地一沉。
“病了?”她抬起头,努力让茫然的视线对准他声音的方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什么病?严重吗?昨日见她还好好的……我得去看看她。”
她说着,便作势要往外走,手臂却被李承玦轻轻握住。
“不是什么大病,许是她这几日东奔西跑,在外面吃坏了东西。”
李承玦的声音淡淡的:“已经请大夫瞧过,开了药,让她好生歇着便是。你身子也才好些,莫要过了病气。”
若是从前,幼薇或许就被他这番说辞安抚了。但此刻,她心中的警铃已响成一片。小桃病得太突然,李承玦阻止得太刻意。
她不能退缩。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风寒?”幼薇蹙起眉,声音里带着坚持,“那我更该去看看了。小桃自小跟着我,情同姐妹,她病了,我怎能不闻不问?”
她语气柔软,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李承玦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片刻,他忽然轻笑一声,松开了手,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夫人说的是,小桃自幼伴你身边,你想瞧她也在情理中,我陪你过去。”
他答应了,幼薇松了口气,这说明小桃应该没事。
无论怎么样,她都要亲眼瞧一瞧才能放心。
她被他虚扶着,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仆役居住的后罩房。
来到小桃房前,李承玦抬手推开了门。
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屋内略显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眼便能望尽。
幼薇的视线,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凝固了。
床榻上,锦被微微隆起,隐约可见一个人形侧卧着,面朝里,头发散在枕上,看身形,确与小桃有七八分相似。床边矮凳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然而,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
她看到小桃被堵着嘴,双手反绑在身后,整个人都跪在地上的小桃。
她一双眼睛盈满惊恐和泪水,死死地望着她。
小桃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头发凌乱,脸颊上似乎有指印的红痕,她拼命地摇头,泪水滚滚而下,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呜呜声。
一瞬间,幼薇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她几乎要失声惊叫,几乎要冲过去扯掉小桃嘴里的布条。
但她死死地咬住了舌尖,剧痛让她混乱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幼薇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绑了小桃,却弄来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伪装成病中的小桃躺在床上。
倘若她眼睛瞧得见,那么小桃现在的样子,她一定无法忍受。
或者说,她一定会露出破绽。
一瞬间,幼薇心凉一片,几乎站不稳。
——是小桃最近出去的太频繁,还是她哪里露出了马脚?
李承玦到底发现了什么?要这样对待小桃?
此时此刻,李承玦就在她身边,温柔地搀扶着她。
“夫人怎么了?”他微笑开口,“小桃就在房间里,你不是要看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电光石火间, 幼薇强行将所有的惊骇,愤怒,心痛, 全部压回心底。
李承玦在看她,或者说在试探,她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她脸上甚至迅速调整出一抹担忧的神色, 微微侧头, 仿佛在努力倾听房间里的情况。
“夫君,扶我过去。”
她抓紧李承玦的手,在他的搀扶下,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小桃,听说你病了, 我不放心, 过来瞧一瞧。”
她走到床沿边, 轻轻坐下,摸索着抓住床上之人的手:“感觉怎么样, 可有哪里难受?你病了多久, 怎么也没告诉我?”
床上的小桃声音含糊, 听起来像病中发热那样:“小姐,我没事,只是恐怕这段时日都不能照顾您了……”
幼薇心沉了沉, 心里恨得想直接戳破这一切, 可她不能, 倘若戳破了,便是她真正受困的开始。
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人,以及和小桃七八分相似的声音, 她选择了不动声色。
“说这些做什么?有夫君在,我不缺人伺候,你先养好自己。”顿了顿,又道,“放心,我会常来探望你的。”
她说给角落里真正的小桃听。
说完,她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向角落的方向看去,仍然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回身抓住李承玦的手臂,脸上满是忧色:“夫君,你一定要让人好好照看小桃,如果她有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大夫说了,没有什么大碍,夫人放心便是。我们回去吧。”
幼薇心下抽痛,点点头,任由他搀扶着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没有一丝一毫飘向角落。
直到走回自己的院落,踏入房门,幼薇才感觉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肌肤上,她几乎脱力,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被李承玦揽着,她勉强地干笑:“夫君可是昨夜归来?多日未见夫君,我好想你,豫州鼎有眉目了吗?”
“夫人想我什么?”
幼薇视线空洞地看向远处,努力忽视他的存在:“自然是想念全部,想夫君同我说话,想夫君同我……”
喉咙卡顿,她憋了又憋,说不出来了。
违心话要如何说得顺畅,非要说她想了什么,她想的是自己能够顺利离开他。
然而李承玦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注视她,似乎非要她将这句话说完不可。
她暗暗捏紧拳头,将心一横,索性扑到李承玦怀中,闭上眼睛不看他,道:“夫君不在,我的心实在不安。”
李承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声音低柔如情人絮语:“夫人对我用情至深,为夫实在感动。”
他指尖发凉,落在她脸上,她浑身轻颤,仿佛被蛇爬过。
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样口蜜腹剑的亲昵,幼薇从他怀中退开:“我饿了,我们一同用早膳罢。”
“都听夫人的。”
李承玦叫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幼薇坐在一旁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紧紧盯着李承玦,满脑子都是小桃被绑在房间的惨状。
小桃经历了什么?李承玦知道她能看到了吗?不,小桃绝不会出卖她,那他究竟知道多少?他为何不直接来问她?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动,说明他对具体情况掌握并不多,那她也不能动,她要维持现状,让一切都成为意外。
吃饭的时候,幼薇想到他未回答的问题,又开口问了一遍:“夫君还未告诉我,你是何时归来的。”
李承玦微笑看向她:“昨夜。”
他为了早日赶回来,连夜疾驰才从几百公里外的地方缩短一天到达,从平安口中得知幼薇近日动向,得知她又出门,又祈福,又向余拓海寄信,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可自从她那夜醒来之后,李承玦明显感觉到她的怪异和不安。
他将写给余拓海的那封信看了又看,最终让平安去把小桃绑来审问一番。
小桃很忠心,嘴巴也很硬,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出卖余幼薇一个字。
烛火幽微,李承玦淡淡将那封信搁在一边,微笑道:“她怕余拓海担心,信都是由我来写,由丫鬟来代笔,就不怕余拓海怀疑吗?这信中没一句解释,除非这信是故意写给我看,对吗?”
小桃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是的,小姐一向最怕老爷担心,所以向来只报喜,不报忧,由姑爷代笔还说得过去,怎会由丫鬟代笔并毫不解释呢?
她没想到,小姐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漏洞,竟也被李承玦抓住,从而令他生疑。
一瞬间,小桃心下胆寒到极点!
圣人如此可怕……小姐真能逃得过吗?
然而,李承玦任人继续拷问,小桃坚决不肯吐出半句实话,李承玦抓不住证据,于是不了了之,就这样将小桃绑在房中一夜,直到天亮才命人假扮小桃躺在床上。
他知道,倘若余幼薇听到婢女病了,一定会去探望。
她放在心上惦记的婢女绑在房中,她能做到视而不见吗?
可她的确做到了,也做得很好。
无论她能不能瞧得见,她还会说想他,爱他,那么很多事,他都可以不计较。
幼薇想到小桃,面对从前爱吃的早膳也觉得难以下咽,根本没吃几口。
正胡思乱想着,幼薇忽然被人抱到怀中,坐在男人的大腿上。
幼薇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夫君!”
被李承玦抱在怀里,她如坐针毡,生不如死,如同在体会这世间最大的酷刑。
想挣扎,却不能,她气得胸前起伏,拳头也不觉间捏紧了。
因为情绪上涌,脸颊也有些发红。
看着像在娇羞。
李承玦根本不在意,他只在乎她有没有在他怀里,纵使不喜欢,不情愿,又有什么关系?
他舀起一口鱼肉粥,吹了吹,喂到幼薇唇边:“绵绵乖,张嘴。”
幼薇忍无可忍。
她一瞬间想起眼睛刚失明时,李承玦也是这样抱着她喂她用膳。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更令她内心作呕。
她浑身僵硬,又不好发作出来,最终只是别过了脸,推开李承玦的手:“我不想吃,没胃口。”
李承玦轻笑一声,将那勺粥放回去,又重新舀起热的:“是不想吃,还是不想我喂你?”
幼薇听出了些旁的意味,太阳穴突地一跳,心脏砰砰加快了起来。
想了想,她放松身体,轻叹一口气:“夫君,我可以自己来,失明这么久,我都习惯了看不见的生活。我不能总是依靠你的。”
“为何不能?你我还要在一起一辈子,甚至生生世世,依靠为夫有何不可?”
幼薇心下一痛。她是许了人一辈子,可那并不是对他。
倘若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一辈子,那一定是他抢来的,绝非她自愿。
想到这里,她又换了一副幽怨的口吻:“夫君并不是日日在我身边,就像前几日,我的身边只有小桃,这时我想依赖夫君,我又去哪里寻你呢?”
李承玦抚了抚她的发,轻轻捋到耳边:“放心,忙完这段时日,我们便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幼薇心中大惊。
她仍旧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假作开心道:“夫君这么快便找到豫州鼎了吗?那当真太好了。”
李承玦的手顺着耳后向下,托住她的小脸,拇指在她脸上抚弄,眼眸低垂,落到她嫣红的嘴唇上。
“是吗,好在哪里?”
“找到豫州鼎,便可为圣人分忧,不让圣人被流言蜚语侵扰。”
李承玦动作一顿,视线重回到她这双新月一般的眼睛上,她呆呆盯着某处,瞧着根本不像恢复了的样子,令人无从判断。
他道:“你怎知那是流言蜚语,而不是真相?你很了解圣人吗?”
相识以来,他从未从她口中听到关于“圣人”的评价与看法,他十分好奇她会如何提起自己。
幼薇心下一紧,李承玦想试探什么?想从自己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这会是他为自己设下的陷阱吗?
心思飞转,幼薇微笑道:“我如何了解圣人?还不都是从夫君口中听说的,您说圣人是不可多得的仁君,勤政爱民,继任便革新官场积弊,提拔寒门学子,这样的君主,定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才会被人蓄意攻陷,倘若夫君找到豫州鼎,便能为圣人解决这块心病。”
其实这些话,身边之人对李承玦说过很多次。
可是从余幼薇嘴里说出来,却又多了些不同的滋味。
仿佛她便是世间最公平公正之人,她说自己好,那么天下人的恶言便统统不必放在心上,哪怕真正的大奸大恶,也可以从此赦免。
无论这些话究竟是出自余幼薇,还是出自那个死人,李承玦现下心情很好,他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他道:“有你这番话,为夫一定尽心尽力,早日解决此事。”
快了,他要做的事,很快就可以收尾-
夜里,李承玦回房,脱去外衫,准备抱着幼薇去洗澡。
既已知道朝夕相对的人是谁,幼薇又如何能接受这一切。
直到李承玦过来抱她,她浑身抗拒,微微抵着他的胸膛:“夫君,我近日噩梦连连,身上不大舒服,我……不想洗澡。”
李承玦手一松,重新将她放下:“那便不洗了,我让人取些热水为你泡脚,如何?”
幼薇没办法,只得点头。
热水很快端来,幼薇泡着脚,心里却在想,洗澡避开了,倘若今夜李承玦向她求欢,她要用什么借口躲避?
她能注意到,她泡脚的时候,李承玦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从头到脚,视线在她身上缓缓游移。
每扫过一瞬,她的心里都不适一分。
他的视线就像长了手,看到哪里,便将哪里剥了干净。
便是二人已经什么都做过,可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
她只能硬着头皮假装看不见,连脚盆里的水都冷了,她仍旧拖着不肯睡觉。
就这么拖了小半个时辰,李承玦的食指淡淡地敲了敲大腿:“夫人还没泡够吗?”
“……”
幼薇心里一虚,期期艾艾道:“泡、泡好了。”
李承玦命人将水端走,他只着里衣站在桌边,衣料薄薄一层,隐约能透出他胸膛的轮廓,宽肩窄腰。
他点上安神香,翘了翘唇角:“既如此,你我便睡下罢,夫人。”
幼薇坐在床边,察觉到他的视线,连忙避过头,将脚放进被子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知道今晚恐怕难以轻易过关,但无论如何也要再挣扎一下。
“夫君。”她一点一点缩进被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寝衣的带子,“我近日……夜里常有噩梦惊扰……总是辗转反侧,大喊大叫,恐会扰了你。不如……今晚就让我自己歇息吧?你连日奔波也累了,我们还是分开睡,对夫君身体更好些……”
她说完,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时间仿佛凝滞了。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就在幼薇以为他会拒绝时,李承玦却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也好。”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无波,“夫人好生休息,若夜里不适,随时唤人。”
幼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答应了?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巨大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强压住心头的狂喜,生怕露出破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嗯……夫君也早些休息。”
“噗——”
轻微的吹气声响起,烛火应声而灭,黑暗中,她看着李承玦的身影熄灭烛火向房门走去。
幼薇的心随着烛火的熄灭,彻底放松了下来。黑暗中,她甚至悄悄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暂时逃离了那双眼睛的监视,获得了片刻喘息的空间。
她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幼薇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瘫软在床榻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她甚至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今晚总算熬过去了,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她的生活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然而,就在她刚刚闭上眼,准备强迫自己入睡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太安静了。
门外……似乎没有任何脚步声离去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中,她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向房门的方向。、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而在床榻边不远处,似乎多了一道静止的,比黑暗更浓重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一个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人形。
幼薇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全部倒竖起来!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勉强抑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
李承玦——他根本没走!他吹熄了蜡烛,走到门口,只是做了一个开门又关门的假动作!然后,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回来!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就这样回到了房间里,就这样……站在了她的床边不远处!
他在干什么?他在看什么?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一动也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无法形容的恐惧将她彻底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道黑影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凶兽,沉默而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幼薇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折磨逼疯时,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步,两步……没有声音,如同踏在虚空之上。
然后,他来到了她的床边。
幼薇能感觉到床榻边缘微微下陷的弧度,能感觉到一股带着冰冷气息的压迫感近在咫尺。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死死闭着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没有碰她,只是……坐了下来。
就坐在她床边的脚踏上,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衣料摩擦的微响,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独属于李承玦的气息。
他就那样坐着,沉默着。
他正在看着她,即使在一片漆黑中,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而专注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幼薇躺在床榻上, 每一个毛孔都紧紧闭合着,竭力将呼吸放得绵长平稳,假装已然入睡。
然而, 她的眼睛却在浓稠的黑暗中睁得极大,死死地盯住床边那道静坐不动的黑影。
李承玦就坐在脚踏上,背脊挺直, 如同夜色里一尊冰冷的石雕。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可那股存在感却如影随形,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幼薇的脖颈,让她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幼薇不敢翻身,不敢变换姿势, 甚至连眼珠都不敢多转动一下。她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浑身肌肉早已僵硬发酸, 后背渗出冰冷的汗水,浸湿了薄薄的寝衣。
一个时辰, 或许更久, 不知为何, 他终于动了。
缓缓站起身,迈开步子,走向房门。
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 随即, 门又被无声合拢。
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 幼薇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浮出。
如同劫后余生般,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幼薇紧紧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又是一年花朝节,时间快得令人恍惚,金阿银兴致勃勃对她说起江南这边的节日习俗,完全是小孩子的心性。
她像只欢快的雀儿,声音清脆:“我们这里的花朝节灯会很热闹呢,比京都的也不差!满街的花灯,各式各样的,还能放河灯祈福,可灵验了!还有哦,若男子在街上遇到心仪女子,便会买一盏灯送给她以示爱意,姐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幼薇原本想到庄怀序送自己兔子灯的事,然而心思转动间,她突然想到什么。
人潮汹涌的灯会,光影交错,人声鼎沸……倘若,她一不小心走失呢?
她马上流露出向往的神色,转向金阿银声音的方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真的吗?听起来真是热闹极了!那河灯真的很灵验吗?我想为父亲还有夫君祈福,到时你来找我,我们一同去吧!”
金阿银滞了下,道:“还是带上姐夫一起吧,姐姐你这么漂亮,一定会有很多人给你送灯的,有姐夫在,就不会有人不自量力了。”
她要出门,自瞒不过李承玦,只是想从他手下溜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她并未寄托太多希望,她只是想试试。
幼薇想到什么,道:“对了,你把雪球也带上吧,出门了却不带它,它肯定会很无聊的。”
金阿银很快答应。
待到晚上,幼薇同李承玦说起花朝节放灯祈福一事,她问夫君能不能一起去,李承玦毫不意外地答应了。
花朝节那夜,江宁城果然火树银花,亮如白昼。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流光溢彩,映照着游人如织的笑脸,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糕点的甜香,以及脂粉和烟火的气味。
吆喝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汇成一片喧嚣。
幼薇被李承玦牢牢揽在身侧,金阿银挽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平安和吉祥如同两座沉默的山,紧紧跟在后面。
雪球被金阿银抱在怀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置身于真实的热闹中,幼薇却无暇欣赏。她的心神全都紧绷着,注意着每一次人群的推挤,寻找着可能脱身的机会。
不久路过一座石桥,桥头有杂耍艺人表演喷火,引来阵阵惊呼和喝彩,人群潮水般向那边涌去。幼薇看准时机,趁着金阿银也被吸引注意力,微微松开了挽着她的手,身体向人流的反方向微微一倾——她想借着人流的冲力,被动地被带离。
可她的手腕立刻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李承玦不知何时已调整了位置,恰好挡在了她与人流之间。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在斑斓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幽深:“夫人,这边人多,我们往旁边走。”
“多谢夫君。”
幂篱下,她连忙反握住李承玦的手,紧紧贴住他的手臂,假作害怕。
心中却跳个不停,接下来不能再有什么动作了,因为李承玦将她牵得很紧。
几人去河边放了河灯,河岸边有好多年轻男女,河灯浮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灯火辉煌。
买灯时,幼薇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名字,自己,父亲,小桃,庸叔,庄怀序。
她故意说了好多名字,李承玦写不过来,幼薇找了卖河灯老板的空档,让他单独帮忙写了庄怀序的名字。
接着,她捧着这盏河灯给李承玦,讨好道:“夫君,这是我为你祈的河灯,我们一起放掉吧。”
李承玦看到上面的名字,又看到她乖巧的面容,心下不由冷笑。
表面上淡淡接过这盏花灯,道了句“好啊”。
幼薇看着他走到河边,然后直接将这河灯丢进河水里,
啪一下,水花四溅,河灯整个翻在水面上,蜡烛也不知沉到了哪了。
他走回来,微笑对幼薇道:“夫人,放好了。”
隔着幂篱,幼薇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暗暗咬牙,恨不能直接一拳挥在他脸上。
她故意让他亲手给庄怀序供奉河灯,他却当她的面将灯砸了个稀巴烂。
心里堵着气,幼薇随众人放完河灯,她故意从金阿银手中接过雪球抱在怀里,一路上,闻到好吃的东西,不住指挥平安和吉祥为她买。
她吃了一些,吃不完,剩下的就给李承玦吃。
恰好身边路过一对提着灯的男女,幼薇眼睛转了转,她抚着雪球若无其事道:“听阿银说,江南这边的花朝节有个习俗,男子通常会送心仪的女子一盏灯,夫君你能不能也送我一盏,我想要漂亮的,好不好?”
金阿银连忙点头:“是呢姐夫,你就送幼薇姐姐一盏吧。”
李承玦想到让余幼薇念念不忘的破兔子,心下不快很久了,正好今夜卖灯的甚多,他不如送她个更好的,免得她总惦记别人的破烂。
思及此,他道:“平安,看看最大的灯市在何处。”
幼薇想了想,道:“夫君,我想要走马灯,最好是有兔子的。”
李承玦没说话,却开始到处留意哪有带兔子的走马灯。
幼薇假装投入地随他们走,实则一直寻找偷偷溜走的机会,就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时,幼薇抱着雪球,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几步,迅速立即摘掉幂篱,弯下腰身向人流深处穿梭。
幼薇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她不敢回头,抱着怀里的雪球,拔腿就跑!雪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却没有叫出声。
金阿银看完灯,一抬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顿时慌了神:“幼薇姐姐?幼薇姐姐!”
她急得原地转了几圈,又跑到邻近的摊位张望,哪里还有幼薇的身影?她脸色煞白,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回原处。
平安和吉祥方才都被幼薇打发去买东西了,此刻提着东西回来,幼薇竟不见了。
“主、主人……” 平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承玦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身侧,方才还温润平和的面容,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迅速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
周遭喧嚣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一股无形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金阿银吓得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姐夫……幼薇姐姐她……我一转头她就不见了!我、我……”
平安和吉祥立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属下失职!请主人责罚!”
李承玦没有立刻看他们,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涌动的人潮,闪烁的灯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神色,反而异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动作很轻,甚至显得有些随意,却让跪着的两人心头更沉。
“无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刃般的冷意,“她跑不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至唇边,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唿哨破空而出,穿透嘈杂的市井之声,直抵夜空。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隐隐的,充满威慑力的猛禽鸣叫作为回应。
另一边,幼薇躲在街巷中一个小胡同里,自以为暂时脱身的幼薇,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头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嘹亮的鸟唳!
幼薇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只熟悉的海东青正盘旋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夜空,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直锁定在她身上。
京郊猎场那一日,就是这只海东青发出信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幼薇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倘若海东青在这里,它又在给谁发信号?
幼薇猛地意识到什么,她抱着雪球,惊恐地环顾四周。
她这才发现人群里,正有人快速行走,神情坚毅地左右张望,有的甚至逆流而行。
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面容平凡,但那一双双沉静无波,训练有素的眼睛,幼薇绝不会认错。
是宅子里那些看似普通的下人。
他们竟一直埋伏在暗处,悄悄跟着他们!
果然……
她就知道,想逃离李承玦,没有那么容易。
她立刻将幂篱戴上,抱着雪球从暗处走到墙角边,换上一副茫然无措与家人走失的可怜模样,不安地抚着怀里的雪球。
那些下人看到了她,又发出一道哨声。
海东青飞过来,发出鸟唳回应。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主街方向传来。
金阿银一看到蹲在墙角的幼薇,几乎哭出来:“幼薇姐姐!你吓死我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幼薇将雪球递给金阿银,发颤道:“夫君呢?快告诉夫君,你们找到我了,别叫他担心。”
金阿银道:“放心,姐夫和我一起来的,他就在这里。”
幼薇扶着墙壁站起身,向前摸索:“夫君?你在哪?”
找到人在哪里,李承玦的脚步反而慢下来了。
他缓缓停下脚步,手里提着幼薇想要的兔子走马灯,静静看着幼薇向他走来。
灯火在他身后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终于摸到李承玦的所在,幼薇猛地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身体恰到好处地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夫君……雪球不知怎么跑了,我想去抓,没想到走散了,我好怕,还好你找到我了。”
她感觉到李承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一只手臂环住了她,力道不轻不重。
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要的灯我买来了,街上人太多,是为夫疏忽。不过夫人不必害怕。”
他将精致的走马灯递给她,隔着幂篱轻纱捧住她的小脸,微微翘起嘴角,声音温柔得令人浑身发颤。
“夫人无论在哪,为夫都会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自那日试着逃跑失败, 幼薇的噩梦便没听过,她常常梦到自己变成一只幼小的金丝雀,被关在精美的笼子里, 而在笼子之外,一条盘踞的金鳞细蛇吐着蛇信,缓缓朝笼子里它滑行而来, 她吓得肝胆尽颤, 在笼子里到处飞,可是无论她怎么跑,都找不到出去的门,一回头,金蛇已经对她张开血喷大口将她吞噬,这个时候她就会从梦中惊醒, 身边睡着李承玦。
花朝节后又落了一场雨, 李承玦给她买的兔灯挂在了他们的卧房中, 这荒唐的噩梦夜夜找上她,幼薇晚上睡不好, 白日精神不济。
这日她一不小心在窗边的榻上睡着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额头上还贴了一条打湿的毛巾。
幼薇伸手拿掉毛巾,却被人抓住手腕,李承玦坐在床边, 主动接过毛巾放到一边, 将她的手腕收回被中。
见她睁眼望来, 他温声微笑,眼神却如梦中的金色细蛇一般,平和中透着危险。
“醒了?”
看到这张脸, 幼薇心颤了颤,她不想说话,轻轻合上眼睛,掀开被子欲从床上起来。
一起身,身子竟酸痛无力,她险些又摔回被子里。
李承玦眼疾手快扶住她,揽住她的肩,她被迫靠在他怀中:“夫人想要什么?”
“我……想喝水……”
李承玦偏头,淡声道:“还不拿水来?”
幼薇这才注意到房中多出一个陌生丫鬟,正在桌边紧张地倒水,随后三两步呈过来,李承玦接过,递给她。
“是温水,放心喝。”
房中多出一个人,她只能装看不见,总之李承玦不会安插什么危险的人进来,当摆件一样无视就是了。
幼薇喝了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很烫,猜测是自己在窗下着了凉。
她沉默着问:“小桃怎么样了?如今我也染了风寒,不用担心她将病气过给我,让她回来伺候我,好吗?”
没有小桃在身边,她是真正的孤独无助,看到小桃,起码也算一种慰藉。
李承玦接过她的杯子,淡淡道:“我为你安排了更得心应手的侍女,她也唤作小桃。从今天开始,继续由小桃伺候你。”
什么?
幼薇猛地抬头,勉强控制自己才没让自己朝那个侍女的方向看去。
李承玦的话荒谬得令她几乎伪装不住,她捏紧拳头,忍无可忍道:“人怎么可以轻易被替代,难道换了一个人来替代夫君就可以是我夫君,换一个人替代我便是我吗?”
听了她的话,李承玦原本沉下脸想要发作,可是听完她的最后一句话,他嘴唇动了动,刚欲开口,紧接着似乎想到什么,又合上嘴巴没有反驳。
不多时,他缓了缓语气:“同音不同字,将桃李换成陶冶,一样是陶,你用起来更习惯。”
他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实在惹恼了幼薇,她一时情绪上涌,眼眶有些热:“那我的小桃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如今眼睛瞧不见,父亲不在身边,我只能待在陌生的宅子里,身边连亲近的人都没有,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能体谅我吗?”
清澈的眼睛盈满泪水,像是美丽的湖,李承玦的视线落到这张脸上,细细将她的五官描摹。
她似乎受了极大委屈,眉尖轻蹙,眼圈微红,嘴唇委屈地抿成线,下巴因此多了些可爱的小褶。
她是如此的脆弱,无助,如折翼的鸟儿,失去所有人,只能依附在他身边,再没人能把她夺走……
想到这里,李承玦的心尖兴奋地抖了抖,情不自禁吻上去,落在她的鼻尖,脸颊,红唇。
幼薇抗拒地闭上眼,身体因为排斥他的靠近,肩膀到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他的吻落下来,她的手已暗中捏紧。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抗拒……可是那又如何呢?余幼薇已经被他彻底禁锢在身边,难道她还能跑吗?
一吻落下,他的口吻极尽温柔:“但是你的身边还有我。”
直到她的唇被他吮吸得又红又烫,他才放过她,抚住她的脸颊轻柔开口:“有夫君,不好吗?”
明明是同庄怀序一模一样的温柔嗓音,可幼薇却恶心得想要堵住耳朵。
有夫君,是很好。
可是——你是我的夫君吗?
不过是趁虚而入使用卑劣手段的骗子,登徒子,卑鄙小人!
幼薇气得别过脸去,她的身体本就虚软无力,因为一时的气血上涌,她的头有些发晕了。
她的排斥和厌恶都写在脸上,藏得再深,可还是被李承玦捕捉到了。
一股微微的凉意从心头蔓开,他的手缓缓收拢。
不是已经连骗人都学会了吗?
为什么连骗他一句都不肯?
为什么如此不乖?
还是……庄怀序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承玦的笑容渐冷,几乎有些扭曲,一股难以言喻的火在心底升腾,烧得他胸口发痛。
转而一想,人已经死了,纵使余幼薇现在不接受这个事实,她也逃不到哪里去,时间长了,将那死人忘了,她还是会想起他们的从前,记起自己的好来,难道还连一个死人都比不过了?
想到这里,他缓了缓,道:“夫人病了,先将身体养好,你的身体好了,小桃才能回到你身边。”
幼薇神色一动,她转回脸:“真的?”
很快地,她确认地补了一句:“是我的小桃,不是陶冶的陶。”
“是你的小桃。”
听了他的话,幼薇的目光才终于有了变化,没有那么多拒人千里之外了。
她不甚自在道:“多谢夫君。”
李承玦托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唇上缓缓轻抚,嗓音放低,带了些意有所指的暧昧:“我不要你谢我。”
幼薇当然听得懂,可是他的任何触碰,都令她感到不适。
她很快反握住他的手,隔着袖子,轻轻从她的下颌上拿掉了。
她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微微偏过头:“即便是夫妻之间,也该常怀感恩之心,不能将对方所做之事视为理所当然。自我失明,夫君日日照顾我,事事妥帖,连我的侍女病了,夫君也第一时间请人照拂,难道夫君所做的一切,还担不起我一个谢字吗?”
说到最后,她如往常一样望着李承玦的眼睛,他也在床边望着她。
她句句温柔诚恳,却又四两拨千金抵回了他的话。
李承玦注视这张脸,她想,余幼薇终究还是变了,现在的她,即便是骗人也可以很漂亮。
半晌,他启唇:“论起夫妻之道,夫人倒是比我有经验。”
幼薇听出他背后的意有所指,无非是讽刺她与庄怀序成婚一事,她本该装听不懂的,大抵是因为生病不舒服让她不愿忍耐,又或许是他过分的掌控触怒了她,让她这样圆润的石头也生出了棱角。
她忍不住讥讽道:“其实哪有什么夫妻之道呢?这世间情意无数,无论哪一种,都不过是真心换真心。夫君以真心待我,我自当以真心回应,难道不是吗?”
李承玦没说话,他打量着这张脸,手指在袖中暗暗搓碾,说不出的欲念在他体内席卷,竟令他对她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占有。
这个看私软弱乖巧的小人儿,日日在眼皮底下看着,乖兔子一样,竟也学会了伶牙俐齿,反唇相讥。
不过转瞬间,他将幼薇压在身下,掐住她细瘦的手臂。
“夫妻之道夫人已经教过我了,现在再教教我夫妻之礼罢……”
幼薇百般推拒,可是如何抵得过李承玦?他太懂如何掌控她的身体,到关键时又他一下一下撞她,把她弄哭了,逼迫她唤自己夫君,声音凄婉动听,李承玦大为满足。
谁叫余幼薇总是贼心不死,忘不掉那个死人,他只能身体力行告诉她,现在在她眼前的究竟是谁-
来到江南以后,幼薇已经习惯了喝药这件事,因感染了风寒,她又要开始喝。
病恹恹喝完了那碗味道陌生的汤药,是什么药她无从分辨,也无心分辨,总之不会毒死她就是了。
如今支撑着她喝药的唯一念头,便是那句“身体好了,小桃才能回到你身边”。
她昏昏沉沉地养了几日,烧总算退了,身上却依旧乏力,胃口也差得很。
这日午膳,厨房照例送来清淡滋补的粥菜,她勉强喝了两口粥,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
她捂住嘴,侧身干呕起来,脸色瞬间苍白。
李承玦连忙递上温水,轻轻拍抚她的背。
幼薇漱了口,只觉得胃里空空,却再无半点食欲。
她只当是风寒未愈,脾胃虚弱所致,并未往心里去,疲惫地摆摆手,放下勺子说什么都不肯再吃。
恰逢这日方大夫照例前来施针,幼薇想到自己已经复明,一不能跟大夫说,二还要隐瞒实情继续扎针,她忍了忍,心想总不能扎死自己,于是就这样隐瞒下去。
施完针,李承玦并未立刻让方大夫离开,而是开口道:“方大夫留步,夫人近来不仅感染风寒,食欲也极差,今晨用膳时又作呕,烦请您再仔细瞧瞧,是否还有旁的病症?”
方大夫依言上前,再次为她诊脉。
这一次,他凝神的时间比往常更久,他沉吟片刻,收回手,朝着李承玦的方向,语气含了几分笑意:“恭喜公子,夫人此乃喜脉。只是月份尚浅,脉象初显,还需仔细将养。”
喜……喜脉?!
幼薇原本躺在床上,听闻此言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脸色阵阵发白。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月信……是的,月信确实迟了许久未至。先前只顾着忧惧逃跑,后面又染了风寒,加上上月月信也推迟了几日,她并未放在心上,哪里想过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再想到李承玦每次凶狠得令她几乎没力气再动,事后又不曾喝任何汤药,难道……
她真的……怀上了李承玦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幼薇只觉浑身发冷,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翻身作呕,喉咙酸水直将眼泪也逼出来,说不清是呕的还是真的泪水。
她是庄怀序的妻子,被李承玦哄着骗着与他行欢好之事,已经十分对不起自己的夫君,如今却又有了身孕,今后她要如何面对庄怀序,面对自己的父亲?
倘若此事传出去,她余幼薇又成了什么人?她腹中的孩子,又将是何等身份?
幼薇吐完用茶水漱口,倒在枕头上,手脚都在发凉。
方大夫又叮嘱了些孕妇初期的注意事项,开了安胎的方子,并道夫人胎气未稳,目疾针灸之事可暂且搁置,以免惊扰。
李承玦听得极为认真,命平安取了厚厚一包诊金,将方大夫送至门外。
再回来时,李承玦快步走到幼薇榻边,握住她的手满面喜色:“绵绵,你听到了吗?你怀了我们的骨肉。”
“我们的孩子,现下就在你的腹中。”
“我是孩子的阿父,你是它的阿母,我们会共同将它养大。”
说这些话时,他全程嘴角上扬,面容愉悦。
幼薇静静听着,她的心一下比一下冷,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她绝望得想要去死。
李承玦恍若微觉,他抬手将幼薇揽在怀中,嗓音低柔:“这段时日你一直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情绪反复,定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是我们的孩儿在闹你,女子有了身孕,性子都会改变些,没关系,为夫都知道的,为夫不会怪你。”
幼薇想到她这段时日对李承玦的厌恶……难道真是腹中孩儿之故吗?她是受了喜脉的影响?
“从今往后,为夫定会好好照顾你,照顾我们的孩子。你想要什么,为夫都依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幼薇怔怔的,视线从床顶移到李承玦脸上。
他是如此兴奋,又是如此温柔,仿佛在注视全天下最重要的珍宝,满眼都是初为人父的欣喜。
幼薇张了张嘴,她想反驳,想否认,想尖叫着说“我不要这个孩子”,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同被人当头捶了一棒,她所有的想法都被这个孩子打乱,曾经她是那么期盼嫁给李承玦,和他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如今这一切都实现了,她只觉得是噩梦。
究竟是什么东西变了?
李承玦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僵硬,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令人心惊。
“怎么不说话,绵绵。”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过她的耳廓,“我们要有孩子了,你……不开心吗?”
幼薇浑身一颤,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方才的狂热不知何时隐去,只剩下一片可怕的幽暗。
他在注视她,等待她的回答,等待她的反应。
幼薇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知道,倘若她说错一个字,自己今日,恐怕没办法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喉咙紧张地动了动,她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而虚弱:“我……我只是……太突然了,高兴得……有些傻了。”
李承玦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眸中的冰寒似乎散去些许,重新被温柔覆盖。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傻绵绵,这是老天送我们的礼物,是你我恩爱的延续。从此你我血脉相连,再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脸上写满爱意与眷恋。
可落在幼薇耳朵里,却是最恶毒的诅咒。
她那样恨他,却怀了他的孩子,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自她有孕,李承玦待她更加亲热温柔,甚至前段时间她的“怪异”他也不在放在心上,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又变得寸步不离,无论她表情怎么样,他只当她是有孕不适。
她的一切饮食起居都变得慎重起来,汤药要下人看着熬,膳食要盯着做,连她多走几步路都要紧张地搀扶,甚至干脆将她抱起,他待又蜜里调油起来。
幼薇仍旧处于不可置信中,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还没有醒来的噩梦。
这日,他又带幼薇上街,说要去给他们的孩子添置玩具。
谈论起孩子,他的语气满是期待:“我们成婚时,冯夫人送的那些小衣裳,我让人仔细收着呢,等孩子生下来,正好能用上。”
想到什么,他又轻笑:“看来那麒麟送子果然灵验,回去要多烧香。”
他甚至还提起,已吩咐平安去物色稳妥的乳娘,要早早备下。
幼薇被他半揽半扶着走在街上,听他规划有关她的,甚至孩子的未来,只觉得心如死灰。
可李承玦偏偏总要问她:“绵绵,你不期待我们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自己摆出了什么表情,只记得自己一定非常勉强。
“期待。”她干干巴巴地应。
夜里,李承玦再次宿在她房中,却并未对她做什么。
他熄了灯,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在怀里,手掌隔着寝衣,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绵绵。”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这样的日子,好幸福,你觉得呢?”
幼薇僵硬地躺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
最终,她沉沉闭上眼:“我很累,想睡觉了。”
“好,那不吵夫人睡觉了。”他揽紧她,“夫人好好休息,孩儿才能长大。”
幼薇模糊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过了许久,她仍未睡着。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承尘发呆。
这一切是真的吗?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啊。
今后怎么办,是要认下这个孩子,不明不白生下来,不明不白养着,他究竟该姓庄,还是姓李?一定会姓李,李承玦怎会对自己的孩子善罢甘休?他连自己都不曾放过。
难道她注定要和李承玦这样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再也无法摆脱他了吗?
说不出的疲惫和绝望拉扯着她,一想到这里,幼薇只觉前路一片灰暗,她不想待在这样华丽的笼中,不想被那条蛇追赶,也不想成为他腹下亡魂,她不想认命。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思及此,黑暗中,幼薇的眼睛蓦地睁大。
是啊,倘若没有这个孩子……-
书房里。
李承玦正在看京里传来的重要书信,平安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您要的人,已按照您的吩咐,暗中派人去寻了,已经找到三位合格的孕妇,她们已经同意,待足月生产后,便秘密将孩子抱来。”
自幼薇“有孕”后,李承玦就让平安暗中寻找怀胎一月左右,家境贫寒或急需用钱的妇人,需身家清白,身体健康,胎象平稳,面容姣好。
平安提出许以重金,买下她们腹中之子,挑选了好几位,最终有三位同意了这笔交易,平安已付下厚重定金,毕竟三选一,不成交也不会退。
李承玦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幼薇的癸水迟来和孕吐并非意外,是他用药制造的假象。
没办法,他们之间需要有一个孩子,至于那孩子从何而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余幼薇会以为那是她的骨肉,会因此与他产生更深的,无法斩断的羁绊。
现如今他们有了孩子,破裂的感情也恢复如初,这个孩子的出现,不是很好吗?如今余幼薇已经不再畏惧他,抗拒他。
哪怕她明知道……自己就是李承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李承玦坐在书案后, 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写了好几个名字。
窗外春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柔和。
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道了声“进来”,小陶带幼薇进了书房,他起身迎上前去, 挥手让侍女退下。
“绵绵。”他语气温和, 扶住她的手臂,引她走向书案,“我方才想了几个名字,你瞧瞧,喜欢哪个?”
幼薇被平安传唤过来,忐忑了一路, 还以为李承玦又要做什么疯事。
没想到竟是这等小事, 她心里一松, 正欲朝纸张方向望去。
然而她猛地想到什么,连忙控制住自己的视线, 对李承玦淡淡微笑:“夫君说笑了, 我如何瞧得见。”
说这话时, 她的手暗暗攥紧,不觉中捏了一把汗。
对于一个视线正常的人,假装自己看不见, 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
“是我忘了。”李承玦从善如流坐下, 随后一把将幼薇拉过来, 圈在怀里抱住。
离得很近,幼薇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他拿起那张纸, 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个念给她听。
“若是男孩,我想了几个。”他的指尖轻点在第一个名字上,“琰,取自《周礼》‘琰圭’,象征德行与尊贵;骋,取驰骋天地之意,愿他心志高远,不受拘束;还有珩,珩为佩玉之首,喻君子之德。”
他顿了顿,转向另一列:“若是女孩,攸,攸字有安宁和乐之意;莞,莞字指柔顺美好,像你一般;还有纨,纨素洁净,适合女孩。你觉得呢?”
他仍旧使用庄怀序的声音,声音那般温雅动听,倘若闭上眼睛,就像是他还在她身边。
可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恶的人,用庄怀序的声音说话,甚至装模作样为他们的孩子取名……
琰圭、骋驰、佩玉、安宁、美好、高洁……每一个字,都承载着父母对子女最真挚的祝愿。
她胃里却一阵阵发紧,手指在袖中抗拒地蜷缩起来。
李承玦念完,见她久久不语,只低垂着头,便放下纸,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怎么了?都不喜欢?那再想便是。日子还长,可以慢慢斟酌。”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其实只要她足够细心,就能发现李承玦的伪装到处都是漏洞,只是她那时太无助了,身边出现的一切都像救命稻草,根本没空去怀疑什么,这才给了他极大的可乘之机。
她心下反感,几乎是下意识用力抽回手,动作大得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室内静了片刻。
幼薇知道自己方才反应过激,恐引起怀疑。
她连忙靠在李承玦肩上,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夫君何必心急?父亲是左相,这些名字还是交由他来取更合适,不若问问父亲的意思。”
李承玦不露破绽,重新握住她的手:“绵绵喜欢让左相取,我写信问问就是。”
看似滴水不漏,可是庄怀序怎会不称父亲改叫左相?她明知道,也只能装聋作哑不去戳穿,转而问道:“夫君可曾想过,待孩子长大,你希望它做什么呢?像你一样饱读诗书,将来……入朝为官吗?”
李承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我们的孩子,自然该有更广阔的天地,站在常人难以企及之处。”
更广阔的天地?常人难以企及之处?这些言语背后暗指的意思,令她脊椎发寒。
这些是玩笑还是真心?以他这般偏执荒唐的性子,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发疯,直接将她纳入宫中公开宣告他们的孩子?
到那时,孩子的月份,还有她已为人妇的身份,都将被铭记在史书上,说不定会连累父亲留下千古骂名……
想到这里,幼薇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不能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更不能将一个无辜的生命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个孩子,不能留-
幼薇发现,当她每次去找金阿银说话,或者同她一起上街出门,平安虽然依旧会跟从,但监视的意味会淡去些许。
或许在李承玦看来,金阿银实在是天真无害,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就算有什么交往也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
这日,她又去了金家。
金阿银正给雪球套一件绣着蝴蝶的锦缎背心,雪球圆眼睛瞪着幼薇,不情不愿扭动,时不时喵喵叫一声。
金阿银按着雪球,嘴里不住地嘀咕安抚:“……好雪球,乖,就穿一会儿。我爹一早见到你,又连打了七八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没法子,只能委屈我们雪球穿件衣裳了,好歹挡挡浮毛……”
雪球是活物,哪肯受人摆弄,回头咬了金阿银一口,翘着尾巴快步逃跑了。
金阿银惊叫一声,捂着手看见幼薇,立刻笑起来:“幼薇姐姐来啦!”
又展示起给雪球穿着失败的小衣裳:“你看,我娘手巧吧?这就是她做的。等将来你的孩子出生,我娘说了,孩子的衣裳肚兜包被,她都包了,保准做得又舒服又好看!”
孩子……衣裳……
她看着金阿银天真烂漫的笑脸,再想到自己腹中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还有李承玦书案上那些亟待挑选的名字,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张无形大网笼罩住她,且不断收束,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待在网中,就像雪球也不想被套在束缚身体的衣裳里,尽管那是常人看来非常华美的服饰。
幼薇深吸一口气,示意金阿银屏退左右服侍的丫鬟。待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她倾身,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金阿银的手。
“阿银。”她一开口,喉咙不自觉一哽,几乎染了哭腔,眼里有泪光闪烁,“我求你,求你我一个忙。”
金阿银愣住了,相识这许久,她从未见到幼薇露出如此脆弱又痛苦的神色,可以说几近哀求。
她心下不由一紧,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幼薇姐姐,怎么了?我、我如何能帮到你?”
幼薇咬了咬下唇,事到临头,反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委婉道:“帮我找个……大夫,就说是你头疼不适,让我陪你去瞧病。”
似乎是幼薇的眼里痛苦实在太清晰,看她的眼神又那样凝聚,和之前无神的样子截然不同,她脑中冒出一个猜测:“幼薇姐姐,你的眼睛……?”
她先是惊讶,随即被幼薇话里的内容吓到,喉咙不由吞咽:“你、你要找大夫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姐夫知道吗?”
一直以来,这些心事都只有幼薇一人担着,如同一块大石遮蔽在她心头,她本可以咬牙硬撑,可在这样的时刻,金阿银的关切实在在她心上划开一道口子,她不受控地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挽救她。
“阿银,事到如今,我不瞒你。我的眼睛,其实能瞧见了。而我现在的夫君,他并非是我真正的丈夫,他是我的——仇人,是他强夺了我,利用我眼盲欺骗了我。”
幼薇的声音发颤,说出的话语却极快,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总担心下一秒李承玦就在这个房间出现,她实不知他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金阿银闻言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惊骇之情溢于言表。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又慌乱地看回幼薇,声音发颤:“姐姐!你、你不要说这种话!姐夫他……他待你那么好,事事以你为先,宠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是仇人?你们明明那么恩爱,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你是不是……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还是身子不舒服,说胡话了?”
“我没有说胡话!”幼薇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她攥着金阿银的手更加用力,“阿银,你信我,我与他之间,根本不是你以为的恩爱。我处处被他监禁,出门也有人跟随,与软禁几乎没分别。倘若只我一人还好,如今……我还怀了他的孩子。这个孩子,绝不能留!阿银,我求求你,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看在……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好吗?”
看到幼薇的眼泪和眼中近乎绝望的哀求,金阿银也慌了神。
她站起来,手被幼薇紧紧拉着,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最终急道:“姐姐,你别哭……我、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万一,万一被姐夫……被他知道了,可怎么得了?他那么厉害,我们……”
“他不会知道的!”幼薇打断她,语气急切,“我的贴身侍女小桃,已经被他关起来了,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阿银,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我还能说上几句话,还能走出这宅子见到的人。你若不肯帮我,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说着,竟作势要往地上跪去:“倘若我跪下求你,阿银,你会相信我的话,会帮我这一次吗?”
“别!姐姐你别这样!”金阿银吓得魂飞魄散,自己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下来,连忙伸手去扶幼薇,声音带着哭腔,“我信!我信你!姐姐你快起来!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我怕害了你啊!”
“只要你肯帮我,绝无害我的可能!阿银,我求求你,你要我怎样报答你都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相识这么久,幼薇何曾如此绝望崩溃?简直和她平时的天真美好判若两人,金阿银被吓得不轻,半晌,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她用力将幼薇扶起来,压低声音,快速道:“好……我帮你。姐姐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得她答应,幼薇的泪反而更加汹涌,独自行走在茫茫黑夜里,她终于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丝光亮,是金阿银秉烛出现——有人能够帮她了!
幼薇被她扶起,像是怕她会反悔,她紧紧抓住金阿银的手臂,再开口,眼里满是希冀:“你帮我找一家医馆,我要拿掉这个孩子,等你联络好这些,来我家里找我,就说要与我出门。”
什么?拿掉这个孩子?
这一下,金阿银实在被惊骇得坐不住,她猛地站起来,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内容,畏惧地看着幼薇。
幼薇的泪停在脸上:“阿银?”
“不,这怎么可以!幼薇姐姐,这孩子可是……”金阿银猛地顿住,复又开口,“这孩子是你的亲骨肉,毕竟是一条性命,你怎么舍得……”
听金阿银这样说,幼薇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希望覆灭的失望,她的声音轻轻的:“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帮我了……”
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神色,金阿银心下一痛,她道:“非是我不肯帮你,只是这孩子毕竟无辜……”
“它无辜,我便活该吗?”幼薇说着,落下了一颗眼泪,她平静地抬起头,“我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仇人强掳,还要为他生下孩子,都为孩子考虑,谁来为我考虑呢?”
这滴泪晶莹剔透,在幼薇如玉的脸上缓缓滑落,如此脆弱的一幕,可乌润的眼底又写满坚韧。
金阿银怔住了。
半晌,她抿了抿唇,重新软下身来,在位置上坐下,主动握住幼薇的手:“姐姐,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正巧我认识一家医馆,坐堂的大夫医术很好,我、我回去就想办法联系,还请姐姐等我消息。”
幼薇没想到金阿银会这样说,这一次,她彻底涌出泪水:“谢谢你,阿银……谢谢……”-
第二日傍晚,金阿银果然又寻了由头过来。她带来一些时新的花样,说是给未来孩子做衣裳的参考,拉着幼薇在院中石桌边讨论。
她借着展开花样图样的动作,飞快地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大夫……找好了,是城西的济世堂,我已打过招呼,大夫也同意了,你看……何时方便?”
幼薇的心跳骤然加快,撞得胸腔生疼。她强自镇定,指尖捏着花样图纸的边缘,同样低声回道:“好……你明日……再来找我。我明日给你准信。”
谋划的事情终于敲定,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她该如何逃过李承玦的监视。
正当她不知怎么办时,晚上李承玦回房后,告诉幼薇一个消息:“绵绵,明日一早我便要动身离开几日。你安心在府中养胎,若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平安。若要出门散心,也务必让平安跟着,切勿独自一人,知道吗?”
幼薇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假装的依赖与不舍:“夫君要去多久?何时回来?”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李承玦抚了抚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如今身子最要紧,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三五日……足够了,幼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因为幼薇有了身孕,李承玦现在并不会对她做什么,就只是抱着她入睡而已,这让幼薇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感谢这个孩子。
黑暗中,幼薇躺在床榻,手掌轻轻覆上小腹。
一想到明日要做的事,幼薇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可是正如自己对金阿银所说,她又有什么错?错的分明是李承玦,她告诉自己,来日一定为这个孩子烧香祈福。
第二日清晨,李承玦果然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个亲随,骑马离开了宅院。
幼薇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但那根弦依旧绷着,因为更关键,更危险的一步还在后面。
她回到房中,强迫自己用了一些早膳,尽管食不知味。不久,金阿银如约而至,她将金阿银拉到内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阿银。”幼薇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就今天。”
金阿银的手心不觉开始冒汗。
“姐姐,你再想想好不好?其实不必走到这一步的……我看姐夫待你那般好,你们怎么会是仇人呢?就算有再多的仇恨,孩子生出来慢慢也就化解了,姐姐,不若今日我们不去了,我们还是再想想吧,好不好?”
说到最后,金阿银几尽哀求。
幼薇摇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金阿银见到她脸上的坚决,嘴唇翕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道:“马车已经备在外头了,姐姐,走吗?”
“走吧。”
因是金阿银“生病”,幼薇作为好友陪同,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平安虽有迟疑,但见幼薇态度坚持,且只是去医馆,又有金家的马车和仆从,最终还是安排了人驾车跟随,自己则骑马护在车旁。
马车平稳地驶出巷子,汇入街市。
幼薇坐在车内,紧紧握着金阿银冰凉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以及街市隐隐传来的喧嚣。
每一次颠簸,都让幼薇的心跳漏掉一拍。
金阿银感受到她手的颤抖,用力回握了一下,想了又想,她还是道:“姐姐,我听人说过,将小孩子拿掉也是非常痛苦的事,你身子这样弱,不若还是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倘若姐夫回来知晓这一切,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幼薇冷冷道:“他将我囚禁在此,使我的夫君魂飞魄散,又强迫我为他生下孩子,难道我连做一件让他生气的事都不能?”
“可你这样是要伤害自己的身体,不值当的!姐夫生了气,也一定会非常可怕的——”
“他有本事就杀了我。”
日光透过晃动的窗帘照进来,在幼薇脸上投下金色光影,映出她眼底的决然。
金阿银捏紧手,心高高揪起,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城西相对清静些的街区,最终停在一家颇为气派轩昂的医馆门前。
黑底金字的济世堂匾额高悬,字迹古朴遒劲。门面开阔明亮,两进的大院落,进出的病人,家属和伙计都显得井然有序,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混杂着各种药材的独特气味。
幼薇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金阿银扶着她下车,低声道:“姐姐,就是这里。我都打点好了,我们直接进去。”
平安欲跟上,金阿银回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娇憨:“平安大哥,我和幼薇姐姐进去就好,左右不过请脉开方,用不了多久。劳烦你在外稍候片刻,若有事,我让丫鬟叫你。”
幼薇点头:“你且在车上等等,或者附近茶摊坐坐,我们很快便出来。”
平安又扫了一眼医馆正门络绎不绝却秩序井然的人流,终于点了点头,抱拳道:“是,夫人。属下就在门外候着。”
进了医馆,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前堂宽敞,设有数个诊案,有大夫正在望闻问切,抓药的伙计在巨大的药柜前穿梭,算盘声噼啪作响,一派繁忙却有条不紊的景象。
一个穿着青色棉布长衫,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似乎认识金阿银,拱手道:“金小姐来了。”
金阿银道:“我有些头疼,想看这最好的大夫。”
王管事立刻会意,侧身引路:“二位请随我来,后院清静,大夫已在内院等候。”
他领着她们穿过前堂,经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后院。
后院果然清静许多,花木扶疏,回廊曲折,与前堂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院中还有几间独立的厢房,门扉紧闭,想必是给特殊病患准备的。
王管事将她们引至东侧一栋相对独立的两层小楼前,推开了一楼一间厢房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在此稍坐,大夫片刻便到。”
幼薇不疑有他,心中只被速战速决的念头填满,抬步便走了进去。
金阿银站在门外,双手绞在一起,头低着:“姐姐,我有些害怕,就……不进去了。”
幼薇点头:“好。”
金阿银不过是个小女孩,能帮她做到这一步,已经大为出乎意料。
待幼薇入内,王管事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中寂静,幼薇正在打量这间房,只听背后“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闩从外面落下的声音。
幼薇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脊背。
她猛地转身看向房门,又迅速环顾室内。
房间陈设颇为清雅,桌椅几案皆是上好红木,墙上挂着淡雅的山水画,窗边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一炉檀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
然而,室内空无一人,并未见到预料中慈眉善目的老大夫。
寂静。令人心慌的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檀香缭绕,以及她们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时,里间那道原本垂着竹帘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从内侧缓缓掀开。
竹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缓步而出。
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
他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俊美,却覆着一层薄冰。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褪尽了所有温润伪装,此刻只剩寒刃般的锐利与深潭般的沉冷,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直直地,毫无温度地钉在幼薇脸上。
——李承玦!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今早才动身离开吗?
仿佛有一道天雷轰然劈下,幼薇吓得浑身汗毛竖起,头皮都要炸开。
她猛地后退半步,惊恐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的理智——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转身冲向房门,拼命推门,敲门,门被从外面锁住了!金阿银就在门外,她绝望地拍门,声音因恐惧而尖锐:“阿银!快开门,开门!阿银,是我!救救我!开门——”
没有任何回应,外面安静得可怕,仿佛没有任何人存在。
她不死心,仍旧拼命叫门,可是一切都晚了。
一只手掌从身后伸来,握住她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猛地将她掀过来!
尚未站稳,冰凉指节已抵上她脖颈,一点一点收紧。
他的视线飘落在她脸上,扫过她的眉尖,惊恐的眼,还有因为不能呼吸而微微开合的唇。
她在他掌下挣扎,摇头,发抖。
空气变得稀薄,脸颊因缺氧而涨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快模糊了视线。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仍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回她眼中——那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恨。
“余幼薇。”
他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如玉石相击。
不再是温润清朗的的嗓音,而是他原本的,属于李承玦的声音。
此刻听来,竟有几分诡异的轻柔。
仿佛他还是庄怀序,爱她的好夫君。
“我那么爱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枕畔最私密的呢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恋。
下一秒,指间的力道骤然加重!
幼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眼圈陡然泛红,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一字一句,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我那么爱你——你却想杀了我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相识以来, 幼薇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李承玦的愤怒,那不再是温和面具下隐藏的阴鸷,而是要将世间万物都烧穿的滔天怒火。
他眼底赤红, 带着汹涌杀意,颈间手掌如铁箍,力道之大, 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胸腔一阵阵窒息, 像是被水从胸口淹没到眼皮,她的脸色涨红到极点,她想,也许她今天真的会死在他手中。
事情彻底败露,她的一切把戏和计谋都被李承玦看穿,从最初的胆战心惊想要逃跑, 到现在承受李承玦的怒火, 这一刻, 她反倒觉得坦然。
幼薇被他掐着,她看到李承玦愤怒的脸, 胸中忽然涌出一股报复的快意。
她嘲讽地翘起一边嘴角, 就那么自下而上看着他。
李承玦, 你也很生气,对吗?
你也知道被人戏耍的滋味不好受,那你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这样对我?
看到他气得发疯的模样, 幼薇只绝这段时日的折磨都觉得舒缓了一些, 即便她是受困笼中的鸟,难道就应该受他的一切摆布吗?她是活物,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 又凭什么要顺你的意,听你的话?
她这样不知死活的笑,反倒更加刺痛李承玦,他手下力道加重,幼薇大脑一阵嗡鸣,她忽然不想挣扎了,就这样死了也好。
她闭上眼,准备赴死。
李承玦见状,心头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加狂烈。
她竟连一句辩解也不肯给他!
她要弄死他们的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否存在,可她竟然如此无情,如此厌恶,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它打掉!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怒火冲天,李承玦将幼薇狠狠甩到一边,一脚踹翻旁边的博古架。
“砰——哗啦——!”
古玩瓷器应声碎裂,迸溅满地。他犹不解恨,抓起窗边的青瓷花盆狠狠砸在地上,又抬脚将圆凳踹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幼薇被一股大力攒到地上,她撑起身子,抚着剧痛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浑身血液迅速向心口汇集,喉咙火烧火燎,她不受控地咳嗽起来,脸色一片涨红。
耳边是李承玦近乎失控的破坏声,家具碎裂,瓷器崩毁,整个雅间一片狼藉,她身处破败狼藉之中,心中平静甚至麻木。
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了,难道还能更糟糕吗?
转眼间,屋内已无处下脚。李承玦踏着满地的碎片走过来,瓷片在他靴底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屈膝蹲下,一把掐住幼薇的下巴,抬起那张不正常红潮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睛依旧赤红,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风暴:“为什么不说话?我问你,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幼薇眼中的泪意还未完全散去,此刻被他粗暴地钳制着,那双圆润明亮的眸子不再有丝毫伪装,就那么直直地、无所畏惧地注视他。
记忆中,她的眼里只有依赖,羞涩,以及偶尔的娇嗔,从何时起,她的眼神竟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承玦被她的眼神刺痛,钳制她的手劲不自觉地松了松。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事到如今,他终于识破她的伪装,或者说他终于印证了他的怀疑——是的,她能看见了,否则怎么会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她转身便逃?
发现了,她终于不用再伪装,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令她无比折磨,他们终于可以坦诚相见,这样很好。
幼薇不用再说什么言不由衷的话,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冷冷地看着李承玦:“你问我为什么打掉你的孩子?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夫君,为什么又让玉清观的道士做法,令他魂飞魄散,连转世都不能!”
那些隐瞒的,丑陋的,不可见光的阴暗行为,李承玦自以为隐瞒的很好,不想竟猝不及防地从幼薇口中一件不落地说出来,她眼里的清澈与明亮,将他的卑劣与丑陋照见得无所遁形。
有那么一瞬间,李承玦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转而,又有几分恼怒,他逼问她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他要割断那个人的舌头,再当着那个人的面把割下来的舌头砸成烂泥,这是多嘴者的下场。
不过很快,李承玦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他轻轻笑了。
“那又如何?一个人,盗走不属于他的宝物,便是他该死。”
他忽然伸手,从自己颈间扯出一条深色的线绳。一枚温润的白玉坠子随之跳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闪了闪,周身躁意都仿佛随着这美玉的冰凉触感降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扭曲的得意:“是你告诉我,你的玉只会送给你的夫君。现在它属于我了。”
他缓缓将玉佩重新塞回衣襟内,贴着肌肤小心佩戴好,神情奇异地柔和。
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一早便对你说过,同他分开,回到我身边,可你不听话,我只好……亲自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幼薇猛地想起她入宫在偏殿休息时,李承玦如同鬼魅般出现,强硬地索要她的玉佩,又逼迫她与庄怀序分开。
她那时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何曾想过,他竟偏执疯狂至此。
她不肯给,他便不惜冒充她的丈夫,也要将这块玉骗到手,简直无耻之尤。
心脏因极致的愤怒和荒谬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幼薇强压下心脏的不适,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将他调到祥定所,也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那你呢?从玉清观摔下来的那天起,你的眼睛就能瞧见了,是不是?”
“金阿银也是你的人,你故意让她接近我,从我口中骗得我夫君的消息,好让你来继续骗我,她也是你的帮凶,是不是?”
李承玦不答,脸上冷意重现,猛地再次捏紧她的下巴,迫使她更加贴近自己,两人呼吸几乎交缠:“夫人是不是糊涂了?你的夫君,从头到尾便只有我一个。”
她被迫贴着他,他几乎抵着她的额头,一双浅色眼眸紧紧将她锁着。
下巴传来细微的痛意,任她挣扎也逃不脱他的桎梏。
这样的人,幼薇跟他几乎没有道理可讲。
她故意道:“是你记错了,我明媒正娶的夫君是左相之子,是状元郎,是圣人亲口赐婚,他的名字叫做庄、怀、序,你也配做我夫君吗?你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若不是我眼盲瞧不见,你如何配出现在我身边?”
幼薇从小到大都被爱意包裹,她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是单纯柔软的,父母疼爱她,下人哄着她,从前的她,遇到事情只会怕得流眼泪,如今竟也学会了怒与恨,连开口说出伤人的话都不需要太多衡量。
他的卑鄙被如此直白地揭开,践踏,瞬间的暴怒几乎让他失控。可对上她那双冰冷剔透的眼睛,那里面的鄙夷与憎恨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一盆冷水泼灭他的怒火,他只觉荒谬不堪——余幼薇,她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的温柔情意她不肯要,他铺就的未来她不肯收,难道他爱她,想将她留在身边也有错,还是她根本不稀罕他的爱,她的心里,一心一意就只有那个死人——
汹涌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撕裂,胸中那团火无处宣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恨不能立刻将她捏碎,揉进骨血里,让她再也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再也露不出这样的眼神。
然而,怒到极致,一种异样的冰冷反而迅速蔓延开来。
李承玦忽然松开了手,不再掐着她。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坐在门边,衣衫微乱,脸色苍白的幼薇,脸上竟慢慢浮起一个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我早知你已复明,却从未戳破,绵绵知不知道为什么?”
这声绵绵,语调轻柔温润,明明是庄怀序的声音,却教幼薇听出一种被毒蛇爬过的黏腻。
“只要你肯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计较——可你为什么总是要跑?”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腰间锦带的玉扣。
咔哒轻响,腰带松脱。他随手一扯,外袍的衣襟便散了开来。
幼薇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她头皮一麻,几乎不敢相信他要在此时此地做什么。
“李承玦!你——!”
“嘘……”李承玦将外袍褪下,随意丢在一旁的狼藉中。
他身上只剩里衣,那是她曾经送给他的香云绫,她也有一件同样的。
他曾穿着这件她送的里衣,在无数个夜晚拥着她,在窗边,在榻上,与她无数次欢好。
李承玦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
他缓缓向她走来,眼眸深暗,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玄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回味般的喑哑,“你在我身下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唤我的……很好听。”
那些不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幼薇的脸颊涨得通红,那无关羞耻,只是极致的屈辱与愤怒:“住嘴!”
“住嘴?”
他微笑朝她走来,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幼薇浑身血液都凉了,她猛地伸手推向他的胸膛,借力想要爬起来逃跑。
可这房间能有多大?门已被闩上,满地狼藉,她能逃到哪里去?
几乎在她动身的刹那,李承玦的大手便如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拽了回来。幼薇陷入彻底的绝望。他将她拖到那张还算完好的圆桌边,另一只手扫落桌上仅存的茶具,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随即,他毫不怜惜地将她按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坚硬的木头透过单薄的春衫传来刺骨的寒意,幼薇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李承玦一手便牢牢扣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压在头顶,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下,一条腿强硬压进她双腿之间,将她彻底固定在桌上,动弹不得。
“跑什么?”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从前那么多次,你不是很喜欢吗?你不是常说,夫君令你很欢喜……”
他空着的那只手顺着裙摆向上,按上一点。
“……是哪里欢喜?”他的声音低沉如蛊惑,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是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现下是青天白日, 又是在医馆之中,外面说不定还有病患随时出入,他居然不管不顾, 在这张冰冷的诊脉桌上就对她——
幼薇屈辱到了极点,从脖颈到耳根都烧起了一片红。她咬紧了牙关,怒视李承玦:“无耻!下流!”
李承玦非但没有停手, 反而更进了一步。
他感受到那久违的温软, 目光幽深地锁着她泛红的脸庞,声音低沉而喑哑:“是吗?我下流……你的身体不是很喜欢吗?”
他们太久没有发生过这事,幼薇根本经不起他这样对待,不过片刻,难以言喻的感觉与失控感便如潮水般漫上,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
尽管很不想承认, 可这段时间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他太知道如何折磨她, 以至于他随便做些什么,她便轻易败下阵来。
她越骂他恨他, 他偏要她在他手中失控, 幼薇很快便支撑不住, 软倒在冰凉的桌面上,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溢出。
身体己然背叛,可李承玦仍不肯罢休。
他一把将她从桌上捞起, 转而抵在紧闭的门板上, 门扉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料贴上她的脊背, 激得她一阵战栗。
“刚才不是想逃吗?”他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语气却带着残忍的戏谑, “门就在这儿,推开它,走出去,我就放过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更用力地禁锢着她,动作如惩罚般:“跑啊,绵绵,想跑到哪里,去找你的好夫君吗?”
幼薇双手无力地抵在坚硬的门板上,这一切太过羞耻,她连指尖都红透了,不自觉蜷缩着。
揭开面具露出了真实面目,她发现原来他在做庄怀序时,真的已经足够温情缱绻,起码那时他从未这样凶狠地对待过她,每一下都仿佛要将她弄碎。
到最后幼薇已经站不住,强行被他捞着,她整个人都要坏掉了。
原本还在咬牙硬撑,到最后已经受不住地胡乱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反而更令他兴奋,他舔掉她的眼泪,连她的手指也放在唇边吻着。
幼薇又气又急,羞愤交加,用尽最后力气,抓起他的手臂咬了下去。
她咬得极重,几乎瞬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李承玦动作一顿。
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幼薇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却发现那里面翻涌的暗色更加浓稠,某种危险光芒在他眼底跳跃。他非但没松手,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愉悦。
“再用力点。”他贴着她耳畔,气息不稳,带着一种被取悦般的兴奋,“这么轻,还以为你在撒娇。”
手腕上的刺痛让他接下来的动作更加失了分寸,幼薇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被他欺负得直接晕了过去。
迷糊间隐约觉得自己被人抱回了马车,这晕厥不全是因为体力耗尽,这段时日一直紧绷的心弦突然松懈,强撑了许久的伪装和恐惧全部消失,她又太久不得安睡,精神骤然一松,直将她拖入无尽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腿心和腰间,几乎不能使力。
幼薇缓缓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承尘。她微微偏头,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宅邸的卧房中。
稍稍掀开锦被一角,视线所及,肌肤上斑驳的红痕与指印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甚至泛着青紫,每一处都提醒着他们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拉紧被子,耻辱感再次漫上心头。
身侧阴影拂动,察觉到身边有人,她连忙侧头,看到床畔边坐着一个人影。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是李承玦。他静静坐在一旁,手中捏着一些信件,目光却并未落在信上,而是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放下书信,神色平静,仿佛白日那场狂风骤雨般的事情从未发生。
幼薇抿唇,只当没看到这个人,她转过头,发现床榻外立着一个垂手待唤的粉色身影,竟是多日未见的小桃!
察觉到幼薇的注视,小桃双手揪紧,连忙抬眼望过来,眼里写满带着关切。
看到小桃,幼薇鼻尖一酸,连忙撑起身子要坐起来,可目光触及一旁的李承玦,满心的激动立刻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重新躺下,看着头顶的轻纱床帐,不想当李承玦的面开口说话。
二人之间最后一层布也被戳破,再没什么好虚与委蛇的地方,又何必假装?
“醒了?”李承玦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幼薇不答,甚至将头向内侧了侧。
寂静在室内蔓延,不过几个呼吸,李承玦忽然伸出手,冰凉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稍加用力,将她的脸轻轻扳过来。
他的手腕近在咫尺。
幼薇垂眼,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腕间——那里有一圈明显的、已经结痂的齿痕,深且清晰,正是她昨日情急之下咬出的伤口。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李承玦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伤。他用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圈齿痕,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从前——”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我只喜欢你乖巧柔顺的模样。”
他的目光从伤口移到幼薇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幽暗而炽热的情绪,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兴奋,“今日才发现,你发脾气咬人的样子,更让我喜欢。”
幼薇听得浑身一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猛地转回脸看向他,对上他那双毫不掩饰占有与侵略性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绪让她头皮发麻,心脏骤然缩紧。
她想起来了,她当时生气抓住他的手狠咬一口,他眉眼兴奋得更红了,力道反而更凶,她几乎要崩溃。
她想要他吃痛,想击败他,要他远离自己,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更加过分!
幼薇情不自禁陷入一种绝望来。恢复视力的这段时日,她得知一直恩爱的夫君竟是李承玦假扮,他又背着她做了那么多事,她本就整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现如今他们撕破伪装,相互展露真正的样子,她以为他会放过她,可是他竟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如此这般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她这辈子都要这样吗?
绝望的情绪,在她心间生生划开一道口子,她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声音染了哭腔:“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承玦,你能不能放过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李承玦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那丝弧度消失了。他静静看着她激动苍白的脸,眼神深不见底,“什么叫放过你,你想到哪里去?”
“我去哪里都好。”幼薇撑起身子,攥紧身下的被褥,指尖发白,“京都,滇南,西北,天涯海角,哪里都好,我就是不想再和你待在一起,哪怕我去死,我也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不知触到了他哪片逆鳞。李承玦的眼神骤然沉冷,周身气息都变得压迫起来。
“为什么?”他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只是这笑容太勉强,温和中又透着说不出的扭曲和怪异,“ 你假作失明这段日子,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况且我们刚刚欢好过,一夜夫妻百日恩,难道这几个月的美好,在你心里,就没有留下半分情意?”
“不要说了!”幼薇痛苦地捂住耳朵,愤恨地瞪着他,“何来美好?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噩梦——”
李承玦突然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贴近自己,望着这张写满厌恶的脸,喉咙里药物腐蚀带来的痛意细细密密延到心口,明明抓着这个人,就在他眼皮底下,可他却仿佛抓着一捧沙,越是握紧,就越是无计可施。
他强压着喉部的刺痛,喉结翻滚:“绵绵,你方才说的只是气话,对不对?我承认今日对你过分了些,你收回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过去那些都揭过,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幼薇顾不上下巴的疼痛,荒谬地看着他,李承玦怎么这样?他怎么可以如此无所谓,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当作没发生?
她猛地推开他,却根本推不动,勉强将自己从他的禁锢中脱离出来,反撑在床上。
她被他气出眼泪:“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
“就因为庄怀序?”李承玦的完美表情彻底被这句话击碎,他藏不住自己扭曲与阴沉,嗓音也变了调,“你就那般放不下他?你们才相识多久?成婚不过月余,便如此情比金坚?”
他高高在上地轻视她的一切,包括她对别人的感情,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如此不在乎她的感受。
幼薇含泪看他:“他待我好,是真心实意,可你呢?你那时百般体贴,不过是为了利用我登上皇位!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李承玦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的怒焰凝住。
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指控,下颌线微微收紧。
良久,他才开口,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我已说过,从前种种,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做什么?无论如何,他已经死了。忘掉他,我们重新开始。”
幼薇荒谬得说不出话:“……你杀了我夫君,却要我跟杀他的人在一起?”
“我没有杀他。”李承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那为何那么巧,我们来江南的路上出了意外,就像当初在灵台山上,为何那么巧我的马就发了疯?为何我每次遇到意外,险死还生后遇到的人都是你!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的安排?”
李承玦倏地站起身,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半晌,他咬牙道:“是,灵台山上,是我动了手脚,我李承玦做过的事,没什么不敢认。可是余幼薇——”
他转过身,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直直攫着她:“我不会做出在路上埋伏火药这种蠢事,我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可我绝不会害你。”
他的话如此笃定,又如此真诚。
可悲的是,她竟然能分辨得出,他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幼薇望着床前这张脸,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悲伤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曾经爱过李承玦,比爱庄怀序还要多,她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为什么这份爱会变得面目全非?
方才那些盛怒随着他的话而扫空了,她坐在床上,望着李承玦的脸,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
她没有力气再跟他争辩什么,全身力气蜕尽,泛上来的只有委屈:“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真的不明白,将我赐婚一刀两断的是你,不折手段死不放手的也是你,我只想过平静幸福的日子,你为什么要来毁我?”
突如其来的柔软与眼泪,反而令李承玦无措起来,她的脖颈上,手臂上,全都有他留下的暧昧痕迹,她整个人狼狈地坐在床上流眼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混蛋。
他连忙上前,将余幼薇紧紧搂在怀里:“非是我毁你,而是庄怀序毁了我们。现下他已经死了,只要你爱我,你会发现这一切没什么不好。绵绵,在江南的日子,我们不是很幸福吗?现下你怀着我们的骨肉,我们这辈子都要纠缠在一起。”
幸福?
幼薇怔怔的,她太累太累,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什么。
或许如李承玦所说,她真的是幸福的,在江南,失明这段时日,她的生活中有爱她的夫君,和睦的邻居,那是她最想要的平静日子,他们一起吃蟹子,过新年,庆生辰,他们拜堂成婚,邻居祈愿他们早生贵子,甚至连她喜爱的狸奴有伴有一只,那样的快乐不是假的。
想到这些,仿佛连她的恨都变得可笑起来。
这时,她又想起她的肚子。
他们连骨肉都有了,她在挣扎抗拒什么呢?
她太累了,筋疲力尽,头脑阵阵发晕。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马车失事,受伤失明,李承玦假扮她的夫君,庄怀序的死讯,欺骗她的金阿银,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倘若抛下这些,她的生活会是幸福的吧?
她好累,恨一个人真的好累,她不想再抵抗了,甚至又几分自暴自弃的认命——她能如何呢?她逃不掉李承玦的手掌心,生活中的一切都被她掌控着,她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以至于开始顺着李承玦的话去设想,倘若没有庄怀序,其实一切都很好吧?
幼薇闭上眼睛,任泪水在脸上流淌,她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也受够了这一切,索性就这样认命吧。
认命吧,余幼薇,你的一切都给了他,腹中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恨又能怎样,你能改变什么?
她任由李承玦抱着,眼神渐渐变得麻木,最终失去神采。
或许她应该让自己爱他,因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接受这个人,接受这一切,是最轻松最省力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那天之后, 幼薇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李承玦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温顺得像一只玩偶。
他想亲近她, 她便任由他抱, 任由他亲吻。
当他的唇落下时,她身体虽然僵硬,却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抵抗,只是闭上眼,麻木地任他作为。
李承玦起初不在意,他以为她接受了他的话, 愿意和他一起过从前的日子, 只是一时适应不了罢了,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可以慢慢等。
他满心都是将人锁在身边的快意, 总是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 对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不回应也没关系,他继续说自己的, 就仿佛他们还是从前那个假作甜蜜的寻常夫妻,
然而次数多了, 那毫无回应的顺从反而让他心头无端生出燥意,他说不出缘由。
二人一起用饭,幼薇也吃得极少, 李承玦并不责备什么,只安排厨房变着花样做些精致菜肴,每一天的饭菜绝不重样,每天都有她喜欢吃的东西。
即便如此,她还是只动几筷子便说自己饱了。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尖细的下颌,李承玦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烧起来,却发作不得。
他只能耐着性子微笑,劝她多用些,就算自己不吃,也要考虑他们的孩子。
每每听到这里,李承玦明显感觉幼薇有了几分活人反应,尽管只是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可李承玦能感受到她的在意。
想到这,李承玦的脸色又好转了许多,贴心地在她的碗碟里布菜。
可幼薇仍旧没吃多少。
她这样不听话,李承玦只好亲自喂她,仿佛回到她看不见的时候,那时她还依赖着他,亲昵地唤他夫君。
而现在,他喂她便张口,机械性地吃着,神色怔怔,李承玦看着她的脸,心下渐渐钝痛起来,他说不清为什么。
夜里,幼薇睡在他身边,他揽着她的肩,借月色掠过她身上那些红色印记,手指不自觉抚在其上。
李承玦目光沉沉。
没关系,日子还长,自会有时间抹去一切,也包括现在的种种。只要他继续对绵绵好,绵绵一定会回心转意。
实在不行,他们还有孩子,有孩子在,她只能在他身边。
这日,李承玦处理完外间事务回来,见她依旧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册,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一株新绿的芭蕉上,侧颜恬静柔软,安静得像一幅画。
进来时有下人向他问好,他应了声,幼薇明明听到了这一切,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似乎她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无论他在,或不在,对余幼薇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手中的书册抽走,阴影将她笼罩,幼薇这才慢慢抬起眼,看向他,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李承玦微笑:“在看书吗?写的什么内容?能否与我讲讲。”
幼薇收回腿,在软塌上一点点坐正,收回眼没有说话。
李承玦讨了个没趣,他将幼薇刚看到的那一页叩在小几上,缓缓道:“ 江南这边的事很快便能了结,过段时间我要离开一段时日,然后我们便回京。算算时辰,灵台山的凌霄花也该开了,到时我们一起看,好吗?”
幼薇只是静静听着,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你很久没有见过指挥使了,他一定很想你。”
幼薇睫毛微抬。
终于不是没有反应。
李承玦大受鼓舞,他继续说道:“回去一定要好好拜过他老人家,多备些他喜欢的,我们两个一起。”
想到那个场面,还有李承玦会做的事,她实不知父亲会如何接受这一切,恐怕会天塌地陷。
见幼薇仍不说话,李承玦又道:“自然,左相一家朕亦会厚待,至于庄怀序……他因公殉职,我会追封厚赏,不会亏待了他身后哀荣。”
没有任何反应,她不会再为这个人牵动情绪,他本该高兴的。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是一点点嘲讽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强自压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按上,换了一副憧憬的语气:“若它将来是男儿,唤作凌霄也不错。我们从前总是一起看凌霄花,你还记得吗?那时不曾发觉,每次见到你,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幼薇睫毛轻颤,她记得那个时候,她总忍不住去军营找他,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认真聆听,专注的眼神望着她,像在看什么珍宝。
而现在,他仍然在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现在,他说什么她都不想相信了。
见她终于有所触动,李承玦得到了莫大鼓励,他坐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言语中满是期许:“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是太子。我已想好,让右相做他的太傅。右相学问渊博,当年亦是探花及第,有他教导,必不会有错。”
足以震动朝野的储君安排,就这样轻飘飘被李承玦说了出来。
他们的孩子……太子……幼薇心头泛起一阵无力。
她能说什么呢?她说不愿,李承玦会听吗?他从不考虑她的意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就算他表面顺从,事后也会想尽办法把事情扭转到他想要的方向上去,他又何必来问她呢?
她终于动了动唇,已是十分疲惫:“圣人都安排好了,就按圣人的意思办吧。”
轻飘飘一句话,像最柔软的棉花,落在他心口,却是怎么都推不走的巨石。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额角青筋隐现,突然拂袖将茶盏掀翻,哗啦一声巨响,将房内外的所有人吓了一跳。
下人连忙进来,李承玦怒道:“滚出去!”
进来的人又战战兢兢离开。
李承玦起身,面容阴鸷地看着榻上的余幼薇,恨不得将她捏碎。
说到底,是余幼薇已经不在意他了,所以才会肆无忌惮找人打掉这个孩子!
幸好,从来就没有什么孩子,这一切都是他为了绑住余幼薇,在她药中做的手脚。
楚元胥的医术他也有学习,添置些药材封闭她的月信,令脉象假孕易如反掌。
此法或许卑鄙,可若非如此,她现下如何会乖乖在他身边?
幸好是假的,可即便是假的,想到余幼薇偷偷联系医馆,意图流掉他们的骨肉,他便恨得心头滴血!
因为不爱他,所以也不在意他们的孩子,更对孩子的未来安排无动于衷,哪怕他已经许诺,要立他们的孩子为太子!
还要他怎样做?到底要他怎样做?
李承玦将拳头捏得骨节泛白,最终,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将那滔天的怒意又一点一点,艰难地压回心底。
只要她在身边。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她在身边,这些都不重要。
是他太心急了,她经历了这许多,心态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正常,正因如此,才显得她是情深义重之人,将来慢慢爱上他,自然也不会轻易离开他。
她需要时间,他可以慢慢等,不可操之过急。
李承玦重新坐下来,拿起她方才看过的书,翻过来:“你刚才读到哪里了?我们继续读吧。”
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
方大夫再次登门请脉时,幼薇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方大夫,我的眼睛,其实早已能看见了。针灸之事,日后便不用劳烦了。”
方大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他拱手道:“夫人目疾康复,乃是喜事。不过,这针灸之术,于驱寒活血,安神定志亦有裨益。今日既是最后一次,不如让老夫再为夫人行针一次,疏通经络,于您如今的身子也有好处。”
幼薇想到这针灸的作用,确实治好了她手脚冰冷的毛病,包括她重新复明也是针灸的功劳,方大夫必不会害她。
这样想着,她点头同意了:“有劳。”
施针过程与往常无异,银针刺入穴位,带来熟悉的酸胀感。
结束后,方大夫仔细收好金针,又叮嘱了几句孕期保养的寻常话,便告辞离去。
本以为没什么,两日后,幼薇午睡醒来,无端觉得下腹坠胀不适,她从床上起身,这一起身却吓了一大跳。
方才躺过的地方,床褥上居然有血!
她连忙撩开衣裙,发现亵裤上也染了一片鲜红……
幼薇站在房中,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脑中一片空白。
第一反应是,她小产了???
可是怎么会?凡是入口之物都经人细细检查过,绝不会有寒凉之物,李承玦更不可能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她又不曾做些危险的活动,整日都困在这座宅子里……
难道是连日心神俱损所致?
为什么,怎么会小产,她的孩子……虽然她对腹中的孩子全无感情,也根本不熟,甚至生过拿掉它的心思。
可当这件事真切发生了,剧烈的恐慌还是攫住了她——难道她,还是害了这条无辜性命?
正觉无措,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坠胀感。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猝然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倘若,这是她的月信呢?
不,她分明有孕,这想法简直是疯了。
她连忙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占据了她的大脑,她不会无端流血的,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她连忙将小桃叫进来,待小桃进来,看到床上的血也吓了一跳。
“小姐,你怎么了!?你——”
她猛地抓住小桃的手:“小桃,你……你悄悄请方大夫来,就说我身子不适,请他再来诊一次平安脉。”
她紧紧盯着小桃的眼睛:“你提前告诉方大夫,若我真是小产,便如实说,但若是……若我根本没有怀孕……”
听到幼薇说出这样的话,小桃睁大眼睛,连忙捂紧嘴巴,生怕自己叫出来。
幼薇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话时,心中狂跳不止:“你就让他说,我这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多外出散心,开阔胸怀,明白吗?”
小桃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了变。
她重重点头,牢牢握住幼薇的手:“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幼薇没叫任何人,自己偷偷换了床上的一切东西,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坐在椅中,手一直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心跳如擂鼓。
不过半个时辰,方大夫便到了。
幼薇伸出腕子,瞧着方大夫的脸:“方大夫,我身子不舒服,劳您帮我瞧瞧。”
方大夫搭上她的细腕。
很快,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抬眼,对上幼薇紧张的眼睛,缓缓收回手,捋着胡须沉吟片刻。
“夫人脉象弦细,是情志不舒,肝郁气滞,并无大碍,只需放宽心怀,时常外出走动散心,自然气血调和。”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幼薇心上。
他这般说,正中了幼薇先前叮嘱过的说法。
——她没有身孕。
她的腹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孩子可言!
所谓喜脉,所谓孩子,一切的一切……全是假的!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一切,都是李承玦为了困住她,编造的又一个弥天大谎!
幼薇心潮起伏,又惊又怒,她竟又一次,被他像个傻子一样戏耍,甚至是用孩子这样大的事情!
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她痛苦纠结,绝望认命,甚至开始说服自己接受那荒谬的幸福。
这一切,在他眼中,是不是非常令他得意?
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破体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想冲到他面前大声质问他为什么——
好在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
幼薇死死掐住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在纸上写下一句话,问方大夫为何先前会诊出喜脉。
方大夫沉吟片刻,谨慎为她解答。
他假借开方之名,在纸上书写:若用药,可以改变脉象,使女子月信封闭。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夫人月信复通,许是前几日针灸冲破之故。
幼薇想到李承玦喂她喝下的一碗又一碗药。
究竟是哪一碗开始,被她喝下了致使她假孕闭信的药?
她的手捏紧又松开,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对小桃微微颔首,小桃会意,立刻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封,恭敬地递给方大夫。
“有劳方大夫跑这一趟。” 幼薇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她看着方大夫,意有所指地缓缓道,“江宁风光虽好,但暑热将至,蚊虫渐多,并非久居之地。大夫年事已高,不如早些归家颐养,或寻一处更清净安然之所悬壶济世,岂不更好?”
方大夫接过红封,指尖触及那沉甸甸的分量,再听幼薇这番话,如何还不明白?
他行医多年,阅历丰富,早已看出这宅邸中的不寻常,更清楚卷入贵人隐秘的下场。
他当即躬身,言辞恳切:“多谢夫人提点。老朽近日正觉精力不济,已有归乡之念。夫人保重,老朽……这就告辞了。”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幼薇挺直的背脊瞬间垮塌下来,她扶着桌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没有孩子。这个认知让她在愤怒之余,竟也生出一丝可悲的轻松。
至少,她不必再为一个无辜的生命背负沉重的罪孽感,不必再因那虚假的骨肉联系而感到更加窒息。
幼薇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里。
愤怒的火焰在心底燃烧,却奇异地让她混沌了多日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这段时日牵绊她,困住她脚步的囚笼已经不在。
想到李承玦卑鄙恶劣的手段,她已经不知该如何痛恨这个人。
无论如何,有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无比清晰。
她实在是被骗够了,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她一定要离开他。
这段时日,幼薇选择认命,是因为他们二人中间有一个割舍不断的孩子,他们永远剪不断这段关系。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
幼薇下颌紧绷,远远望向窗外。
李承玦,这世上所有事,并非都会受你掌控。
作者有话说:
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