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幼薇死死盯着那张俯近的脸, 心头一道道天雷劈下,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为什么可以发出庄怀序的声音???又是如何做到的???


    难怪……难怪……


    自从来到江南,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怪异感, 夫君喜怒无常的脾性,甚至他突然不准自己唤他循之,偏要自己唤他玄佩……


    一切的不通之处, 统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蓦地想到什么, 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这些时日的恩爱缠绵,耳鬓厮磨,全都是与这个她最厌恶,最不想面对的人……


    她与李承玦……


    他们……


    幼薇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们在温泉里,在窗边上, 卧榻间, 那不堪入目的交缠与亲密, 竟全是与这个魔鬼,这个骗子!


    李承玦!李承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幼薇蓦地扑到床边, 对着脚踏一阵干呕。


    她好想吐,好想吐!


    登徒子,贱人, 无耻之徒!他如此行径, 和那些卑鄙宵小有什么分别!她好呕, 恨不得去死!


    幼薇胃里空空,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整张脸憋得涨红, 床褥都被她掐皱掐烂。


    李承玦连忙将药放到床头,一边手扶她一边为她拍背,仍旧用庄怀序温润的声音关怀开口:“绵绵,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幼薇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闭上眼睛捏紧拳头,实在不想听到他用这张脸发出庄怀序的声音,他不配,根本不配!


    胸口不断起伏,她实在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该如何做,要如何做?趁他睡觉一刀杀了他?她有刀吗?又要去哪里找刀来?倘若用剪刀,能一刀就戳死他吗?倘若他不死,死的便是自己!


    不——不对!杀了他,然后呢?


    她一个人身在江南,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她想去找她的夫君,真正的夫君,可是又该去哪里?她连夫君在哪都不知道!倘若夫君被李承玦关押着,她若跑了,夫君岂不是也要死?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她不能,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他发现她能看见了,知晓骗局被戳穿,天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父亲,小桃,甚至……甚至庄怀序都可能陷入险境!


    余幼薇,你要冷静,你必须冷静!


    她用尽毕生自制力才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冷静……冷静……


    幼薇调匀呼吸,一点点睁开眼睛。


    首先要做的,是隐瞒自己复明的情况。


    这曾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被李承玦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的关键。


    现如今,她要把自己的软肋,变成自己的利刃。


    李承玦,你利用眼盲欺我骗我,我难道就不能用来欺你吗?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会骗人。


    打定主意,幼薇迅速捏紧拳头,接着伸出手,一点一点向床边摸索:“夫君,夫君?”


    心中暗暗咬紧牙关,一想到她被哄骗着唤了这么久的夫君,她真的好想作呕!


    李承玦抓住她的手,扶着她坐直:“绵绵,吐过后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远离他的气息范围,却又硬生生忍住。


    这张脸,眉目温柔,神情关切,除了这张脸因为轮廓太深,嘴唇太红显得有些妖邪,几乎和从前的李言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还有一副不属于他的嗓音。


    曾经多次入梦的脸庞,令她辗转反侧,为之着迷,如今再看,只觉得十分可恶,令人生厌。


    幼薇从未想过自己对一个人,可以厌恶到这般地步。


    她只能让自己装作看不见,因为一个瞎子的眼睛是不会灵活地转来转去的,所以就算看到了,也只能强迫自己看下去。


    “我没事了,夫君。”她声音微颤,“只是我在山上摔了一跤,我头好晕,身上也疼得厉害……”


    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每一句都令她感到恶心。


    李承玦取了毛巾打湿,为她擦脸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得很干净。


    做这些时,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不可多得的珍宝。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幼薇抿紧唇角,恨恨地盯着他,盯着他,只恨为什么不能用眼睛杀人,将他活活钉穿——


    在李承玦抬眼的瞬间,幼薇连忙转眼,假装看向另一边,保持目无焦距的状态。


    “好了绵绵,先喝药吧。”


    李承玦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微蹙的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占有。


    他将床头的药端过来,抚了抚,声音依旧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温度刚好,不烫。”


    “这是什么药?”


    李承玦的浅色瞳孔划过一道暗光:“绵绵,你连自己吃的药都不记得了吗?”


    “……”


    是,她自然记得自己要吃药。


    只是,她现在十分怀疑这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比如不能让她的眼睛恢复,或者对她的身体有害。


    她无法相信李承玦,更想不到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道:“我头好疼,实在不想喝……”


    李承玦望着她,幽幽开口:“绵绵这样不乖,夫君只好亲自喂你了。”


    他端起药碗,作势自己喝下去。


    幼薇心头突地一跳,猛地预感到什么,连忙拦住他喝药的手臂,道:“我喝!我自己喝!”


    李承玦放下手臂,凉凉地盯着她。


    幼薇心下一颤,倘若她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她又是如何精准拦住他的手臂的?


    如同被恶鬼盯着,她从脚底开始发凉,再次咽了下口水缓解紧张,随后,故作自然地顺着手臂摸来摸去,一直小心翼翼摸到那只药碗,双手捧住,拿过来,又确认了一下碗口存在的地方,凑到自己唇边。


    咕咚咕咚,皱着眉头大口咽了下去。


    无论药里有什么,她都喝了两个月,就算害她也不差这一碗,先混过今夜再说。


    喝完药,他自然地用指尖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幼薇胃里一阵紧缩,几乎要呕出来。她勉强张口含住,那甜腻的味道此刻却如同嚼蜡。


    这样的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而,恢复了视线的她,却能清晰地看到,在将蜜饯送进她口中时,他眼里欲.火翻滚,浓浓锁着她抿住咀嚼的唇……


    像是恨不得一口吃了她。


    思及此,幼薇的心头漫上一阵屈辱。


    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李承玦一直都在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吗???


    “夫人。”他眸色发深,声音也哑了些,伸手自然地解她的腰带,“为夫抱你洗澡。”


    洗澡了,然后呢?


    后面要做的事,他们夜夜都在做,因为他说过,他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幼薇的掌心被指甲抠得发疼,她想到他们可笑的拜堂,可笑的成亲,这一切,都不过是他哄骗自己的手段,他分明,分明——


    实在忍无可忍,幼薇一把拿开他的手,整个人倒在床上背对李承玦,可是偏偏,她还要装出一副爱他的口吻,她真的好想吐。


    “我今天很累,不想洗澡。”


    幼薇实在装不下去了,口吻不由得冷硬了几分。


    “那便不洗了。”


    好在李承玦并未怀疑什么,也没计较,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这让幼薇产生一种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转念一想,这些也不过是他的伪装,因为庄怀序本身就是这样好脾气的一个人,只有庄怀序才会真正对她事事宠溺,她早已见识过真正的李承玦,他只会伤害她,强迫她,用卑鄙手段得到她,连接吻都不顾她的意愿。


    或许正因为他已经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和自己在一起,所以才能在小事上继续装出一副忍让自己的样子。


    也是,她一个瞎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跑来跑去,又如何逃得过他的手掌心?


    正想着,一只手掌忽然攀上她肩头,幼薇吓得猛地坐起来:“干什么?”


    李承玦的手被突然起身的她弹开,他缓缓收回手,静静望向床角的她,烛光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视线如有温度,像是冰凉的蛇,在她颈间缠绕,勒紧,被他幽幽瞧着,她心脏渐渐滞住,一动也不敢动。


    帷帐在他身后,地上是银霜般的月光,雅致的雕窗投进来,这里的一情一景都令失明的她十分期待,可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自己复明后会在这个期待已久的情境里,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


    心脏疯狂跳动,她知道,自己反应太过,令李承玦起疑了。


    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试探自己,又或者,惩罚自己。


    她不能让他起疑,更不能打乱自己的行动。


    幼薇暗暗握拳,将心一沉,随后整个人摸索着,惊慌失措道:“夫君,夫君,是你吗?你在哪?”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乱摸,一直到她摸到他的胸膛。


    她作出一个放松的表情,随后朝他的身上扑过去:“夫君!我好怕……”


    李承玦脸色淡淡的,却还是将她按在怀中,轻抚她的背:“绵绵,怎么了?”


    嗅着他衣物上的味道,就仿佛庄怀序还在,可这更让她恨得心头滴血,她闭上眼,只能将戏继续演下去。


    “我、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她的声音满是后怕,“我梦到自己被一个坏人抓走,他每天凌辱我,对我……对我……我一直在找夫君,可是怎么找都找不见……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可怕的脸……呜,我真的好怕……”


    感受到怀里的身躯正在轻轻发抖,李承玦心下的怀疑消了两分,取而代之的,是被她全身心依附的愉悦。


    他声音放缓了些:“那张脸你可曾见过?告诉为夫是谁?为夫替你杀了他。”


    如此若无其事说出杀人的字眼,像处理一只蚂蚁,幼薇心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夫君,他根本不了解庄怀序有多好,他伪装得再好,也是破绽百出。


    而且他便是如此霸道不讲理,连梦里的人他都要在现实中杀光,如此荒诞无稽,暴虐成性,惠太妃宫宴上的话在耳边回荡,他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此时此刻,幼薇很想问,倘若梦里那个人,是当今圣上呢?


    你还会去替我杀了他吗?我的好夫君?


    然而这话问出来,恐怕是真的要打草惊蛇,被李承玦发现端倪了。


    想了想,幼薇继续委屈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人……醒来以后我一直好怕……夫君,你能不能陪我……”


    她在他怀里撒着娇,语气又乖又软,李承玦整颗心都跟着融化下来,方才那些怀疑也一扫而空。


    “好,为夫陪着你。”


    他吹了灯,抱着她重新躺下,紧紧搂在怀里。


    幼薇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的手臂圈着她,落在她背上,呼吸扑在她发顶。还有他身上洗过澡的香气,透过温热的胸膛传来,他的气息四面八方将她围绕,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令她痛恨,作呕。


    幼薇睁着眼睛,恨恨地瞪着怀中的李承玦。


    她一定要想办法逃离他,她不会让他好过的,可恨的李承玦,她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幼薇睡眠向来很好, 然而这一夜,她时常惊醒,半梦半睡, 身旁之人稍有异动,她便立即睁眼,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冷汗涔涔, 生怕他会对自己做什么。


    幸好一夜无事。她心惊胆颤熬到天色泛白,摔伤后本就精神不济,身心俱疲之下,终究还是昏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时,身旁之人已经不在,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终于不用再伪装什么。


    她掀开帷帐, 目光缓缓扫过房间。自床柱延伸向各处的绸布依然悬挂着, 那是为了方便她盲眼时能在房中自由走动而设的。


    看到这些,幼薇的心不争气地软了一瞬, 当时的感动她还记得, 在她最无助的时刻, 是李承玦想到了让她不会那么行动受限的方法,不至于变成一个哪也走不了的废人。


    很快地,她又告诉自己, 不可以, 不可以心软, 她的自由也仅限于这座宅子,在他的眼皮底下,她得到的自由也是有限的自由。


    奈何这房间的每一处, 都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幼薇不愿多看,起身到梳妆镜前坐下。


    两个月没有看到自己,她丰腴了一些,样貌也比两个月前变化了一些,非要说,大概是她变得更成熟了。


    很奇妙,不过短短两个月,她竟觉得自己褪去稚气,遇到事情比从前更冷静了一些。


    或许因为,她真的差点死过一回吧。


    现在的她,宛若新生。


    额上的纱布今早似乎被换过,触感干净清爽,那应该是她从山上滚落时磕到的。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查看伤口,万幸磕碰得不深,只希望不要留下显眼的疤痕。


    她又检查了一下手臂和胸口等一切自己能看到且会裸露的地方,都没有什么伤疤,确认自己一切都好,幼薇这才松了口气。


    很好,有一具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从李承玦身边逃开。


    想到这个人,刚有几分轻松的幼薇,神情再次沉了下去。


    她,真的能从他手中逃开吗?


    不知是不是门口的吉祥听到了房内的声音,只听小桃在门外敲门:“小姐,您醒了吗?”


    小桃!


    幼薇心倏地一跳,怎么办,她要对小桃坦白吗?


    然而紧接着,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坠崖醒来小桃来探望她,是她说姑爷无事,她才放下心,就这样相信了旁人告诉她的一切。


    无论当时守在她床前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庄怀序,也就是说,从李承玦成为她夫君的那一刻,小桃在她面前从善如流接受了姑爷就是李承玦的事实。


    小桃为什么能够接受得这样快?小桃不会背叛她,唯一的可能,就是小桃也受了李承玦的威胁!


    想到这,幼薇的心又凉了几分。


    那么,她就不能告诉小桃实情,避免小桃露出破绽,引李承玦怀疑。


    起码现在不能。


    打定主意,幼薇又装出瞧不见的样子,用和往常一样的声音道:“进来吧。”


    小桃端着铜盆进来,放到屏风后的木架上:“小姐,洗脸了。”


    她将毛巾用热水打湿,走过来交到幼薇手中,关切地看了幼薇两眼,忍不住问:“小姐,你的眼睛怎么样?可有感觉好一些?”


    看见小桃紧张且欲言又止的脸,她心下一酸,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夫君呢?”


    “姑爷……出去了……”提到李承玦,小桃的神色明显不太自然,她顾忌地向门外看了一眼,那里还站着一道影子,吉祥仍旧守在那。


    亲眼看到小桃小心害怕的样子,幼薇更觉酸涩,原来只有亲眼见到这一切,才知道真相其实就在眼前,小桃除了嘴上,一直表现的很明显。


    她道:“姑爷出去做什么了?可有说过何时归来?”


    小桃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幼薇想了想,难道李承玦出现在江南并非全然为了自己,他其实另有目的?


    心事重重地洗漱完毕,小桃扶她去吃早膳,幼薇按住她,转向门口处,盯着门外一直守着的那道身影,道:“家里的早膳我吃腻了,我们还是出去吧,小桃,你让平安备车,吃完早膳我还想上街逛逛。”


    小桃应声:“是。”


    平安很快备了车,除此之外,还有吉祥和另几个仆从跟着。


    小桃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明明是出门玩,可小桃还是神色郁郁,根本开心不起来。


    一路上,幼薇都在克制自己将车窗掀开的冲动。


    直到马车停下,喧嚣的人声与陌生的景象一同涌入感官。


    她戴着幂篱,被小桃小心搀扶下车,踩在江南湿润的青石板路上。眼前是白墙黑瓦,翘角飞檐,是与京都截然不同的婉约风貌。街上行人衣着风流,女子眉眼温柔,那些从前只能听在耳中的吴侬软语和叫卖吆喝,如今终于有了具体的画面。


    马车停在一间颇为气派的酒楼前。幼薇被小桃挽着进入,吉祥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与小桃单独说话,只能继续装瞎,与小桃若无其事地聊着,其实心里焦灼到极点,恨不得吉祥快速消失。


    她点了几样爱吃的小吃,小口吃着,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


    首先,要想办法联系父亲,父亲或许不能救她,但一定会想办法,绝不会让她落到李承玦手中。


    要怎么样联系父亲呢?写信?


    她想到父亲上次那封无比怪异的信,她突然有些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父亲不会无端说李承玦的好话,要么是父亲在被李承玦威胁,要么这封信是李承玦伪造的,也就是说,她能不能从府中顺利传信也令人怀疑。


    倘若府里不能递出去,还有谁能帮她?


    幼薇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便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女。


    金阿银。


    李承玦再手眼通天,总不至于将左邻右舍的日常往来,一言一行也完全掌控吧?阿银或许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且不那么可疑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灰暗的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其次,她要找出逃离掌控的方法,像现在这样走到哪里都有人跟随,她想做什么都非常不便,即便李承玦不在,她还是跑不掉。


    以及最重要的,她现在孤立无援,没有人可以帮她。


    有什么地方,是她与小桃可以相处,但是护卫无法跟来的?


    幼薇机械地啃着一个生煎包,食不知味,一个包子竟吃了许久。


    小桃觉得奇怪,忍不住道:“小姐?”


    “嗯?”幼薇下意识转眼,对上小桃的眼睛,小桃惊讶地捂嘴,幼薇暗道不好,她连忙放空视线,瞬也不瞬地望向小桃,恢复了从前视线不便的样子,道,“我身上不舒服,等下我要去泡热汤,夫君不在,你陪我去罢。”


    小桃不疑有他,应声:“是。”


    幼薇匆匆吃完早膳,便乘马车去了山上的热汤泉。


    吉祥见幼薇只能单独与小桃进去,明显表情不太好,奈何幼薇在场,他想说什么也只得闭嘴,最终警告地看了小桃一眼,道:“主人不在,小心伺候夫人,别让主人不高兴。”


    小桃气呼呼地抿了抿唇:“当然,这是我家小姐,我自会尽心侍奉。”


    这些人守在门外,幼薇携小桃待进入汤池深处,幼薇除去衣裳泡进去,热水漫上肌肤,整个人被热水包裹,她舒服地叹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小桃心不在焉地侯在一旁,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幼薇见小桃这样,心下一片动容,她想,小桃一定吃了许多苦头。


    她道:“小桃,过来帮我洗头罢。”


    “是,小姐。”


    小桃走过来,刚刚捧起她的发,幼薇突然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另只手捂住她的下半张脸,压低声音道:“不要说话,也别动,小桃,你听我说。”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小桃吓得跌坐在池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幼薇:“小姐,你你你……”


    幼薇放开她,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绷着小脸,轻声道:“我都知道了,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李——李言,不是真正的夫君,我昨日摔了一跤,眼睛都瞧见了。”


    一瞬间,小桃湿了眼眶,热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她怕自己哭出声,连忙捂紧嘴巴,眼泪越流越凶,可方才的郁色一扫而空,骤然得知真相的狂喜与激动,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再也不用有苦说不出地隐瞒这一切,小姐什么都知道了!


    见她这样,幼薇就知道小桃一定掩饰不好自己,她又扯了个谎道:“不过别高兴得太早,我有时候才瞧得见,有时候眼前又模糊一片,尚未好全。”


    小桃马上又变得一脸担忧,她道:“看来方大夫还要继续施针,不过只要小姐瞧见了,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幼薇道:“这些不重要,我们一定要想办法离开,你知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怎么样,李——李言他来江南干什么?”


    小桃道:“奴婢知道的也不多,总之这些局势对圣人非常不利,先帝被抛尸乱葬岗的事不知为何传开了,我偶尔听到圣人同人议事,说起豫州鼎,火药,还有九殿下和十一殿下的名字,不知是要做什么。”


    说起豫州鼎,幼薇心下一片恍然。


    当初就是同夫君一起寻找豫州鼎才来到江南,哪知道后来竟会有这许多事……


    对了,夫君——


    想到夫君,幼薇的心脏猛地揪紧,喉咙发干,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她甚至有些不敢问出口,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她抓住小桃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夫君怎么样,他还好吗?他现在在哪里?”


    小桃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双眸一慌,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幼薇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她如此,幼薇心下咯噔一声,忍不住攥紧她的手腕,问:“夫君出事了,是不是?”


    “小姐……”


    她要如何将残忍的真相告诉小姐?


    幼薇迫使小桃看向自己:“事到如今,还有隐瞒我的必要吗?”


    小桃咬紧下唇,不待说话,眼圈又红了。


    见此情景,幼薇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缓缓松开了手,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向后踉跄了一下,靠在冰冷的池壁上。眼泪先于意识滚落,滴入温泉,却比沸水还要灼烫她的心。


    “他……死了?是不是?”


    小桃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压抑地啜泣起来,肩膀耸动不止。


    幼薇怔怔地,眼泪无声地流淌,嘴唇颤抖着:“夫君,怎么死的?”


    小桃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回道:“小姐和姑爷……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出事那天……小姐掉在山崖下,还有气息……姑爷……姑爷摔得更远,伤得更重……缇骑司的人搜到时……只有一具尸体了……”


    “尸体呢?埋在哪里?”


    “尸体……尸体……”


    小桃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小姐……您可还记得,在您醒来不久……圣人带您去了玉清观……”


    幼薇心里有雷劈下,极其不祥的预感窜上脊椎,让她浑身发冷。


    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道:“记得,我刚醒来他便带我去玉清观祈福,还说为下人做法事,怎么了?是哪里不对?你快告诉我!”


    小桃几乎不忍再说下去,可是,她又如何能继续隐瞒?


    心下一横,只好全盘托出。


    “小姐,做法事的不是下人,是姑爷。圣人让道长做的法事,是让姑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幼薇的脑海深处炸开,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小桃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和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幼薇再也经受不住,她眼前一黑,重重跌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幼薇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的家。


    如果那可以被称之为家的话。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雨, 天色雾蒙蒙的,她在马车上呆坐一路,双目无神, 连小桃跟她说话都听不到了。


    一路上,她将与庄怀序相处的点滴回想了个遍,想到他们鹿鸣春初相见, 花朝节夜游, 摘星楼听戏。


    那出《鸳鸯误》才听到第三回 ,还没有听到结局,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只是死了还不够,李承玦竟还要他魂飞魄散,永不轮回,以最恶毒的方式诅咒他, 他怎么可以狠毒至此?


    就算他恨自己变心, 恨自己薄情, 蛮不讲理不折手段全都罢了,可这关庄怀序何事?他为何连一个死人都不能放过?


    肋骨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 并不刺骨, 可却蔓延到了全身各处。幼时最爱她的母亲离开, 长大后她爱的人也意外离世,为何她这一生总是如此,凡自己所爱都不能长久, 无法留在自己身边。


    难道是她上辈子, 作了太多孽?


    幼薇胡思乱想一路, 连哭都忘记了,老天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她为什么不直接死掉?


    回到宅子, 李承玦尚未归来,小桃为幼薇撑伞,她站在伞下,细细打量宅子里的一切。


    这是一座很漂亮的园子,雕梁画栋,移步换景,在寒冬时节处处绿意盎然,斜丝细雨落在庭院里,将一切洗得焕然一新。


    她不禁在想,倘若夫君没死,他们生活在这样的宅院里,他一定会做许多雅致的事情,围炉煮茶,抚琴作画,夫君有许多文人习惯,这些都是李承玦那个武将伪装不来的。


    但凡她细心注意,李承玦的伪装明明处处是漏洞,只是她失明难过,那些浓情蜜意的关怀又填满了她,她只顾享受递来的蜜糖,却并未想过给她蜜糖的人是否另有所图——谁会无端怀疑自己的夫君呢?


    思及此,幼薇忍不住又在想,或许她当真是太蠢,才会一次又一次,在同一个人手中反复上当受骗。


    不过她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小姐,外面冷,当心淋湿身子,我们回去吧。”


    小桃见幼薇一直对着桂花树怔怔发呆,忍不住出言提醒。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量,幼薇回过神,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各个重要出入口都站人看守,也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下人看到。


    她又仔细看了一下,这些仆从皆是身材精壮,个头魁梧,眼神坚毅之人,绝不是普通奴仆,也不是普通护院。


    倘若这些奴仆是李承玦的有意安排,那他们一定是他从前的近卫,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普通人。


    她的心沉了沉,要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逃走,绝不是件易事。


    幼薇收回眼,点了点头:“回去吧。”


    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能在院子里看什么呢?


    才走两步,她倏地想到什么,转头望向平安,这个宅子里的管家。


    平安面容恭谨,眉目垂顺,模样又比那些守在院子里的仆从多了几分精明。


    她想,平安也绝不是简单的管家,他应该是这些人的首领。


    她稍加调整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冰冷,道:“平安,夫君去了哪里?”


    平安的表情不变:“公子有公事在身,据说是豫州鼎有了下落。”


    豫州鼎,他果然看重豫州鼎。


    幼薇心下了然,面上却多了一丝关切:“那他何时才能回来?晚上还能陪我用膳吗?外面落雨,他走时可有带伞?”


    平安:“夫人晚膳想吃什么?我现在吩咐厨房准备。”


    没有直接答案,那便是不会回来了。


    幼薇松了口气,随口报了两道菜让厨房去准备,自己在小桃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她让小桃取来纸笔,说是要给父亲写信,她一刻都不想再等,她要立刻规划逃走的事。


    待纸笔取来,幼薇饱蘸笔墨,笔尖在纸上空悬片刻,久久未能下笔。


    思绪一团乱麻,要从何处开始想起?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忆起在相府时,庄怀序闲暇无事便会陪她读书,书上说,做事情一定要条理清晰,有先有后。


    当务之急,是逃走,最后要考虑的,是如何回京。


    所以,一定要有钱。


    往日出门花销都是平安或者小桃支出,她并不负责这些,也并没有带银两的习惯,如今真到用钱时,她那些傍身的银钱竟不够支撑她回京。


    其次,现在能够帮到她的人,只有父亲,她必须想办法联系父亲。


    想到这,她又绝望起来,父亲远在京都,而她却连行动都处处受限,倘若父亲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会不会担忧痛心?


    幼薇抿唇,一鼓作气在纸上写了一封信,信上都是一些思念父亲的废话,最后加了一句,她想吃京都的羊汤。


    然后大概口述了一下,说给门外的吉祥听,实则让小桃原样照抄了一份。


    她道:“你让平安帮我寄给父亲。”


    小桃晾好信,装到信封里:“是,小姐。”


    当天,李承玦没回来,幼薇不用在他面前装失明,也能睡上一个好觉,然而就算没有李承玦在,她还是不曾睡好,她在梦里怎么也逃不出这座宅子,只能绝望地困在这里。


    醒来后,幼薇借口要做夏天的衣裙,又借口买东西,让小桃从平安那取了银钱去铺子里做衣裳,实则偷偷将银钱藏下来,留着做日后的盘缠。


    她自己则又去了玉清观,想亲眼看一看庄怀序受害的地方。


    身后还有吉祥跟随。


    然后,她走到了那颗挂满祈福牌的银杏树下。


    她记得李承玦说过,要挂到最高处。


    她给了那道士一笔银钱,求他将挂高的祈福牌摘下来给她瞧一瞧,她借口自己梦到这牌子下雨将字晕湿了,不放心一定要看一看。


    她说:“我的眼睛瞧不见,您帮您给我听一听吗?”


    直到亲耳听到道士将牌子上的内容念出,不是余幼薇和庄怀序,而是与李玄佩,尽管早有预感,然而那一瞬间,她还是差点站不稳。


    果然,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便这样一直欺瞒她。


    回来的时候路过邻居宅门口,她心思一动,小心掀开车窗,看到上面的对联。


    ——果然,那并不是夫君的字迹。


    只称得上端正,根本比不上夫君的字的美感。


    再联想那日她竟将夫君的字吹得那般好,不知邻居们见了会不会觉得她夸大其词。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丢脸-


    这日清晨,幼薇醒来,如常等待小桃进来伺候梳洗。然而,平日准时出现的身影却迟迟不见,门外一片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坐起身,朝着门口方向,用略带疑惑的声音唤道:“小桃?”


    无人应答。


    幼薇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摸索着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门边:“吉祥,小桃去了哪里?”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小桃那轻快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晨光立在门口,正是李承玦。


    他这几日都不在府中,幼薇一直很放松,猝不及防看到他,实在让她吓一跳,连忙装作看不见的无措模样。


    她继续偏头唤道:“小桃?还是吉祥?”


    “是我,夫人醒了?”


    见到她,李承玦微微笑了。


    他迈步进来,目光落在幼薇只着寝衣的身影上,自然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怎么赤着脚就下来了?仔细着凉。”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语气关切如常,随着他的靠近,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任由他为自己拢好衣襟,手指微微蜷缩,低声问:“夫君……小桃呢?今日怎么不见她来?”


    李承玦的手在她肩上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抚平衣料褶皱,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小桃?她病了。”


    病了?幼薇心头猛地一沉。


    “病了?”她抬起头,努力让茫然的视线对准他声音的方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什么病?严重吗?昨日见她还好好的……我得去看看她。”


    她说着,便作势要往外走,手臂却被李承玦轻轻握住。


    “不是什么大病,许是她这几日东奔西跑,在外面吃坏了东西。”


    李承玦的声音淡淡的:“已经请大夫瞧过,开了药,让她好生歇着便是。你身子也才好些,莫要过了病气。”


    若是从前,幼薇或许就被他这番说辞安抚了。但此刻,她心中的警铃已响成一片。小桃病得太突然,李承玦阻止得太刻意。


    她不能退缩。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风寒?”幼薇蹙起眉,声音里带着坚持,“那我更该去看看了。小桃自小跟着我,情同姐妹,她病了,我怎能不闻不问?”


    她语气柔软,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李承玦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片刻,他忽然轻笑一声,松开了手,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夫人说的是,小桃自幼伴你身边,你想瞧她也在情理中,我陪你过去。”


    他答应了,幼薇松了口气,这说明小桃应该没事。


    无论怎么样,她都要亲眼瞧一瞧才能放心。


    她被他虚扶着,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仆役居住的后罩房。


    来到小桃房前,李承玦抬手推开了门。


    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屋内略显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眼便能望尽。


    幼薇的视线,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凝固了。


    床榻上,锦被微微隆起,隐约可见一个人形侧卧着,面朝里,头发散在枕上,看身形,确与小桃有七八分相似。床边矮凳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然而,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


    她看到小桃被堵着嘴,双手反绑在身后,整个人都跪在地上的小桃。


    她一双眼睛盈满惊恐和泪水,死死地望着她。


    小桃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头发凌乱,脸颊上似乎有指印的红痕,她拼命地摇头,泪水滚滚而下,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呜呜声。


    一瞬间,幼薇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她几乎要失声惊叫,几乎要冲过去扯掉小桃嘴里的布条。


    但她死死地咬住了舌尖,剧痛让她混乱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幼薇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绑了小桃,却弄来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伪装成病中的小桃躺在床上。


    倘若她眼睛瞧得见,那么小桃现在的样子,她一定无法忍受。


    或者说,她一定会露出破绽。


    一瞬间,幼薇心凉一片,几乎站不稳。


    ——是小桃最近出去的太频繁,还是她哪里露出了马脚?


    李承玦到底发现了什么?要这样对待小桃?


    此时此刻,李承玦就在她身边,温柔地搀扶着她。


    “夫人怎么了?”他微笑开口,“小桃就在房间里,你不是要看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电光石火间, 幼薇强行将所有的惊骇,愤怒,心痛, 全部压回心底。


    李承玦在看她,或者说在试探,她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她脸上甚至迅速调整出一抹担忧的神色, 微微侧头, 仿佛在努力倾听房间里的情况。


    “夫君,扶我过去。”


    她抓紧李承玦的手,在他的搀扶下,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小桃,听说你病了, 我不放心, 过来瞧一瞧。”


    她走到床沿边, 轻轻坐下,摸索着抓住床上之人的手:“感觉怎么样, 可有哪里难受?你病了多久, 怎么也没告诉我?”


    床上的小桃声音含糊, 听起来像病中发热那样:“小姐,我没事,只是恐怕这段时日都不能照顾您了……”


    幼薇心沉了沉, 心里恨得想直接戳破这一切, 可她不能, 倘若戳破了,便是她真正受困的开始。


    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人,以及和小桃七八分相似的声音, 她选择了不动声色。


    “说这些做什么?有夫君在,我不缺人伺候,你先养好自己。”顿了顿,又道,“放心,我会常来探望你的。”


    她说给角落里真正的小桃听。


    说完,她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向角落的方向看去,仍然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回身抓住李承玦的手臂,脸上满是忧色:“夫君,你一定要让人好好照看小桃,如果她有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大夫说了,没有什么大碍,夫人放心便是。我们回去吧。”


    幼薇心下抽痛,点点头,任由他搀扶着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没有一丝一毫飘向角落。


    直到走回自己的院落,踏入房门,幼薇才感觉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肌肤上,她几乎脱力,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被李承玦揽着,她勉强地干笑:“夫君可是昨夜归来?多日未见夫君,我好想你,豫州鼎有眉目了吗?”


    “夫人想我什么?”


    幼薇视线空洞地看向远处,努力忽视他的存在:“自然是想念全部,想夫君同我说话,想夫君同我……”


    喉咙卡顿,她憋了又憋,说不出来了。


    违心话要如何说得顺畅,非要说她想了什么,她想的是自己能够顺利离开他。


    然而李承玦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注视她,似乎非要她将这句话说完不可。


    她暗暗捏紧拳头,将心一横,索性扑到李承玦怀中,闭上眼睛不看他,道:“夫君不在,我的心实在不安。”


    李承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声音低柔如情人絮语:“夫人对我用情至深,为夫实在感动。”


    他指尖发凉,落在她脸上,她浑身轻颤,仿佛被蛇爬过。


    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样口蜜腹剑的亲昵,幼薇从他怀中退开:“我饿了,我们一同用早膳罢。”


    “都听夫人的。”


    李承玦叫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幼薇坐在一旁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紧紧盯着李承玦,满脑子都是小桃被绑在房间的惨状。


    小桃经历了什么?李承玦知道她能看到了吗?不,小桃绝不会出卖她,那他究竟知道多少?他为何不直接来问她?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动,说明他对具体情况掌握并不多,那她也不能动,她要维持现状,让一切都成为意外。


    吃饭的时候,幼薇想到他未回答的问题,又开口问了一遍:“夫君还未告诉我,你是何时归来的。”


    李承玦微笑看向她:“昨夜。”


    他为了早日赶回来,连夜疾驰才从几百公里外的地方缩短一天到达,从平安口中得知幼薇近日动向,得知她又出门,又祈福,又向余拓海寄信,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可自从她那夜醒来之后,李承玦明显感觉到她的怪异和不安。


    他将写给余拓海的那封信看了又看,最终让平安去把小桃绑来审问一番。


    小桃很忠心,嘴巴也很硬,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出卖余幼薇一个字。


    烛火幽微,李承玦淡淡将那封信搁在一边,微笑道:“她怕余拓海担心,信都是由我来写,由丫鬟来代笔,就不怕余拓海怀疑吗?这信中没一句解释,除非这信是故意写给我看,对吗?”


    小桃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是的,小姐一向最怕老爷担心,所以向来只报喜,不报忧,由姑爷代笔还说得过去,怎会由丫鬟代笔并毫不解释呢?


    她没想到,小姐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漏洞,竟也被李承玦抓住,从而令他生疑。


    一瞬间,小桃心下胆寒到极点!


    圣人如此可怕……小姐真能逃得过吗?


    然而,李承玦任人继续拷问,小桃坚决不肯吐出半句实话,李承玦抓不住证据,于是不了了之,就这样将小桃绑在房中一夜,直到天亮才命人假扮小桃躺在床上。


    他知道,倘若余幼薇听到婢女病了,一定会去探望。


    她放在心上惦记的婢女绑在房中,她能做到视而不见吗?


    可她的确做到了,也做得很好。


    无论她能不能瞧得见,她还会说想他,爱他,那么很多事,他都可以不计较。


    幼薇想到小桃,面对从前爱吃的早膳也觉得难以下咽,根本没吃几口。


    正胡思乱想着,幼薇忽然被人抱到怀中,坐在男人的大腿上。


    幼薇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夫君!”


    被李承玦抱在怀里,她如坐针毡,生不如死,如同在体会这世间最大的酷刑。


    想挣扎,却不能,她气得胸前起伏,拳头也不觉间捏紧了。


    因为情绪上涌,脸颊也有些发红。


    看着像在娇羞。


    李承玦根本不在意,他只在乎她有没有在他怀里,纵使不喜欢,不情愿,又有什么关系?


    他舀起一口鱼肉粥,吹了吹,喂到幼薇唇边:“绵绵乖,张嘴。”


    幼薇忍无可忍。


    她一瞬间想起眼睛刚失明时,李承玦也是这样抱着她喂她用膳。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更令她内心作呕。


    她浑身僵硬,又不好发作出来,最终只是别过了脸,推开李承玦的手:“我不想吃,没胃口。”


    李承玦轻笑一声,将那勺粥放回去,又重新舀起热的:“是不想吃,还是不想我喂你?”


    幼薇听出了些旁的意味,太阳穴突地一跳,心脏砰砰加快了起来。


    想了想,她放松身体,轻叹一口气:“夫君,我可以自己来,失明这么久,我都习惯了看不见的生活。我不能总是依靠你的。”


    “为何不能?你我还要在一起一辈子,甚至生生世世,依靠为夫有何不可?”


    幼薇心下一痛。她是许了人一辈子,可那并不是对他。


    倘若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一辈子,那一定是他抢来的,绝非她自愿。


    想到这里,她又换了一副幽怨的口吻:“夫君并不是日日在我身边,就像前几日,我的身边只有小桃,这时我想依赖夫君,我又去哪里寻你呢?”


    李承玦抚了抚她的发,轻轻捋到耳边:“放心,忙完这段时日,我们便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幼薇心中大惊。


    她仍旧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假作开心道:“夫君这么快便找到豫州鼎了吗?那当真太好了。”


    李承玦的手顺着耳后向下,托住她的小脸,拇指在她脸上抚弄,眼眸低垂,落到她嫣红的嘴唇上。


    “是吗,好在哪里?”


    “找到豫州鼎,便可为圣人分忧,不让圣人被流言蜚语侵扰。”


    李承玦动作一顿,视线重回到她这双新月一般的眼睛上,她呆呆盯着某处,瞧着根本不像恢复了的样子,令人无从判断。


    他道:“你怎知那是流言蜚语,而不是真相?你很了解圣人吗?”


    相识以来,他从未从她口中听到关于“圣人”的评价与看法,他十分好奇她会如何提起自己。


    幼薇心下一紧,李承玦想试探什么?想从自己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这会是他为自己设下的陷阱吗?


    心思飞转,幼薇微笑道:“我如何了解圣人?还不都是从夫君口中听说的,您说圣人是不可多得的仁君,勤政爱民,继任便革新官场积弊,提拔寒门学子,这样的君主,定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才会被人蓄意攻陷,倘若夫君找到豫州鼎,便能为圣人解决这块心病。”


    其实这些话,身边之人对李承玦说过很多次。


    可是从余幼薇嘴里说出来,却又多了些不同的滋味。


    仿佛她便是世间最公平公正之人,她说自己好,那么天下人的恶言便统统不必放在心上,哪怕真正的大奸大恶,也可以从此赦免。


    无论这些话究竟是出自余幼薇,还是出自那个死人,李承玦现下心情很好,他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他道:“有你这番话,为夫一定尽心尽力,早日解决此事。”


    快了,他要做的事,很快就可以收尾-


    夜里,李承玦回房,脱去外衫,准备抱着幼薇去洗澡。


    既已知道朝夕相对的人是谁,幼薇又如何能接受这一切。


    直到李承玦过来抱她,她浑身抗拒,微微抵着他的胸膛:“夫君,我近日噩梦连连,身上不大舒服,我……不想洗澡。”


    李承玦手一松,重新将她放下:“那便不洗了,我让人取些热水为你泡脚,如何?”


    幼薇没办法,只得点头。


    热水很快端来,幼薇泡着脚,心里却在想,洗澡避开了,倘若今夜李承玦向她求欢,她要用什么借口躲避?


    她能注意到,她泡脚的时候,李承玦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从头到脚,视线在她身上缓缓游移。


    每扫过一瞬,她的心里都不适一分。


    他的视线就像长了手,看到哪里,便将哪里剥了干净。


    便是二人已经什么都做过,可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


    她只能硬着头皮假装看不见,连脚盆里的水都冷了,她仍旧拖着不肯睡觉。


    就这么拖了小半个时辰,李承玦的食指淡淡地敲了敲大腿:“夫人还没泡够吗?”


    “……”


    幼薇心里一虚,期期艾艾道:“泡、泡好了。”


    李承玦命人将水端走,他只着里衣站在桌边,衣料薄薄一层,隐约能透出他胸膛的轮廓,宽肩窄腰。


    他点上安神香,翘了翘唇角:“既如此,你我便睡下罢,夫人。”


    幼薇坐在床边,察觉到他的视线,连忙避过头,将脚放进被子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知道今晚恐怕难以轻易过关,但无论如何也要再挣扎一下。


    “夫君。”她一点一点缩进被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寝衣的带子,“我近日……夜里常有噩梦惊扰……总是辗转反侧,大喊大叫,恐会扰了你。不如……今晚就让我自己歇息吧?你连日奔波也累了,我们还是分开睡,对夫君身体更好些……”


    她说完,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时间仿佛凝滞了。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就在幼薇以为他会拒绝时,李承玦却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也好。”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无波,“夫人好生休息,若夜里不适,随时唤人。”


    幼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答应了?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巨大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强压住心头的狂喜,生怕露出破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嗯……夫君也早些休息。”


    “噗——”


    轻微的吹气声响起,烛火应声而灭,黑暗中,她看着李承玦的身影熄灭烛火向房门走去。


    幼薇的心随着烛火的熄灭,彻底放松了下来。黑暗中,她甚至悄悄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暂时逃离了那双眼睛的监视,获得了片刻喘息的空间。


    她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幼薇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瘫软在床榻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她甚至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今晚总算熬过去了,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她的生活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然而,就在她刚刚闭上眼,准备强迫自己入睡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太安静了。


    门外……似乎没有任何脚步声离去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中,她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向房门的方向。、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而在床榻边不远处,似乎多了一道静止的,比黑暗更浓重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一个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人形。


    幼薇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全部倒竖起来!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勉强抑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


    李承玦——他根本没走!他吹熄了蜡烛,走到门口,只是做了一个开门又关门的假动作!然后,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回来!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就这样回到了房间里,就这样……站在了她的床边不远处!


    他在干什么?他在看什么?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一动也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无法形容的恐惧将她彻底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道黑影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凶兽,沉默而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幼薇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折磨逼疯时,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步,两步……没有声音,如同踏在虚空之上。


    然后,他来到了她的床边。


    幼薇能感觉到床榻边缘微微下陷的弧度,能感觉到一股带着冰冷气息的压迫感近在咫尺。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死死闭着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没有碰她,只是……坐了下来。


    就坐在她床边的脚踏上,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衣料摩擦的微响,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独属于李承玦的气息。


    他就那样坐着,沉默着。


    他正在看着她,即使在一片漆黑中,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而专注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幼薇躺在床榻上, 每一个毛孔都紧紧闭合着,竭力将呼吸放得绵长平稳,假装已然入睡。


    然而, 她的眼睛却在浓稠的黑暗中睁得极大,死死地盯住床边那道静坐不动的黑影。


    李承玦就坐在脚踏上,背脊挺直, 如同夜色里一尊冰冷的石雕。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可那股存在感却如影随形,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幼薇的脖颈,让她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幼薇不敢翻身,不敢变换姿势, 甚至连眼珠都不敢多转动一下。她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浑身肌肉早已僵硬发酸, 后背渗出冰冷的汗水,浸湿了薄薄的寝衣。


    一个时辰, 或许更久, 不知为何, 他终于动了。


    缓缓站起身,迈开步子,走向房门。


    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 随即, 门又被无声合拢。


    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 幼薇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浮出。


    如同劫后余生般,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幼薇紧紧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又是一年花朝节,时间快得令人恍惚,金阿银兴致勃勃对她说起江南这边的节日习俗,完全是小孩子的心性。


    她像只欢快的雀儿,声音清脆:“我们这里的花朝节灯会很热闹呢,比京都的也不差!满街的花灯,各式各样的,还能放河灯祈福,可灵验了!还有哦,若男子在街上遇到心仪女子,便会买一盏灯送给她以示爱意,姐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幼薇原本想到庄怀序送自己兔子灯的事,然而心思转动间,她突然想到什么。


    人潮汹涌的灯会,光影交错,人声鼎沸……倘若,她一不小心走失呢?


    她马上流露出向往的神色,转向金阿银声音的方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真的吗?听起来真是热闹极了!那河灯真的很灵验吗?我想为父亲还有夫君祈福,到时你来找我,我们一同去吧!”


    金阿银滞了下,道:“还是带上姐夫一起吧,姐姐你这么漂亮,一定会有很多人给你送灯的,有姐夫在,就不会有人不自量力了。”


    她要出门,自瞒不过李承玦,只是想从他手下溜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她并未寄托太多希望,她只是想试试。


    幼薇想到什么,道:“对了,你把雪球也带上吧,出门了却不带它,它肯定会很无聊的。”


    金阿银很快答应。


    待到晚上,幼薇同李承玦说起花朝节放灯祈福一事,她问夫君能不能一起去,李承玦毫不意外地答应了。


    花朝节那夜,江宁城果然火树银花,亮如白昼。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流光溢彩,映照着游人如织的笑脸,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糕点的甜香,以及脂粉和烟火的气味。


    吆喝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汇成一片喧嚣。


    幼薇被李承玦牢牢揽在身侧,金阿银挽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平安和吉祥如同两座沉默的山,紧紧跟在后面。


    雪球被金阿银抱在怀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置身于真实的热闹中,幼薇却无暇欣赏。她的心神全都紧绷着,注意着每一次人群的推挤,寻找着可能脱身的机会。


    不久路过一座石桥,桥头有杂耍艺人表演喷火,引来阵阵惊呼和喝彩,人群潮水般向那边涌去。幼薇看准时机,趁着金阿银也被吸引注意力,微微松开了挽着她的手,身体向人流的反方向微微一倾——她想借着人流的冲力,被动地被带离。


    可她的手腕立刻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李承玦不知何时已调整了位置,恰好挡在了她与人流之间。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在斑斓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幽深:“夫人,这边人多,我们往旁边走。”


    “多谢夫君。”


    幂篱下,她连忙反握住李承玦的手,紧紧贴住他的手臂,假作害怕。


    心中却跳个不停,接下来不能再有什么动作了,因为李承玦将她牵得很紧。


    几人去河边放了河灯,河岸边有好多年轻男女,河灯浮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灯火辉煌。


    买灯时,幼薇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名字,自己,父亲,小桃,庸叔,庄怀序。


    她故意说了好多名字,李承玦写不过来,幼薇找了卖河灯老板的空档,让他单独帮忙写了庄怀序的名字。


    接着,她捧着这盏河灯给李承玦,讨好道:“夫君,这是我为你祈的河灯,我们一起放掉吧。”


    李承玦看到上面的名字,又看到她乖巧的面容,心下不由冷笑。


    表面上淡淡接过这盏花灯,道了句“好啊”。


    幼薇看着他走到河边,然后直接将这河灯丢进河水里,


    啪一下,水花四溅,河灯整个翻在水面上,蜡烛也不知沉到了哪了。


    他走回来,微笑对幼薇道:“夫人,放好了。”


    隔着幂篱,幼薇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暗暗咬牙,恨不能直接一拳挥在他脸上。


    她故意让他亲手给庄怀序供奉河灯,他却当她的面将灯砸了个稀巴烂。


    心里堵着气,幼薇随众人放完河灯,她故意从金阿银手中接过雪球抱在怀里,一路上,闻到好吃的东西,不住指挥平安和吉祥为她买。


    她吃了一些,吃不完,剩下的就给李承玦吃。


    恰好身边路过一对提着灯的男女,幼薇眼睛转了转,她抚着雪球若无其事道:“听阿银说,江南这边的花朝节有个习俗,男子通常会送心仪的女子一盏灯,夫君你能不能也送我一盏,我想要漂亮的,好不好?”


    金阿银连忙点头:“是呢姐夫,你就送幼薇姐姐一盏吧。”


    李承玦想到让余幼薇念念不忘的破兔子,心下不快很久了,正好今夜卖灯的甚多,他不如送她个更好的,免得她总惦记别人的破烂。


    思及此,他道:“平安,看看最大的灯市在何处。”


    幼薇想了想,道:“夫君,我想要走马灯,最好是有兔子的。”


    李承玦没说话,却开始到处留意哪有带兔子的走马灯。


    幼薇假装投入地随他们走,实则一直寻找偷偷溜走的机会,就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时,幼薇抱着雪球,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几步,迅速立即摘掉幂篱,弯下腰身向人流深处穿梭。


    幼薇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她不敢回头,抱着怀里的雪球,拔腿就跑!雪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却没有叫出声。


    金阿银看完灯,一抬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顿时慌了神:“幼薇姐姐?幼薇姐姐!”


    她急得原地转了几圈,又跑到邻近的摊位张望,哪里还有幼薇的身影?她脸色煞白,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回原处。


    平安和吉祥方才都被幼薇打发去买东西了,此刻提着东西回来,幼薇竟不见了。


    “主、主人……” 平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承玦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身侧,方才还温润平和的面容,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迅速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


    周遭喧嚣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一股无形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金阿银吓得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姐夫……幼薇姐姐她……我一转头她就不见了!我、我……”


    平安和吉祥立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属下失职!请主人责罚!”


    李承玦没有立刻看他们,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涌动的人潮,闪烁的灯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神色,反而异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动作很轻,甚至显得有些随意,却让跪着的两人心头更沉。


    “无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刃般的冷意,“她跑不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至唇边,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唿哨破空而出,穿透嘈杂的市井之声,直抵夜空。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隐隐的,充满威慑力的猛禽鸣叫作为回应。


    另一边,幼薇躲在街巷中一个小胡同里,自以为暂时脱身的幼薇,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头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嘹亮的鸟唳!


    幼薇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只熟悉的海东青正盘旋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夜空,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直锁定在她身上。


    京郊猎场那一日,就是这只海东青发出信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幼薇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倘若海东青在这里,它又在给谁发信号?


    幼薇猛地意识到什么,她抱着雪球,惊恐地环顾四周。


    她这才发现人群里,正有人快速行走,神情坚毅地左右张望,有的甚至逆流而行。


    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面容平凡,但那一双双沉静无波,训练有素的眼睛,幼薇绝不会认错。


    是宅子里那些看似普通的下人。


    他们竟一直埋伏在暗处,悄悄跟着他们!


    果然……


    她就知道,想逃离李承玦,没有那么容易。


    她立刻将幂篱戴上,抱着雪球从暗处走到墙角边,换上一副茫然无措与家人走失的可怜模样,不安地抚着怀里的雪球。


    那些下人看到了她,又发出一道哨声。


    海东青飞过来,发出鸟唳回应。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主街方向传来。


    金阿银一看到蹲在墙角的幼薇,几乎哭出来:“幼薇姐姐!你吓死我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幼薇将雪球递给金阿银,发颤道:“夫君呢?快告诉夫君,你们找到我了,别叫他担心。”


    金阿银道:“放心,姐夫和我一起来的,他就在这里。”


    幼薇扶着墙壁站起身,向前摸索:“夫君?你在哪?”


    找到人在哪里,李承玦的脚步反而慢下来了。


    他缓缓停下脚步,手里提着幼薇想要的兔子走马灯,静静看着幼薇向他走来。


    灯火在他身后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终于摸到李承玦的所在,幼薇猛地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身体恰到好处地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夫君……雪球不知怎么跑了,我想去抓,没想到走散了,我好怕,还好你找到我了。”


    她感觉到李承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一只手臂环住了她,力道不轻不重。


    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要的灯我买来了,街上人太多,是为夫疏忽。不过夫人不必害怕。”


    他将精致的走马灯递给她,隔着幂篱轻纱捧住她的小脸,微微翘起嘴角,声音温柔得令人浑身发颤。


    “夫人无论在哪,为夫都会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自那日试着逃跑失败, 幼薇的噩梦便没听过,她常常梦到自己变成一只幼小的金丝雀,被关在精美的笼子里, 而在笼子之外,一条盘踞的金鳞细蛇吐着蛇信,缓缓朝笼子里它滑行而来, 她吓得肝胆尽颤, 在笼子里到处飞,可是无论她怎么跑,都找不到出去的门,一回头,金蛇已经对她张开血喷大口将她吞噬,这个时候她就会从梦中惊醒, 身边睡着李承玦。


    花朝节后又落了一场雨, 李承玦给她买的兔灯挂在了他们的卧房中, 这荒唐的噩梦夜夜找上她,幼薇晚上睡不好, 白日精神不济。


    这日她一不小心在窗边的榻上睡着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额头上还贴了一条打湿的毛巾。


    幼薇伸手拿掉毛巾,却被人抓住手腕,李承玦坐在床边, 主动接过毛巾放到一边, 将她的手腕收回被中。


    见她睁眼望来, 他温声微笑,眼神却如梦中的金色细蛇一般,平和中透着危险。


    “醒了?”


    看到这张脸, 幼薇心颤了颤,她不想说话,轻轻合上眼睛,掀开被子欲从床上起来。


    一起身,身子竟酸痛无力,她险些又摔回被子里。


    李承玦眼疾手快扶住她,揽住她的肩,她被迫靠在他怀中:“夫人想要什么?”


    “我……想喝水……”


    李承玦偏头,淡声道:“还不拿水来?”


    幼薇这才注意到房中多出一个陌生丫鬟,正在桌边紧张地倒水,随后三两步呈过来,李承玦接过,递给她。


    “是温水,放心喝。”


    房中多出一个人,她只能装看不见,总之李承玦不会安插什么危险的人进来,当摆件一样无视就是了。


    幼薇喝了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很烫,猜测是自己在窗下着了凉。


    她沉默着问:“小桃怎么样了?如今我也染了风寒,不用担心她将病气过给我,让她回来伺候我,好吗?”


    没有小桃在身边,她是真正的孤独无助,看到小桃,起码也算一种慰藉。


    李承玦接过她的杯子,淡淡道:“我为你安排了更得心应手的侍女,她也唤作小桃。从今天开始,继续由小桃伺候你。”


    什么?


    幼薇猛地抬头,勉强控制自己才没让自己朝那个侍女的方向看去。


    李承玦的话荒谬得令她几乎伪装不住,她捏紧拳头,忍无可忍道:“人怎么可以轻易被替代,难道换了一个人来替代夫君就可以是我夫君,换一个人替代我便是我吗?”


    听了她的话,李承玦原本沉下脸想要发作,可是听完她的最后一句话,他嘴唇动了动,刚欲开口,紧接着似乎想到什么,又合上嘴巴没有反驳。


    不多时,他缓了缓语气:“同音不同字,将桃李换成陶冶,一样是陶,你用起来更习惯。”


    他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实在惹恼了幼薇,她一时情绪上涌,眼眶有些热:“那我的小桃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如今眼睛瞧不见,父亲不在身边,我只能待在陌生的宅子里,身边连亲近的人都没有,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能体谅我吗?”


    清澈的眼睛盈满泪水,像是美丽的湖,李承玦的视线落到这张脸上,细细将她的五官描摹。


    她似乎受了极大委屈,眉尖轻蹙,眼圈微红,嘴唇委屈地抿成线,下巴因此多了些可爱的小褶。


    她是如此的脆弱,无助,如折翼的鸟儿,失去所有人,只能依附在他身边,再没人能把她夺走……


    想到这里,李承玦的心尖兴奋地抖了抖,情不自禁吻上去,落在她的鼻尖,脸颊,红唇。


    幼薇抗拒地闭上眼,身体因为排斥他的靠近,肩膀到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他的吻落下来,她的手已暗中捏紧。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抗拒……可是那又如何呢?余幼薇已经被他彻底禁锢在身边,难道她还能跑吗?


    一吻落下,他的口吻极尽温柔:“但是你的身边还有我。”


    直到她的唇被他吮吸得又红又烫,他才放过她,抚住她的脸颊轻柔开口:“有夫君,不好吗?”


    明明是同庄怀序一模一样的温柔嗓音,可幼薇却恶心得想要堵住耳朵。


    有夫君,是很好。


    可是——你是我的夫君吗?


    不过是趁虚而入使用卑劣手段的骗子,登徒子,卑鄙小人!


    幼薇气得别过脸去,她的身体本就虚软无力,因为一时的气血上涌,她的头有些发晕了。


    她的排斥和厌恶都写在脸上,藏得再深,可还是被李承玦捕捉到了。


    一股微微的凉意从心头蔓开,他的手缓缓收拢。


    不是已经连骗人都学会了吗?


    为什么连骗他一句都不肯?


    为什么如此不乖?


    还是……庄怀序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承玦的笑容渐冷,几乎有些扭曲,一股难以言喻的火在心底升腾,烧得他胸口发痛。


    转而一想,人已经死了,纵使余幼薇现在不接受这个事实,她也逃不到哪里去,时间长了,将那死人忘了,她还是会想起他们的从前,记起自己的好来,难道还连一个死人都比不过了?


    想到这里,他缓了缓,道:“夫人病了,先将身体养好,你的身体好了,小桃才能回到你身边。”


    幼薇神色一动,她转回脸:“真的?”


    很快地,她确认地补了一句:“是我的小桃,不是陶冶的陶。”


    “是你的小桃。”


    听了他的话,幼薇的目光才终于有了变化,没有那么多拒人千里之外了。


    她不甚自在道:“多谢夫君。”


    李承玦托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唇上缓缓轻抚,嗓音放低,带了些意有所指的暧昧:“我不要你谢我。”


    幼薇当然听得懂,可是他的任何触碰,都令她感到不适。


    她很快反握住他的手,隔着袖子,轻轻从她的下颌上拿掉了。


    她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微微偏过头:“即便是夫妻之间,也该常怀感恩之心,不能将对方所做之事视为理所当然。自我失明,夫君日日照顾我,事事妥帖,连我的侍女病了,夫君也第一时间请人照拂,难道夫君所做的一切,还担不起我一个谢字吗?”


    说到最后,她如往常一样望着李承玦的眼睛,他也在床边望着她。


    她句句温柔诚恳,却又四两拨千金抵回了他的话。


    李承玦注视这张脸,她想,余幼薇终究还是变了,现在的她,即便是骗人也可以很漂亮。


    半晌,他启唇:“论起夫妻之道,夫人倒是比我有经验。”


    幼薇听出他背后的意有所指,无非是讽刺她与庄怀序成婚一事,她本该装听不懂的,大抵是因为生病不舒服让她不愿忍耐,又或许是他过分的掌控触怒了她,让她这样圆润的石头也生出了棱角。


    她忍不住讥讽道:“其实哪有什么夫妻之道呢?这世间情意无数,无论哪一种,都不过是真心换真心。夫君以真心待我,我自当以真心回应,难道不是吗?”


    李承玦没说话,他打量着这张脸,手指在袖中暗暗搓碾,说不出的欲念在他体内席卷,竟令他对她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占有。


    这个看私软弱乖巧的小人儿,日日在眼皮底下看着,乖兔子一样,竟也学会了伶牙俐齿,反唇相讥。


    不过转瞬间,他将幼薇压在身下,掐住她细瘦的手臂。


    “夫妻之道夫人已经教过我了,现在再教教我夫妻之礼罢……”


    幼薇百般推拒,可是如何抵得过李承玦?他太懂如何掌控她的身体,到关键时又他一下一下撞她,把她弄哭了,逼迫她唤自己夫君,声音凄婉动听,李承玦大为满足。


    谁叫余幼薇总是贼心不死,忘不掉那个死人,他只能身体力行告诉她,现在在她眼前的究竟是谁-


    来到江南以后,幼薇已经习惯了喝药这件事,因感染了风寒,她又要开始喝。


    病恹恹喝完了那碗味道陌生的汤药,是什么药她无从分辨,也无心分辨,总之不会毒死她就是了。


    如今支撑着她喝药的唯一念头,便是那句“身体好了,小桃才能回到你身边”。


    她昏昏沉沉地养了几日,烧总算退了,身上却依旧乏力,胃口也差得很。


    这日午膳,厨房照例送来清淡滋补的粥菜,她勉强喝了两口粥,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


    她捂住嘴,侧身干呕起来,脸色瞬间苍白。


    李承玦连忙递上温水,轻轻拍抚她的背。


    幼薇漱了口,只觉得胃里空空,却再无半点食欲。


    她只当是风寒未愈,脾胃虚弱所致,并未往心里去,疲惫地摆摆手,放下勺子说什么都不肯再吃。


    恰逢这日方大夫照例前来施针,幼薇想到自己已经复明,一不能跟大夫说,二还要隐瞒实情继续扎针,她忍了忍,心想总不能扎死自己,于是就这样隐瞒下去。


    施完针,李承玦并未立刻让方大夫离开,而是开口道:“方大夫留步,夫人近来不仅感染风寒,食欲也极差,今晨用膳时又作呕,烦请您再仔细瞧瞧,是否还有旁的病症?”


    方大夫依言上前,再次为她诊脉。


    这一次,他凝神的时间比往常更久,他沉吟片刻,收回手,朝着李承玦的方向,语气含了几分笑意:“恭喜公子,夫人此乃喜脉。只是月份尚浅,脉象初显,还需仔细将养。”


    喜……喜脉?!


    幼薇原本躺在床上,听闻此言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脸色阵阵发白。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月信……是的,月信确实迟了许久未至。先前只顾着忧惧逃跑,后面又染了风寒,加上上月月信也推迟了几日,她并未放在心上,哪里想过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再想到李承玦每次凶狠得令她几乎没力气再动,事后又不曾喝任何汤药,难道……


    她真的……怀上了李承玦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幼薇只觉浑身发冷,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翻身作呕,喉咙酸水直将眼泪也逼出来,说不清是呕的还是真的泪水。


    她是庄怀序的妻子,被李承玦哄着骗着与他行欢好之事,已经十分对不起自己的夫君,如今却又有了身孕,今后她要如何面对庄怀序,面对自己的父亲?


    倘若此事传出去,她余幼薇又成了什么人?她腹中的孩子,又将是何等身份?


    幼薇吐完用茶水漱口,倒在枕头上,手脚都在发凉。


    方大夫又叮嘱了些孕妇初期的注意事项,开了安胎的方子,并道夫人胎气未稳,目疾针灸之事可暂且搁置,以免惊扰。


    李承玦听得极为认真,命平安取了厚厚一包诊金,将方大夫送至门外。


    再回来时,李承玦快步走到幼薇榻边,握住她的手满面喜色:“绵绵,你听到了吗?你怀了我们的骨肉。”


    “我们的孩子,现下就在你的腹中。”


    “我是孩子的阿父,你是它的阿母,我们会共同将它养大。”


    说这些话时,他全程嘴角上扬,面容愉悦。


    幼薇静静听着,她的心一下比一下冷,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她绝望得想要去死。


    李承玦恍若微觉,他抬手将幼薇揽在怀中,嗓音低柔:“这段时日你一直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情绪反复,定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是我们的孩儿在闹你,女子有了身孕,性子都会改变些,没关系,为夫都知道的,为夫不会怪你。”


    幼薇想到她这段时日对李承玦的厌恶……难道真是腹中孩儿之故吗?她是受了喜脉的影响?


    “从今往后,为夫定会好好照顾你,照顾我们的孩子。你想要什么,为夫都依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幼薇怔怔的,视线从床顶移到李承玦脸上。


    他是如此兴奋,又是如此温柔,仿佛在注视全天下最重要的珍宝,满眼都是初为人父的欣喜。


    幼薇张了张嘴,她想反驳,想否认,想尖叫着说“我不要这个孩子”,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同被人当头捶了一棒,她所有的想法都被这个孩子打乱,曾经她是那么期盼嫁给李承玦,和他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如今这一切都实现了,她只觉得是噩梦。


    究竟是什么东西变了?


    李承玦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僵硬,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令人心惊。


    “怎么不说话,绵绵。”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过她的耳廓,“我们要有孩子了,你……不开心吗?”


    幼薇浑身一颤,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方才的狂热不知何时隐去,只剩下一片可怕的幽暗。


    他在注视她,等待她的回答,等待她的反应。


    幼薇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知道,倘若她说错一个字,自己今日,恐怕没办法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喉咙紧张地动了动,她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而虚弱:“我……我只是……太突然了,高兴得……有些傻了。”


    李承玦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眸中的冰寒似乎散去些许,重新被温柔覆盖。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傻绵绵,这是老天送我们的礼物,是你我恩爱的延续。从此你我血脉相连,再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脸上写满爱意与眷恋。


    可落在幼薇耳朵里,却是最恶毒的诅咒。


    她那样恨他,却怀了他的孩子,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自她有孕,李承玦待她更加亲热温柔,甚至前段时间她的“怪异”他也不在放在心上,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又变得寸步不离,无论她表情怎么样,他只当她是有孕不适。


    她的一切饮食起居都变得慎重起来,汤药要下人看着熬,膳食要盯着做,连她多走几步路都要紧张地搀扶,甚至干脆将她抱起,他待又蜜里调油起来。


    幼薇仍旧处于不可置信中,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还没有醒来的噩梦。


    这日,他又带幼薇上街,说要去给他们的孩子添置玩具。


    谈论起孩子,他的语气满是期待:“我们成婚时,冯夫人送的那些小衣裳,我让人仔细收着呢,等孩子生下来,正好能用上。”


    想到什么,他又轻笑:“看来那麒麟送子果然灵验,回去要多烧香。”


    他甚至还提起,已吩咐平安去物色稳妥的乳娘,要早早备下。


    幼薇被他半揽半扶着走在街上,听他规划有关她的,甚至孩子的未来,只觉得心如死灰。


    可李承玦偏偏总要问她:“绵绵,你不期待我们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自己摆出了什么表情,只记得自己一定非常勉强。


    “期待。”她干干巴巴地应。


    夜里,李承玦再次宿在她房中,却并未对她做什么。


    他熄了灯,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在怀里,手掌隔着寝衣,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绵绵。”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这样的日子,好幸福,你觉得呢?”


    幼薇僵硬地躺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


    最终,她沉沉闭上眼:“我很累,想睡觉了。”


    “好,那不吵夫人睡觉了。”他揽紧她,“夫人好好休息,孩儿才能长大。”


    幼薇模糊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过了许久,她仍未睡着。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承尘发呆。


    这一切是真的吗?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啊。


    今后怎么办,是要认下这个孩子,不明不白生下来,不明不白养着,他究竟该姓庄,还是姓李?一定会姓李,李承玦怎会对自己的孩子善罢甘休?他连自己都不曾放过。


    难道她注定要和李承玦这样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再也无法摆脱他了吗?


    说不出的疲惫和绝望拉扯着她,一想到这里,幼薇只觉前路一片灰暗,她不想待在这样华丽的笼中,不想被那条蛇追赶,也不想成为他腹下亡魂,她不想认命。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思及此,黑暗中,幼薇的眼睛蓦地睁大。


    是啊,倘若没有这个孩子……-


    书房里。


    李承玦正在看京里传来的重要书信,平安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您要的人,已按照您的吩咐,暗中派人去寻了,已经找到三位合格的孕妇,她们已经同意,待足月生产后,便秘密将孩子抱来。”


    自幼薇“有孕”后,李承玦就让平安暗中寻找怀胎一月左右,家境贫寒或急需用钱的妇人,需身家清白,身体健康,胎象平稳,面容姣好。


    平安提出许以重金,买下她们腹中之子,挑选了好几位,最终有三位同意了这笔交易,平安已付下厚重定金,毕竟三选一,不成交也不会退。


    李承玦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幼薇的癸水迟来和孕吐并非意外,是他用药制造的假象。


    没办法,他们之间需要有一个孩子,至于那孩子从何而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余幼薇会以为那是她的骨肉,会因此与他产生更深的,无法斩断的羁绊。


    现如今他们有了孩子,破裂的感情也恢复如初,这个孩子的出现,不是很好吗?如今余幼薇已经不再畏惧他,抗拒他。


    哪怕她明知道……自己就是李承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李承玦坐在书案后, 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写了好几个名字。


    窗外春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柔和。


    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道了声“进来”,小陶带幼薇进了书房,他起身迎上前去, 挥手让侍女退下。


    “绵绵。”他语气温和, 扶住她的手臂,引她走向书案,“我方才想了几个名字,你瞧瞧,喜欢哪个?”


    幼薇被平安传唤过来,忐忑了一路, 还以为李承玦又要做什么疯事。


    没想到竟是这等小事, 她心里一松, 正欲朝纸张方向望去。


    然而她猛地想到什么,连忙控制住自己的视线, 对李承玦淡淡微笑:“夫君说笑了, 我如何瞧得见。”


    说这话时, 她的手暗暗攥紧,不觉中捏了一把汗。


    对于一个视线正常的人,假装自己看不见, 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


    “是我忘了。”李承玦从善如流坐下, 随后一把将幼薇拉过来, 圈在怀里抱住。


    离得很近,幼薇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他拿起那张纸, 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个念给她听。


    “若是男孩,我想了几个。”他的指尖轻点在第一个名字上,“琰,取自《周礼》‘琰圭’,象征德行与尊贵;骋,取驰骋天地之意,愿他心志高远,不受拘束;还有珩,珩为佩玉之首,喻君子之德。”


    他顿了顿,转向另一列:“若是女孩,攸,攸字有安宁和乐之意;莞,莞字指柔顺美好,像你一般;还有纨,纨素洁净,适合女孩。你觉得呢?”


    他仍旧使用庄怀序的声音,声音那般温雅动听,倘若闭上眼睛,就像是他还在她身边。


    可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恶的人,用庄怀序的声音说话,甚至装模作样为他们的孩子取名……


    琰圭、骋驰、佩玉、安宁、美好、高洁……每一个字,都承载着父母对子女最真挚的祝愿。


    她胃里却一阵阵发紧,手指在袖中抗拒地蜷缩起来。


    李承玦念完,见她久久不语,只低垂着头,便放下纸,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怎么了?都不喜欢?那再想便是。日子还长,可以慢慢斟酌。”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其实只要她足够细心,就能发现李承玦的伪装到处都是漏洞,只是她那时太无助了,身边出现的一切都像救命稻草,根本没空去怀疑什么,这才给了他极大的可乘之机。


    她心下反感,几乎是下意识用力抽回手,动作大得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室内静了片刻。


    幼薇知道自己方才反应过激,恐引起怀疑。


    她连忙靠在李承玦肩上,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夫君何必心急?父亲是左相,这些名字还是交由他来取更合适,不若问问父亲的意思。”


    李承玦不露破绽,重新握住她的手:“绵绵喜欢让左相取,我写信问问就是。”


    看似滴水不漏,可是庄怀序怎会不称父亲改叫左相?她明知道,也只能装聋作哑不去戳穿,转而问道:“夫君可曾想过,待孩子长大,你希望它做什么呢?像你一样饱读诗书,将来……入朝为官吗?”


    李承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我们的孩子,自然该有更广阔的天地,站在常人难以企及之处。”


    更广阔的天地?常人难以企及之处?这些言语背后暗指的意思,令她脊椎发寒。


    这些是玩笑还是真心?以他这般偏执荒唐的性子,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发疯,直接将她纳入宫中公开宣告他们的孩子?


    到那时,孩子的月份,还有她已为人妇的身份,都将被铭记在史书上,说不定会连累父亲留下千古骂名……


    想到这里,幼薇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不能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更不能将一个无辜的生命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个孩子,不能留-


    幼薇发现,当她每次去找金阿银说话,或者同她一起上街出门,平安虽然依旧会跟从,但监视的意味会淡去些许。


    或许在李承玦看来,金阿银实在是天真无害,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就算有什么交往也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


    这日,她又去了金家。


    金阿银正给雪球套一件绣着蝴蝶的锦缎背心,雪球圆眼睛瞪着幼薇,不情不愿扭动,时不时喵喵叫一声。


    金阿银按着雪球,嘴里不住地嘀咕安抚:“……好雪球,乖,就穿一会儿。我爹一早见到你,又连打了七八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没法子,只能委屈我们雪球穿件衣裳了,好歹挡挡浮毛……”


    雪球是活物,哪肯受人摆弄,回头咬了金阿银一口,翘着尾巴快步逃跑了。


    金阿银惊叫一声,捂着手看见幼薇,立刻笑起来:“幼薇姐姐来啦!”


    又展示起给雪球穿着失败的小衣裳:“你看,我娘手巧吧?这就是她做的。等将来你的孩子出生,我娘说了,孩子的衣裳肚兜包被,她都包了,保准做得又舒服又好看!”


    孩子……衣裳……


    她看着金阿银天真烂漫的笑脸,再想到自己腹中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还有李承玦书案上那些亟待挑选的名字,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张无形大网笼罩住她,且不断收束,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待在网中,就像雪球也不想被套在束缚身体的衣裳里,尽管那是常人看来非常华美的服饰。


    幼薇深吸一口气,示意金阿银屏退左右服侍的丫鬟。待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她倾身,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金阿银的手。


    “阿银。”她一开口,喉咙不自觉一哽,几乎染了哭腔,眼里有泪光闪烁,“我求你,求你我一个忙。”


    金阿银愣住了,相识这许久,她从未见到幼薇露出如此脆弱又痛苦的神色,可以说几近哀求。


    她心下不由一紧,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幼薇姐姐,怎么了?我、我如何能帮到你?”


    幼薇咬了咬下唇,事到临头,反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委婉道:“帮我找个……大夫,就说是你头疼不适,让我陪你去瞧病。”


    似乎是幼薇的眼里痛苦实在太清晰,看她的眼神又那样凝聚,和之前无神的样子截然不同,她脑中冒出一个猜测:“幼薇姐姐,你的眼睛……?”


    她先是惊讶,随即被幼薇话里的内容吓到,喉咙不由吞咽:“你、你要找大夫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姐夫知道吗?”


    一直以来,这些心事都只有幼薇一人担着,如同一块大石遮蔽在她心头,她本可以咬牙硬撑,可在这样的时刻,金阿银的关切实在在她心上划开一道口子,她不受控地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挽救她。


    “阿银,事到如今,我不瞒你。我的眼睛,其实能瞧见了。而我现在的夫君,他并非是我真正的丈夫,他是我的——仇人,是他强夺了我,利用我眼盲欺骗了我。”


    幼薇的声音发颤,说出的话语却极快,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总担心下一秒李承玦就在这个房间出现,她实不知他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金阿银闻言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惊骇之情溢于言表。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又慌乱地看回幼薇,声音发颤:“姐姐!你、你不要说这种话!姐夫他……他待你那么好,事事以你为先,宠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是仇人?你们明明那么恩爱,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你是不是……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还是身子不舒服,说胡话了?”


    “我没有说胡话!”幼薇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她攥着金阿银的手更加用力,“阿银,你信我,我与他之间,根本不是你以为的恩爱。我处处被他监禁,出门也有人跟随,与软禁几乎没分别。倘若只我一人还好,如今……我还怀了他的孩子。这个孩子,绝不能留!阿银,我求求你,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看在……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好吗?”


    看到幼薇的眼泪和眼中近乎绝望的哀求,金阿银也慌了神。


    她站起来,手被幼薇紧紧拉着,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最终急道:“姐姐,你别哭……我、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万一,万一被姐夫……被他知道了,可怎么得了?他那么厉害,我们……”


    “他不会知道的!”幼薇打断她,语气急切,“我的贴身侍女小桃,已经被他关起来了,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阿银,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我还能说上几句话,还能走出这宅子见到的人。你若不肯帮我,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说着,竟作势要往地上跪去:“倘若我跪下求你,阿银,你会相信我的话,会帮我这一次吗?”


    “别!姐姐你别这样!”金阿银吓得魂飞魄散,自己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下来,连忙伸手去扶幼薇,声音带着哭腔,“我信!我信你!姐姐你快起来!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我怕害了你啊!”


    “只要你肯帮我,绝无害我的可能!阿银,我求求你,你要我怎样报答你都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相识这么久,幼薇何曾如此绝望崩溃?简直和她平时的天真美好判若两人,金阿银被吓得不轻,半晌,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她用力将幼薇扶起来,压低声音,快速道:“好……我帮你。姐姐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得她答应,幼薇的泪反而更加汹涌,独自行走在茫茫黑夜里,她终于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丝光亮,是金阿银秉烛出现——有人能够帮她了!


    幼薇被她扶起,像是怕她会反悔,她紧紧抓住金阿银的手臂,再开口,眼里满是希冀:“你帮我找一家医馆,我要拿掉这个孩子,等你联络好这些,来我家里找我,就说要与我出门。”


    什么?拿掉这个孩子?


    这一下,金阿银实在被惊骇得坐不住,她猛地站起来,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内容,畏惧地看着幼薇。


    幼薇的泪停在脸上:“阿银?”


    “不,这怎么可以!幼薇姐姐,这孩子可是……”金阿银猛地顿住,复又开口,“这孩子是你的亲骨肉,毕竟是一条性命,你怎么舍得……”


    听金阿银这样说,幼薇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希望覆灭的失望,她的声音轻轻的:“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帮我了……”


    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神色,金阿银心下一痛,她道:“非是我不肯帮你,只是这孩子毕竟无辜……”


    “它无辜,我便活该吗?”幼薇说着,落下了一颗眼泪,她平静地抬起头,“我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仇人强掳,还要为他生下孩子,都为孩子考虑,谁来为我考虑呢?”


    这滴泪晶莹剔透,在幼薇如玉的脸上缓缓滑落,如此脆弱的一幕,可乌润的眼底又写满坚韧。


    金阿银怔住了。


    半晌,她抿了抿唇,重新软下身来,在位置上坐下,主动握住幼薇的手:“姐姐,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正巧我认识一家医馆,坐堂的大夫医术很好,我、我回去就想办法联系,还请姐姐等我消息。”


    幼薇没想到金阿银会这样说,这一次,她彻底涌出泪水:“谢谢你,阿银……谢谢……”-


    第二日傍晚,金阿银果然又寻了由头过来。她带来一些时新的花样,说是给未来孩子做衣裳的参考,拉着幼薇在院中石桌边讨论。


    她借着展开花样图样的动作,飞快地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大夫……找好了,是城西的济世堂,我已打过招呼,大夫也同意了,你看……何时方便?”


    幼薇的心跳骤然加快,撞得胸腔生疼。她强自镇定,指尖捏着花样图纸的边缘,同样低声回道:“好……你明日……再来找我。我明日给你准信。”


    谋划的事情终于敲定,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她该如何逃过李承玦的监视。


    正当她不知怎么办时,晚上李承玦回房后,告诉幼薇一个消息:“绵绵,明日一早我便要动身离开几日。你安心在府中养胎,若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平安。若要出门散心,也务必让平安跟着,切勿独自一人,知道吗?”


    幼薇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假装的依赖与不舍:“夫君要去多久?何时回来?”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李承玦抚了抚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如今身子最要紧,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三五日……足够了,幼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因为幼薇有了身孕,李承玦现在并不会对她做什么,就只是抱着她入睡而已,这让幼薇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感谢这个孩子。


    黑暗中,幼薇躺在床榻,手掌轻轻覆上小腹。


    一想到明日要做的事,幼薇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可是正如自己对金阿银所说,她又有什么错?错的分明是李承玦,她告诉自己,来日一定为这个孩子烧香祈福。


    第二日清晨,李承玦果然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个亲随,骑马离开了宅院。


    幼薇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但那根弦依旧绷着,因为更关键,更危险的一步还在后面。


    她回到房中,强迫自己用了一些早膳,尽管食不知味。不久,金阿银如约而至,她将金阿银拉到内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阿银。”幼薇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就今天。”


    金阿银的手心不觉开始冒汗。


    “姐姐,你再想想好不好?其实不必走到这一步的……我看姐夫待你那般好,你们怎么会是仇人呢?就算有再多的仇恨,孩子生出来慢慢也就化解了,姐姐,不若今日我们不去了,我们还是再想想吧,好不好?”


    说到最后,金阿银几尽哀求。


    幼薇摇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金阿银见到她脸上的坚决,嘴唇翕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道:“马车已经备在外头了,姐姐,走吗?”


    “走吧。”


    因是金阿银“生病”,幼薇作为好友陪同,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平安虽有迟疑,但见幼薇态度坚持,且只是去医馆,又有金家的马车和仆从,最终还是安排了人驾车跟随,自己则骑马护在车旁。


    马车平稳地驶出巷子,汇入街市。


    幼薇坐在车内,紧紧握着金阿银冰凉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以及街市隐隐传来的喧嚣。


    每一次颠簸,都让幼薇的心跳漏掉一拍。


    金阿银感受到她手的颤抖,用力回握了一下,想了又想,她还是道:“姐姐,我听人说过,将小孩子拿掉也是非常痛苦的事,你身子这样弱,不若还是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倘若姐夫回来知晓这一切,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幼薇冷冷道:“他将我囚禁在此,使我的夫君魂飞魄散,又强迫我为他生下孩子,难道我连做一件让他生气的事都不能?”


    “可你这样是要伤害自己的身体,不值当的!姐夫生了气,也一定会非常可怕的——”


    “他有本事就杀了我。”


    日光透过晃动的窗帘照进来,在幼薇脸上投下金色光影,映出她眼底的决然。


    金阿银捏紧手,心高高揪起,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城西相对清静些的街区,最终停在一家颇为气派轩昂的医馆门前。


    黑底金字的济世堂匾额高悬,字迹古朴遒劲。门面开阔明亮,两进的大院落,进出的病人,家属和伙计都显得井然有序,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混杂着各种药材的独特气味。


    幼薇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金阿银扶着她下车,低声道:“姐姐,就是这里。我都打点好了,我们直接进去。”


    平安欲跟上,金阿银回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娇憨:“平安大哥,我和幼薇姐姐进去就好,左右不过请脉开方,用不了多久。劳烦你在外稍候片刻,若有事,我让丫鬟叫你。”


    幼薇点头:“你且在车上等等,或者附近茶摊坐坐,我们很快便出来。”


    平安又扫了一眼医馆正门络绎不绝却秩序井然的人流,终于点了点头,抱拳道:“是,夫人。属下就在门外候着。”


    进了医馆,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前堂宽敞,设有数个诊案,有大夫正在望闻问切,抓药的伙计在巨大的药柜前穿梭,算盘声噼啪作响,一派繁忙却有条不紊的景象。


    一个穿着青色棉布长衫,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似乎认识金阿银,拱手道:“金小姐来了。”


    金阿银道:“我有些头疼,想看这最好的大夫。”


    王管事立刻会意,侧身引路:“二位请随我来,后院清静,大夫已在内院等候。”


    他领着她们穿过前堂,经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后院。


    后院果然清静许多,花木扶疏,回廊曲折,与前堂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院中还有几间独立的厢房,门扉紧闭,想必是给特殊病患准备的。


    王管事将她们引至东侧一栋相对独立的两层小楼前,推开了一楼一间厢房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在此稍坐,大夫片刻便到。”


    幼薇不疑有他,心中只被速战速决的念头填满,抬步便走了进去。


    金阿银站在门外,双手绞在一起,头低着:“姐姐,我有些害怕,就……不进去了。”


    幼薇点头:“好。”


    金阿银不过是个小女孩,能帮她做到这一步,已经大为出乎意料。


    待幼薇入内,王管事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中寂静,幼薇正在打量这间房,只听背后“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闩从外面落下的声音。


    幼薇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脊背。


    她猛地转身看向房门,又迅速环顾室内。


    房间陈设颇为清雅,桌椅几案皆是上好红木,墙上挂着淡雅的山水画,窗边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一炉檀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


    然而,室内空无一人,并未见到预料中慈眉善目的老大夫。


    寂静。令人心慌的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檀香缭绕,以及她们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时,里间那道原本垂着竹帘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从内侧缓缓掀开。


    竹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缓步而出。


    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


    他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俊美,却覆着一层薄冰。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褪尽了所有温润伪装,此刻只剩寒刃般的锐利与深潭般的沉冷,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直直地,毫无温度地钉在幼薇脸上。


    ——李承玦!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今早才动身离开吗?


    仿佛有一道天雷轰然劈下,幼薇吓得浑身汗毛竖起,头皮都要炸开。


    她猛地后退半步,惊恐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的理智——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转身冲向房门,拼命推门,敲门,门被从外面锁住了!金阿银就在门外,她绝望地拍门,声音因恐惧而尖锐:“阿银!快开门,开门!阿银,是我!救救我!开门——”


    没有任何回应,外面安静得可怕,仿佛没有任何人存在。


    她不死心,仍旧拼命叫门,可是一切都晚了。


    一只手掌从身后伸来,握住她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猛地将她掀过来!


    尚未站稳,冰凉指节已抵上她脖颈,一点一点收紧。


    他的视线飘落在她脸上,扫过她的眉尖,惊恐的眼,还有因为不能呼吸而微微开合的唇。


    她在他掌下挣扎,摇头,发抖。


    空气变得稀薄,脸颊因缺氧而涨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快模糊了视线。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仍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回她眼中——那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恨。


    “余幼薇。”


    他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如玉石相击。


    不再是温润清朗的的嗓音,而是他原本的,属于李承玦的声音。


    此刻听来,竟有几分诡异的轻柔。


    仿佛他还是庄怀序,爱她的好夫君。


    “我那么爱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枕畔最私密的呢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恋。


    下一秒,指间的力道骤然加重!


    幼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眼圈陡然泛红,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一字一句,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我那么爱你——你却想杀了我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相识以来, 幼薇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李承玦的愤怒,那不再是温和面具下隐藏的阴鸷,而是要将世间万物都烧穿的滔天怒火。


    他眼底赤红, 带着汹涌杀意,颈间手掌如铁箍,力道之大, 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胸腔一阵阵窒息, 像是被水从胸口淹没到眼皮,她的脸色涨红到极点,她想,也许她今天真的会死在他手中。


    事情彻底败露,她的一切把戏和计谋都被李承玦看穿,从最初的胆战心惊想要逃跑, 到现在承受李承玦的怒火, 这一刻, 她反倒觉得坦然。


    幼薇被他掐着,她看到李承玦愤怒的脸, 胸中忽然涌出一股报复的快意。


    她嘲讽地翘起一边嘴角, 就那么自下而上看着他。


    李承玦, 你也很生气,对吗?


    你也知道被人戏耍的滋味不好受,那你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这样对我?


    看到他气得发疯的模样, 幼薇只绝这段时日的折磨都觉得舒缓了一些, 即便她是受困笼中的鸟,难道就应该受他的一切摆布吗?她是活物,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 又凭什么要顺你的意,听你的话?


    她这样不知死活的笑,反倒更加刺痛李承玦,他手下力道加重,幼薇大脑一阵嗡鸣,她忽然不想挣扎了,就这样死了也好。


    她闭上眼,准备赴死。


    李承玦见状,心头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加狂烈。


    她竟连一句辩解也不肯给他!


    她要弄死他们的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否存在,可她竟然如此无情,如此厌恶,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它打掉!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怒火冲天,李承玦将幼薇狠狠甩到一边,一脚踹翻旁边的博古架。


    “砰——哗啦——!”


    古玩瓷器应声碎裂,迸溅满地。他犹不解恨,抓起窗边的青瓷花盆狠狠砸在地上,又抬脚将圆凳踹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幼薇被一股大力攒到地上,她撑起身子,抚着剧痛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浑身血液迅速向心口汇集,喉咙火烧火燎,她不受控地咳嗽起来,脸色一片涨红。


    耳边是李承玦近乎失控的破坏声,家具碎裂,瓷器崩毁,整个雅间一片狼藉,她身处破败狼藉之中,心中平静甚至麻木。


    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了,难道还能更糟糕吗?


    转眼间,屋内已无处下脚。李承玦踏着满地的碎片走过来,瓷片在他靴底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屈膝蹲下,一把掐住幼薇的下巴,抬起那张不正常红潮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睛依旧赤红,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风暴:“为什么不说话?我问你,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幼薇眼中的泪意还未完全散去,此刻被他粗暴地钳制着,那双圆润明亮的眸子不再有丝毫伪装,就那么直直地、无所畏惧地注视他。


    记忆中,她的眼里只有依赖,羞涩,以及偶尔的娇嗔,从何时起,她的眼神竟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承玦被她的眼神刺痛,钳制她的手劲不自觉地松了松。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事到如今,他终于识破她的伪装,或者说他终于印证了他的怀疑——是的,她能看见了,否则怎么会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她转身便逃?


    发现了,她终于不用再伪装,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令她无比折磨,他们终于可以坦诚相见,这样很好。


    幼薇不用再说什么言不由衷的话,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冷冷地看着李承玦:“你问我为什么打掉你的孩子?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夫君,为什么又让玉清观的道士做法,令他魂飞魄散,连转世都不能!”


    那些隐瞒的,丑陋的,不可见光的阴暗行为,李承玦自以为隐瞒的很好,不想竟猝不及防地从幼薇口中一件不落地说出来,她眼里的清澈与明亮,将他的卑劣与丑陋照见得无所遁形。


    有那么一瞬间,李承玦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转而,又有几分恼怒,他逼问她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他要割断那个人的舌头,再当着那个人的面把割下来的舌头砸成烂泥,这是多嘴者的下场。


    不过很快,李承玦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他轻轻笑了。


    “那又如何?一个人,盗走不属于他的宝物,便是他该死。”


    他忽然伸手,从自己颈间扯出一条深色的线绳。一枚温润的白玉坠子随之跳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闪了闪,周身躁意都仿佛随着这美玉的冰凉触感降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扭曲的得意:“是你告诉我,你的玉只会送给你的夫君。现在它属于我了。”


    他缓缓将玉佩重新塞回衣襟内,贴着肌肤小心佩戴好,神情奇异地柔和。


    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一早便对你说过,同他分开,回到我身边,可你不听话,我只好……亲自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幼薇猛地想起她入宫在偏殿休息时,李承玦如同鬼魅般出现,强硬地索要她的玉佩,又逼迫她与庄怀序分开。


    她那时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何曾想过,他竟偏执疯狂至此。


    她不肯给,他便不惜冒充她的丈夫,也要将这块玉骗到手,简直无耻之尤。


    心脏因极致的愤怒和荒谬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幼薇强压下心脏的不适,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将他调到祥定所,也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那你呢?从玉清观摔下来的那天起,你的眼睛就能瞧见了,是不是?”


    “金阿银也是你的人,你故意让她接近我,从我口中骗得我夫君的消息,好让你来继续骗我,她也是你的帮凶,是不是?”


    李承玦不答,脸上冷意重现,猛地再次捏紧她的下巴,迫使她更加贴近自己,两人呼吸几乎交缠:“夫人是不是糊涂了?你的夫君,从头到尾便只有我一个。”


    她被迫贴着他,他几乎抵着她的额头,一双浅色眼眸紧紧将她锁着。


    下巴传来细微的痛意,任她挣扎也逃不脱他的桎梏。


    这样的人,幼薇跟他几乎没有道理可讲。


    她故意道:“是你记错了,我明媒正娶的夫君是左相之子,是状元郎,是圣人亲口赐婚,他的名字叫做庄、怀、序,你也配做我夫君吗?你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若不是我眼盲瞧不见,你如何配出现在我身边?”


    幼薇从小到大都被爱意包裹,她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是单纯柔软的,父母疼爱她,下人哄着她,从前的她,遇到事情只会怕得流眼泪,如今竟也学会了怒与恨,连开口说出伤人的话都不需要太多衡量。


    他的卑鄙被如此直白地揭开,践踏,瞬间的暴怒几乎让他失控。可对上她那双冰冷剔透的眼睛,那里面的鄙夷与憎恨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一盆冷水泼灭他的怒火,他只觉荒谬不堪——余幼薇,她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的温柔情意她不肯要,他铺就的未来她不肯收,难道他爱她,想将她留在身边也有错,还是她根本不稀罕他的爱,她的心里,一心一意就只有那个死人——


    汹涌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撕裂,胸中那团火无处宣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恨不能立刻将她捏碎,揉进骨血里,让她再也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再也露不出这样的眼神。


    然而,怒到极致,一种异样的冰冷反而迅速蔓延开来。


    李承玦忽然松开了手,不再掐着她。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坐在门边,衣衫微乱,脸色苍白的幼薇,脸上竟慢慢浮起一个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我早知你已复明,却从未戳破,绵绵知不知道为什么?”


    这声绵绵,语调轻柔温润,明明是庄怀序的声音,却教幼薇听出一种被毒蛇爬过的黏腻。


    “只要你肯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计较——可你为什么总是要跑?”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腰间锦带的玉扣。


    咔哒轻响,腰带松脱。他随手一扯,外袍的衣襟便散了开来。


    幼薇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她头皮一麻,几乎不敢相信他要在此时此地做什么。


    “李承玦!你——!”


    “嘘……”李承玦将外袍褪下,随意丢在一旁的狼藉中。


    他身上只剩里衣,那是她曾经送给他的香云绫,她也有一件同样的。


    他曾穿着这件她送的里衣,在无数个夜晚拥着她,在窗边,在榻上,与她无数次欢好。


    李承玦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


    他缓缓向她走来,眼眸深暗,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玄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回味般的喑哑,“你在我身下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唤我的……很好听。”


    那些不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幼薇的脸颊涨得通红,那无关羞耻,只是极致的屈辱与愤怒:“住嘴!”


    “住嘴?”


    他微笑朝她走来,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幼薇浑身血液都凉了,她猛地伸手推向他的胸膛,借力想要爬起来逃跑。


    可这房间能有多大?门已被闩上,满地狼藉,她能逃到哪里去?


    几乎在她动身的刹那,李承玦的大手便如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拽了回来。幼薇陷入彻底的绝望。他将她拖到那张还算完好的圆桌边,另一只手扫落桌上仅存的茶具,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随即,他毫不怜惜地将她按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坚硬的木头透过单薄的春衫传来刺骨的寒意,幼薇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李承玦一手便牢牢扣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压在头顶,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下,一条腿强硬压进她双腿之间,将她彻底固定在桌上,动弹不得。


    “跑什么?”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从前那么多次,你不是很喜欢吗?你不是常说,夫君令你很欢喜……”


    他空着的那只手顺着裙摆向上,按上一点。


    “……是哪里欢喜?”他的声音低沉如蛊惑,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是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现下是青天白日, 又是在医馆之中,外面说不定还有病患随时出入,他居然不管不顾, 在这张冰冷的诊脉桌上就对她——


    幼薇屈辱到了极点,从脖颈到耳根都烧起了一片红。她咬紧了牙关,怒视李承玦:“无耻!下流!”


    李承玦非但没有停手, 反而更进了一步。


    他感受到那久违的温软, 目光幽深地锁着她泛红的脸庞,声音低沉而喑哑:“是吗?我下流……你的身体不是很喜欢吗?”


    他们太久没有发生过这事,幼薇根本经不起他这样对待,不过片刻,难以言喻的感觉与失控感便如潮水般漫上,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


    尽管很不想承认, 可这段时间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他太知道如何折磨她, 以至于他随便做些什么,她便轻易败下阵来。


    她越骂他恨他, 他偏要她在他手中失控, 幼薇很快便支撑不住, 软倒在冰凉的桌面上,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溢出。


    身体己然背叛,可李承玦仍不肯罢休。


    他一把将她从桌上捞起, 转而抵在紧闭的门板上, 门扉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料贴上她的脊背, 激得她一阵战栗。


    “刚才不是想逃吗?”他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语气却带着残忍的戏谑, “门就在这儿,推开它,走出去,我就放过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更用力地禁锢着她,动作如惩罚般:“跑啊,绵绵,想跑到哪里,去找你的好夫君吗?”


    幼薇双手无力地抵在坚硬的门板上,这一切太过羞耻,她连指尖都红透了,不自觉蜷缩着。


    揭开面具露出了真实面目,她发现原来他在做庄怀序时,真的已经足够温情缱绻,起码那时他从未这样凶狠地对待过她,每一下都仿佛要将她弄碎。


    到最后幼薇已经站不住,强行被他捞着,她整个人都要坏掉了。


    原本还在咬牙硬撑,到最后已经受不住地胡乱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反而更令他兴奋,他舔掉她的眼泪,连她的手指也放在唇边吻着。


    幼薇又气又急,羞愤交加,用尽最后力气,抓起他的手臂咬了下去。


    她咬得极重,几乎瞬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李承玦动作一顿。


    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幼薇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却发现那里面翻涌的暗色更加浓稠,某种危险光芒在他眼底跳跃。他非但没松手,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愉悦。


    “再用力点。”他贴着她耳畔,气息不稳,带着一种被取悦般的兴奋,“这么轻,还以为你在撒娇。”


    手腕上的刺痛让他接下来的动作更加失了分寸,幼薇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被他欺负得直接晕了过去。


    迷糊间隐约觉得自己被人抱回了马车,这晕厥不全是因为体力耗尽,这段时日一直紧绷的心弦突然松懈,强撑了许久的伪装和恐惧全部消失,她又太久不得安睡,精神骤然一松,直将她拖入无尽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腿心和腰间,几乎不能使力。


    幼薇缓缓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承尘。她微微偏头,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宅邸的卧房中。


    稍稍掀开锦被一角,视线所及,肌肤上斑驳的红痕与指印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甚至泛着青紫,每一处都提醒着他们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拉紧被子,耻辱感再次漫上心头。


    身侧阴影拂动,察觉到身边有人,她连忙侧头,看到床畔边坐着一个人影。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是李承玦。他静静坐在一旁,手中捏着一些信件,目光却并未落在信上,而是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放下书信,神色平静,仿佛白日那场狂风骤雨般的事情从未发生。


    幼薇抿唇,只当没看到这个人,她转过头,发现床榻外立着一个垂手待唤的粉色身影,竟是多日未见的小桃!


    察觉到幼薇的注视,小桃双手揪紧,连忙抬眼望过来,眼里写满带着关切。


    看到小桃,幼薇鼻尖一酸,连忙撑起身子要坐起来,可目光触及一旁的李承玦,满心的激动立刻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重新躺下,看着头顶的轻纱床帐,不想当李承玦的面开口说话。


    二人之间最后一层布也被戳破,再没什么好虚与委蛇的地方,又何必假装?


    “醒了?”李承玦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幼薇不答,甚至将头向内侧了侧。


    寂静在室内蔓延,不过几个呼吸,李承玦忽然伸出手,冰凉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稍加用力,将她的脸轻轻扳过来。


    他的手腕近在咫尺。


    幼薇垂眼,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腕间——那里有一圈明显的、已经结痂的齿痕,深且清晰,正是她昨日情急之下咬出的伤口。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李承玦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伤。他用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圈齿痕,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从前——”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我只喜欢你乖巧柔顺的模样。”


    他的目光从伤口移到幼薇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幽暗而炽热的情绪,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兴奋,“今日才发现,你发脾气咬人的样子,更让我喜欢。”


    幼薇听得浑身一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猛地转回脸看向他,对上他那双毫不掩饰占有与侵略性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绪让她头皮发麻,心脏骤然缩紧。


    她想起来了,她当时生气抓住他的手狠咬一口,他眉眼兴奋得更红了,力道反而更凶,她几乎要崩溃。


    她想要他吃痛,想击败他,要他远离自己,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更加过分!


    幼薇情不自禁陷入一种绝望来。恢复视力的这段时日,她得知一直恩爱的夫君竟是李承玦假扮,他又背着她做了那么多事,她本就整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现如今他们撕破伪装,相互展露真正的样子,她以为他会放过她,可是他竟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如此这般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她这辈子都要这样吗?


    绝望的情绪,在她心间生生划开一道口子,她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声音染了哭腔:“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承玦,你能不能放过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李承玦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那丝弧度消失了。他静静看着她激动苍白的脸,眼神深不见底,“什么叫放过你,你想到哪里去?”


    “我去哪里都好。”幼薇撑起身子,攥紧身下的被褥,指尖发白,“京都,滇南,西北,天涯海角,哪里都好,我就是不想再和你待在一起,哪怕我去死,我也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不知触到了他哪片逆鳞。李承玦的眼神骤然沉冷,周身气息都变得压迫起来。


    “为什么?”他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只是这笑容太勉强,温和中又透着说不出的扭曲和怪异,“ 你假作失明这段日子,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况且我们刚刚欢好过,一夜夫妻百日恩,难道这几个月的美好,在你心里,就没有留下半分情意?”


    “不要说了!”幼薇痛苦地捂住耳朵,愤恨地瞪着他,“何来美好?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噩梦——”


    李承玦突然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贴近自己,望着这张写满厌恶的脸,喉咙里药物腐蚀带来的痛意细细密密延到心口,明明抓着这个人,就在他眼皮底下,可他却仿佛抓着一捧沙,越是握紧,就越是无计可施。


    他强压着喉部的刺痛,喉结翻滚:“绵绵,你方才说的只是气话,对不对?我承认今日对你过分了些,你收回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过去那些都揭过,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幼薇顾不上下巴的疼痛,荒谬地看着他,李承玦怎么这样?他怎么可以如此无所谓,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当作没发生?


    她猛地推开他,却根本推不动,勉强将自己从他的禁锢中脱离出来,反撑在床上。


    她被他气出眼泪:“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


    “就因为庄怀序?”李承玦的完美表情彻底被这句话击碎,他藏不住自己扭曲与阴沉,嗓音也变了调,“你就那般放不下他?你们才相识多久?成婚不过月余,便如此情比金坚?”


    他高高在上地轻视她的一切,包括她对别人的感情,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如此不在乎她的感受。


    幼薇含泪看他:“他待我好,是真心实意,可你呢?你那时百般体贴,不过是为了利用我登上皇位!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李承玦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的怒焰凝住。


    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指控,下颌线微微收紧。


    良久,他才开口,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我已说过,从前种种,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做什么?无论如何,他已经死了。忘掉他,我们重新开始。”


    幼薇荒谬得说不出话:“……你杀了我夫君,却要我跟杀他的人在一起?”


    “我没有杀他。”李承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那为何那么巧,我们来江南的路上出了意外,就像当初在灵台山上,为何那么巧我的马就发了疯?为何我每次遇到意外,险死还生后遇到的人都是你!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的安排?”


    李承玦倏地站起身,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半晌,他咬牙道:“是,灵台山上,是我动了手脚,我李承玦做过的事,没什么不敢认。可是余幼薇——”


    他转过身,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直直攫着她:“我不会做出在路上埋伏火药这种蠢事,我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可我绝不会害你。”


    他的话如此笃定,又如此真诚。


    可悲的是,她竟然能分辨得出,他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幼薇望着床前这张脸,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悲伤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曾经爱过李承玦,比爱庄怀序还要多,她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为什么这份爱会变得面目全非?


    方才那些盛怒随着他的话而扫空了,她坐在床上,望着李承玦的脸,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


    她没有力气再跟他争辩什么,全身力气蜕尽,泛上来的只有委屈:“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真的不明白,将我赐婚一刀两断的是你,不折手段死不放手的也是你,我只想过平静幸福的日子,你为什么要来毁我?”


    突如其来的柔软与眼泪,反而令李承玦无措起来,她的脖颈上,手臂上,全都有他留下的暧昧痕迹,她整个人狼狈地坐在床上流眼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混蛋。


    他连忙上前,将余幼薇紧紧搂在怀里:“非是我毁你,而是庄怀序毁了我们。现下他已经死了,只要你爱我,你会发现这一切没什么不好。绵绵,在江南的日子,我们不是很幸福吗?现下你怀着我们的骨肉,我们这辈子都要纠缠在一起。”


    幸福?


    幼薇怔怔的,她太累太累,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什么。


    或许如李承玦所说,她真的是幸福的,在江南,失明这段时日,她的生活中有爱她的夫君,和睦的邻居,那是她最想要的平静日子,他们一起吃蟹子,过新年,庆生辰,他们拜堂成婚,邻居祈愿他们早生贵子,甚至连她喜爱的狸奴有伴有一只,那样的快乐不是假的。


    想到这些,仿佛连她的恨都变得可笑起来。


    这时,她又想起她的肚子。


    他们连骨肉都有了,她在挣扎抗拒什么呢?


    她太累了,筋疲力尽,头脑阵阵发晕。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马车失事,受伤失明,李承玦假扮她的夫君,庄怀序的死讯,欺骗她的金阿银,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倘若抛下这些,她的生活会是幸福的吧?


    她好累,恨一个人真的好累,她不想再抵抗了,甚至又几分自暴自弃的认命——她能如何呢?她逃不掉李承玦的手掌心,生活中的一切都被她掌控着,她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以至于开始顺着李承玦的话去设想,倘若没有庄怀序,其实一切都很好吧?


    幼薇闭上眼睛,任泪水在脸上流淌,她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也受够了这一切,索性就这样认命吧。


    认命吧,余幼薇,你的一切都给了他,腹中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恨又能怎样,你能改变什么?


    她任由李承玦抱着,眼神渐渐变得麻木,最终失去神采。


    或许她应该让自己爱他,因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接受这个人,接受这一切,是最轻松最省力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那天之后, 幼薇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李承玦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温顺得像一只玩偶。


    他想亲近她, 她便任由他抱, 任由他亲吻。


    当他的唇落下时,她身体虽然僵硬,却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抵抗,只是闭上眼,麻木地任他作为。


    李承玦起初不在意,他以为她接受了他的话, 愿意和他一起过从前的日子, 只是一时适应不了罢了,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可以慢慢等。


    他满心都是将人锁在身边的快意, 总是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 对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不回应也没关系,他继续说自己的, 就仿佛他们还是从前那个假作甜蜜的寻常夫妻,


    然而次数多了, 那毫无回应的顺从反而让他心头无端生出燥意,他说不出缘由。


    二人一起用饭,幼薇也吃得极少, 李承玦并不责备什么,只安排厨房变着花样做些精致菜肴,每一天的饭菜绝不重样,每天都有她喜欢吃的东西。


    即便如此,她还是只动几筷子便说自己饱了。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尖细的下颌,李承玦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烧起来,却发作不得。


    他只能耐着性子微笑,劝她多用些,就算自己不吃,也要考虑他们的孩子。


    每每听到这里,李承玦明显感觉幼薇有了几分活人反应,尽管只是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可李承玦能感受到她的在意。


    想到这,李承玦的脸色又好转了许多,贴心地在她的碗碟里布菜。


    可幼薇仍旧没吃多少。


    她这样不听话,李承玦只好亲自喂她,仿佛回到她看不见的时候,那时她还依赖着他,亲昵地唤他夫君。


    而现在,他喂她便张口,机械性地吃着,神色怔怔,李承玦看着她的脸,心下渐渐钝痛起来,他说不清为什么。


    夜里,幼薇睡在他身边,他揽着她的肩,借月色掠过她身上那些红色印记,手指不自觉抚在其上。


    李承玦目光沉沉。


    没关系,日子还长,自会有时间抹去一切,也包括现在的种种。只要他继续对绵绵好,绵绵一定会回心转意。


    实在不行,他们还有孩子,有孩子在,她只能在他身边。


    这日,李承玦处理完外间事务回来,见她依旧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册,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一株新绿的芭蕉上,侧颜恬静柔软,安静得像一幅画。


    进来时有下人向他问好,他应了声,幼薇明明听到了这一切,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似乎她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无论他在,或不在,对余幼薇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手中的书册抽走,阴影将她笼罩,幼薇这才慢慢抬起眼,看向他,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李承玦微笑:“在看书吗?写的什么内容?能否与我讲讲。”


    幼薇收回腿,在软塌上一点点坐正,收回眼没有说话。


    李承玦讨了个没趣,他将幼薇刚看到的那一页叩在小几上,缓缓道:“ 江南这边的事很快便能了结,过段时间我要离开一段时日,然后我们便回京。算算时辰,灵台山的凌霄花也该开了,到时我们一起看,好吗?”


    幼薇只是静静听着,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你很久没有见过指挥使了,他一定很想你。”


    幼薇睫毛微抬。


    终于不是没有反应。


    李承玦大受鼓舞,他继续说道:“回去一定要好好拜过他老人家,多备些他喜欢的,我们两个一起。”


    想到那个场面,还有李承玦会做的事,她实不知父亲会如何接受这一切,恐怕会天塌地陷。


    见幼薇仍不说话,李承玦又道:“自然,左相一家朕亦会厚待,至于庄怀序……他因公殉职,我会追封厚赏,不会亏待了他身后哀荣。”


    没有任何反应,她不会再为这个人牵动情绪,他本该高兴的。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是一点点嘲讽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强自压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按上,换了一副憧憬的语气:“若它将来是男儿,唤作凌霄也不错。我们从前总是一起看凌霄花,你还记得吗?那时不曾发觉,每次见到你,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幼薇睫毛轻颤,她记得那个时候,她总忍不住去军营找他,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认真聆听,专注的眼神望着她,像在看什么珍宝。


    而现在,他仍然在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现在,他说什么她都不想相信了。


    见她终于有所触动,李承玦得到了莫大鼓励,他坐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言语中满是期许:“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是太子。我已想好,让右相做他的太傅。右相学问渊博,当年亦是探花及第,有他教导,必不会有错。”


    足以震动朝野的储君安排,就这样轻飘飘被李承玦说了出来。


    他们的孩子……太子……幼薇心头泛起一阵无力。


    她能说什么呢?她说不愿,李承玦会听吗?他从不考虑她的意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就算他表面顺从,事后也会想尽办法把事情扭转到他想要的方向上去,他又何必来问她呢?


    她终于动了动唇,已是十分疲惫:“圣人都安排好了,就按圣人的意思办吧。”


    轻飘飘一句话,像最柔软的棉花,落在他心口,却是怎么都推不走的巨石。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额角青筋隐现,突然拂袖将茶盏掀翻,哗啦一声巨响,将房内外的所有人吓了一跳。


    下人连忙进来,李承玦怒道:“滚出去!”


    进来的人又战战兢兢离开。


    李承玦起身,面容阴鸷地看着榻上的余幼薇,恨不得将她捏碎。


    说到底,是余幼薇已经不在意他了,所以才会肆无忌惮找人打掉这个孩子!


    幸好,从来就没有什么孩子,这一切都是他为了绑住余幼薇,在她药中做的手脚。


    楚元胥的医术他也有学习,添置些药材封闭她的月信,令脉象假孕易如反掌。


    此法或许卑鄙,可若非如此,她现下如何会乖乖在他身边?


    幸好是假的,可即便是假的,想到余幼薇偷偷联系医馆,意图流掉他们的骨肉,他便恨得心头滴血!


    因为不爱他,所以也不在意他们的孩子,更对孩子的未来安排无动于衷,哪怕他已经许诺,要立他们的孩子为太子!


    还要他怎样做?到底要他怎样做?


    李承玦将拳头捏得骨节泛白,最终,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将那滔天的怒意又一点一点,艰难地压回心底。


    只要她在身边。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她在身边,这些都不重要。


    是他太心急了,她经历了这许多,心态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正常,正因如此,才显得她是情深义重之人,将来慢慢爱上他,自然也不会轻易离开他。


    她需要时间,他可以慢慢等,不可操之过急。


    李承玦重新坐下来,拿起她方才看过的书,翻过来:“你刚才读到哪里了?我们继续读吧。”


    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


    方大夫再次登门请脉时,幼薇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方大夫,我的眼睛,其实早已能看见了。针灸之事,日后便不用劳烦了。”


    方大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他拱手道:“夫人目疾康复,乃是喜事。不过,这针灸之术,于驱寒活血,安神定志亦有裨益。今日既是最后一次,不如让老夫再为夫人行针一次,疏通经络,于您如今的身子也有好处。”


    幼薇想到这针灸的作用,确实治好了她手脚冰冷的毛病,包括她重新复明也是针灸的功劳,方大夫必不会害她。


    这样想着,她点头同意了:“有劳。”


    施针过程与往常无异,银针刺入穴位,带来熟悉的酸胀感。


    结束后,方大夫仔细收好金针,又叮嘱了几句孕期保养的寻常话,便告辞离去。


    本以为没什么,两日后,幼薇午睡醒来,无端觉得下腹坠胀不适,她从床上起身,这一起身却吓了一大跳。


    方才躺过的地方,床褥上居然有血!


    她连忙撩开衣裙,发现亵裤上也染了一片鲜红……


    幼薇站在房中,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脑中一片空白。


    第一反应是,她小产了???


    可是怎么会?凡是入口之物都经人细细检查过,绝不会有寒凉之物,李承玦更不可能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她又不曾做些危险的活动,整日都困在这座宅子里……


    难道是连日心神俱损所致?


    为什么,怎么会小产,她的孩子……虽然她对腹中的孩子全无感情,也根本不熟,甚至生过拿掉它的心思。


    可当这件事真切发生了,剧烈的恐慌还是攫住了她——难道她,还是害了这条无辜性命?


    正觉无措,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坠胀感。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猝然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倘若,这是她的月信呢?


    不,她分明有孕,这想法简直是疯了。


    她连忙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占据了她的大脑,她不会无端流血的,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她连忙将小桃叫进来,待小桃进来,看到床上的血也吓了一跳。


    “小姐,你怎么了!?你——”


    她猛地抓住小桃的手:“小桃,你……你悄悄请方大夫来,就说我身子不适,请他再来诊一次平安脉。”


    她紧紧盯着小桃的眼睛:“你提前告诉方大夫,若我真是小产,便如实说,但若是……若我根本没有怀孕……”


    听到幼薇说出这样的话,小桃睁大眼睛,连忙捂紧嘴巴,生怕自己叫出来。


    幼薇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话时,心中狂跳不止:“你就让他说,我这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多外出散心,开阔胸怀,明白吗?”


    小桃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了变。


    她重重点头,牢牢握住幼薇的手:“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幼薇没叫任何人,自己偷偷换了床上的一切东西,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坐在椅中,手一直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心跳如擂鼓。


    不过半个时辰,方大夫便到了。


    幼薇伸出腕子,瞧着方大夫的脸:“方大夫,我身子不舒服,劳您帮我瞧瞧。”


    方大夫搭上她的细腕。


    很快,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抬眼,对上幼薇紧张的眼睛,缓缓收回手,捋着胡须沉吟片刻。


    “夫人脉象弦细,是情志不舒,肝郁气滞,并无大碍,只需放宽心怀,时常外出走动散心,自然气血调和。”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幼薇心上。


    他这般说,正中了幼薇先前叮嘱过的说法。


    ——她没有身孕。


    她的腹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孩子可言!


    所谓喜脉,所谓孩子,一切的一切……全是假的!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一切,都是李承玦为了困住她,编造的又一个弥天大谎!


    幼薇心潮起伏,又惊又怒,她竟又一次,被他像个傻子一样戏耍,甚至是用孩子这样大的事情!


    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她痛苦纠结,绝望认命,甚至开始说服自己接受那荒谬的幸福。


    这一切,在他眼中,是不是非常令他得意?


    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破体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想冲到他面前大声质问他为什么——


    好在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


    幼薇死死掐住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在纸上写下一句话,问方大夫为何先前会诊出喜脉。


    方大夫沉吟片刻,谨慎为她解答。


    他假借开方之名,在纸上书写:若用药,可以改变脉象,使女子月信封闭。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夫人月信复通,许是前几日针灸冲破之故。


    幼薇想到李承玦喂她喝下的一碗又一碗药。


    究竟是哪一碗开始,被她喝下了致使她假孕闭信的药?


    她的手捏紧又松开,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对小桃微微颔首,小桃会意,立刻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封,恭敬地递给方大夫。


    “有劳方大夫跑这一趟。” 幼薇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她看着方大夫,意有所指地缓缓道,“江宁风光虽好,但暑热将至,蚊虫渐多,并非久居之地。大夫年事已高,不如早些归家颐养,或寻一处更清净安然之所悬壶济世,岂不更好?”


    方大夫接过红封,指尖触及那沉甸甸的分量,再听幼薇这番话,如何还不明白?


    他行医多年,阅历丰富,早已看出这宅邸中的不寻常,更清楚卷入贵人隐秘的下场。


    他当即躬身,言辞恳切:“多谢夫人提点。老朽近日正觉精力不济,已有归乡之念。夫人保重,老朽……这就告辞了。”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幼薇挺直的背脊瞬间垮塌下来,她扶着桌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没有孩子。这个认知让她在愤怒之余,竟也生出一丝可悲的轻松。


    至少,她不必再为一个无辜的生命背负沉重的罪孽感,不必再因那虚假的骨肉联系而感到更加窒息。


    幼薇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里。


    愤怒的火焰在心底燃烧,却奇异地让她混沌了多日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这段时日牵绊她,困住她脚步的囚笼已经不在。


    想到李承玦卑鄙恶劣的手段,她已经不知该如何痛恨这个人。


    无论如何,有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无比清晰。


    她实在是被骗够了,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她一定要离开他。


    这段时日,幼薇选择认命,是因为他们二人中间有一个割舍不断的孩子,他们永远剪不断这段关系。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


    幼薇下颌紧绷,远远望向窗外。


    李承玦,这世上所有事,并非都会受你掌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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