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让小桃暗中烧掉了她染血的亵裤和床褥, 不留任何一丝破绽。
好在有孩子作为借口,李承玦不会对她做什么,她来月信的事情尚且能隐瞒, 不过还是要小心。
想到这里,幼薇又有些晃神。
要如何想得到,有一天她和李承玦竟到了这个地步, 相互隐瞒, 相互欺骗。
可是,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实在无法心甘情愿被他戏耍。
她摇摇头,甩掉这些软弱的念头,她一定要坚定信念,从他身边逃走。
她不想继续在他身边。
幼薇选了些料子, 如今她的手艺比从前又精进了一点, 闲暇无事, 她做了个香囊,宝蓝色配银线, 低调不失贵重。
从前技艺拙劣, 给他做披风, 做腰带时,心却是飞扬的,满脑子都是他收到之后会不会欢喜, 一针一线都透着期待。
如今走线熟练, 样子也能看了, 可她已经没了那时的心情,只有说不尽的平静。
能成最好,倘若不成, 便当打发时间。
自从二人正式“暴露”,李承玦彻底不再伪装,他们的宅子时常出入乔装的缇骑司,只有幼薇住的院子是不被打扰的。
幼薇隐隐能感觉到李承玦来江南有自己的目的,可她又猜不到那是什么。
花了几日绣好香囊,终于完工,她看着这绣好的,针脚整齐的香囊,心跳情不自禁加快。
这只是逃走的第一步,开了这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第二天,幼薇到厨房去做了一些糕点,许久不曾亲自下厨,她的手艺都生疏了。
犹记得新年时,那时她的眼睛尚未复明,是李承玦出现在她身边,同她一起做了糕点。
那时感念他的体贴,周到,那也不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这些好全都建立在欺骗之上。
幼薇的心又重新冷硬下来。
她做了些桂花糕,千丝酥饼糕,等待糕点烤制的同时,又挽起袖子,耐心地磨杏仁,过滤,看着乳白的浆汁在小火上慢慢熬煮,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泡,甜暖的香气氤氲开来。
做好这些,她将杏仁酪盛入天青色的瓷碗里,再放入托盘上。
小桃闻着糕点香气,她知道幼薇这段时日心绪不佳,有意称赞道:“小姐的手艺还是那般好,奴婢闻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幼薇道:“你喜欢,就先挑些吃,剩下再给他端去。”
小桃吓得魂都要飞了,她一个奴婢哪里敢让圣人吃剩下的东西!连忙主动端起托盘,道:“我不饿的小姐,我们现在走吗?”
幼薇心中提了口气,忽然感到一阵紧张。
她闭了闭眼,将心中那口气吐出来,这才缓缓道:“走吧。”-
书房门被敲响。
李承玦正在里面对着一张江南舆图说着什么,下面站着平安。吉祥,以及其他几位首领。
听见敲门声,李承玦动作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平安得到他的示意去开门,却在看到门口的来人时,那丝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幼薇出现在门口,身后是端着托盘的小桃。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春衫,头发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比起从前的稚嫩,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娇弱与柔美。
不知是不是这一路走得太快,她的脸上浮了一层气息不稳的红晕,进入书房她始终低垂着眼,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平安和吉祥下意识地躬身,其余几位首领也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气势,垂首静立。
幼薇走到桌案旁边,转身,从小桃手中将托盘上的东西一碟一碟放在书案一角,避开了那张摊开的舆图,声音细细的,与平时没什么特别:“夫君,我闲来无事做了些糕点,还有杏仁酪,送来给夫君尝一尝。”
说完,没有多留,也没有多看,转身便欲离开,就只是进来送个东西而已。
“等等。”李承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挥了挥手,对平安等人道:“你们先下去。按方才议定的去准备。”
“是。”众人齐声应道,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书房,并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还有糕点和杏仁酪散发的温暖甜香。
李承玦转过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幼薇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他看着她偏过的头,细瘦的下颌,勾缠在一起的手指,看着她仍旧温顺却不再麻木的眉眼,总觉得她有哪些地方变了。
“这些,是给我的?”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手指轻轻拂过盛着杏仁酪的天青色瓷碗边缘,触手微温。
幼薇这才抬起眼,视线却并不与他对接,而是落在桌上的糕点上,声音依旧平淡:“闲来无事,想到从前在宫中……我耍性子,竟在糕点里动手脚,意图报复圣人。”
她顿了顿,喉间似乎哽了一下:“——心中实在愧疚难当。如今手艺生疏了,但这两样,是特意做的,希望能……弥补一二。”
听了她的话,李承玦一时怔住。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他们的旧事,而且是用这样的语气,没有一丝厌恶与排斥。
她在说谎吗?想到这,李承玦一时竟不敢去看她,怕当真从她脸上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扯动了他心底某处坚硬又荒芜的地方。
他看向那碗乳白细腻,香气袅袅的杏仁酪:“这个呢?”
“杏仁酪去火。”幼薇的声音放轻了些,神色有些不自在,“我见……你近日总是忙碌,我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做些这些小事。”
李承玦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里。
他没有立刻去碰她送来的东西,反而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的龙涎香与淡淡冷冽的气息,瞬间侵入她的鼻息,霸道又有存在感。
“为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探究:“为什么突然送这些?”
幼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缓缓抬眼,一点一点迎上他的目光。
清澈的眼眸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显得有些空茫,又带着一丝疲惫。
“我想了很多。”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们从前……也是有过好时候的,你说得对,庄怀序已经死了。”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很快稳住:“我不该再为一个死人困住自己,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覆上小腹:“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应该放下过去,试着接受现在,还有……你。”
轻柔的话音落下,一时间,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李承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只是,“放下过去”“接受现在”“接受你”,这些词句对他而言,诱惑力太大。
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你当真想好了?绵绵,你不怨我了?”
幼薇没有回答,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个宝蓝色配银线的香囊,递到他面前。
香囊做工精致,针脚细密均匀,与当年那条歪歪扭扭的腰带已是天壤之别。
“这里面……放了你常用的安神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用香的习惯,不过……”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似乎有些不大自在,“你带着,总归用得上。”
李承玦接过香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绣纹。
宝蓝色的底,银线勾勒出简单的云纹,低调而雅致。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整齐的针脚上。
“你的绣工,倒是大有长进。”他朝她看来,神色淡淡,“在庄怀序身上练的?”
庄怀序这个名字,像一根尖刺,冷不防扎在幼薇心上。
幼薇的手忍不住捏紧,她抬眼,眸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
“我才说愿意放下……你一定要提他吗?”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就非要这样说话,惹我难过吗?”
幼薇含泪说完,抿唇上前,欲将香囊抢走。
李承玦哪肯还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拉,直把幼薇拉进怀里,默默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严丝合缝,她被迫将下巴担在他肩头,眼圈还是红红的,样子委屈得不行。
她身上还有糕点熏出来的奶香与甜香,闻到就让人安心,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何况这是余幼薇主动向他示好,他还活着就已经赢了。
想到这里,那些因嫉妒而升起的阴火一点一点消去,他确实不该在此时提起那个死人。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软化了许多:“绵绵,你送我的腰带……我很喜欢,晚上睡觉,也放在枕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日贴身珍藏。”
幼薇身形一顿,在他怀里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更没想到那条她当年怀着满腔爱意和笨拙手艺绣出的腰带,竟被他如此珍视。
一股酸涩难言的情绪蓦然涌上心头,毕竟,那是她真心实意送出去的礼物,里面掺杂了那样多炽热而纯粹的爱意。
能被如此郑重地对待,珍藏,任何一个送出礼物的人,内心都不可能毫无触动。
她微微垂下眼睫,眼底是说不尽的悲哀。
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互相欺瞒,互相猜忌,互相伤害。倘若……倘若眼前这个人,没有那么偏执,没有那么不择手段,没有那么可恨,该有多好。
那样,她或许就不会如此痛苦,如此挣扎在爱恨的边缘,几乎要被撕裂。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李承玦放开怀里的她,伸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她的手指纤细冰凉,他仔细检查着她的指尖,掌心,寻找可能被烫伤或刺伤的痕迹。
“做这些,有没有伤到?”
他无比温柔地问,同时注视幼薇,眼中欣喜与爱意根本不加掩饰。
幼薇摇摇头,无措地看着他,睫毛有些湿,样子看起来乖乖的。
李承玦拉过她坐下,随后端起那碗温度正好的杏仁酪,用瓷勺舀起一勺,却不是自己吃,而是递到了幼薇唇边。
幼薇一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是给你……”
“尝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眼神却专注地看着她。
幼薇只得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杏仁酪。
温润滑腻的浆汁在口中化开,带着杏仁特有的微苦和奶香,以及糖桂的香甜。
她慢慢咽下,舌尖还残留着那份独特的滋味。
李承玦看着她吃完,目光落在她沾了少许乳酪的唇瓣上,又亲眼看着她将乳酪舔掉,眸色不由暗了暗。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就着她用过的勺子,从容不迫地吃了下去。
“你……”幼薇的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想阻止,话却卡在喉咙里。
李承玦又喂她,她说什么都不肯吃,于是他三两下吃光了,将空碗放回托盘,目光锁着她涨红的脸。
自这段时日,他们之间要么是冰冷的对峙,要么是她麻木的顺从,何曾有过这般甜蜜情致,小意温柔?
这般想着,他喉结滚动,不再克制欲念,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唔……”幼薇猝不及防,被他的气息彻底笼罩。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带着杏仁微苦与乳酪香甜,还有更深处的,属于对方的气息。
幼薇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或许是太久未曾经历这般亲密,她竟被他吻得有些腿软,鼻腔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呜.咽。
双手原本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不知何时变成了无力地揪紧了他的前襟。
李承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变化,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抚在腰间。
书房里静谧无声,只有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阳光移动,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
意乱情迷间,幼薇感觉自己被半抱半推着,抵在了坚硬的书案边缘。冰凉的木料硌着她的后腰,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李承玦的吻从她的唇畔移到耳垂,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
他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抚上她温润滑腻的肌肤。
“玄佩……”幼薇在意识迷蒙间,有意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娇软,带着情动的沙哑。
她知道他会喜欢。
果不其然,这声呼唤像一簇火苗,彻底点燃了李承玦。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衣物被凌乱地褪下,推挤,书案上的笔架砚台被扫到一旁,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托起她,将她置于案上,俯身压了上去。
冰凉的木纹令她一抖,衣衫半褪,堆叠在臂弯腰际,汗水渐渐濡湿了鬓发。
喉间声音克制,木料细微的吱呀,在房间有节奏地响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幼薇无力地瘫软在书案上,衣衫凌乱,长发披散,面颊酡红,胸口剧烈起伏。
万万没想到,只是来送一次东西,竟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感受着身体残留的触感与酸软,幼薇可耻地闭上眼,将翻涌的复杂心绪死死压住。
李承玦撑起身,看着她这副模样,只当她在羞怯,他眼底的欲色尚未完全褪去,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忍不住又低头吻了吻她。
他这样缠绵,幼薇能感觉到他眼底的危险。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连忙拉拢散乱的衣襟。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被挤到角落的江南舆图。上面的标记,线条,就这样映入她的眼帘。
她定了定神,指着舆图上某处被朱笔圈出的位置,似是不经意地问:“这个地方,是哪里?你要做的事,与这里有关么?”
李承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她的,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揽住她的肩,将她带离书案,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静:“我要到这里抓老鼠。”
“抓老鼠?”幼薇故作惊讶,“这里闹了鼠疫?”
她天真的话语不知哪里取悦了李承玦,他竟莫名低笑起来。
“鼠疫……是的,你说得对。”
他淡淡开口,语气却带了一丝森然的寒意。
“那里藏着两只最大的老鼠,它们分别叫李承尧和李承厦,我打算将他们捉回来,剥了它们的鼠皮。绵绵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听到李承尧和李承厦的名字, 幼薇吓得无法在他怀中坐住。
如此说来,他是要杀死他的两个兄弟了!
她只知道这两位皇子下落不明,没想到他们竟躲在江南, 倘若没有十足把握李承玦不会行动,可是这是如何查出来的?幼薇瞬间胆寒起来。这份寒意并非为了那两位素未谋面的皇子,而是打算逃跑的自己。
这些部下帮助的天潢贵胄尚且逃不过李承玦的眼线和手心, 自己孤身一人, 渺小无助,当真能从他手下逃脱吗?
幼薇僵坐在他怀中,人还没跑,却已经被这认知惊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屏住了,指尖冰凉。
李承玦察觉怀中人的僵硬, 掌心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揉着, 像抚弄一只受惊的狸奴:“怎么, 怕了?”
幼薇连忙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 声音细弱地回道, 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我只是在想, 你在江南停留这么久,京里怎么办?两位殿下能安然逃到江南,朝中会不会有人相助?他们会不会发现什么……”
李承玦伸手揽过她的肩, 将她面朝自己:“原来绵绵是在担心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种被取悦的满足, 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幼薇在他怀中垂首,为他整理衣襟:“玄佩如今不止是我夫君,更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 你要我如何不为你担心呢?”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嗓音又细又柔,带着全然依赖的乖顺。
这番姿态,这番话语,几乎和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李言的少女一模一样。
她在担心他,就像她担心庄怀序那样。
只因余幼薇爱上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付出一切。
这样热切、纯粹、不掺杂质的情感,是世间最弥足珍贵的珍宝。
曾经是他弄丢了她,好在他不辞辛苦,终于将他的宝贝找了回来。
而今,这份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情真意切,他终于能够再次拥有。
想到这,李承玦的心跳都不自觉加速许多,胸腔里鼓荡着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与狂喜。他上下打量这张小脸,纤弱,纯净,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情动的嫣红与此刻真实的忧虑。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甚至无法相信,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人,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他至此。
不过主动关心他几句,说几句软话,他的心就像被温水泡过,又像被蜜糖填满,快要飞起来了。
他忍不住托住她的背,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瓣。
直到吻得二人呼吸都有些凌乱,她不自觉揪紧他的衣襟,他捧起她的脸,迫不及待道:“绵绵,回京之后,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加绵长,更加深入,带着一种急于确认和占有的急切,却又掺杂了无尽的珍视。他碾磨着她的唇,吮吸着她的舌尖,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烙上自己的印记。
直到吻得两人呼吸都有些凌乱,幼薇被他圈在怀中,气息不稳,不自觉揪紧了他胸前微皱的衣襟。
李承玦这才稍稍退开些许,却仍捧着她的脸,拇指眷恋地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目光炽烈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绵绵。”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哑,“回京之后,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如果说先前的幼薇只是害怕,这一下她是切切实实地惊到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摇头,脱口而出:“不!我不能——”
离京之前,她还是庄怀序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的亲事是圣人亲口御赐,满城皆知。回京后,她的夫君死了,而她摇身一变,成了新帝的皇后?
倘若此事成真,只怕他们余家的脊梁骨都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戳烂,压弯。
他不顾她的声名也就罢了,难道连他自己的圣誉也全然不顾了吗?
李承玦的神色淡了下来:“有何不能?”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还是你不愿同我在一起?”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幼薇已经很熟悉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什么时候平静,什么时候不悦。
此刻,就是明显的不悦。
她手心沁出冷汗,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硬顶。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放得更软:“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明姝姐姐——”
她抬起眼,眼中满是忧虑:“我明知明姝姐姐心悦陛下,若我成了皇后,明姝姐姐一定会很难过的。”
李承玦闻言,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显得有些凉薄:“她不高兴,干你我何事?”
幼薇心里更急,思绪飞转,继续试图劝解,语气更加恳切:“可是明姝姐姐天生凤命,她若为后,对你更有助益,可以解你眼下困境……”
她指的是京中愈演愈烈的流言,以及因先帝尸骨之事而动荡的朝局。
李承玦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嗤笑一声:“凤命?”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余幼薇,你竟信这些?不过是旁人想让你信什么,你便看到什么罢了。我的困境,岂是一个女人可解?”
幼薇心头一颤,想到京中那场引动风云的天象之说,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出更有力的理由来反驳。
见她沉默,李承玦指间的力道微微放松,他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放缓。
“无需顾虑任何人,你只需考虑,你是否愿意为我的皇后?”
幼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愿意。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可是,她需要说愿意。
她忽然想到当初李承玦用温柔谎言哄骗她时,是否也和现在的她一样?
因为太了解对方想要什么,太清楚说什么能戳中对方最柔软的地方,所以才能毫不费力地将对方俘获。
幼薇不敢去看他的眼,声如蚊讷:“我……愿意。”
得她确认,李承玦再次抱住她,他在她耳边道:“我现在便向京中去信,让右相着手准备封后事宜。”
一句话,令幼薇心脏狂跳。
眼见李承玦放开她,就要将笔墨拿过来,她连忙按住他的手,阻止道:“不可!”
李承玦淡淡朝她看来。
“……”
察觉到自己反应太大,她连忙缩手,晓之以理道:“此事不急,父亲对此一无所知,我总要先与父亲说过,否则他如何能接受这样大的事?”
李承玦稍加思索,还是将笔墨拿了过来,道:“绵绵所言甚是,不过此事还是早些安排为好,你现在便为指挥使去一封信,将我们的事告知于他,也好教他有个准备。”
望着推来的笔纸,又看了看李承玦微笑期待的面庞,幼薇心下咬牙,她当真骗过他了吗?
倘若她不肯写信,岂不是说明她心中有鬼?可若她写了信,难道当真要将这一切事情告知父亲?父亲怎能接受!
曾经,她是那么渴望与父亲通信,建立联系,如今,李承玦主动为她递信,她却一个字都不愿书写……
她迟迟未动,李承玦的手按在砚台边沿,指尖在光洁的墨池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他唇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深邃了几分,静静地看着她。
“绵绵。”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这封信,早写晚写,终究是要写的。与其让岳父大人从旁人口中得知,辗转猜测,平添忧虑,不如由你亲口告知,来得稳妥真切,你说是不是?”
他倾身向前,离她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还是说……你方才答应我的话,并非出自真心,此刻又后悔了?”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子,抵在幼薇心口。
幼薇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推拒,都会前功尽弃,将刚刚建立的信任击得粉碎。
她闭了闭眼:“我没有后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狼毫笔。
笔杆微凉,入手沉重。她铺开草纸,定了定神,咬牙开始书写。
她写自己在江南受伤,现下已好,夫君庄怀序坠崖身亡,受伤的自己幸得圣人所救,又被圣人日日关怀照拂,抚慰自己走出爱人逝去的阴霾,一来二去,她又与圣人重生情愫,她从前便心悦圣人,如此这般经历才发觉自己根本放不下圣人,特写信说明情况,盼望父亲能够接受这一切。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指尖冰凉麻木,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倘若父亲足够了解她,便能察觉出她字里行间体现的胁迫。
若察觉不出,这封信也看不出什么错处。
但她相信父亲会看出来的。
李承玦一直安静地看着她书写,此刻她撂下笔,他连忙拿起信笺,目光快速扫过。
他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绵绵这信写得真好,不过真论起来,也算不上说谎。”
他将信纸轻轻吹干,然后折好,卷起,用绳索绑住。
“平安。”他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房门立刻被推开,平安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侍立。
李承玦将信递给他:“让海东青即刻发出,直送余拓海。”
“是。”平安双手接过,没有丝毫迟疑,转身退下,行动迅捷如风。
不多时,幼薇听到哨声,顺着窗缝,她看到海东青落在平安手臂上,平安将信绑在它的脚上,海东青展开巨翅飞走,唳啸划过天际。
她绞尽脑汁想给父亲寄信也无法,如今,她不想寄的信却以最快速度飞回京都,她不敢想父亲看到信会是什么表情。
事已至此,她实在没办法,只能等到逃开后,将来见到父亲再慢慢解释,反正这一切都不会成真。
李承玦心情极佳,他重新将幼薇抱在腿上,下巴搭在她右肩,露出一种罕见的思索神态。
“绵绵。”他开口,“岳父平日喜欢些什么?古玩字画?奇石香茗?还是收集神兵利器?”
他顿了顿,转脸看她,眼神竟有几分认真:“说来,我还未曾正式拜访过岳父大人。回京之后,是该好好准备一份见面礼的。”
他竟真的在考虑如何讨好余拓海。
幼薇想到这里,竟觉得有种窒息感:“父亲……他没什么特别的嗜好,闲暇时不过练武,品茶,还有喜欢我做的糕点。”
“哦?喜欢品茶?”李承玦似乎抓住了重点,兴致更浓,“那我便让人寻些绝顶的好茶,宫里的贡茶也可任他挑选。你说,我们的事,他会接受吗?”
“会的。”她告诫自己,这一切都不会成真,所以她尽可能让自己变得麻木,就像往常一样,说些信口拈来的谎言,她真是越来越熟练了,“父亲向来尊重我的心意,何况在父亲心里,早就认定了你。”
她这样说,李承玦也知道她是指什么,二人奇异地没再说话。
半晌,李承玦道:“我等不及了,今日便让平安收拾东西罢,待我忙完,我们便启程回京,好不好?”
幼薇的心重重一跳,她原本没打算这么快问的,可是既然说到这里,她故作不经意开口:“还要多久呢?我好有个准备,决定留下多少衣服,剩下的一并打包收起来,可以先着人运回去。”
李承玦唔了一声,偏头思索:“半个月总该上钩了。再等我半个月,好不好?”
她的手指轻轻攥着他衣襟的一角,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忧虑:“我虽不知夫君要做什么事,听起来总是危险的。你别去,让下面的人去,好不好?”
李承玦被她这全心依赖的模样取悦,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绵绵又担心我,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能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着走出来,能领着千军万马踏破宫门,坐上那至高之位,靠的从来不是躲在人后,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相反,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保护所有人。
身上的伤痕,手中的权柄,无数将士的敬畏与景仰,乃至今日的皇位……没有一样是旁人拱手送上,或是靠着身份血脉轻易得来。
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实实在在搏杀出来的。
他从不退缩,也不会退缩。
幼薇声音满是担忧:“那……你要去多久?我心里有个准备,总好过一直担惊受怕。”
李承玦想了想:“若事情顺利,七日便归。”
七日……
幼薇伏在李承玦肩头,看着桌上那张舆图。
倘若逃离顺利,她离开江宁一路向北,快马不停行进七日,足够她靠近京都了。
就算逃不了那么远,那也是李承玦追不上的距离。
终于探得他的行动时间,既是这两位皇子的事,说不定与乱党有关,他定会亲自前往,绝不会中途回来。
这是她最有希望逃走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夫君, 你瞧,我绣得怎么样?”
那是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棉布,边缘已经锁好, 中间用淡青和月白的丝线,绣了些连绵起伏的纹样,针脚虽算不上顶尖的巧夺天工, 却也十分齐整用心。
李承玦接过来, 指尖抚过那些柔软的纹路,心中熨帖,随口问:“这是什么?帕子似乎大了些。”
他刚处理完一些紧急信件,从书房踱步过来,便瞧见她在房中绣东西。
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长睫低垂, 神情是罕见的宁静与专注, 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手中的活计里。
这一幕, 与他无数次幻想过场景全然重叠,让他心头那股持续数日的满足感, 又悄悄满溢出来。
“是包巾呀。”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的期待, 指了指布片的大小, “等我们的孩儿出生,包裹襁褓时,就可以用我亲手做的东西了。我想着, 第一件贴身的, 总要母亲来做才好。”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 充满了对那个孩子降临的憧憬,眉眼弯弯,全是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李承玦脸上的笑意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孩子……
他低头, 看着这块布巾,又看向她洋溢着幸福的小脸。一股混杂着心虚,懊恼和某种尖锐不安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
这一瞬,他忽然在想,倘若他们当真有个孩子就好了。
眼下用药假孕,会是长久之计吗?
倘若有一天,绵绵发现了真相,发现她满心期待,一针一线为之缝制衣物,倾注了所有母爱的孩子,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
不是后悔用计留住她,而是后悔,为什么他们之间,没有一个真正的的孩子。
倘若有一个真正的孩子,此刻她所有的欢喜都是真的。
可是,当看到幼薇依偎过来,脸颊贴着他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包巾上的绣纹,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爱意时,那点心虚和懊恼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这般期待他们的孩子,只是因为爱他。
她在爱屋及乌罢了。
想到这里,李承玦又感到一阵晕眩。
假的又如何?,她留在他身边,眼里心里都是他,规划着有他的未来,这就够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包巾上,然而,当他的视线仔细掠过那些绣纹时,却微微一怔。
那并非中土常见的寓意吉祥的纹样,比如瑞兽,花卉,云纹。
“这上面绣的……是山川和星月?”
幼薇点点头,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是呀,我觉得这样绣很好看,清雅别致。你看这山,这月亮,是不是很有意境?”
中土重威仪,喜猛禽凶兽以镇邪祟,崇龙凤以显尊贵。
这种对自然天象的原始崇拜和图案化呈现,在中原极其罕见,却与檀罗的信仰吻合。
檀罗国信奉天神,认为山川是神躯,日月星辰是神眸,其图腾与织物纹样,常以此为元素。
她怎么会想到绣这个?
“这些东西。”他放下包巾,语气平淡,“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幼薇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中有些不解:“为什么?我觉得很好啊。”
她伸手拿回包巾,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绣纹,声音低了下去,却格外清晰:“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将来能知道,他的祖母来自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巍峨的雪山,有清澈的圣湖,夜晚的星空格外低垂明亮。我不想让他遗忘这些。”
李承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还记着。
甚至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的孩子去记住那份遥远的,本不该再被提起的血脉渊源。
檀罗……那个赋予了他一半血脉,却也带给他无尽耻辱与麻烦的出身。
“没什么好铭记的。”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的孩子将来知道,他的故乡来自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一定会为之骄傲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李承玦心底激起层层暗涌。
过了好一会儿,幼薇像是终于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将那包巾轻轻放在一旁:“你不喜欢,我不绣这些就是了。”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早知道该在给父亲的信里提一句的……他若知道自己要做外祖父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算了,就当作……到时候回京,给他一个惊喜吧。”
李承玦的心弦微妙地松缓了一些。
余拓海会高兴吗?得知女儿不仅跟了杀婿仇人,还怀了孩子,甚至要被立为皇后?恐怕震惊愤怒远多于高兴吧。
可是木已成舟,孩子都有了,名分也要定了,余拓海除了咬牙接受,还能如何?
这样一想,李承玦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京,想要将这一切尘埃落定。
他看着幼薇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阳光在她脸上跳跃。
他忍不住想,回京后,幼薇便会成为他的皇后,一辈子和他待在皇宫里。
坤宁宫就在他的福宁宫旁,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下了朝,他就能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或许她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在庭院里晒太阳,或许在窗下做着这样的女红,等着他回来。
她会对他温柔地笑,会软软地唤他“玄佩”,会和他一起规划孩子的未来,像所有最平凡的恩爱夫妻一样。
权力、阴谋、鲜血、算计……外面的一切纷扰,仿佛都能被这虚幻却温暖的画面隔绝在外。
他为之厮杀半生,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归处,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依赖他,爱着他的余幼薇。
思及此,李承玦忍不住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温热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下巴搁在她肩头。
幼薇被他突然的拥抱弄得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自己,连忙将针线放下,有些嗔怪:“小心些,针还在呢。”
李承玦却浑不在意,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喑哑:“绵绵……我现在觉得好幸福。”
他顿了顿,竟说出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甚至……都不想再去抓那两只老鼠了。就这样抱着你,哪里也不去,好不好?”
幼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他不去了?那怎么行!她的计划,她唯一的生机,全系于他离开的这七日!
极致的恐慌让她几乎失态。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什么针线了,因为急切语速也快了:“那怎么可以,夫君,你还有大事要忙,关乎朝局安稳,怎能因我误事?我们来日方长,何必急于这一时呢?何况你在江南经营谋划这么久,眼看就要收网,倘若就此放弃,岂不前功尽弃?”
她说得又急又快,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满溢出来,与方才的温顺依恋判若两人。
李承玦半眯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泛红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眸上。
那过于急切的劝阻,反而像一盆冷水,让他从方才那股昏头的幸福感中稍稍清醒。
他伸出食指,轻轻抚过她微微颤抖的唇瓣,语气听不出喜怒:“绵绵……如此替我着想,真令人感动。”
幼薇心头重重一跳,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她太熟悉他这种语调了,方才……她的反应过激了。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而带着一点被误解的委屈。她放软了声音,靠回他怀里:“我……我只是太担心你了。而且,你不是说,想让我们的孩子将来做太子吗?”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那九殿下和十一殿下……便是他未来最大的障碍。你除掉他们,扫清前路,我当然支持。父母爱之深则计远,一想到当君王这样凶险,我便忍不住为我们的孩子担心……”
李承玦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半晌,他眼中的审视慢慢化开,重新被那种近乎宠溺的柔和取代。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
幼薇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连忙岔开话题,重新拿起那块云纹锦缎,比划着:“我还想……再给孩子做一顶小帽子。可惜我手笨,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这些琐事,自有尚服局的宫女去做,何须你亲自动手?”李承玦握住她的手,蹙眉,“仔细累着眼睛,伤了身子。”
“不累的。”幼薇摇摇头,靠在他肩头,目光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飘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我最期待的事情……夫君,你知道吗,我现在在过的,就是我从前最想过的生活。一切都很圆满,很顺遂,爱的人在身边,平平淡淡的,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孩子……我感到很知足,真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没有看他,却比任何刻意的情话都更有力量。
他记得,很久以前,似乎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还是李言,她提起对未来的憧憬,无非是有良人相伴,有儿女绕膝。
那时他听着,只觉得那是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美好幻梦,他的人生注定是刀光剑影,是尸山血海。
可如今,从她口中再次听到“这就是我最想过的生活”,并且这生活的中心是他时,那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归属感,几乎将他淹没。
原来他也能给她这样的生活。
他所求的滔天权势与这平凡的幸福,并不冲突。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快了。解决掉那两只老鼠,他就可以立刻带着他的绵绵回京,然后……便是长久的,他梦想中的日子。
他所求所想的一切,似乎都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接下来的日子,幼薇除了在房中做些绣活,也会时常上街走走。
李承玦并未阻拦,只是平安和另外两名精干的近卫,必定如影随形。
有时,金阿银也会出现,跟在马车旁,但气氛早已不复从前。
她不再像只欢快的雀儿钻进马车,叽叽喳喳地同幼薇说话,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坐在车辕上,和驾车的护卫挤在一处,偶尔回头看向紧闭的车帘,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自从济世堂那场“请君入瓮”的戏码后,金阿银再也没有踏入过这宅子半步。那只名叫雪球的狸奴,也仿佛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幼薇透过偶尔掀起的车帘缝隙,能看到金阿银的侧影。
想到从前,自己是真心将她当作天真烂漫的邻家妹妹,与她分享心事,却不知对方每一句看似无心的话语,每一次的陪伴,都可能是在为李承玦传递消息。
那股被欺骗被利用的伤心,至今仍未平复。
她可以理解金阿银是有任务在身,理解,却并不意味着可以原谅。
对于金阿银,她只能视而不见。
偶尔,金阿银鼓起勇气搭话,问她“幼薇姐姐你看这个簪子好看吗”,或是见她目光在某个摊位上多停留了一瞬,便殷勤地问“要不要买下来”,幼薇要么直接无视,目不斜视地走开。
即使金阿银自作主张买下来塞给她,她也看都不多看一眼,留下金阿银一个人捧着被退回的东西,黯然神伤。
不过幼薇频繁上街,并非单纯为了散心。
她利用每一次外出的机会,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城门关卡,人流走向,一遍遍刻进脑海里,规划自己的逃跑路线。
她还借口想买些新出的话本,让小桃去了几家不同的书铺,暗中买回了一份详细的江宁至京都路线舆图。
回去后,她紧闭门窗,将那条路线死死记在心里。
确定了几条备选路线后,她毫不犹豫地将舆图烧掉,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不留一丝可能被李承玦发现的痕迹。
可惜时间一天天过去,李承玦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幼薇却仍未想出万无一失的脱身之法。
最大的障碍,便是那些几乎寸步不离的护卫。
无论她走到哪里,平安等人总是不让她脱离视线,她试过借口支开他们去买东西,但只要她稍有异常举动,那几道目光便会立刻如芒在背。
眼看李承玦离开的时日将近,幼薇心中焦虑日盛,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温顺平静,甚至还要时不时表现出对孩子的期待,这让她身心俱疲。
这日,她照例乘马车出门,说是想去戏园子听戏。
行至半途,前方道路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被迫停下,外面传来鼎沸的人声。
“前面怎么回事?”幼薇隔着帘子问。
车辕上的护卫探头看了看,回道:“夫人,前面好像有道观在布施,围了好多百姓,路堵住了。”
金阿银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幼薇姐姐,这里人太多太乱了,马车过不去。不如我们换条路走吧?”
幼薇心中一动,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前方空地上搭着简易的棚子,几名身穿青色道袍的道士正在向排成长队的穷苦百姓分发米粮和衣物。
场面虽然有些拥挤混乱,但秩序尚可,百姓们脸上多是感激之色。
她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位中年道士身上,那人气质清矍,动作从容,在一众道士中显得颇为突出。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等等。”她开口,声音平静,“小桃,你去问问,这是哪家道观在做善事?为何在此布施?”
小桃应声下车,很快挤过人群,到那为首的道士面前询问了几句,又快步回来。
“小姐,问清楚了。是城外玉清观的道长们,说是奉观主之命,广积功德,济世助人。”
玉清观……幼薇的心跳骤然加快。
那个地方,她去过不止一次,山势不高,但道观颇大,香客往来众多,后院殿宇错落,路径复杂。
更重要的是,道观在城外……
倘若能从道观离开,岂不是直接出了江宁城?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她混乱的思绪中迅速成型,变得清晰,明朗。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对小桃道:“扶我下车。”
“小姐?”小桃和金阿银都有些意外。
“如今我腹中有了孩儿。”幼薇扶着小桃的手下了马车,面容温和而坚定,“更该为他多积些功德福报才是。既然遇到道长们行善,我岂能过而不问?”
她说着,便朝那布施的棚子走去。
平安见状,立刻持着数步跟上。
绕过有序排队的百姓,幼薇走到布施棚后,那位为首的中年道士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长有礼。”
那道士正是玉清观观主的大弟子,道号明心子。
他转身,见幼薇衣着虽不显奢华却质地精良,气度不凡,身旁还有护卫跟随,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的女眷,连忙还礼:“福生无量天尊。女善人有何指教?”
幼薇声音轻柔:“信女余氏,今日偶遇道长们广施善行,心中感佩。信女身怀六甲,愿为腹中骨肉积攒福报,今日得见道长,亦是缘分,不知可否略尽绵力,为玉清观添些香油,也为这孩子祈福?”
明心子闻言,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女善人慈心为怀,福泽深厚,必能惠及子嗣。我玉清观向来大开方便之门,广纳十方善信。女善人有此善念,功德无量。”
幼薇脸上适时露出虔诚神色:“多谢道长。信女想以李言的名义捐些银钱,不知可否?”
明心子十分高兴,点头:“自然。”
幼薇让小桃取出一锭不小的银子,亲自奉上。明心子郑重接过,又取出一张空白的功德簿,请幼薇写下名讳与金额。
幼薇提笔,写下“信女余氏,代夫李言,为腹中子祈福”等字样。
她的笔迹里,还有庄怀序的痕迹,幼薇写完,想到庄怀序,不由有些难过。
她将功德簿还给明心子,微笑道:“正巧,信女近日还想亲至宝观,在神前为孩儿祈福上香,求个平安顺遂。”
明心子也笑:“女善人打算何时前来?贫道可亲自为善人引路,主持祈福。”
“那便多谢道长了。”幼薇再次行礼,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欢喜,“后日一早,信女便来叨扰。”
“恭候善人。”
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幼薇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一股久违的,近乎颤栗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几乎想要发抖。
她紧紧攥住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
后日……
只待李承玦离开,她便从玉清观逃开,这个从她受伤醒来第一次踏足过的地方,也是让庄怀序魂飞魄散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寅时三刻, 天未全然亮透。
李承玦睁开眼,轻轻收回放在幼薇腰间的手,帷帐中, 忍不住对这张柔嫩的小脸看了又看,随后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很轻的一下,怕动作太大将她惊醒。
随后爱怜地抚了抚幼薇的头, 动作极轻地下了床, 将帷帐一丝不苟地遮好,在外面安静地穿衣。
光线遮蔽的瞬间,昏暗光线里,幼薇颤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动,黑暗中, 听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金属扣件极轻的碰撞声。
他在穿戴, 在收整。
幼薇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却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隐隐的, 不一样的冷意。
那是李承玦身上的杀气。
还没有抓住李承尧和李承厦, 但他已经有了杀意。
事实上幼薇一夜没睡, 想到自己在他离开后,就能彻底逃脱这个牢笼,她激动得根本睡不着。
眼下李承玦出发在即, 她心跳快得指尖都在颤, 可不知是不是心跳过快了, 她又对李承玦的离去生出一股难言的悲伤。
诚然,她恨他,恨得很想杀了他, 可那恨偏又不够纯粹,她毕竟那样爱过他。
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对,虚以为蛇,很多时候都令她生出一种他们当真在恩爱的错觉来,装模作样这么久,一想到他要离开,她竟多了些说不出的不舍。
但这份不舍并非全然因为李承玦这个人。
而是她的心中清楚,待他离去,他们之间的谎言全都会撕破,打碎,他会知道所有真相,也知道她这段时间都在骗她。她会被他抓住吗?她不知道,她唯一清楚的是,他们下一次相见,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和睦,哪怕这些和睦都是他们装的。
她有些不敢想那个场面。
一定是她无法承受的愤怒。
所以这一刻,竟是他们最后的美好时刻了吗。
思及此,幼薇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经坐了起来并撩开了帷帐,怔怔望向房间中的那个身影:“夫君……要走了?”
李承玦正在束腕,闻声回头。
薄暖的晨光被窗纸过滤着,落在他脸上显出几分柔和来:“吵醒你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俯身在她额头吻了吻:“我这便走了,你继续睡罢。”
幼薇发觉,便是没有了庄怀序的声音,李承玦的话语也温柔至极,从前听多了总觉得虚假,大概是离别在即,她竟因为这温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
她轻轻推开李承玦起身,从绣筐里拿出那枚送给李承玦的香囊,递过去。
“这里面,我又添了些安神香,你离开这许多日,该多备着些。”
李承玦接过,香囊上还残留几分属于她的香气。
他忍不住放在鼻端轻嗅了下,一想到这是绵绵为他做的,这份喜色和得意全都写在脸上。
他看着她,她只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睡眼惺忪,脸颊还带着枕痕,柔软得不像话。
这副模样,让他的心瞬间塌陷下去一块。
“等我回来。”他握住她的手,紧紧锁着她的脸,“乖乖的,哪里都别去,就在家里等我。”
幼薇乖乖点头,眼睫微垂:“嗯,我等你。”
顿了顿,指向绣筐里的小帽子:“等你回来,它也该做好了。”
李承玦的目光顺着她指尖望去,那顶小小的帽子,才绣了几片叶子的轮廓,稚拙可爱。
他没想到幼薇会这样期待他们的孩子,甚至比他更甚,不知为何,他忽然为自己做过的事愧疚起来。
喉结滚动,莫名有些发烫,再开口,声音也有些紧:“我一定尽快回来。”
“不。”幼薇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要你尽快。我只要你平安。”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亲吻她的颈侧,温香软玉在怀,他突然后悔了,他不想走了。
他只想和绵绵永远在一起。
门外突然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主人,时辰到了。”一个近卫低声提醒。
像是一滴冷水滴入后颈,李承玦骤然清醒,他闭了闭眼,缓缓放开她。
来日方长,不应贪于一时,况且他们只是分别几天而已。
李承玦还是走了,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低调而霸气,打开门,朦胧晨光打在他身上,背影高大挺拔。
做戏做全,幼薇还是披了件外裳,将他送到大门口。
马已备好,几匹健马候在原地,为首的白马正是他的白玉珠。
几名近卫已在马上,沉默地候着。
李承玦走到马前,抓住马鞍,正准备踏上马镫。
动作却顿住了。
他忽然回身。
幼薇就站在门边,光晕浅浅,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她像只狸奴似的,乖乖站那,眼里是怯怯的不舍,仿佛满心满眼全是他。
李承玦心里忽然柔成一片,大步走回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她,俯身扣住她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他的手铁钳般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生疼。幼薇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只得依附在他身上,紧紧贴着他。
良久,他才喘息着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浅色的瞳孔幽深得骇人。
“绵绵。”他声音低哑,混着情欲和某种更危险的情绪,“我想带你一起走。”
幼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她连忙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怕做出什么让他起疑的事情来,她努力平息自己情绪,牵住他的手道,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想与你同去,可是你日夜赶路,我们的孩子如何经得起颠簸?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玄佩,我不想失去它。”
她紧张地望着他,眼底闪烁泪光。
李承玦突然恨起自己,倘若没有这个孩子的事,是不是就能带她走了?
被她这样拒绝,他冷静一瞬,此行危险,最好不要将她卷进去,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他也不应该带她。
是他糊涂了,疯了。
“是我不好,不该说这样的话。”他抚着她的小脸,“你要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回来。”
幼薇抓紧他的手臂:“那你也要平安归来。”
李承玦最后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决然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响起,迅疾如雷,撕破寂静,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幼薇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她脸上不舍的表情褪去,只留下沉着和冷静。
她回到宅院中,一切如旧,仆从无声穿梭,那些安排在府中的缇骑司护卫,大部分都没少。
李承玦只带走几个人,真正的精锐部队已在城外等候。
看守她的人并没有少。
幼薇慢慢走回房间。窗边小几上,那顶浅黄色的小帽子静静躺着,才绣了几片叶子,幼稚得可笑。
她走过去,拿起那顶帽子,指尖拂过柔软的缎面。
她骗他,他亦骗她。互相欺瞒,互相算计,互相用温情脉脉的假面,全都是谎言与防备。
不过现在,她要结束这一切了-
幼薇按原定计划,乘车前往玉清观。
马车里,她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但面上,一派平静。
小桃有些不安地和她坐在马车中,金阿银依旧在车辕上,跟随的护卫一个不少,目光如网。
进香,跪拜,捐功德,听明心子念了一段祈福经文。幼薇做得一丝不苟,眉目低垂,十足的诚心善信模样。
护卫在殿外守着,目光不时扫过。
离开时,她的步伐平稳,甚至没有多看观中路径一眼。
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幼薇背靠着车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急。
今日就走,太冒险。
李承玦刚离开,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最紧。她若此刻消失,消息会以最快速度传到李承玦耳中。他若半路折返,或下令沿途拦截,她插翅难飞。
无论如何,总归不能是今日。
回到家,她如常吃饭,如常拿起那顶小帽子,就着窗光,慢慢地绣,无论何时有人暗中监视,她都是如此。
夜里,她将小桃叫到内室。
“小桃。”她压低声音,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若要离开,不能带你。”
小桃瞬间焦急起来:“小姐!我要跟着你,无论去哪——”
“听我说完。”幼薇按住她的手,“不是不带你,而是我们必须分开,我们同时脱身,目标太大,不如我们分开行动,然后想办法,一起到京都汇合。”
幼薇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塞进小桃手里:“这里面有些碎银和一张小面额银票,你收好,万一有什么事,或许能用上。”
“小姐……”小桃眼圈红了,“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幼薇抱住她,眼眶也红了,“我们都要平安。”
二人分开,幼薇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小桃,小桃连连点头。
第二日,幼薇起得很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用早膳时,她食不下咽,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
“小姐,您怎么了?”小桃适时问道。
幼薇放下勺子,揉了揉额角:“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幼薇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梦到……梦到玄佩他……浑身是血……”
她抓住小桃的手:“不行,我心慌得厉害,我想再去一趟玉清观,我要为夫君祈福。”
小桃连忙道:“小姐别怕,梦都是反的。姑爷……陛下他武艺高强,定会平安的。”
“不。”幼薇摇头,“我自己去便是,你留下,去厨房吩咐一声,晚膳我想喝鱼汤。要新鲜的鱼,你亲自盯着他们做。”
她安抚小桃:“放心,有平安保护我,无妨的。”
此番话正是昨夜计划,为的是说给门外的平安听。
她今日出门只为烧香,是以装扮的格外简单,藕荷色旧衫,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
她几乎没戴什么首饰,素得如同一碗阳春面,怎么看都不像会逃跑的样子。不过在她袖中的暗袋里,藏了几张银票和一点碎银子,袖中深处戴了一对分量不轻的赤金镯子,耳上一对简单的金丁香。
若真到山穷水尽,这些便是盘缠。
小桃红着眼眶,送她到二门。幼薇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金阿银依旧在车辕上。见幼薇出来,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低下头。
马车驶出巷子。
幼薇靠在车厢里,闭上眼,掌心全是汗。
玉清观今日依旧香火鼎盛。
幼薇直接求见明心子。
“道长。”她脸色苍白,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信女昨夜噩梦连连,梦见出门在外的夫君倒在血泊之中……心中实在不安,会不会是夫君此行不顺?恳请道长,能否为信女设个简单的法坛,念诵经文,宁心安神?”
她言辞恳切,出手阔绰,这样的香客不在少数,明心子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关心则乱,便将她引至后院一间较为僻静的祈福净室。
“女善人在此稍坐,贫道去取法器经卷。”
“有劳道长。”幼薇敛衽行礼。
门被轻轻带上。
幼薇立刻站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柔弱惊惶瞬间褪去。她快速扫视房间——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三清画像。窗棂是寻常的木格子窗,并未封死。
她侧耳倾听,门外隐约有脚步声远去。
就是现在!
她毫不犹豫地冲到窗边,用力推开窗子。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幽静无人。她提起裙摆,咬牙,翻身爬了出去。动作有些笨拙,裙角被钩破了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
跳下窗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她片刻不停,朝着记忆中山门相反的方向,埋头钻进了竹林深处。
心跳如鼓,撞击着耳膜,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竹林沙沙作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
净室内,香烟袅袅。
明心子捧着经卷法器回来,推开房门。
室内空空如也。
窗户洞开,穿堂风卷着香灰,打了个旋儿。
明心子愣住了。
“女善人?”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走到窗边,只见窗外竹林摇曳,地上似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他疑惑地走出去-
“不见了?!”
道观偏殿内,平安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奉命留守,首要之责便是看顾好余幼薇。这才第二日!
金阿银听到明心子的消息,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几日不是一直好好的,他们不是一直都恩爱吗?甚至还计划起了孩子……怎的就不见了?
她不希望幼薇姐姐做傻事,那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明心子额上冒汗,将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贫道实在不知……女善人只说心神不宁,要做法事安神……”
平安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主人刚走,夫人就跑了。若追不回来……
他不敢想后果。
“封锁道观!所有出口立刻堵死,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平安厉声下令,转身对带来的几名护卫道,“你们,立刻带人,一寸一寸地搜!观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要查。”
说完,他的眉目冷下来,抽出腰间一枚特制的骨哨,凑到唇边,运足力气——
尖利刺耳的哨音响彻道观上空,远远传开。
整个玉清观,瞬间炸开了锅。
香客被驱赶集中到前殿,道士们也被要求不得随意走动。随侍护卫和一些埋伏在观外的一些暗桩人手匆匆赶来,开始疯狂地搜查。
幼薇在竹林里跌跌撞撞地跑。
她听到了那声可怕的哨响。
这样的口令,只在李承玦身上听到过,幼薇的心一瞬沉到谷底: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不敢再往竹林深处跑,那里太显眼。她折返方向,试图靠近道观的建筑群,或许能混在惊慌的香客或道士中。
然而,刚接近一片殿宇的后墙,她就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府里的护卫,正凶神恶煞地挨个盘查路过的人,连低头匆匆走过的道士也不放过。
幼薇慌忙缩回墙角,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气不敢出。
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扫,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扇不起眼的,虚掩着的木门,门上挂着“经库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
她咬咬牙,趁着那几名护卫转身盘问另一人的间隙,猛地窜过去拉开那扇木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门内光线昏暗,充斥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是一间存放经卷的库房,高高的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卷轴和线装书。
幼薇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浑身都在发抖。
还没等她缓过气,只听深处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福生无量天尊,经库并不开放,善主请到别处吧。”
幼薇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道士,从一排书架后转了出来。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她。
正是玉清观观主,玄灵子。
幼薇瞬间僵住,血液冰凉。
玄灵子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狼狈的衣衫,惊惶未定的脸,还有那与寻常香客截然不同的气质。
“善主似乎并非误入。”他缓声道。
幼薇的脑子飞快转动,外面全是抓她的人,她是坚决不能出去的。
耳朵听到外面更清晰的喧哗和脚步声,搜查的人正在逼近这片区域。
幼薇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绝望之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她。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玄灵子。
“道长。”她努力让自己镇定,“您认得我吗?”
玄灵子微微蹙眉,仔细端详她,摇了摇头:“善主面生。”
“我面生,可我的夫君,您一定不陌生。”幼薇向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冬天,就在你这玉清观,你做过一场法事。一场让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法事。”
玄灵子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
他瞳孔收缩,脸色倏地变了,嘴唇微微哆嗦起来:“你……你说什么?贫道不知……”
自从失明后,幼薇的耳力锻炼得极好,她记得这位道士的声音。
“你不知道?”幼薇逼近,声音压低,“你收了昧心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如今想装作不知?说什么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我看你是贪财忘义,邪道妖道!”
玄灵子胡子发颤,睁大眼睛,再难维持体面:“你……你休得胡言!那、那是……”
“那是什么?”积压心底的悲愤在此刻爆发出来,“那是我的夫君,他叫庄怀序!他做错了什么?你拿了他的八字,用了最恶毒的咒术,让他魂飞魄散,连转世都不能!”
她愤怒地瞪着玄灵子,一双眼发红:“你夜里睡得着吗,玄灵子道长?拿着沾了人血魂债的银子,你念的经,三清祖师会听吗?!”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玄灵子心上。
这些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嘴唇颤了又颤,有些无言以对。
那位善主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可那毕竟是阴毒的法事,任凭如何安慰自己,可仍旧折磨他的良心,所以他才会让弟子广施功德,散掉那些银钱,试图寻求一丝慰藉。
他以为自己善恶相抵,足以心安,不想报应还是找上了门。
“贫道……贫道……”他哑口无言,贪心做的坏事,总会暴露在阳光下。
他的清誉,他的名声,全部被这场阴毒的法事毁了。
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幼薇见他面露悔意,知道火候到了,她不再伪装,而是祈求道:“道长,事出当日我也在场,我知道你是被逼的。那个逼你的恶人,正是杀了我夫君的凶手,事后还强掳我回去,利用我失明欺瞒于我。而现在,他的人正在外面抓我——”
她声音哽咽,带着哀求:“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还有一丝愧疚,一丝道心,可否帮我一次?”
“只要你帮我这次,从前你做过的事便一笔勾销,我夫君在天有灵,你护了我这次,他绝不会怪你!”
玄灵子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门外。
玄灵子肌肉抖动了几下。
他一直为了这件事折磨得良心不安,或许摆在他眼前的,正是祖师聆听了他的忏悔,送到他眼前的赎罪之路……
时间紧迫。
玄灵子猛地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善主,随我来!”
片刻之后。
经库角落,幼薇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宽大道袍,头发被匆匆绾成一个最简单的道士髻,用同色的布条束住,脸上甚至被玄灵子顺手抹了点香灰,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
“从此刻起。”玄灵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便是观中新来的洒扫弟子,道号静尘。”
幼薇用力点头。
刚收拾妥当,沉重的拍门声便响了起来。
“有人吗?”
玄灵子示意幼薇拿起墙角的抹布,自己则整了整道袍,脸上恢复了几分观主的威仪,走过去拉开了门。
平安带着几个人,一脸寒霜站在门口,金阿银紧跟在他身侧,面色冷若冰霜,倘若幼薇在场,一定会发现这样的金阿银与在她眼前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观主。”平安拱了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可有见到一名年轻夫人闯入?约莫这般高,穿着藕荷色衣衫。”
玄灵子拂尘一甩,挡在门口,淡淡道:“贫道一直在此整理经卷,并未见到什么女子。此处乃经库重地,闲杂人等向来免入。”
“事关重大,还是让在下看一眼,方能放心。”平安说着,就要往里闯。
玄灵子阻拦:“善主请慢,我玉清观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说搜便搜的。”
平安眯了眯眼,盯着玄灵子,语气冰冷:“是吗?”
他掏出一块令牌:“倘若是缇骑司呢?朝廷办案,观主也敢阻拦?”
玄灵子脸色一变,后背几乎冒出了冷汗——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柔软女子为何会与缇骑司有关?那被烧毁的尸首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有,为三清祖师塑金身,随手捐出三年香油钱,出手如此阔绰,只为做一场微不足道的法事?那人又是什么人?
江南多富商,他本末多想,可是若与缇骑司联系起来,他很难不深想自己是招惹了什么大人物。
平安看出玄灵子脸色变化,他收回令牌藏好,轻轻将玄灵子拨开:“道长,请让开。”
玄灵子心里一沉,只盼那位善主自求多福,他只能帮到这了。
“经卷珍贵,还望各位小心,勿要损坏。”
平安充耳不闻,带人鱼贯而入。
库房不大,但书架林立,视线受阻。
平安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角落。
幼薇背对着门口,拿着抹布,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架古籍的书脊。
她已将他们方才的对话全部听在儿中,万万没想到,平安向来低调,为了搜寻她,竟将缇骑司令牌都拿了出来,看来是非要把她抓到不可了。
幼薇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洒扫道士。
平安的视线从她背影掠过,并未停留,他开始检查书架之间的缝隙,和可能藏人的阴影处。
另一边,金阿银也仔细地查看着。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扫过窗台,最后,落在了那个正在擦拭书架的小道士身上。
动作有些僵硬,擦书的姿势,根本不像做惯粗活的人,握着抹布的手指,过于纤细白皙,即使沾了灰,也透着一股养尊处优。
金阿银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
幼薇感觉到有人走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擦书的动作更加僵硬,几乎是在机械地重复。
一只手,突然按上了她的肩膀。
幼薇浑身剧震,差点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仍旧不肯回头。
金阿银察觉到她的抗拒,心下更为笃定。她本该把平安叫过来的,可是不知为何,她没有开口,手下施了力,第一次对余幼薇展露自己的力道。
幼薇只觉肩上一股大力传来,强行扭转她,根本抵抗不过,再抵抗下去她会叫出来,那样一定会被平安注意。
她只得转过身来,缓缓地,缓缓地抬眼。
四目相对。
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金阿银的呼吸停滞,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证,她一时经受不住,怔怔后退半步。
看到近在咫尺的金阿银,幼薇眼中不自禁涌出泪光,那里面有痛恨,有绝望。
她永远忘不了上次在济世堂,金阿银是如何将她带过去,又是如何将她亲手送到藏有李承玦的房间里……
她是李承玦的部下,是缇骑司的人。
她是李承玦的帮凶,一定不会饶了她。
二人无声对视着,一个震惊,一个绝望,一个挣扎,一个无助。
从前做好朋友的日子,一幕幕映入金阿银的眼帘。
幼薇姐姐那样好,那样信任她,却被她送回到圣人手里,自从做了这件事,幼薇姐姐再也没有同她说过话……
她只是服从圣人的命令,她有什么错呢?
可是为什么,她不敢看幼薇姐姐的眼睛?
这时,平安的声音从库房另一头传来:“阿银,找到人了吗?”
金阿银喉头滚动,她看着幼薇近乎崩溃的脸,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看着她因为绝望而发红的眼眶,甚至哀求地朝她摇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金阿银猛地松开了按在幼薇肩上的手,迅速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平安可能投来的视线。
“没有。”她提高声音,语气尽量平稳,“这边都看过了,就是些书架和经卷,没有藏人。”
她一边说,一边极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幼薇的手中。
然后,她没再回头,快步走向平安:“这里没有。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吧,或许她藏在香客房里,或者已经混下山了。不要浪费时间。”
平安又狐疑地扫了一眼整个经库,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那个低头擦书的小道士,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走!”他咬牙,不再耽搁,干脆利落离开经库,去其他地方搜查。
门板重新关上。
库房里,只剩下幼薇和玄灵子。
幼薇虚脱般靠在书架上,后背的冷汗已将里衣浸透,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面,是一张折好的银票。
金阿银……
是担心她没有路上的盘缠,所以专程留给她的吗?
她闭上眼睛,热泪从眼眶滑落。
玄灵子走过来,低叹一声:“他们暂时走了,但观门已封,搜查不会停。你在此处,也非长久之计。”
幼薇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道长,怎样才能下山?”
玄灵子沉吟片刻。
半个时辰后。
玉清观后山,一条被藤蔓遮掩的,极其陡峭狭窄的小径上。
玄灵子站在小径入口,指了指下方隐约可见的官道:“从此处下去,虽难行,但可直接绕到山脚,远离观门搜查范围。善主……保重。”
“多谢道长。”幼薇郑重行礼,“今日是我多有得罪,我只是想求道长帮忙,并非有意中伤道长……其实,道长您是个好人。”
玄灵子苦笑:“做了那样的恶事,如何称得上好人?”
幼薇想了想,道:“会被良心折磨,便算不上恶人。”
玄灵子面容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时辰不早,善主一路小心。”
幼薇不再犹豫,辞别玄灵子,顺着不算好走的山路小心翼翼向下爬。
这条路,是玉清观观主才知道的小路,玉清观中找不到,因为它在观主房中。
山下,官道蜿蜒。远处,江宁城的轮廓在炽盛的日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幼薇心口一松,嘴角不自觉弯起,只觉身上前所未有的轻盈。
山风拂起她凌乱的碎发,吹干了眼角残留的湿意,她望着那座渐渐隐去的城池轮廓,胸腔里那股憋闷了数月,几乎要将她窒息的浊气,随着这释然的一笑,彻底吐了出来。
她逃出来了!
幼薇找到附近一个农户,用身上一点碎银子,加上那对金耳钉,换了一匹还算能跑的马。
翻身上马,最后一次回望那座困了她数月,交织着谎言与短暂温存,痛苦与挣扎的城池。
那些真真假假的恩爱,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那些深夜的恐惧与白日的伪装……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干。
她一抖缰绳,枣红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沿着向北的官道,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废弃的砖窑里, 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的呛人气息,以及浓重的血腥气。
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李承尧和李承厦被反剪双手, 死死按在地上。他们挣扎,怒骂,脸蹭着粗糙的地面。
“放肆!你们干什么?!”
“想造反是不是?!”
“知不知道我是谁?!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两人目眦欲裂, 瞪着周围沉默的人, 以及站在他们前面的,方才还对他们百般阿谀的红毛番商。
约定好的器械与硝石交易,明明交易过不下五次,每次都极为愉快,才令李承尧和李承厦决定亲自出面谈更大笔的合作。
没想到一到约定地点才谈几句话,就有大批人涌出来将他们的手下制住, 按在地上, 抹脖子便杀了。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这番商此刻站得笔直, 眼神冷硬,哪还有半分商人的油滑模样。
他侧身, 让开道路。
窑洞深处, 阴影里, 缓步走出一个人。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不重,却让整个嘈杂的窑洞瞬间死寂。
李承玦走到光线下。
李承尧和李承厦的骂声戛然而止。他们瞪大眼睛, 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李承玦?”
李承厦的声音变了调。
“是你!”李承尧猛地反应过来, 脖颈上青筋暴起, “原来是你!”
他赤红着眼,猛地扭头看向那个红发商人,声音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嘶哑:“这段时间……我们买的火药、硝石……全是圈套?全是你的圈套?”
李承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 指尖轻轻抚摸着腰间悬着的那个宝蓝色香囊,丝线细密,云纹暗涌。
一下,又一下。
终于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忙完这件事,马上,他马上便可以回去找他的绵绵。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两位兄长扭曲的脸上,他唇角甚至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问候久别重逢的故人。
“两位皇兄。”他开口,声音温和而亲切,自上而下,问题注视着地上的两个人,“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遗憾:“你们离京漂泊这么久,让二位太妃好生担心,真是不孝。”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李承尧和李承厦目眦尽裂,近乎嘶吼:
“李承玦!你这畜生!杂种!你把我母妃怎么了?!”
“你想干什么?你杀了我吧!”
“你什么事冲我来,冲我来啊!”
“你敢动我母妃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咒骂,咆哮,绝望的威胁,瞬间充斥狭小的空间。
李承玦静静听着。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似乎变得更深,他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这世间最美妙的丝竹管弦。
直到他们两个骂得疲了,累了,嗓子都哑了,李承玦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转头,随手抽出侍卫的佩刀,刀尖点地,缓缓划过红土,溅起碎石飞尘。
李承尧和李承厦面色惊恐,看到提刀走来的李承玦,宛如地狱走来的魔鬼。
“你、你要干什么……”李承厦不受控地抖动起来,眼看刀锋离越来越近,他不断摇头,声音都变了,瞳孔张大,“十四弟,我是你十一哥啊!你小时候我对你那么好!十四……不是我干的,都是李承尧,全都是他指使我的!你要杀就杀他!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
李承尧震惊地看着李承厦:“老十一,你求他干什么!事到如今,难道他还能放过你?我们李家人,怎么能有你这种窝囊废!”
骂完废物弟弟,李承尧冷冷地看着李承玦,道:“一个杂种,居然也想染指皇位,你真是脏了我们李家的血!等着吧,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马上就要完了!”
李承厦道:“十四,你听到了,他不怕死,你杀他吧!我早知道我们兄弟几个你最有资格继承皇位,我支持你,我全都支持你!”
李承玦缓缓抬手,长刀高举。
下一瞬,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
剑光如雪,一闪即逝。
“噗嗤——!”
“呃啊——!!!”
利刃割裂筋肉的闷响,随后,便是两道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李承尧和李承厦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惨叫着瘫倒在地,二人的脚踝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身下尘土。
他们徒劳地蹬腿,双手紧抓地上尘土,泥尘陷进指甲里。
一抹鲜血溅到他的眉骨处,极致的艳丽映得这张脸邪异而妖冶。
此刻,他兴奋地舔了舔唇,看着地上挣扎哀嚎的两个哥哥,眸中染上几分爱怜。
“抱歉啊皇兄,我也很想相信你们。”
“可是你们两个——”
他的表情陡然阴沉,一抹刀光闪过,李承玦一刀挑断了他们的手筋。
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似要甩掉什么肮脏之物,满眼冷戾厌恶。
“不可轻信于人,是你们两个教我的,我的好皇兄。”
大量失血,他们两个在地上痛苦地蠕动起来,脸色发白。
李承玦愉悦地欣赏这一切,声音依旧轻柔:“皇兄别急,我此来江南,就是为了接你们回家。”
“你们的母妃,还在宫里等着你们。”
他转身,将佩刀还给那位缇骑司侍卫,目光扫过地上因剧痛而抽搐,涕泪横流的两人。
“送两位殿下回京。”他淡淡吩咐,“好生照看,别让人死了。”
这可是他的好哥哥,就这么死了,他可是会伤心的。
“是!”
在场缇骑司护卫齐声应道,随后上前粗暴地将两人拖起。
李承玦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大步向窑洞外走去。
天光涌入,照在他眉骨处的血迹,他掏出帕子擦掉,随手丢到地上。
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香囊。
终于结束了这一切。
他的绵绵还在等他,他得立刻回去。
白玉珠还在外面吃草,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哀嚎与废墟抛在身后,顺利擒住两只老鼠的快意也不过只有一瞬而已,此刻他的心下一片焦灼,胸腔疯狂跳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要立刻回去,马上见到绵绵,他们可以回京了,他要立她为后,她一定等了很久,说不定已经等急了-
归心似箭,三百里加急,李承玦一路披星戴月赶回江宁,幸亏白玉珠是万中无一的好马,这般跑法仍未疲累。
路过城中那家她曾吃过的酒楼,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生煎的香气,油香四溢。
李承玦勒住了马。
已经回到江宁,余幼薇近在咫尺,已经没必要再焦急赶路。
他下马,入店买了刚出锅的一份生煎,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
热气透过衣衫熨帖着心口,那份期待也随之升腾,滚烫。
不知余幼薇看到他给她带了生煎回来,会不会惊喜得扑过来抱住他。
想到这,李承玦唇角多了几分笑意,白玉珠被他催动得愈发快了。
回到宅邸,天才大亮,院子寂静,落针可闻,想来是他不在,家中所有人都还没醒,余幼薇身子懒,也不是爱早起的,现下应该还在被窝里。
他这会儿回来,她一睁眼便能看到他。
他径直向后院走去,步伐比平时还要轻快。
行至月洞门,平安急匆匆从后院冒出一般,三两步走到李承玦身前,拦在月洞门前,向李承玦行礼:“陛下,您回来了!怎么样,人抓到了吗?”
“嗯。”李承玦脚步未停。
“陛下,右相京中来信,属下都放在了书房里,您去看一眼罢。”平安跟上一步,试图再度拦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承玦侧目看了他一眼。
平安向来寡言稳妥,从未如此多话,尤其平安此刻的姿势,几乎是站在他侧前方,这是一个微妙的阻拦姿势,以往平安决计不敢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一丝极细微的,冰线般的预感,突然漫上心头。
他淡淡道:“我先去看看她。”
平安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李承玦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对上他的眼,平安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缓缓侧身,让开了路。
李承玦大步走向他们的卧房。
门虚掩着,推开。
屋内窗明几净,一切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他离开时更为整洁。
晨光透过窗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房间内空空荡荡,床上的被子整齐叠着,屏风后的浴桶中也没有人。
窗边软榻上,放着那只未做完的小帽,进度仍旧是两片稚嫩的叶片,比他临走时稍微完整一些,针还别在上面,边上摆着茶水,水果,糕点,都只用了一点,仿佛绣她的人只是临时起身,片刻即回。
怀里的生煎,还温着。
他站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看了一圈,屋内空无一人,他的心却无比平静,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奇怪,他连生气都没有。
他听见自己问:“余幼薇人呢?”
声音平静得出奇。
平安跟到门口,扑通跪下,头深深埋下:“回陛下……余小姐她……不见了……那日在玉清观——”
“不见了?”
李承玦打断他,似乎很疑惑这个词的意思。
他转过身,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宠溺的笑意:“怎么可能?她只是贪玩,跑出去散心了吧。总是这样。”
他走到桌边,将怀里油纸包着的生煎轻轻放下,手指贴了贴,温度正好。
“是去听戏了,还是又馋哪家点心了?”他收回手,歪着头推测,“平安,你说,她去哪了?”
不知为何,李承玦这般平静的语气,反而更觉骇人。
平安浑身颤抖,伏地不敢起:“属下……属下失职!那日余小姐自称担忧陛下,要去玉清观为陛下祈福,她遣开众人,独处静室,等我们察觉有异进去寻时……人已、人已不见踪影……”
“属下未曾看好余小姐,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李承玦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虚幻的笑意慢慢淡去,但并非被怒意取代,而是一种空茫的平静。
他纳闷地看向平安,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
“罚你?罚你什么?”
平安愕然抬头。
李承玦的目光已移开,落在那份生煎上,自言自语起来:“绵绵只是太贪玩了。这次玩得久一点而已。没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她会回来的,她说过会等我。”
说完,他指了指生煎:“这个,留好。温着。等她回来吃。”
说完,他拔腿往外走,步履平稳,方向明确。
平安捧着那袋渐渐失去温度的、变得冷硬的生煎,惶急追问:“陛下!您去哪?”
李承玦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庭院,清晰而平静:“我去接绵绵回家。”-
玉清观山门未开,只有洒扫除尘的窸窣声与早课经韵隐约传来。
山间静谧,还弥漫着晨间雾气,叶片挂着水珠。
李承玦带人破门而入,震得叶片上的露水滴落,鸟儿惊飞。
大队大队的人马横冲直撞闯进道观,不由分说冲进各个寮房静室,持刀将里面的人拖出来。
不多时,玉清观的全部道士们纷纷被驱赶到前院,被迫跪了一地,被刀抵着。
玉清观内,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人群中,一个年轻道士终于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你……你们居然擅闯道观!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李承玦转过视线,奇怪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纯粹的疑惑,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问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抱歉。”李承玦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我的夫人在你们观里出了事,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你如果看不顺眼,我不介意送你去死。”
年轻道士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转为惊骇。
他看着李承玦,又看看周围那些沉默肃杀,按刀而立的侍卫。
这不像玩笑。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敢再说,死死低下了头。
李承玦收回目光。
他不喜欢乱杀无辜,所以他很讲理。
但如果别人不认他的理,那他只能遗憾杀人了。
玄灵子被两名侍卫请了出来。自从知道自己沾上缇骑司,他早已料到自己会有一劫。
收了对方大笔钱财,必然容易招揽同等大的祸事,所谓福祸相倚,正是如此,所以当这些人真正找上门将他拖出来时,玄灵子反而无比镇定,像是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院子里,他所有的弟子徒孙都被按着跪在地上,黑压压一片。
他抬头,看清了李承玦的脸,想起他就是那个让他做法事的“贵人”,也是那位夫人口中的“恶人”,连缇骑司都能被他动用,难道是一人之下的缇骑司指挥使么?
他自觉洞悉贵人身份,如此权势滔天,他心下一片冰凉。
“阁下……这是何意?此乃道家清修之地,岂容放肆!”
李承玦站在晨光与尘埃之间,身上还带着连夜奔波的清冷露水。他看向玄灵子,语气堪称礼貌,甚至有一丝歉意:“我来寻我的夫人。”
“贫道怎知尊夫人在何处?”
“她来观中为我祈福。”李承玦看着他,一字一句,“然后,凭空在你们观中消失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不该负责吗?”
玄灵子后背渗出冷汗:“那日……那日已派人细细搜过,确无踪迹!您若不信,大可再搜!您问我们要人,我们……我们又去哪里要?”
“我只要一点线索。观中那么多人,总有人见过她。你不知道没关系,我会慢慢问。”
他目光扫过跪着的人群,停了停。然后,他抬手指向其中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道士。
“他。”李承玦说,“我记得,他是你的大弟子,明心子,是不是?”
两名侍卫立刻将明心子拖了出来,按在李承玦脚前。
玄灵子脸色大变:“您……您这是何意?!”
李承玦反手抽出平安腰间的匕首,没有任何预兆,抬手便刺入明心子肩胛下方!
“啊——!”明心子凄厉惨叫,鲜血顿时染红道袍,不受控地在地上翻滚。
李承玦收回手,仍旧用那种商量式的口吻说话:“我一个一个问,你们一个一个答。”
“一个答不上,我就刺他一刀。”
他抬眼,望向玄灵子,以及后面黑压压的人群。
“直到,有人看到我夫人为止。”
他随机指问一个道士:“你,看见我夫人了吗?”
那道士吓得语无伦次:“我、我只见明心子师叔陪同那位夫人前往静室,然后……就再没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很好。”
李承玦点头,抽出匕首,在明心子另一处不致命的位置,又刺一刀。
鲜血涌出,明心子的惨叫声已变得微弱。
李承玦又问一人,仍旧是差不多的回答。
“看来,你的这些师弟师侄——”
李承玦说着,一刀刺向明心子另一处位置,在明心子的惨叫中,将余下的话说完。
“——他们宁愿看着你死,也不愿帮我找回夫人。真是……令人遗憾。”
观中一片寂静。
明心子衣襟一片血红,已是气息微弱,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李承玦走向下一个人,正欲再问。
玄灵子眼看爱徒性命垂危,心神俱裂,终于崩溃,嘶哑着大叫道:“住手!善主若想知道那位夫人下落,便请随我来!”
李承玦闻言一顿,停下动作。
他将染血的匕首在明心子的道袍上缓缓擦净,递还给平安,动作一丝不苟。
临行前,他拍了拍明心子的肩膀:“有劳道长,今日之事,我亦迫不得已。”
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刚才持刀伤人的并非自己。
玄灵子将李承玦带到静室。
房内只有他们二人,玄灵子面如死灰,颤声道:“尊夫人……确是自行逃离。她来时便神色惶惶,对贫道说……说她被恶人纠缠,夫君亦为恶人所害,她不愿再伴虎狼之侧,宁愿孤身赴死,也要逃离……只是她希望贫道能为她隐瞒,故此贫道方才闭口不言。”
他目光涣散,再无神采:“贫道有负所托,违背诺言,又未能保护弟子,贫道有罪……”
“恶人?”
听了他的话,李承玦自不理会这老道的忏悔。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诡异。
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更深的执拗覆盖。
“她叫我夫君……心里却骂我是恶人。”
他像是在品味这句话,语气里竟有一丝奇异的,受伤般的恍然,他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口中喃喃:“原来她这些日子的温顺,依赖,关切……做这些事情时,想的全都是怎么逃离我。”
玄灵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平静的深渊,却让人心底发寒。
他忍不住,开口。
“善主……”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劝诫,“那位夫人……她毕竟是旁人之妻。她既心不愿,何不强求?何苦……如此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悲悯的复杂神色。
眼前这个人,纵使如何位高权重,手握强权,却不过是和普通人同样的,一个在红尘中痛苦挣扎的痴人。
“您这般行事……越是执着,越是不择手段,只会……只会令她愈发惊惧,离您愈远啊。”
李承玦安静地听着。
听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眨了下眼。
然后,他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话。
“不择手段?”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透出一丝困惑。
“道长,你说错了。”
他看着玄灵子,目光坦诚。
“不择手段的人,是她。”
“你为何不去劝她?”他向前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为何不问问她,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一次,两次,不择手段地……从我身边离开?”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困惑沉淀下去,化为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是她逼我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玄灵子瞬间惨白的脸,转而望向北方。
那平静的面具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底下近乎危险的暗流。
“不折手段这四个字……分明是她教会我的。”
他抬眸,眼中已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玄灵子回过神,触及李承玦的眸光,身子一颤,低下头,声音唯诺:“……北,应是往北去了……”
“多谢道长告知。”李承玦颔首,礼仪周全。
走到门口,他又留下一张银票。
“今日之事,是我之过,还望莫怪。”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致平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眼底燃起两簇冰冷而兴奋的火焰。
“现在,我要去找我的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场雨下过, 京都的玉兰花全开了。
原本还带着寒意的天气,被这场雨一浇,潮湿中透出几分暖来, 碧树抽新枝,街上到处是湿润的泥土气和玉兰甜丝丝的香气,混在一起, 处处都是春日生机。
谢明姝不喜这些甜腻味道, 她更爱清新淡雅的香雪兰,独特又与众不同,她的一切都被这味道熏过,也包括她常用的马车。
此刻,散发幽雅香气的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车夫落下车凳,恭谨地请谢明姝下车。
她刚推开车门, 便看到门口侧边停着一辆夸张俗气的马车, 一个小厮歪歪斜斜抱臂缩在车辕上, 百无聊赖打着哈欠。
一见她的车驾,那小厮瞬间从车辕上弹下来, 见谢明姝推门望来, 立刻堆起满脸谄笑, 小跑着上前行礼:“给表小姐请安!您回来了!”
谢明姝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冷淡地挪开,在丫鬟的搀扶下踩上车凳, 身姿端正地下来。
“表小姐您慢点走, 留心台阶啊——”
谢明姝直直迈入门槛, 对这小厮的话语充耳不闻,府门关闭,将那笑脸和那辆碍眼的马车一并抛在门外, 谢明姝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回到自己院子,谢明姝换了一身衣裳。
她刚从宫里回来,陪着柔太妃说了半天话,饮了几盏茶,听柔太妃说了许多宫中旧事,以及柔太妃早早逝去的琰儿。
自从秋猎遇刺,圣人便再未公开露过面。新年祭祀后倒是恢复上朝了,但也只见朝臣,连柔太妃也是见不到的。
她借太妃之名向圣人递东西,东西收了,人也谢了,但永远被阻隔在外,一面未见。
她试过,在圣人可能经过的宫道“散步”,但圣人永远有更隐秘的路线。
她想,时局动荡,她虽在深闺,也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气息。民间议论纷纷,说圣人血脉不正,德不配位,各地似乎也不太平,圣人大概是焦头烂额,没心思理会这些事。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思及此,谢明姝脑中闪过一张姝丽可爱的脸。
圆钝,天真,带着一种不识人间险恶的笨拙。
她从没想过,那个胆小怯懦的人,生命会结束得那样仓促。
娇花一样明艳的女孩,都还没来得及绽放它的光芒,就在最好的年纪无声无息地谢了。
得知余幼薇的死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落。
余幼薇就这样死了?
如此不真实,她宁愿相信她是留在江南,贪玩不想回来了,显然这更符合她的个性。
可她的确就是死了,和庄怀序一起死了,虽然不见尸首,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传来,余拓海整日心神恍惚,据说好几次当值都有了疏漏,可见连她的父亲也知道女儿凶多吉少。
很奇怪,明明与她毫无关系,可她时常关注着余拓海,那个疼爱余幼薇的父亲,一丝不苟的人会因为失去女儿变得颓唐,假如自己死了,会有人这样为自己心痛吗?
即便死了,也会被人深爱,这便是余幼薇的幸运。
可是自诩处处尊贵的自己,却不觉得自己死了会有什么人伤心至此。
或许是为因自己死后而损失掉的权势地位遗憾更多,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了。
想到这里,谢明姝的心又变得极静。
纵使有些微妙的怅然,她又觉得自己该往好处想。
起码最大的威胁已除,她再也不用担心皇后之位被人抢走。
说到底,余幼薇就是没那个命。
她会在自己当上皇后之后,好好给她上几炷香的。
倘若早知道余幼薇会死,她根本用不着沉不住气。
可生死之事,谁又能料到呢?
斯人已去,往事已矣。
威胁消失,她不用再急,这说明该是她的,总会是她的。
换好衣裙,她坐下用了口花茶,随口问丫鬟:“舅父走了没?”
青禾低声答:“还没呢……还在夫人院里。”
谢明姝眉头蹙起。
姜兰贞外强中干,这么多年,无论嘴上对这个舅父多么厌恶痛恨,但根本甩不掉,最后还是得用银子打发。
这么长时间人都没走,怕是又会架不住舅父纠缠,给出银钱铺面。
“我去看看。”
她放下茶盏,起身向姜兰贞的院子走去。
洒扫的仆从都被打发了出去,周围一个下人都没有,只有姜兰贞身边伺候的孙妈妈。
孙妈妈也不喜欢她的舅父姜荣,她的心完全向着姜兰贞的,姜荣来讨钱,讨的是夫人的钱,她这个做下人的根本没法子。
是以看到谢明姝来,她也没阻拦,毫不犹豫就放谢明姝进去了,谢明姝身份不一样,姜荣总该忌惮的,这是她的私心。
谢明姝进了院子,就听见房间里面传来刻意压着嗓子的争吵,比平日激烈得多。
她唯恐姜兰贞吃亏,正要推门,里面拔高的半句话猛地灌进耳朵:“……二姐这般绝情,我只好去找姐夫聊一聊,当初姐姐是如何当上这国公夫人的!”
谢明姝脚下的步子倏然一顿,不知为何,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声音是姜兰贞的,又尖又利,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厉:“说啊,你去说啊,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想拿捏我一辈子不成!?你放心,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
姜荣的声音嘿嘿阴笑:“再不好过,跟现在也没什么分别了!要债的天天来找我,姐姐不肯给我,我只能让他们来找你了。到时候满京都都会知道,堂堂国公夫人为了嫁给亲姐夫,是如何杀姐夺位,鸠占鹊巢,有了这样的娘,我的好外甥女这辈子也别想当皇后!这才是真正的谁都别想好!”
嗡——
谢明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尖锐炸开,不断拖长,尖细,刺破她的耳膜。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什么“杀姐夺位”“嫁给姐夫”“鸠占鹊巢”之类的话,她几乎快要失聪了。
她脚下不稳,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倒了廊下摆着的一盆兰草。
陶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下午格外刺耳。
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门被猛地拉开,姜兰贞和姜荣同时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激烈的怒意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
他们看见脸色惨白,僵立在那里的谢明姝。
姜荣身材肥腻,衣着俗得夸张,手上戴了个金扳指,上面嵌了块红宝石。
他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扯出一个古怪又带着恶意的笑。
“外甥女都听到了?听到也好,省得你娘总瞒着你。”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姜兰贞,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最后给你三日,五千两。少一个子儿,我就让国公爷也听听,他贤惠的夫人,当初是怎么照顾她的好姐姐的。”
说完,他甩袖,大步离去。
经过谢明姝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换了副殷切讨好的语气:“好外甥女,你也不想看舅父这么为难吧?你娘小气,你可是要做皇后的,若你有法子给了这笔钱,我便继续替你娘瞒着,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说完,在谢明姝肩上拍了拍,哼着曲儿走了。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玉兰花的甜香被风送过来,谢明姝却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奈何这种时刻,她仍旧下意识注意自己的姿态,没有流露任何一丝不完美之处。
她只是静静看向姜兰贞,语调微微变了变。
“母亲,舅父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兰贞最初的惊慌已经过去。她看着女儿,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只是脸色看起来依旧苍白,很难说她不是在强撑。
“在外头站着做什么,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谢明姝抿了抿唇,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难保不会有人听到,她跟上姜兰贞的身影。
进了姜兰贞的房间,里面已经凌乱不堪,她的首饰盒,柜子,抽屉,箱子,全都是被人打开翻找过的状态,乱七八糟。
姜兰贞在桌边坐下,徐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不紧不慢喝了。
放下茶盏,她才扯了扯唇角,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不是真的又如何?你只需记住,你生在国公府,你将来要做皇后,这是你的尊荣,至于他们是如何来的,不重要。”
心底的秘密隐瞒到了今日,真相被戳穿的那一刻,姜兰贞反而坦然起来,甚至像往常一般,给谢明姝讲起了道理。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可是谢明姝还有什么不明白,舅父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谢明姝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看着母亲那张依旧美丽,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脸。
“为什么?”谢明姝不解,“父亲明明说过,姨母是很好的人,她出嫁后依然疼爱你……”
“疼爱我?”姜兰贞蓦地撂下茶盏,茶水重重的洒在桌上,她的脸色扭曲起来,“疼爱?那算什么疼爱?好东西都是她的,嫡女,嫁妆,夫君,地位……我呢?就因为我是妾室所生,活该捡她剩下的?她待我好,完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她若真待我好,便该把国公夫人的位置让给我!”
“她嫁给了国公爷,我却只能嫁给碌碌无为的六品小官,家世,地位,样样不如她,我这辈子都要被她压一头,凭什么?我比她貌美比她聪明,她凭什么比我过得好?更何况——”
说到这,姜兰贞忽然换了个口吻,她翘起唇角:“姜荣说得不对,怎么能算是我杀她?她本就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还占着正室的位置,我不过是看她太痛苦,提前帮她结束了痛苦。论起来,她该感谢我的。”
她转头,目光灼灼盯着谢明姝:“你父亲娶我,是我逼他的吗?你姨母身子差,是我害的吗?她本来就要死——这一切分明是天意,你和你哥哥,本就该生在金玉之家,姝儿,这叫做命。是你姨母的命,是我们的命。”
她抓住谢明姝冰凉的手,力道很大。
“现在你知道了,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做皇后——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只有你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你舅舅才不敢乱说。便是他胡言乱语出去,所有人,为了攀附我们,为了利益,才会继续闭嘴,站在我们这边。”
“你以为阿母愿意逼你吗?阿母不知道你有多苦多痛吗?可是阿母有什么办法!你父亲更爱你姨母所出的大哥,那你二哥哥怎么办?他是你的亲哥哥,我难道要看着他像我一样,一辈子屈于人下,好东西都拱手让人吗!”
“只有你当上皇后,否则——”
姜兰贞一字一顿,眼神狠厉:“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成灰烬。我会死,你哥哥,你,一辈子都只能过低贱的生活。”
谢明姝久久说不出话。
她看着母亲开合的嘴唇,只觉得那声音很远,很模糊。
她甚至怀疑自己聋了,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谢明姝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去的,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偶人,整日浑浑噩噩,夜里做梦,梦到未曾谋面的女人浑身是血,披头散发要她偿命。
梦到所有人指着她,嘲笑她,骂她是小偷,骂她是骗子,骂她不配在国公府待着,最后被父亲赶出了国公府去。
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她的凤命是假的,母亲的夫人之位也来得不正。
再去入宫陪柔太妃说话也心不在焉,太妃看出她神色不对,关切了几句,她只推说身子不适。
从太妃宫中出来,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阳光有些刺眼,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一名面生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前方,躬身一礼。
“谢小姐,陛下有请。”
谢明姝脚下一滞,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过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陛下怎会突然见她?陛下肯见她了,为什么?陛下也知道母亲的国公夫人之位来路不正了吗?听闻缇骑司无所不知,难道是他们探听了那日舅父的秘言,禀报给了陛下,所以让也知道了这些大宅腌臜。
那么,陛下是来杀掉自己的吗?
谢明姝一无所知,双手揪紧,惴惴跟上这内侍的步伐-
福宁宫比太妃宫中空旷肃穆许多。
殿内燃着龙涎香,气味沉静雍容。
光线透过高窗落进来,被精细的雕花分割成一道道光柱,能看见其中飞舞的微尘。
入了殿,但见一道身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没穿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底暗金常服,腰间玉带环佩,正垂眸看着一份奏折,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谢明姝依礼下拜,心下忐忑,不由屏住呼吸。
“臣女谢明姝,参见陛下。”
李承玦没有立刻抬头,他又翻过一页奏折,提笔,在一旁批了几个字。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笔,抬起眼。
“平身罢。”
谢明姝这才起身,抬眼。
她想,自己应该是这天底下唯一有此殊荣的人,在所有人都见不到圣人的情况下,单独被圣人传召。
几个月未见圣人,谢明姝暗暗观察着圣人的变化。
他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势,比受伤前更沉,更稳。
完全没有久病初愈的虚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淡,像打量一件器物,或是一个盆栽。
谢明姝不明圣意,正是忐忑时,一时不敢开口。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大殿内久久寂静。
良久,终是谢明姝忍不住,她柔声开口道:“陛下召臣女前来是——”
“谢明姝。”
他蓦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大殿的回响,沉沉地压过来——
“想做皇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京中最近盛传一道人尽皆知的秘闻。
圣人某日突然传召礼部入宫, 随后,礼部上下全都筹措起封后大典来。
一切本是秘密举行,可皇后人选却是重中之重, 关乎国本,所有人都猜测纷纷,然而没多久, 答案便昭然若揭了。
圣人与谢家小姐同乘画舫, 夜游汴河。
圣人与谢小姐同入鹿鸣春赴宴。
国公府更接连得了圣人的厚赏——先是一对通体无瑕的东海玉如意,随即又是一斛仅供内廷的南珠,颗颗浑圆,宝光灼灼。
国公府的门槛,一夜之间又被踏破了。前来攀关系的,递帖子的, 套口风的, 争相示好, 络绎不绝,招待人的管事嗓音都哑了。
姜兰贞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后宅的试探要更多也更迂回些, 国公府的宴会一场接一场地办, 厅堂里总是飘着酒香和脂粉气,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谢明姝从宫里回来,马车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 就走不动了, 前面堵着各家的车轿, 府里的喧闹声隔着帘子传进来。
宁国公府的声势,攀上了数年未有的顶峰,正是烈火烹油, 鲜花着锦。
这是姜兰贞最喜欢的生活。
也曾是她最期望的日子。
然而不知为何,谢明姝有些喘不过气。
她收回眼,放下车帘,对车夫道:“黎叔,先不回府,绕城中再走一圈。”
马车默默调了个方向,谢明姝想到什么,她掀开侧帘,看到始终骑马跟在车旁的卫昭。
现在无论走到哪里,卫昭都会在她身边。
她入宫,卫昭接她入宫。
她回府,卫昭送她回府。
无论她去哪,都有缇骑司亲自护送,这全天下独一份的待遇,是属于谢明姝的荣耀。
“卫大人。”
卫昭策马靠近车窗。
“劳烦大人送我回府,大人使命已达,现下我想出去转转,大人若有要务在身,便不必护送了。”
“我的职责,便是保护你的安全。”卫昭绕着缰绳,“谢小姐想去哪里,在下也好从前开路。”
“哪里都好。”谢明姝声音有点倦,“在城里随便绕绕罢,晚些回去就是。”
她放下车帘。
卫昭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是。”
马车在京城巷道里缓缓穿行,绕过喧闹的街市,走过安静的河岸,春日柳枝垂下来,拂过车顶。
车里很静,谢明姝靠着车壁,闭着眼。
外面偶尔传来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闹,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她听到马车外面,属于卫昭坐骑的马蹄声,哒,哒,哒,一下又一下,那么有韵律,不紧不慢地跟。
这段时日,无论走到哪,都有卫昭的马蹄声在身边。
不知为何,她竟习惯了这道声音,也习惯了经常看到卫昭。
走了很久。马车停下。
卫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谢小姐,前面是旧城墙,此处无人,要下来走走吗?”
谢明姝睁开眼。
她掀开车帘。
确实很僻静。一段老旧的城墙,砖缝里长出青草,不远处是流淌的汴河,水流平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此处非是京都繁华区域,她知道这是何处,却从未到过这里。
或许是夕阳太好,又或许是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充满丝竹宴饮的国公府,鬼使神差地,她同意了卫昭的话。
她下了马车,卫昭牵着马,跟在几步之外。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
她沿着汴河边上走,望着远处破败的旧城墙。
几百年前,这里是旧朝城墙,后来城破了,建了新朝,京都扩土,这处城墙便废弃了,但在几百年前,这里也曾繁盛一时,人声鼎沸。
是否从前鼎盛的,有朝一日也会变得落败。
便如门下侍郎一家,不明获罪,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便如余幼薇与庄怀序,临别时是两条鲜活的生命,却在去江南的路上坠崖身亡。
国公府的鼎盛又在何时落幕?
她这虚假的凤命荣耀又能维持多久?
谢明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她却觉得一切都如浮沫。
她静静立在河岸边,身姿修长挺秀,手指交握,墨发如瀑,衣裙飘飞。
卫昭望着她的侧影,蓦地开口:“谢小姐从前总想见圣人,如今常常见到,为何反比从前更不开心?”
谢明姝手指微微一顿。
卫昭在同她说话?他要盘问什么?是在替圣人盘问她吗?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很标准的笑容,唇角弧度恰到好处。
“不开心,我?大人是不是看错了。”她的笑容优雅得体,“我明明很开心,圣眷正浓,家门荣耀,人人都知道我将来要做皇后,我为什么不开心?”
卫昭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
“原来谢小姐开心的时候。”他说,“喜欢一个人在外面散心。”
谢明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想起上一次中秋宫宴,回去的时候她一个人下了马车走在街上,也是被卫昭撞见。
两次了。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都被他看见了。
不过这能说明什么呢?谢明姝笑容淡了些:“是的,我开心的时候,就喜欢这样。”
卫昭点了点头。
又问:“那谢小姐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谢明姝愣住了。
倘若卫昭问的是反话,她回答不上来。
倘若不是反话……他为什么要问她不开心的时候做什么?
这问题很奇怪,是替圣人问的吗?
可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真正将她难住了。
只因她按照反话去设想,她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她反复思量许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开心,她的生活中充满了目标和努力,那些以为真正达到就可以解脱的,却在一个一个达到后变得更累更疲惫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停下,是现在吗?可为什么还是不对,她还是不开心呢?
至于不开心的时候……其实她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去摘星楼消解,那里有钱便能买到一切,只是后来她发现那会带来更大的空虚,于事无补,她便很少再去了。
可这些,又为什么要说与卫昭呢?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看着滔滔不绝的河水。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暗了。
卫昭忽然说:“谢小姐,要不要骑马?”
谢明姝回头:“什么?”
“骑马。”卫昭指了指自己的马,“秋猎场上,见谢小姐骑术精湛,猜想小姐应是骑马高手。”
毕竟谢明姝在马上的风姿,过目难忘。
想到自己在秋猎场上丢的脸,她暗暗捏紧手指,神色冷淡道:“骑术精湛又如何,还不是与马无缘?”
“既是与马无缘,又何必在意那一匹马呢?不若试试我的。”
卫昭抚了抚自己的马鬃,看向谢明姝:“要不要比一圈?”
谢明姝看着那匹枣红马,它蹭着卫昭,蹄子轻刨地面。
心里那点压抑的东西,忽然被勾了起来。
她的表情总算生动了一些:“怎么比?”
“绕城墙,跑一圈,看谁先回来。”
“好啊。”
谢明姝说完,又道:“可是这只有一匹马。”
卫昭说:“等我。”
他走回到马车边,卸了一匹马下来,配上了马鞍。
他对谢明姝道:“我骑这匹,你骑我的马。”
谢明姝道:“我骑你的马,你若输了,岂不是我胜之不武?”
还没开比,便笃定自己能赢,这便是谢明姝的骄傲。
卫昭眼里闪过笑意,他道:“我们骑的都是不熟悉的马,其实很公平。”
谢明姝想了想,道:“这样比很无趣,不若这样,你输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何?”
卫昭说好,说完,他又问:“倘若你输了呢?”
谢明姝扬唇一笑:“我不会输。”
话音落,谢明姝翻身上马,再次看过来之前,卫昭连忙藏好自己的视线,也踏着脚蹬上了马。
待卫昭喊了口令,谢明姝一夹马腹,疾冲而出。
枣红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将她带离河岸。卫昭微怔,随即策马跟上。
风迎面吹来。越来越快。两旁的景物开始倒退,风在耳边呼啸。
城墙,荒野,河流,急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谢明姝伏低身子,墨发与衣裙在身后猎猎飞舞。
她紧握缰绳,指尖几乎要嵌进皮革里,所有的烦闷,压抑,空洞,都在这纯粹的竞速里被狠狠甩脱。
她瞥见卫昭的身影始终不远不近缀在侧后方,像一道沉稳的影子。
他们沿着河岸狂奔,绕过城墙,惊起几只栖息的鸟。
两匹马飞奔一圈回到原地,缰绳紧紧勒住,枣红马喘着粗气,在原地踏着步。
谢明姝也喘着气,脸颊因为疾驰和激动而泛红,她望着远处最后一点霞光,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标准的,练习过的笑,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真正的笑声。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念头浮现,谢明姝便怔住了,这样轻松的的心情,竟令她无比陌生,她居然和一个全然不熟的人,在河边赛马而笑,她在干什么?
想到这里,谢明姝笑声一停,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马匹的喘息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回去吧。”
谢明姝唇角微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笑容已经弥散。
卫昭刚想说什么,可是看到突然敛起笑容的谢明姝,他唇角的笑意也缓缓止住了。
谢明姝说回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他下马,将马重新拴回马车上,绑好。
谢明姝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前,她看了卫昭一眼。他正翻身上自己的马,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清晰,也很平静。
一路沉默。
卫昭骑马跟在旁边,像来时一样。
仿佛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马车行回国公府侧门。
宾客散去大半。
谢明姝下车,进门之前,她脚步顿了顿。
“卫大人。”
门口的灯笼昏黄,她站在灯下转回身。
卫昭骑在马上看着她。
“今日之事。”谢明姝声音很轻,“不要告诉任何人。”
卫昭颔首:“在下明白。”
谢明姝转身进了门。
卫昭亲眼看着她入府,他很想开口:谢小姐,我输了马,你要问我的问题是什么?
可他没有问,他忍住了。
卫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他才驾马离开,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门内。谢明姝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远去。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骑马时攥得太紧,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不过,她想,要不了多久就会消的。
她慢慢握紧拳头,垂在身侧,朝自己的闺房走去-
出了江宁之后,幼薇并没有往北走。
或者说,她起初是向北的,但是才行几里路,幼薇心中忽然浮现一丝不安的感觉。
就算她走得再快,快得过李承玦的海东青吗?倘若平安越过李承玦,向京中传信,她会不会在路上直接被李承玦的人抓住?
她无法料定李承玦会怎么做,但是她不得不防备。
就算猜错了,无非就是耽搁回京的时间,可她实在不想再落到李承玦手里了。
思来想去,幼薇调转马头,决定先往南走。
她做了道士装扮,青布道袍,绾个简单的髻,背个不大的包袱。脸上刻意抹了点灰,看起来风尘仆仆。
一个赶路的,寡言的道士。不会有人多看,更不会有人招惹。
纵使瞧出她的装扮是女子,她也有度牒在身,这是玄灵子特意为她准备的。
沿途过道,有人查验也不会特别仔细。
她这一路走得都很小心,尽量走官道,住人多的小店。白天赶路,晚上早早闭门不出,银子省着用。
却也没敢走太远,她的舆图都是向北的,向南走是临时起意,她一直沿着河流走,她相信有河流的地方一定会有富庶的城。
幼薇一直走到一个叫做宣城的地方,停在这里没有再走。
走得太远,她便不熟悉回去的路了。
她在宣城躲了一段时日,这段时日假冒道士,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恍惚,简直是从前求不来的好日子。
除了偶尔会被人拦住,问她能不能驱鬼画符作法之类的,日子都很不错。
直到有一天,她在下榻的客栈大堂吃饭,旁边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高声谈笑。
“听说了吗?京里要办封后大典了!”
“封后?哪位娘娘?”
“哪有什么娘娘,新帝一个妃子还没有呢!听说是宁国公府的千金,人家是天生凤命!现在呀,不过是应了人家该有的命数!”
“还真是天生凤命,奇了!看来新帝是真龙天子。”
“这国公府如今又出一位皇后,看来这爵位又要传下去喽!这得是上辈子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能生在这顶顶富贵的人家……”
后面的话,余幼薇没再听进去。
她握着筷子,神色怔了怔。
封后。
谢明姝。
终究还是等到这一天了吗?
幼薇慢慢把饭吃完,然后扶着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脚步起初有些乱,渐渐就稳了。
她想,他终于放过她了。
他终于选了他该选的人,走上了他该走的路。
那些江南的日日夜夜,那些温存与逼迫,那些恐惧与挣扎……都过去了,像一场过于漫长又光怪陆离的梦。
现在,他已打算立谢明姝为后,她不用再东躲西藏,可以回京了。
她要回去找她的父亲,还有失散的小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回家的渴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幼薇当即收拾行囊,当天退了房,一路骑马沿着河流向北。
归心似箭。
走了大半个月,终于京都在望。
一口气跑到这里,她没有着急回京,这是距离京都最后一个大驿站,此处人来人往,消息最灵通,也最安全。
她打算歇一晚,将剩下的几十里路明天早起赶完。
驿站大堂里很热闹。
南来北往的客商,押货的镖师,探亲的百姓,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酒味和饭菜味。
幼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没有人注意她,她要了一间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小口吃着。
驿站里七嘴八舌的,还是在说封后大典,说国公府如何风光。说圣人与谢小姐如何般配。
她低头,吃完了面,正准备起身回房。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的丫头,端着一大盆高高的,刚收捡下的脏碗碟,正侧身用肩膀挡开帘子,向帘后面的后堂走去。
看到那丫头的身形样貌,余幼薇的呼吸不由停了一瞬。
她盯着那丫头看了又看,一时什么都顾不得,忍不住追到后堂。
“小桃!是你吗?”
幼薇忍不住唤。
那丫头被声音惊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小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幼薇的鼻子瞬间就酸了,她快步走过去,小桃连忙找了个空地将木盆放下,才刚站直,就被幼薇抓住了手。
“小桃!”她将小桃的手握得很紧,“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在做这个?”
小桃只是哭,因为太过激动,她哭得直抽噎,只顾着摇头,根本说不出话。
她反手死死抓住幼薇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哭得浑身都在抖。
后堂干活的伙计看到了,忍不住过来问小桃怎么了,随后用警惕的眼神打量幼薇这个陌生道士,问小桃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小桃连忙说不是,将伙计打发走,幼薇拉着小桃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客房,关上门。
进了房间,小桃还在哭,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上下打量着余幼薇,看到她一身道袍,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人好好的,完完整整的,哭得更凶了。
“小姐……您没事……您真的没事……太好了……”
小桃实在是喜极而泣,失而复得,不断等待的这段时日,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幼薇也红了眼眶,她拿出帕子,给小桃擦脸,擦手,看到她的手变得粗糙了,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
“傻丫头。”她声音也哽咽了,“我不是让你进京等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还做这种粗活?我给你留的银子呢?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小桃这才慢慢止住哭,抽噎着说:“我……我怕您回来找不到我……又不敢回京,怕有危险……这里是进京的必经之路,我想,在这里等,总能等到您……”
“我等啊等,我怕等不到您,又怕银子花完了,您还没来……我就跟掌柜的说,我干活,不要工钱,只要给个地方住,给口饭吃就行……我想,我就在这里等,一直等……”
幼薇把小桃搂进怀里。
“你……何必吃这样的苦……”
小桃在她身边一直是近身伺候,哪里是做粗使的,她实在是心疼坏了,更怪自己没有照看好小桃,或许不该同她分开。
小桃用力摇头:“不苦!只要等到小姐,一点都不苦!小姐,您呢?您怎么逃出来的?怎么穿成了这样?”
幼薇松开她,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她简单说了自己如何从玉清观逃走,如何一路南下,如何决定回来。
小桃听得睁大眼睛,紧紧抓着她的手。
“还好……还好您逃出来了……”她喃喃道,随即脸上又露出愤愤的神色,“小姐,您知道吗?那个……那个坏人!他一回京,就要立谢小姐为后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男人都是薄情寡性的东西!口口声声说……结果呢?还不是马上娶了旁人!”
小桃虽愤慨,却也没有要李承玦娶他们家小姐的意思。
她只是单纯的想找个理由唾弃这个坏人而已。
幼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这么生气做什么?”幼薇声音淡淡的,“无论如何,那些都与我们无关了。”
小桃看着她平静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嘟囔:“我就是看不惯他一直骗您……”
幼薇笑了笑:“好了,都过去了。现在我找到你了,你去和老板说一说,辞掉这份工,我们明天一起回京好不好?父亲还在等我们。”
小桃用力点头:“好!回京!我现在就去辞!”
小桃洗完了那一大盆碗才回来,又好好洗了个澡,换回了自己从前的干净衣裳,整个人又变成了大户人家的小丫鬟。
忙完这些夜都深了,主仆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小桃把这段时日从驿站里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幼薇,幼薇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终于找到彼此,两个人都很快松懈下来,说着说着,一主一仆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幼薇和小桃骑马,踏上回京的路。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驿站的第一时间,驿站里那个主动问小桃话的伙计,在院子里偷偷放飞了一只白色信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马车停在指挥使府侧门时, 天色已近黄昏。
幼薇戴着幂篱,由小桃轻轻搀扶下车,小桃上前敲门,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门房开门,待看清小桃, 以及她身旁戴着幂篱的女子, 脸色骤然一颤,露出不可置信的喜气,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桃姑娘?小姐?是你们吗?”
小桃上前半步,也露出喜色:“老爷在家吗?”
门房连忙让开,激动地把幼薇迎进来,闻言连忙点头:“在, 在!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他关上门, 转身, 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内院,差点被自己绊了个跟头。
小桃看到他这个样子, 忍不住笑了出来, 随即眼眶又有点热, 她转身对幼薇道:“小姐,我们……到家了。”
幼薇凭记忆走回到自己的院子,然后驻足停下。
幂篱掀开, 夕阳正沉, 赤金色的光斜斜泼过来, 把府邸的檐角勾勒得清晰无比。
黛青的瓦当,染了一层茸茸的暖光,明暗交界处, 影子拖得又长又深,几只归巢的麻雀扑棱棱落在歇山顶的脊兽旁,啾鸣几声,又飞走了。
视线掠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朱红的廊柱,雕花的窗棂……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像个静默的句点。
心口蓦地一松。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感觉自己能够停下来喘口气。
江南的雨,江宁的宅,那场镜花水月的恩爱,还有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安稳的黄昏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隔着千山万水,一路颠沛流离,她终于回家了。
余拓海几乎是跌撞着出现在院子里,他没穿官服,只一身家常旧袍,跑得太快,衣衫都有些乱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同样激动的管家,以及一大堆洒扫姑子仆人。
余拓海目光死死盯住院子里的幼薇,胸膛剧烈起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握了握拳,复又松开,向前伸出手。
“绵……绵绵?”
余拓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满眼都是不敢置信:“是……是你吗?还是爹……又做梦了?”
幼薇眼圈瞬间红了,她连忙将幂篱扯下,想说话,喉咙却堵得厉害。
余拓海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双手颤抖着捧住她的脸,仔细地看。
眼睛,鼻子,眉毛……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是真的……是真的!”他喃喃重复,眼眶迅速充血泛红,泪水很快涌出,“我的绵绵……还活着!绵绵回来了!”
他一把将幼薇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爹。”幼薇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她的脸埋进父亲肩头。
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亲人的怀抱更令人安慰。
她不用再害怕了,她有爹爹了。
其他丫鬟仆人在一旁看着,不由也流出了眼泪。
很快地,余拓海松开她,又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连声问:“绵绵,你是怎么回来的,听闻你和女婿的马车从山上摔了下来,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好?快让为父看看!”
“父亲,没事了!不信你看——”
幼薇笑着,眼还有开心的泪,在余拓海面前转了一圈。
她本来被李承玦养胖了一些,可是逃跑的这段时日她吃睡都不好,整日心惊胆颤,反而又瘦了回去。
尤其她连日来赶路,刚回家的她可谓是风尘仆仆,对余拓海来说,幼薇现在分明是形容狼狈,哪有从前在家中的珠圆玉润。
“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余拓海什么都没说,心想一定要给女儿好好补补。心神定了定,这才注意到一旁瘦了不少的小桃,他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好丫头,你也回来了,好!”
他立刻回头,对管家道:“快,让厨房立刻准备!把小姐爱吃的都做上,要给小姐接风洗尘!”
“是,老爷,老奴这就好好准备!”
管家连忙下去招呼所有人,府里瞬间活了过来,脚步声,低声的惊呼和喜悦的骚动四处蔓延。
余拓海看了幼薇的样子,道:“瞧我高兴的,都忘了你进门到现在连口水还没喝。绵绵,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等饭菜做好为父再来唤你,定要好好为你接风洗尘!有什么话我们父女晚点再说,不急,不急!”
幼薇纵使不舍,也只得应了:“是,父亲,我先去了。”
待洗完澡,换好衣裳,饭菜也刚刚备好。
余拓海亲自来喊幼薇过去,父女二人一并向饭厅走,才刚进去,就闻到了菜香四溢,桌上摆满了一大桌菜,都是幼薇从前喜欢的,饭厅里站满了下人,都是从前惯常伺候的,他们全都激动得看着幼薇回来,一个个手高兴得都不知道往哪摆,看到幼薇,接连上来问好。
管家道:“真是没规矩,小姐还没吃饭呢,都来凑什么热闹?都散了吧!”
管家带着仆从散了,厅堂里只留下父女二人。
余拓海将她按在主位旁,自己坐在边上,眼睛一刻也舍不得从幼薇脸上挪开,不停地给她夹菜。
“绵绵,多吃些鱼肉,为父已经帮你除了刺。”
“这羊腿刚烤的,还刷了蜜,你快尝尝。”
“还有这丸子汤……”
“你在江南肯定吃不惯,否则怎能瘦了?肯定比不上家里……”
幼薇都快吃不过来了,却也不忍拂了父亲的好意,父亲让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也的确好久没吃家里饭菜了,她吃得特别香,看得余拓海心中好一顿满足。
吃着吃着,幼薇突然想到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缓缓放下筷子,轻声问:“爹,您……有没有……收到过我寄的信?”
余拓海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凝住,转为困惑。
“信?什么信?为父从未收到过你的信。”他眉头皱起,“你是何时寄的?从何处寄的?可是写了什么重要内容?”
幼薇心下一沉,随即又松了口气。
还好,李承玦虽然又戏耍欺骗她,好在没有真的将那封信寄给父亲。
在那封信里,她被李承玦逼着写下了太多内容,尤其是她和李承玦之间的种种……她不想让父亲知道。
她连忙夹起一个鸡翅放在碗中,故作无意道:“我猜到父亲会担心于我,所以写了几封信给父亲报平安,父亲没收到便算了,横竖女儿已经回来了,没什么重要的。”
余拓海不疑有他,只感慨道:“正是!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他又给幼薇舀了一碗汤,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绵绵……女婿他……真的……”
幼薇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颤。
终究还是问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疼惜,她抿了抿唇:“夫君坠崖身亡,尸首已经火化。”
闻言,余拓海怔怔地看着前方虚空处,肩背微微佝偻下去,眼眶再次迅速泛红。
他转过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片刻,他转回来,伸手越过桌面,紧紧握住幼薇的手。
“可怜我的绵绵……你还这么年轻,就经历这般苦楚。”
他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你还年轻,将来的日子长着呢,爹一定……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疼你爱你的。”
将来……
幼薇还从未想过将来的事,她不喜欢将事情想得太远,眼下连庄怀序的伤痕都过不去,如何谈得上以后呢?
可也犯不着再这样的事情上反驳父亲,她心中有主张却没提,只默默点头。
余拓海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回来,相府那边可知晓?你总归是……相府的儿媳。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总该知会一声。”
提到这里,幼薇的指尖骤然一紧。
小桃在一旁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她现在,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地以儿媳身份回去?她有什么颜面面对庄相和庄夫人?她与李承玦,与李承玦之间……她实在无法对过往种种若无其事。
余拓海立刻察觉到不对,他的目光在幼薇和小桃的脸上之间扫过,心下一沉。
“怎么了?”他语气不变,“绵绵为何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幼薇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镇定,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上,扯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没……没什么。只是女儿离开父亲太久,又经历了太多变故,好几次……几乎是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身心俱疲,暂时……暂时只想伴在父亲身边,哪里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面对。女儿……不想再和父亲分开了。”
她说得恳切,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依恋。余拓海听在耳中,心头一酸,方才的疑虑被怜爱压下,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傻孩子,爹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他语气放柔,想了想,还是道,“你不想回去,爹都依你!不过,相府那边,无论如何还是要说一声的。你已经是庄家的人了,他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若是知晓你还活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安慰。明日……明日爹陪你一起去一趟,只是告知他们你平安归来,并非要你留下,你看如何?”
幼薇知道父亲说得在理,她与庄怀序夫妻一场,于情于理,她活着的事也该通晓他们一声。
幼薇点了点头:“都听爹爹的。”
余拓海这才稍稍放心,又想起什么,问道:“你还没告诉为父,你在江南的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救了你?又怎会耽搁这么久才回京?”
对于此事,幼薇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和小桃统一过口径,因着早有准备,这会儿说起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只听幼薇低声缓缓道:“女儿当时受伤昏迷,醒来时已在一处深山猎户家中。是一对老夫妇救了女儿。他们住在极深的山里,几乎不与外界相通,女儿又……又失明了一段时日,行动不便,传递书信更是艰难。直到眼睛慢慢好了,身子也将养得差不多了,这才辞别恩人,一路寻了回来。”
余拓海听得眉头紧锁:“失明?竟还遭了这般罪?现下可好全了?留下什么遗症没有?明天再找大夫来瞧瞧罢!”
他心疼不已,被幼薇连连安抚说没事,这才作罢,接着又问:“那猎户叫什么?住在哪座山?如此大恩,我定要备上厚礼,亲自去谢过才是。”
幼薇连忙道:“爹,不必了。女儿离开之前,已将身上所有值钱之物和银两都留给了他们,权作谢仪。他们本是山野之人,不喜与外人打交道,女儿也是再三恳求,他们才勉强收下。若再寻去,反而扰了他们清静。此事女儿已处理妥当的,爹就放心吧。”
余拓海见女儿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且考虑周全,便也不再坚持,只嘱咐道:“既如此,便依你。只是这份恩情,我们余家须得铭记于心。”
一顿饭在其乐融融又暗藏心事的气氛中用毕。余拓海当即遣人去了衙门告假,决心明日亲自陪女儿走一趟相府。
次日,余拓海便带着幼薇,乘马车前往相府。小桃留在府中。
相府门房见是指挥使亲至,不敢怠慢,一边将人恭敬迎入花厅奉茶,一边急忙遣人飞报内宅。
内宅得知幼薇竟还活着,且被余拓海亲自带上门,又连忙派人速去府衙请相爷回府。
不多时,庄修齐便匆匆赶了回来。他身着官袍,额角似有薄汗,步入花厅时,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安静坐在余拓海下首的幼薇。
幼薇起身,低眉顺眼,依礼福身:“儿媳……见过父亲大人。”
她实在无颜面对庄家人,全程不敢抬头,声音微不可查地发颤。
打从看到她,庄修齐脚步当即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他缓缓走回到自己的座椅上,一撩衣袍坐了,严肃刻板的脸上不见任何疏漏:“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绵绵的事,我回来的路上都听说了。听说你在江南失明了,现下可都好全了?要不要再请御医来瞧瞧?”
他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目光却深沉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幼薇道:“劳烦爹爹挂心,眼疾早已大好,不妨事的。”
余拓海寒暄几句,便道明来意:“小女侥幸生还,昨日方归,想着总是府上儿媳,这么大的事,理应亲自来告知亲家一声。”
庄修齐点头:“亲家有心了。”
他话锋忽然一转,看向幼薇:“幼薇既已回来,便安心在府里住下。怀序虽不在了,你永远是我庄家的儿媳,这里便是你的家。”
余拓海眉头微蹙,他叹了口气,道:“庄相好意,余某心领。只是小女此番历经大难,九死一生,身心损耗极大,她如今最需的,便是在父母身边静养安抚。我想,先让她随我回府将养一段时日,待身体心境好些,再论其他,不知庄相意下如何?”
庄修齐淡淡看向幼薇,眼神却微微闪动。
他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幼薇,沉吟片刻,叹道:“余兄爱女之心,老夫明白。幼薇想陪伴父亲,亦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
他未坚持,转而道:“如此也好。幼薇便先随余兄回府好生休养。缺什么,少什么,或是需要太医诊治,尽管开口,我府中一应供应。”
余拓海有些意外庄修齐如此爽快,但对方通情达理,他也乐得如此,便拱手道:“多谢庄相体谅。”
又客套几句,余拓海便带着幼薇告辞,庄修齐亲自送至二门,一切都是那么和睦。
直到余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庄修齐脸上那温和关切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冷。
他转身,步履如常,径直回到书房,关紧了门。
书房内光线昏暗。他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良久未动。
“她竟活着……”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活着回来了……”
他想到庄怀序的真实身份,想到本该彻底消失的人,如今却活生生地再次出现,还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余拓海身边。
大业将成,余幼薇活着倒不打紧,可是为何,他的心里会如此不安?
想了又想,庄修齐唤来管家,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余幼薇回府之事,务必封锁消息,府中所有知情人,严令禁口,尤其——”
他顿了顿,眼神幽暗:“尤其是少爷那边,绝不可透露半分。明白吗?”
管家心中一凛,垂首肃然:“是,老爷。小人明白。”
管家悄无声息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
庄修齐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春意盎然的景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杀意,如阴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头。
要不要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回家的前几日, 幼薇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有时夜半惊醒,她抓紧自己的被子,触碰到熟悉的手感, 再掀开床帐看看房间的灯烛,确认她现下是在自己的家中,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连灯烛也不让小桃灭了, 就这样成夜点着, 看到灯烛会令她心安。
只因有时候,她会感觉床边还有人在,是李承玦在床边盯着她睡觉。
那是从前李承玦留给她的阴影。
每当这个时候,她猛地掀开床帐,发现床边空空如也,她虽然松了口气, 可并不会因此安心, 只感到绝望。
——每当她惊醒一次, 就相当于又被李承玦吓到一次,到底要什么时候, 才能彻底摆脱这个人呢?
天色微亮, 她便起身, 梳洗妥当,到厨房里帮忙准备早膳。
离家太久,又让父亲为她担心那么多, 她深感自己不孝, 所以想为父亲做点什么。
于是她把在江南学会的早点凭感觉做了, 幸好做早点和做糕点差不多,她在此事上颇有天赋,倒也做了个九成。
父亲专程告了假, 在家好好陪她几日。
父女二人都需要这样紧密的团聚来确认彼此在身边,他们尽量不提在江南那些不开心的事,余拓海不提是怕那些事让幼薇不高兴,幼薇不提是怕自己说漏了嘴,于是二人各怀心事地默契起来。
余拓海的陪伴将她与过往隔绝开来,如此过了七八日,她夜里惊醒的次数渐少,心终于在熟悉的屋檐下,一点点踏实了下来。
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似乎暂时远离了。
这日午后,她正在房中侍弄花草,小桃拿着一份描金请帖走进来。
“小姐,国公府送来的。”
幼薇动作一顿,她放下小铲子,将请帖接过。
是谢明姝以个人名义发的邀约,名曰“果酒小集”,邀各府小姐夫人过府品评新酿的几种果酒,措辞雅致亲切,不知是不是给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内容。
只是在末尾,添了一句:“与绵绵久未叙话,心中甚是记挂,盼务必拨冗前来,一解思念。”
如此漂亮的字,正是出字谢明姝之手。
幼薇将绵绵二字盯了许久,谢明姝,她正是听说了她的喜事才决定回京,她如今要做皇后了,她的心事得以圆满,她该去恭贺一声吗?
一时间,她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明明该松一口气的,可是又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复杂。
一切都在按既定的路线发展,谢明姝做她的皇后,她和李承玦再无牵扯,唯一的遗憾就是庄怀序,这不是很好吗?
无论如何,谢明姝已是她最好的朋友,谢明姝心愿达成,她该登门庆贺的。何况她从江南归来,谢明姝记挂她,她也该去见见她,免得她担心。
回来的这几日,从父亲和小桃打探来的消息中,她对京中情势已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国公府如今势如中天,谢明姝准皇后的身份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封后大典日子将定,她的邀请,近乎懿旨。
沉默片刻,她合上请帖。
许久没参加宴会了,如此也好,总不能一直闷在府中,就当去散散心了。
三日后。
幼薇挑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月白色上襦,配浅艾绿的长裙,裙裾没有多余绣纹,只在衣襟和袖口滚了细细的银边,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耳上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
庄怀序新丧未久,她总不能打扮得太鲜亮,何况今日是谢明姝的宴会,主角是她,自己不过是绿叶,是陪衬,何必去争抢人家的风头?倒不如安安静静,将存在感降低,她本就“死而复生”,想来应会有些瞩目。
马车驶向国公府,抵达府门时,幼薇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国公府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马轿辇排成了长龙,衣着光鲜的仆役穿梭引路,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隐约的灼热气息,那是权势与恩宠汇聚时特有的味道。
府内更是精心布置过,一路行来,随处可见怒放的春日花卉。
粉白的海棠,娇黄的连翘,嫣红的茶花,一丛丛,一簇簇,几乎要将所有路径和院落都淹没在花海之中。
花香甜腻馥郁,与酒宴的隐隐喧哗混在一起。
宴席设在后花园临水的大敞轩里,敞轩四面通透,垂着轻薄的烟罗纱,将日光过滤,又不阻隔视野。轩外是粼粼的池水,池边遍植垂柳与桃花,落英拂水,景致极佳。
轩内以鲜花为屏,巧妙地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又彼此可见的小席。
每张席案上都铺着锦垫,摆着时鲜瓜果和精巧的点心碟子,正中主位那张席案最是宽大,后面设了一架紫檀木雕花嵌贝的屏风,气象不同。
幼薇到时,轩内已到了不少小姐。苏绾卿,程家女儿,还有其他几位眼熟的贵女,俱是盛装华服,珠翠环绕,正三三两两低声谈笑,她们的声音在看到她步入敞轩时,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幼薇身上。
不过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打量倒并没有什么恶意,就只是惊讶而已。
权贵圈子里没什么秘密,尤其是余指挥使的女儿“死而复生”,又刚刚归京,指挥使甚至为了女儿告了假,谁不想看一看这位有着生死经历的千金小姐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呢?
加上她那曾经一度令人艳羡的婚事,大婚的盛况仿佛还历历在目,转眼不过半年时间,她便成了一个可怜的寡妇,那名誉京都的状元郎,也成了山崖下的孤魂野鬼,真是令人唏嘘。
一片寂静中,一道明丽的身影从主位方向快步迎了过来。
“绵绵。”谢明姝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亲手挽住了幼薇的胳膊,“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幼薇抬眼看去。
许久不见,谢明姝似乎更加耀眼了,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锦的衣裙,发髻高绾,戴着一整套赤金红宝的头面,眉心一点花钿,顾盼之间,华光流转。
那不仅仅是容貌的明艳,更是一种被无数恭维和尊荣滋养出来的气度。
虽未正式册封,但那通身的气派,已隐隐有了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非凡之感。
她想,也许那就是谢明姝一直以来追求的,同样也是李承玦追求的,名字叫做权力的东西。
“明姝姐姐。”幼薇垂下眼睫,依礼轻声唤道。
“快别多礼了。”谢明姝亲热地拉着她,径直走向最靠近主位的一张席案,“来,坐我身边。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幼薇被她按着坐下,能感觉到四周那些目光更加胶着,她微微垂首,避过众人的目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又等了半晌,坐席陆陆续续满了,谢明姝作为主人,端起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笑意盈盈地说了开场话,无非是春日正好,酿了新酒,请姐妹们一同品鉴玩乐。
接着,便有侍女鱼贯而入,捧上一坛坛贴着红签的酒瓮,开始一轮轮地上酒。
每上一轮,便有专门负责酿酒的婆子上前,细细解说这酒是用何种果子,何时采摘,如何酿造,窖藏了多久,有何种风味云云。
小姐们浅酌低尝,交口称赞,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品过几轮,便有人提议以酒为题,或咏春色,即席赋诗。
这是贵女雅集常有的节目,擅长此道的如苏绾卿等人,略作沉吟,便有了佳句,赢得一片喝彩。
幼薇于诗词上向来平平,此刻更无心思。她只安静地坐在谢明姝身侧,小口抿着杯中微甜带涩的梅子酒,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姐忽然笑着开口:“我们这般闭门造车,终究是书本上的风雅,难免无趣。听闻余小姐刚从江南回来,那可是风物殊绝之地。不如请余小姐与我们说说,江南与我们京中,究竟有何不同?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话音一落,许多目光又聚焦到幼薇身上,带着期待和好奇。
幼薇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她不想说,尤其不想在这里说。
谢明姝也侧过头,微笑着看着幼薇:“是呀,绵绵。我也好奇得很呢。你且说说?”
所有人都望过来,显然是推拖不得。
幼薇只得放下酒杯,声音不大,缓缓道:“我……其实并未见识多少江南风物。当时受伤,被山中猎户所救,之后数月,都困居深山养伤,所见不过是山林野趣,与京中繁华……自是不同。”
她说得含糊,只想尽快带过。
可如此含糊的话语,却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波动,一众贵女闻言,连忙掩住了红唇,不由惊呼:“猎户?住在山上?那你们平日里都吃什么?去哪里买菜?”
“山上不是有蛇吗?有没有野兽出没?万一闯进家中,岂不是很危险?”
“听说江南有许多才子佳人,你可曾见到了?比我们京都如何?”
一众贵女七嘴八舌,纷纷探过身来,眼里充满求知欲,显然是好奇得很。
一堆问题实在是把幼薇砸懵了,她实不知道要怎么编,真没想到说完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敞轩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见管家强压着急促的步伐,故作镇定地过来通传:“圣人驾到——小姐,准备接驾,圣人听闻你在此办集会,已往这边来了。”
一瞬间,敞轩内一阵死寂。
所有小姐都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
圣人?圣人竟然亲临国公府的闺阁小宴?
“定是来看谢姐姐的!”有人小声惊呼,语气满是羡慕,“才分开几日,圣人便迫不及待来寻了,当真是……感情深厚!”
“是呀是呀,可见圣心所属,爱重非凡!”
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开来,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
圣人如此宠爱谢明姝,她们一定要努力和谢明姝打好关系,这样也是在未来皇后面前博了一份人情。
幼薇在听到“圣人驾到”四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按在水中,阳光照在身上,幼薇仍体温冰冷,摇摇欲坠起来。
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恨不得自己化作席案边的一缕尘埃,消失不见。
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烟罗纱被侍从掀起。
一道玄色的身影踏入敞轩。
没有旒冕朝服,只一身常服,但通身的气度,已让满室锦绣华光都黯然失色。
正是李承玦。
所有小姐慌忙离席,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羞怯。
幼薇混在人群中,死死垂着头,暗暗祈祷轩阁贵女众多,李承玦瞧不见自己。
“平身。”
李承玦的声音响起,和平日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威仪。
“朕在柔太妃处,听闻明姝在此办品酒小宴,倒是雅致。恰好内府新进了一批饮器,想到品酒之物也需讲究,便顺路送来,给你们添个趣。”
他一挥手,身后内侍躬身捧上几个锦盒,一一打开。
里面是成套的琉璃盏,剔透流光;夜光杯,温润生晕;白玉杯,皎洁无瑕。俱是珍品。
内侍将这些杯盏小心分发给各位小姐,换上对应的酒液。
琉璃盏中琥珀酒光潋滟,夜光杯里葡萄美酒泛着幽紫,白玉杯中梨花酿清澈晶莹,果然平添无数雅趣风致。
顺路二字,更将圣人与谢明姝的亲近关系推置另一个高.潮。
小姐们捧着珍贵非凡的杯盏,激动又小心翼翼,艳羡声此起彼伏。
“圣人待谢姐姐真是体贴入微!”
“连这等小事都记挂在心,亲自送来,实在令人钦羡。”
“将来谢姐姐入主中宫,不知是何等恩爱光景……”
李承玦在主位坐下,谢明姝亲自奉上茶,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尽是羞喜与荣光。
“朕只是顺路看看,尝尝明姝的酒。”李承玦端起谢明姝递上的白玉杯,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下方,“你们不必拘束,继续便是。”
宴会重新开始,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格外注意仪态,言笑也更加矜持,目光却总忍不住偷偷飘向上方。
那位鹅黄衣衫的小姐似乎不甘心方才的话题被打断,或许也想在圣人面前表现一二,竟又转向幼薇,声音比之前更清脆了些:“余小姐,你方才说在江南一直居于山中?那岂不是错过了许多江南盛景与美食?听闻太湖白鱼,莼菜羹极是鲜美,难道这些……都未曾尝过?”
焦点再次突兀地落在幼薇身上,这一次,李承玦也在。
感受到诸多视线投射过来,幼薇感到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僵硬地抬起头,好在李承玦没有看她,而是坐在上面漫不经心摆弄一只白玉杯。
可她还是感到了一股压力。
李承玦是为谢明姝而来,与自己无关,她如此告诫自己,可是他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重,她真怕李承玦什么时候发起疯来,当场将二人的事公之于众,或者当众对她发难。
想到这里,她硬着头皮,声音干巴地回应:“是……山中清苦,只有粗茶淡饭,未曾……未曾见识过那些。”
“这样啊。”另一位小姐接口,语气惋惜,“那也太可惜了,江南那么多好玩好吃的,只能待在山中,那也太闷了。”
谢明姝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幼薇放在案几上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幼薇却本能地想缩回。
“我瞧着倒未必是可惜。”谢明姝笑意盈盈,打量着幼薇的侧脸,“难怪都说江南水土养人。绵绵在江南待了这些时日,虽是粗茶淡饭,可你们瞧,这气色倒比从前更莹润了些,眉目也愈发精致了。可见这江南的风水,是真养人。”
她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望来,幼薇连忙抽回手,垂眼道:“谢姐姐说笑了。江南再好,于我不过是困居之地,何谈滋养?倒是回京这几日,在家中睡得安稳,吃得顺心,父亲关怀备至,这才觉得舒坦了些。真要论起来——”
她勉强笑了笑,举起手中那只李承玦刚赐下的琉璃盏:“还是回京好,一回来就能尝到明姝姐姐这般好的酒,在江南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试图将话题引回酒宴本身。
上方,李承玦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白玉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明姝若是对江南如此感兴趣,”他看向谢明姝,嘴角微勾,“来日,朕带你一同前往如何?”
谢明姝惊喜交加,连忙离席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她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光彩夺目。
圣人几乎是当众许下了关于未来的承诺。
李承玦看着她,嘴角弧度不减:“只会嘴上谢恩么?朕好歹也赠了你这些杯盏,怎么,连一杯水酒都换不来?”
这话带着些许调侃,更显亲近。席间响起低低的,善意的艳羡笑声。
谢明姝脸颊更红,连忙起身,执起酒壶,亲自走到李承玦席前,为他斟满酒杯,动作优雅漂亮。
“陛下请用。”她声音柔婉。
李承玦端起酒杯,却没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液,问道:“这酒用什么酿的?似有梅子清香,又似有别的果子。”
谢明姝便细细解说起来,用了何种梅,配了何种蜜,窖藏了多久。她口齿清晰,态度恭谨又不失大方。
李承玦听罢,点了点头:“久闻谢小姐才学广博,想不到连酿酒一道也如此精通,真是一双巧手。”
“陛下过誉了。”谢明姝再次敛衽一礼,这才退回自己的席位。
众人看向她,只觉谢明姝身上的皇后光环更加紧实耀眼。
幼薇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酒液,那琉璃盏的流光溢彩,此刻只让她觉得眩晕。
李承玦与谢明姝的每一句对话,都化作细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感觉,可一股说不上来的窒闷却越来越重,她该松口气的,却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
她感到有些头晕,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趁着一轮新酒上来,众人注意力稍散,幼薇轻声对身旁的谢明姝道:“谢姐姐,我有些不胜酒力,头有些晕,想先告辞回去歇息,还请姐姐见谅。”
谢明姝转过头,关切道:“这就要走?晚些还有投壶、赏灯呢,你不留下来玩玩?”
“实在抱歉,身子有些不适,怕扫了姐姐和各位的兴致。”幼薇语气坚持。
谢明姝见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也不便强留,只好道:“既然如此,那我让人送你出去。你好生休息,改日我们再聚。”
幼薇如蒙大赦,起身向主位方向草草一礼,不敢抬头,便带着小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香气馥郁,言笑晏晏的是非之地。
走出敞轩,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幼薇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些。
她扶着小桃的手,加快脚步向府门走去。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幼薇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少夫人,相爷命小的在此等候,接您回府。”
是相府的管家。
幼薇有些疑惑,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有劳管家。只是我今日有些不适,想先回父亲那里,请回禀公爹,改日我再过去请安。”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却拦在了前面:“少夫人,相爷特意吩咐,务必接您回去。您如今既已回京,还是回相府居住更为妥当。指挥使大人那边,相爷自会派人去说。”
小桃上前一步挡在幼薇身前,语气有些冲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小姐想回自己家都不行吗?哪有强迫人回去的道理!”
管家脸色微沉,目光扫过小桃,仍对着幼薇道:“少夫人,请不要让小的为难。这也是相爷的一片心意,怕您在外多有不便。”
双方正僵持间,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余小姐。”
幼薇回头,只见一个作女侍卫打扮,身姿挺拔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
她眉眼英气,稚气面容却不似往日娇憨。
幼薇一怔,随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来人正是金阿银。
金阿银走上前,先是对相府管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幼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余小姐,圣人有请。请随我来。”
幼薇心中一缩。李承玦?他方才不是还在宴席上?怎么会……又传她?
“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家……”幼薇试图拒绝,声音发虚。
金阿银看着她,眼中情绪难辨,但语气依旧坚定:“圣人吩咐,请小姐务必过去一趟。马车已备好,请。”
相府管家见状,一时也有些踌躇,不敢再强行拦人。
幼薇看着金阿银不容置喙的神情,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对小桃低声道:“你先回去,告诉爹爹,就说我……晚些便回。”
小桃急得眼圈都红了,刚要开口说什么,被金阿银一个眼神止住。
“不必了,一起过去罢。”
幼薇不再多言,带着小桃跟着金阿银,走向停在街角另一侧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相府管家眼睁睁看着人离开,有心阻拦却不敢上前,那毕竟是缇骑司。
最终盯着那辆马车远去,差事没办成,只好沉着脸走了。
另一边,幼薇被小桃搀扶上车,忐忑不安坐下,心乱如麻。
李承玦找她做什么?在那样公开地与谢明姝展示亲近之后,私下又传唤她?他想干什么?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但幼薇却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她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福宁宫?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然而,马车并未驶向皇城,反而在熟悉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最终,缓缓停在了指挥使府的后门侧巷。
金阿银先下车,替她掀开车帘。
幼薇愣住,迟疑地下了车,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门,又疑惑地看向金阿银。
金阿银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你不是说圣人……”
金阿银道:“没有圣人,我说谎了。那人自姐姐出门便跟随,又一直侯在国公府外无端要将姐姐带走,只怕心术不正,姐姐还是小心为上。”
幼薇愣了愣,相府的人,跟着她?这虽然合乎情理,可想到刚才管家执意要将她带走的样子,她心里也有些微妙的不舒服,说不上来。
可是要说心术不正,大抵是金阿银想多了。
无论如何,金阿银这番还是担心她,护着她,她抿了抿唇,道:“多谢金姑娘。”
她用这样的口吻,叫她金姑娘。
金阿银看着幼薇这样疏离的态度,心中抽痛,拳头握了又握,忍不住鼓足勇气道:“幼薇姐姐!”
她微微仰头,明明是一副侍卫打扮,可她却仍然用从前女儿家的声音对幼薇说话。
“姐姐,你能平安回来……真好。”
幼薇怔怔地看着她,想起二人从前闲聊玩闹的岁月,还有她们一起在江宁过年,以及在玉清观中,她塞给自己的银票,以及对平安的遮掩。
她喉咙有些发干,低声道:“那银票……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金阿银被她说得一怔,紧接着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
“我……不是为了这个,幼薇姐姐也不欠我什么。”她声音更轻了,目光望向虚空,又落回幼薇眼中,声音细弱,“是我对不起你,可我是缇骑司,我实在没有办法……”
“至于那银票,姐姐也不用放在心上,因为——”她顿了顿,认真地看向幼薇,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在江南的那段时间,我是真的拿你当姐姐。”
说完这句,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再也无法承受更多,迅速转开视线。
“幼薇姐姐,你回去吧。”
幼薇站在门口,看着金阿银跳上马车,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轻轻叩响了自家的后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幼薇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宴席上的酒意此刻真正泛了上来。
头晕目眩,脸颊发热,她让小桃去准备醒酒汤,自己和衣躺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断晃动着宴席上的画面:谢明姝耀眼的笑,李承玦待谢明姝的温柔,那些贵女对谢明姝的奉承,还有相府管家看她的眼神,金阿银的叮嘱,以及她对她说的话……
头很晕,很疲惫,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想,她该高兴的-
果酒宴后,没过几日,宫里便正式颁了旨。
封后大典,定于六月十八。
圣人特意下旨,着礼部与宁国公府协同筹备,这道旨意,如同最后的定音锤,砸碎了所有残存的疑虑,谢明姝入主中宫,已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
一时间,京中所有绣坊,珠宝阁,脂粉铺的生意都火爆起来,谢明姝的穿过用过的东西,再度成为京中被模仿的对象,姜兰贞月月分账,姜荣再也没有上门,谁都知道,谢明姝要成为皇后。
圣旨明发,三品及以上官员须携诰命家眷入宫观礼。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翘首期盼着这场多年未有的皇家盛事。
幼薇实在不想去,可也知道自己逃不过。
六月十八,天未亮,幼薇便起身梳妆。
她穿了命妇规制的礼服,发髻绾得整齐,簪了两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耳坠亦是小巧的珍珠,脸上薄施脂粉,秾丽动人,不至于失礼,却也绝不惹眼,这样的日子,她只想将自己隐没在观礼的人群之中。
马车碾过清晨微湿的宫道,抵达宫门时,天色已蒙蒙亮。宫门外车马如龙,身着各色品级礼服的官员与珠环翠绕的命妇们依次验明身份,由内侍引导,沉默而有序地步入皇城。
大典设在太庙前的宽阔广场,汉白玉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巍峨的殿宇,两侧陈列着庄严的仪仗,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于甬道两侧,命妇们则安排在稍后些的廊庑之下。
幼薇跟着父亲,走到武官队列相应的位置附近,然后由女官引至命妇区域。她垂着眼,按照规定的位置站定。
周围衣香鬓影,低语嗡嗡,空气里弥漫着香料,脂粉和一种压抑着的气息。
她能看到不远处父亲挺拔的背影,心下稍安。
晨光渐盛,吉时将至。
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帝后仪仗缓缓而来。
李承玦身着玄色冕服,十二章纹庄严繁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
他步伐沉稳,踏着礼乐的节奏,一步步走向太庙前的高台。
那身影在晨光与华服映衬下,高大,遥远,如同云端的神祇,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谢明姝跟在后方,亦是端方华贵。
她今日装扮,可谓倾尽人间华美。正红色织金凤穿牡丹的袆衣,以金线珍珠绣出繁复无比的纹样,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头戴九龙四凤冠,博鬓垂珠,步摇轻颤,每一步都环佩叮当,光华慑人。妆容精致完美,眉间贴着金色花钿,唇色嫣红,将她本就明艳的容貌衬托得如同怒放的牡丹,雍容华贵,不可方物。
她微微昂着头,唇角含着端庄又优雅的微笑,目光平视前方,接受着两侧无数道或敬畏,或羡慕,或嫉妒的注视,一步一步,步履沉稳,走向属于她的凤位。
幼薇站在人群后,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珠光宝气,看着那袭刺目的红。
那红色如此张扬,如此理所应当,仿佛生来就该披在谢明姝身上。
她想,谢明姝终究是等到了这一天。
帝后登临高台,面向太庙,百官命妇依礼叩拜,山呼万岁,声浪震天,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礼部尚书手持明黄诏书,出列,走至台前预设的香案旁,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即将宣告无上荣光的诏书上。
谢明姝脊背挺得更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礼部尚书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洪亮、足以让前列官员听清的声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宁国公谢绩之女谢明姝,毓质名门,柔嘉维则,秉性端淑,凤仪夙著,特收为义妹,册封为靖国公主,赐公主府第,食邑千户,享亲王仪仗。钦此——”
诏书前半段华丽褒扬的辞藻,让人心潮随之起伏。
可那最后的称谓,什么“靖国公主”,什么“义妹”,却像一道道晴天霹雳,猝不及防地砸在每个人头顶。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时间,似乎连风都停了,旌旗不再飘动,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难以置信之中。
义妹?公主?不是皇后?
谢明姝脸上那得体笑容瞬间僵住,直到圣旨宣读完毕,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承玦,头上的凤冠珠串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凌乱的脆响。
廊庑下的命妇区,传来几声压不住的惊呼,又迅速被压住,无数道目光在苍白失魂的谢明姝和台上看不清神色的皇帝之间惊惶游移。
站在人群中的幼薇也彻底愣住了。
……公主?不是皇后?
李承玦在干什么,难不成是疯了?
她心头一片茫然,隐约觉得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却又抓不住头绪。
高台之上,礼部尚书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宣读的只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封赏诏书。他将那份封公主的诏书合起,恭敬退至一旁。
紧接着,他手捧另一卷明显规制更为隆重,以明黄云纹锦缎装裱的诏书,稳步上前。
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第二道诏书的出现,推向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顶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卷新的诏书。
礼部尚书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缓,庄重。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鼓,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宜,莫大于婚……咨尔指挥使余拓海之女余幼薇,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宜承天命,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完,余幼薇三个字,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全场寂静,只余旗声猎猎。
官员们瞠目结舌,无数道目光如同箭矢,齐刷刷射向命妇区中那道纤瘦身影。
余幼薇?
那不是庄相家的儿媳,还是圣人亲口赐婚的那一位?
怎么能册立为后?
余拓海站在武官队列中,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看向女儿的方向,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巨大的愤怒与担忧。他暗暗握紧拳,额角青筋隐现,却碍于礼制没有发作。
台上,谢明姝终于从被封为公主的消息中回过神,紧接着又听到将余幼薇册封为皇后的圣旨。
她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女官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暗中扶住,她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猛地看向李承玦,眼神里充满质问,以及被愚弄的狂怒。
那身华丽无比的袆衣和凤冠,此刻让她看起来无比可笑。
李承玦站在台上,冕旒的珠玉微微晃动,整个人看起来胜券在握,波澜不惊。
幼薇听到圣旨,一时间,只觉周遭的一切声音和景象迅速远去,她的大脑乱嗡嗡,只能看见高台上那卷明黄的诏书,耳朵里反复轰鸣着“余幼薇册立为皇后”这几个字。
寒意从脚底蹿腾,以及再次被李承玦戏耍的恼怒。
她终于知道那股强烈的不安是什么了,对于李承玦这样的人来说,她逃离他的掌控,从他手底下逃走,他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轻易放过自己,果然——
安静的太庙前,嗡嗡的骚动低低传开,隐约能听到有人说什么“荒唐”“有损国体”之类的话。
台上的礼部尚书合上诏书,面向幼薇所在的方向,高声道:“请皇后娘娘——上前接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礼部尚书合上诏书, 面向幼薇所在的方向,高声道:“请皇后娘娘——上前接旨——!”
两名身着绯色制服的女官,身后跟随四名手捧鎏金托盘的宫女, 上面覆着明黄绸缎,绸缎下,皇后袆衣的璀璨金边与凤冠的轮廓隐约可辨。
连皇后凤冠都给她准备好了,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今时今日,她早已是李承玦的网中猎物,他对她势在必得。
想到这,幼薇心底生出几分恼怒。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李承玦诱她回京的计谋,散播谢明姝为后的消息, 引她放松警惕, 从一开始, 他就没有想过要娶谢明姝,他所等待的, 正是这一天。
女官上前一步, 屈膝:“娘娘, 请更衣受册。”
幼薇指尖缓缓握紧。
她缓缓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漫长的御道, 锁住高台之上的高大身影。
许是错觉, 隔着这么长这么远的距离, 她似乎还能看到他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猜测他现在一定很得意,怎么会不得意呢?费尽心思逃了这么久,跑了这么久, 还不是被他轻易抓回来了?
一想到这,心底的无力感淹没了她,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不断蹿腾,她凭什么要逆来顺受,凭什么要任他摆布,凭什么一切都要按他想的那样,他给的路,她就一定要走吗?
她不要。
死也不要。
在女官再次开口催促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幼薇猛地提起衣裙下摆,转身就跑。
她站在末端,不远处便是宫门。
她不要这皇后之位,她也不要让李承玦得逞!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任谁也没有想到,普天之下多少人求不来的尊荣奉到人面前,竟有人看都不看转身就跑。
怎么能有人如此不顾天子颜面,荣华加身说不要就不要?
以至于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连禁军看到大典上提裙飞奔的命妇夫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最先反应过来的只有李承玦。
他豁然提步,径直步下丹陛,手指余幼薇,压住呼之欲出的怒意:“拦住她!”
御道两侧的禁军瞬间动作。
幼薇迈过宫门,跑得踉跄,心跳如雷,耳边是呼呼的心跳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她一定要跑,一定要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台阶下的老臣们反应过来,知道这场封后大典戏弄了多少人,真正要立下的皇后人选又是多么不合礼制,更何况他们早与国公府利益勾连,怎能让皇后人选说换就换。
思及此,几位须发皆白的大臣已扑到御道前方,跪下高呼:“陛下!不可啊!这余氏女她分明是庄——”
而在高台上,帝王离开典礼毕竟有违礼制,一名禁卫统领上前欲劝阻,李承玦一把推开,顺手夺过了对方腰间的弓箭。
他搭箭,开弓,瞄准的动作快得只在瞬息。
“咻!——”
破空锐响,羽箭猛地擦过前排老臣耳廓,精准射穿那人冠帽,钉在后方空地之上。
苍老的谏言戛然而止,发冠散落的老臣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其他人见了心有余悸,然而想到自己已经与宁国公一荣俱荣,其中一人仍强撑着出声:“陛下三思!余氏乃再嫁之身,恐惹天下非议,有损圣德……”
“咻!——”
第二箭,这人只觉一股强劲力道穿透头皮,紧接着头顶一轻,几缕切断的发丝飘然落下。
他连忙捂住脑袋,发冠不知被射到哪里,头发也七零八落披散着,像个老年丧子的疯子。
广场死寂,唯有风声猎猎。
李承玦持弓而立,玄色冕服的下摆在风中微动。他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看了看手中的弓,唇角微动:“谁还有异议?”
方才还引经据典的臣子们,个个冷汗涔涔,低头缩肩。
李承玦将弓随手掷还,抬步欲追。
“陛下。”
余拓海从武官列中走出,挡在御道前,深深一揖。
李承玦脚步一顿。
“指挥使何事?”
他单手负后,一扫方才的怒火,显露出几分和颜悦色来。
这是余幼薇的父亲,是他的岳丈大人。
余拓海直身,面容恭谨:“事出突然,小女毫不知情,一时惊惧失措做错了事,还望陛下看在微臣往日的功劳上万勿降怪。不过,此事关乎国体与小女终身,陛下是否应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李承玦扯了下嘴角,目光却追索着幼薇消失的宫门,“指挥使有所不知,幼薇她并非不愿。她是太傻,太过良善,总怕自己再嫁的身份,给朕,给朝廷带来非议。”
他骤然转头,视线扫过那些冠帽歪斜的官员,声调陡然拔高,怒意如雷霆乍现:
“正因为她百般为朕着想,默默承受,尔等这些口称忠君,实则死扣陈规,不顾朕心之人,才更可恨!”
“你们日日催朕立后,朕立了,你们却要阻拦!朕的皇后处处体恤,你们却只会逼朕,令朕在天下人前对她用强!”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冰冷的杀意响彻广场:“今日若非你们步步紧逼,言语诛心,朕的皇后,会惊惶至此,转身逃跑吗?!”
言罢,他抬手置于唇边,吹出一声清越唳哨。
哨音未落,天际鹰唳破空,巨大的海东青应声而至,盘旋于禁军阵列上空,发出尖锐的指令鸣叫。
幼薇正被交错的长枪逼得不断后退,头顶传来这刻入骨髓的鹰唳,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猎场,江南……每一次这声音响起,都意味着绝望。
手持长枪的禁军瞬间变阵,枪林合围,将她所有去路彻底封死。
那几名捧礼服的女官已疾步追来。
为首女官毫不留情,嘴上说了句“娘娘得罪了”,两个宫女上来按住幼薇,她一手捏住她下颌,另一手将一枚药丸精准塞入她喉间,指腹在穴位上一按。
药丸滑入,苦涩弥漫。
一股绵软无力感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抽空她所有力气。
她腿一软,向前栽倒,两名钳制她的宫女恰好一左一右将她架住。
“带娘娘到偏殿,更衣。不可误吉时。”
幼薇被半拖半架着,带入太庙旁一间僻静偏殿。
她连指尖都难以动弹,眼睁睁看着她们剥去自己外衫,当中衣褪下,露出里面的杏色里衣时,一名女官捻了捻料子。
“香云绫?”她蹙眉,对同伴道,“这料子用了雪里青作底,久闻可解寻常迷药,怕是会冲了这软筋散,脱了罢。”
一片混乱中,听闻此言,幼薇脑中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什么。
香云绫……大婚那日她中迷药被掳走,傅叶嘉好奇她为何突然醒来。
原来那时,竟是这衣料之故。
“一并换了。”女官不容置疑。
最后属于自己的遮蔽也被除去,幼薇如同被剥净的偶人,那套繁复的皇后礼服,被宫女一层层,一丝不苟地穿戴到她身上,尺寸正好,似乎有人专程量过她的身体一般。
凤冠重重压下,又被发簪牢牢固定,幼薇身上无力,几乎承受不住头顶重冠,只能咬牙硬撑。
女官重新描摹她的眉眼,将她眼尾上扬,红唇浓艳,配上这身最高礼制的凤袍,生生在她身上衬出几分威仪来。
她被重新架出偏殿,带到太庙前。
所有的目光再次袭来,她脸色发白,走路虚软,只是身旁有宫女架着,才看不出来什么。
她抿着唇,眼底是屈辱的水光,她真是恨透了李承玦,他连她逃跑都算计好了,甚至让宫女给她用药。
李承玦早知余幼薇受伏,此刻他在高台之上,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余幼薇,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他好心情地屈起手指,一下一下在腿边轻点着。
逃了这么久,还不是落到了他的手掌心。
他来履行承诺了,他要娶她为妻,封她为后。
已成靖国公主的谢明姝已被女官带了下去,此刻,她看着台上的余幼薇,脸上的端庄早已碎裂,她死死攥拳,指甲深掐入肉,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着仪态。
幼薇虚浮地站在台上,她已经没有力气注意任何事了。
接下来的太庙祭祀,对幼薇而言,只是一场无力记起的噩梦。
下跪,上香,叩拜,聆听祝祷……她的手臂被抬起,头被按下,身体被摆布。每一次动作,都能感觉到身边人目光笼罩,以及身上如芒在背的目光,她懒得分辨究竟是谁。
她虚接一下皇后宝册,很快被女官捧住,最终又和李承玦一起在太庙前祭祀列祖列宗,这场封后大典就这样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情况下完成。
仪式终了。
她被人扶着,送入了象征着皇后尊荣的坤宁宫。
殿门沉沉合拢,隔绝所有。
幼薇坐在铺着□□凤锦褥的凤床上,礼服沉重如铁,凤冠压得脖颈生疼。
软筋散的药力未退,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刚挪动一下,便从床沿滚落,咚一声摔在厚厚的织金地毯上。
连摔倒,都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更深的无力。
她趴在地上,喘息着,望着几步外紧闭的殿门,门上映着值守宫人沉默的剪影。
跑?如何跑?她连爬到门边都做不到。
绝望如夜潮吞没。她不再徒劳挣扎,就那样趴着,过了不知多久,才用尽残存的力气,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回床边,再一点点蹭上去,瘫倒在锦褥之中。
像一条被困在金笼,脱了水的鱼。
她就那样睁着眼,等待药力何时散去。她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和明黄的帐幔,从午后,一直到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
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听见宫人恭敬的请安声:“陛下。”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李承玦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那身沉重繁复的祭天冕服,但依旧是一身玄底金线的常服,腰束玉带,步履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
殿内明亮的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幼薇听到声音,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
那双总是显得温软乌黑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水光,但那水光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李承玦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宫人无声退下,再次关好殿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幼薇冰凉滑腻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不错。”他心情很好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宠溺,“这样看着,乖多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幼薇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冰冷的蛇爬过。
她极度反感地挣扎着,猛地别过脸去,让他的手落了空。
李承玦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他轻轻笑了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收回手,并不在意她的抗拒。
“来人。”他淡淡唤道。
一名内侍低着头,提着一只精巧的食盒快步进来,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打开,取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只……生煎。
内侍将碟子放在床畔一张小凳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李承玦倾身,端过那碟生煎。
幼薇闻到一股熟悉的油香,但混杂着一种不新鲜的酸腐气味,十分怪异。
“那日,朕忙完所有,骑马先行回江宁。”
李承玦的声音很平静,话语里的亲昵,就如他们这几个月从未分开过。
“路过那间酒楼,想起你爱吃那里的生煎,便买了这刚出锅的一份。”
他拿起一只生煎,凑到幼薇唇边。
凑近了,那不对劲的气味更加明显。
生煎的表皮颜色暗黄,不复酥脆,边缘甚至有些被水汽浸泡过的软烂痕迹,油光却是新鲜的,滚烫的。
“可惜,等朕揣着它,赶回家。”他转头,过上幼薇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微笑,似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你却已经不在了。”
幼薇的心脏狠狠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碟生煎,因为这猜测太过离谱,她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
难道——
“现在,朕终于找到你了,绵绵。”李承玦将生煎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她的嘴唇,“来,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味道吗?”
那混合着变质油腥和面食微腐的气味直冲鼻端,幼薇胃里一阵翻搅,神色骤变。
她遮住口鼻,药效已过,她狠狠推开李承玦的手腕。
“啪嗒。”
那只生煎掉落在织金地毯上,滚了几圈。
“你疯了?”幼薇放下手,因为太过激动和恶心,面色涨红,“这……这都放了多久了,这怎么能吃?”
李承玦的手缓缓放下,方才还稍显愉悦的面容如潮水一般褪去,眼底骤然卷起阴鸷风暴。
“原来。”他阴冷地开口,“你也知道,已经放了很久了。”
他猛地将手中整碟生煎狠狠掼出去!瓷碟砸在远处的柱础上,碎裂开来,那几个已然腐败的生煎滚落一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更加浓郁地弥漫在殿内。
下一秒,他已俯身,一手狠狠掐住了幼薇的脸颊,强迫她抬头看着他。
他居高临下,眼眸阴狠地盯着她,恨不得把这张脸捏碎。
“它为什么会放这么久?嗯?”他的声音阴冷如毒蛇,怨毒的口吻缠上余幼薇,“为什么?!”
“你若没有逃走!你若乖乖在家中等我!它会等你三个月吗?!它会变成现在这副恶心的模样吗?!”
他的手指用力,掐得她颧骨生疼,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现在你嫌它馊了,腐了,臭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扭曲的怒意,“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跑?!”
“余幼薇,你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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