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幼薇被他掐得脸颊生疼, 几乎窒息,泪意浮上来,眼里多了恨意。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 “还不都是你逼我的!”


    李承玦的手劲微松,歪头盯着她。


    “是谁先冒充我的丈夫?是谁找人假扮邻居戏弄我?又是谁用假孕骗我!”她的眼泪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我骗你怎么了?你骗我骗得还少吗?”


    “余幼薇!”桩桩件件数落自己做过的事, 李承玦咬牙切齿地打断她。


    他捏紧她的下颌,几乎难以置信:“你竟敢骗我……你怎么敢骗我?怎么连你也要骗我?”


    幼薇已经筋疲力尽,软筋散的药力让她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她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意,还带着几分遭人背叛的痛楚,可她并不感到什么畅快,只觉得无比疲惫。


    她争他不过, 他有自己的想法和逻辑, 跟他讲理从来就不对。


    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人纠缠下去了, 她想要的,只是跟他一刀两断, 再无牵扯。


    可她知道, 他不是一个能讲理的人。


    幼薇只能狠下心来, 将话说得狠绝。


    她扯了扯嘴角,满不在意地讥笑着:“那又如何?不是很好玩吗?”


    见她这般轻飘飘,李承玦瞬间沉下脸:“什么?”


    “我随便说几句软话, 你不就信了吗?”幼薇盯着他的眼睛, “看你像条狗一样,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围着我转……我觉得痛快极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动, 言语轻蔑而不屑:“李承玦,堂堂天子,也像狗一样天真愚蠢……这还不够令人畅快吗?”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李承玦掐着她脸颊的手,一点点松开,收回。


    所有情绪仿佛瞬间被冻结,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承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毛骨悚然的疯狂。


    幼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预感到了什么,几乎是本能推开他,翻身就往床下滚。


    可她刚恢复一点体力,才刚碰到床沿,便狼狈地跌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李承玦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俯身,轻而易举将她抓起来,像拎一只无力反抗的幼兽,狠狠扔回宽大的床榻中央。


    锦褥柔软,却让她摔得一阵晕眩。


    他看着床上的幼薇,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玄色外袍坠地,落他脚边。


    “从前是我不对。”他低低自语,传入幼薇耳中,“是我对你……太好了。”


    他从腰上解下藏蓝色的丝绦,幼薇睁大眼睛,那是她从前送他的腰带,他竟然一直贴身藏着。


    他走上前,幼薇意识到什么,连忙转身向内爬,被李承玦一把拉住脚踝扯回来,将她按在床上,一手掐住她虚软无力的手腕,不顾她挣扎,用那根腰带将她双手死死绑在床头。


    他坐在床边,轻抚腰带上一针一线绣出的高山杜鹃,那上面还残存他的体温。


    “本打算从江南回来,我便堂堂正正去岳父大人府上提亲。”他偏头回忆,像在回忆什么美梦,“然后把你娶进宫,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他倾身压覆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他的脸陷在半明半暗里,眼神幽深得可怕。


    “可是现在呢?”他挑起她的小脸,双眼死死锁着她,一字一句,语气怨毒,“都是你逼我的!”


    “刺啦——”


    衣帛撕裂的细微声响,他直接扯开了她皇后礼服的前襟。


    繁复的织物层叠,袖子卡在她被绑住的手腕处,只能褪到手臂,半挂在身上,欲落不落,反而形成一种更屈辱的禁锢。


    幼薇双腿发软,却还是拼命去踢他,踹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李承玦轻易便捉住了她乱踢的脚踝,顺势向两边分开。这个姿势让她彻底打开,再无遮掩。


    “我不会再怜惜你了。”他眼底翻涌着浓黑的欲色,“我要狠狠惩罚你。”


    他俯身,幼薇浑身一颤,咬住嘴唇,屈辱的眼泪瞬间涌出。


    李承玦一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幼薇很快败下阵来。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流出。


    感受到那点变化,李承玦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冷笑,他不再有任何顾忌,捞起她一条腿,另一手掐住她的脖颈。


    这样的姿势迫使她不得不昂起头面对着他。


    她脆弱含泪的屈辱模样清晰映入他眼底。


    终于将她抓住,死死锁在自己床上,红色床褥衬得她肤白胜雪,墨发如瀑,极致的视觉对比。


    太久没碰她。那天在谢明姝的宴上见到她,腰肢纤细,下巴尖俏,故作平静却难掩惊慌的眼神,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强大的自制力,才迫使自己抑制住冲动,生怕吓跑了他的猎物。


    这一局,他布了那么久。


    利用谢明姝作饵,命人将立后风声远远放出去,撒下天罗地网,终于钓回了这条狡猾又狠心的小鱼。


    他不能打草惊蛇,他是猎人,应该有足够的耐心。


    所幸他等到了,是他从前太轻信她的温顺,太纵容她的欺骗。


    而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余幼薇是他的皇后。她的名字已刻在皇后神主牌上,于太庙之中立于帝王神主之侧,也记入了皇家玉牒。待到百年之后,她会随他一同葬入皇陵,载入史册。


    余幼薇这个名字,永生永世,都会和李承玦绑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的侵占更加凶猛,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他将她翻转过去,背对着他。幼薇受不住,向前爬了几寸,想要逃离,却被他轻易扯着脚踝拉回。


    他在她耳边,如恶魔般低语,气息滚烫:“听闻……你这一路,都是道士打扮?”


    “真可惜。若是那时逮住你……我算不算在欺辱小道姑,嗯?”


    他咬住她通红的耳垂,声音含糊又恶劣:“你道号叫什么?说来听听?”


    幼薇死死咬住唇,将脸埋进锦褥,不肯发出任何声音,也绝不回答,脸颊烫得快要滴血。


    耳边却充斥着交缠的黏腻水声,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她听在耳中,无地自容。


    李承玦发了狠,没有任何怜惜,后面一次,他将她绳索解开,抱她到寝殿一侧巨大的铜镜前。


    镜面光洁,映出两人身影,她身上未褪的皇后礼服被撩起,堆在腰间后背,半遮半掩,他在她身后,制住她无处可逃。


    幼薇羞愤欲死,别开脸不敢看,李承玦却强迫她抬头,看着镜中的景象。


    “看。”他咬着她的肩膀,声音沙哑,“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丈夫。”


    她本就中了软筋散,毫无反抗之力,又被他这样往死里折腾,很快便彻底败下阵来,意识昏沉,身体只能随着他起伏,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消散了。


    最终,她瘫软在凌乱的床褥上,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泥,连指尖都泛着无力的粉色。


    李承玦解开了她手腕上的腰带,皮肤上留下了一圈醒目的红痕。


    她连抬手去揉的力气都没有。


    李承玦似乎还不满足。他分开她无力的双腿,俯身,竟直接埋首于她腿间。


    幼薇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那里……刚刚经历了那样不堪的事……他竟……


    温热潮湿的触感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将那里,仔仔细细,舔舐干净。


    幼薇浑身剧颤,脚趾蜷缩,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极细的呜咽。


    他抬起头,唇上水光潋滟,又凑过来,吻住她微张的,失神的唇,将彼此的气息与味道渡了过去。


    “绵绵是在口是心非吗?”他贴着她的唇,低笑,声音带着情欲餍足后的沙哑慵懒,“嘴上说恨我……可身体,倒是很喜欢我。”


    幼薇闭上眼睛,将脸转向一边,彻底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理会这荒谬的一切。


    李承玦却似乎愉悦了。发泄完欲望的野兽,暂时收起獠牙,又披上了斯文的外衣。


    他拉过锦被,盖住她狼藉的身体,自己随意披了件中衣,走到殿门边,低声吩咐了一句。


    很快,热水被人轻手轻脚抬进来,注入屏风后的硕大浴桶。


    李承玦挥退宫人,走回床边,将她身上那些早已皱乱不堪的皇后礼服尽数褪去,打横抱起。


    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幼薇在他怀中瑟缩了下,李承玦察觉到,将她抱得更紧。


    直至放入温热的水中,被热水包裹,她才感觉好了一些。热水稀释掉身体的疲惫,不想李承玦也踏入了水中,将她圈在怀里,轻柔地为她清洗身体。


    幼薇沉默,也懒得出声拒绝惹他不快,只把他当作侍奉的宫女或者小桃什么的。


    水汽氤氲,这一幕,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江南那座宅子,或是他们共浴温泉的时候。


    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毕竟那时她以为在身边的是庄怀序,她的爱从来没有给过他,可又无法接受那段时间令自己心动的人的确是李承玦。


    热水令她口干舌燥,哭叫了那么久,喉咙像烧着一样,李承玦察觉到她喉咙吞咽,起身出了浴桶,去外间倒了杯温茶回来。


    他将茶杯递到她唇边。


    幼薇下意识别开脸,不肯喝。


    李承玦眼眸微暗,语气却平静:“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听话?是不是非要我像刚才那样喂你?”


    他所谓的喂,幼薇瞬间就明白了。


    屈辱感再次涌上,她脸色红了又白,想了又想,没必要在小事上较劲,最终还是屈服,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喝下那杯水。


    李承玦脸色渐渐舒缓,又给她倒了一杯,喂她喝完,这才重新进入浴桶,将她搂进怀里。


    “明天一早,宫里各司的女官,以及有品级的宫人,会过来给皇后见礼。”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些慵懒的哑,“我拨了几个得力可靠的给你,规矩礼仪,宫务琐事,有什么不懂的,她们会告诉你。”


    提起这个,幼薇死寂的心又涌起怒气。


    “我要回家。”她声音干哑而坚定,“我不要做这个皇后。”


    李承玦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牢:“回家?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现在是皇后,不在宫里,要去哪?”


    “你气我离开也好,恼我骗你也罢。”幼薇试图和他讲道理,“你无非是恨我,想报复我。你怎样对我都好……但是,你能不能放过我?算我求你。”


    李承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肩膀,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说什么傻话?绵绵,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恨你?”


    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僵在他怀里,半晌,才涩然开口,嗓音轻轻的:“爱?……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有何不懂?”李承玦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完全纳入自己怀中,“余幼薇,我爱你,所以,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可是我不爱你。”幼薇猛地提高声音,破釜沉舟地咬了咬牙,“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李承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他语调温软,似乎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不过,往后这样的气话就不要说了,我只当没听见。”


    “这不是气话!”幼薇挣扎着转过身,面对着他,水花溅起,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之所以逃离你,骗你,只是因为——我不爱你,李承玦。”


    他一动不动,她却看到他的瞳孔有细微地收缩。


    “你强迫我和你在一起,又能如何呢?你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是不能接受我和别人在一起,觉得别人抢了你的东西?”见他脸色不好,她连忙换了口吻,抓着他的肩膀,语气近乎恳求,“你觉得我背叛了你,我给你道歉,你恨庄怀序,他也已经死了,你在江南欺我,骗我,囚禁我在宅院里,这些还不能一笔勾销吗?从前种种算我们扯平,就让一切结束在江南,不好吗?”


    李承玦看着她,看了很久,水汽朦胧中,她眼里写满痛苦,哀求,逃离,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


    她怎么可以不爱他?为什么不爱他?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不是很幸福吗?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那现在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你知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人想当皇后?”他暗暗捏紧拳头,嘴角仍旧笑着,似乎根本没生气,“你父亲会得到重用,你的家族可以加官晋爵,我会给你无上尊荣,只娶你一人,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到,谁能比朕更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俊美却无比陌生的脸,心渐渐凉了下来。


    “李承玦。”她声音很轻,看着眼前漂浮的水汽,“你口中的爱,一直便是这样。”


    “你想利用我时,便将我视为棋子,你想抛弃我时,便能随手将我赐给旁人,你想找回我时,便能冒充我的丈夫,将我囚禁在江南,你想骗我回来,先利用谢明姝,现在又说赐予我荣华富贵——从始至终,你都是这样,将你的念头强加在所有人身上。”


    “而在你眼里,我不接受,便是不识好歹。”


    她迎着他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视线,将最后的话说出来:“李承玦,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不能接受——怎么能有人,不爱你。”


    他高贵,他优越,他高高在上,所以自大到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看不见旁人。


    别人怎么配忤逆他呢?


    话音落下,浴桶里的热水似乎都瞬间凉了几分。


    李承玦错愕,随即变得极其愤怒,余幼薇的话简直荒谬无比,她在胡乱说什么?他如何不懂爱?他费尽心思,竭尽全力,将他们两个永远绑在一起,厚待她的家族,他哪里做得不够?想来想去,都是他对她太好,令她不知好歹罢了!


    他猛地从浴桶中站起身,带起大片水花,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小腹滚落。他抓过一件里衣,胡乱披在身上,看也没再看浴桶中的幼薇一眼,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寝殿的门被他甩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偌大的内殿,瞬间只剩下幼薇一个人,浸泡在渐渐变凉的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皇后入中宫的第一夜, 帝王并未留宿,而是在紫宸殿处理政务,直至天明。


    这消息长了翅膀, 天不亮就飞遍了前朝后宫。


    前一日还是突如其来的封后大典,帝王强娶臣子孀妻,原本众人还当新帝是与这孀妇生了不伦之恋, 定是情深爱浓才会如此, 可谁能想到帝后大婚第一夜竟是分居,如此看来帝后感情并没有多深,难道迎娶此女是新帝在朝局上有什么考量?


    如此一来,又令人生出了全新的猜测。


    幼薇一个人被扔在水中,最后是宫女伺候她回的床,她红痕满身, 已是不堪入目, 宫女训练有素, 看到了也如同没看到一般,倒是削减了幼薇的一些羞耻心。


    幼薇最后是力竭昏睡过去, 天将亮时, 又被宫女唤醒。


    “娘娘, 时辰不早,该梳妆了。今日需前往慈宁宫,向柔太妃娘娘请安。”


    幼薇睁开眼, 望着帐顶陌生的龙凤纹样, 怔了好一会儿, 才缓缓坐起。


    身上的酸疼仍在,昨日被喂下的软筋散药力也未完全消退,手脚依旧有些虚软, 但比起昨日那全然无力的状态,已好了许多。


    她身上有些地方已经青了,腰上和腿上甚至留下了他的指印,宫女们服侍她穿衣时纷纷垂眼,对殿内一切暧昧视而不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份漠然奇异地减少了幼薇的难堪。


    穿衣完毕,她被宫女们扶到妆台前。


    热水净面,香膏润肤,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起,绾成端庄繁复的凌云髻,簪上符合皇后身份的珠钗步摇。


    衣裳是一套藕荷色素面宫装,外罩一件淡青色绣银线忍冬纹的广袖长衫,既显身份,又不过于艳丽刺眼。


    毕竟,她的前夫刚死不过半年。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大亮,幼薇被簇拥着走出慈宁宫宫正殿,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阵清浅的花香。


    刚走出宫门不远,拐过一道绘着彩画的宫墙,便见另一行人迎面而来。


    玄色常服,玉带束腰,正是李承玦。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见到幼薇,他的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显然二人昨夜的不欢而散他还记得。


    幼薇抿了抿唇,看到他,决定只当没看见,脚下步子不停。


    却没想到,在擦过他肩膀时,突然被他握住手腕。


    “去哪?”他嘴上问话,看的却是一旁的女官。


    那女官道:“回禀陛下,皇后要去向太妃请安。”


    “朕与你们同去。”


    他极其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想了想,抓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


    幼薇暗暗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他对她的抵抗置若罔闻,迈步向前走,幼薇被他拉着,被迫跟上他的步伐,倒不像二人前去请安,而是他胁迫她同去。


    她真是被他逼得没法,昨晚折腾半夜本就腰腿酸软,他还走得那么快,她咬了咬牙,低声怒道:“李承玦你慢点!我跟不上你!”


    听见她发火,李承玦不知为何弯了唇角,大概是她连发火都软糯可爱,奈何他不得。


    他听话地慢下脚步,将她的手臂揣在腰间。


    慈宁宫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此时晨光熹微,更显静谧,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清雅的檀香气。


    二人刚在到殿外,便见柔太妃从一旁的佛堂方向缓步归来,她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手里还撵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


    见到阶下携手而来的帝后二人,柔太妃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飞速掠过,又不可避免地扫到幼薇脖颈间的红痕。


    柔太妃不掩窃笑,笑完,脸上的慈爱之色也更深了些。


    “皇帝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瞧这脸色,又是一夜没歇好?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你刚大婚,还是要多陪陪妻子。” 说着,目光转向幼薇,笑容愈发亲切,朝她伸出手,“好孩子,许久不见。”


    幼薇上前几步,依礼下拜:“臣妾……拜见太妃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柔太妃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真是个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你写的佛经我看过,字迹清秀端正,透着静气。做的糕点也好,心思巧。”


    她轻轻拍着幼薇的手背,话却是对着李承玦说的:“玄佩能得你为后,是他的福气。”


    李承玦站在一旁,微微躬身:“是,太妃。”


    柔太妃又转向幼薇,语重心长:“皇帝前朝事忙,千头万绪,难免有顾不到后宫的时候。你既为中宫,便要多多体谅,为他分忧,打理好这内廷,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我听玄佩提起过,你们自幼相识,有打小的情分。这世间缘分,兜兜转转,最是奇妙。如今能再续前缘,是老天爷的眷顾,要好好珍惜。”


    幼薇垂着眼,默默听着。


    她能感觉到柔太妃话语里的善意与接纳,可这话语里,又透露出一个她闻所未闻的故事——什么打小相识?再续前缘?这又是哪来的谎言?


    她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身侧的李承玦。


    他正微微低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恭顺模样,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点晚辈在长辈面前的乖巧。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乖顺听话的晚辈,他是如此孝顺。


    幼薇心中一片冰凉。他装得太好了,柔太妃简直就像是当初的自己,觉得李承玦千好万好,可怜又温善。


    现在她知道了,这副纯良温顺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何等心机与不折手段。


    在这个世上,真正知道他这副虚伪面孔的,恐怕只有她。


    “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看便知是懂事明理的。”柔太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燕妃妹妹走得早,玄佩在这宫里,从小到大,许多事都得自己扛着,性子难免有些独,不大会与人相处。你灵慧,往后要多提点他,教教他。这夫妻相处之道,与君臣相处之道,有时是相通的。你教会了他,他才能更好地与臣工相处,这江山社稷,你肩上也担着一份责任呢。”


    柔太妃说得恳切,竟是将教导皇帝的重任,隐隐寄托在了幼薇身上。


    幼薇只能低声应道:“太妃娘娘言重了,臣妾……怕是……”


    “不必怕,说是帝王家,其实我们也和普通人家没分别。”柔太妃笑道,牵着她往殿内走,“来,正好陪我用了早膳再走。”


    早膳摆在暖阁里,精致清淡,柔太妃居中而坐,李承玦与幼薇分坐左右。


    席间,柔太妃不时给幼薇夹菜,语气慈爱:“尝尝这个,你身子这么单薄,要多吃些。”


    “多谢太妃。”


    “玄佩这孩子,打小没喜欢过什么东西,我能看出来,他对你是特别的,也是花了心思对你。你们历尽千帆走到一起,便是注定有这场情份,从此你们便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要互敬,互爱,相互扶持,多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体谅,没什么过不去的……”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叹口气,“人老了就爱唠叨,孩子别嫌弃。”


    幼薇能感觉到柔太妃是顶顶慈善的人,这番话也是出于好意,可惜在她与李承玦之间并不适用,是以她听过就算了,并未往心里多去。


    “玄佩,别忘了带到你母亲那看一看,她若见到你娶妻,泉下有知会很高兴的。”


    “是,太妃。”


    一顿饭就在母慈子孝的气氛下吃完了,膳后,李承玦告退去前朝理政,幼薇又陪着柔太妃说了会儿话,才得以脱身,返回慈宁宫。


    她刚回到宫中,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以六尚局女官为首,宫中各司各局的掌事内侍,嬷嬷,便已捧着厚厚的册簿、账本、钥匙匣子,鱼贯而入,在殿中跪了一地。


    “奴婢等,叩见皇后娘娘,恭请娘娘接管宫务。”


    幼薇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和堆积如山的册簿,只觉得一阵头疼,她哪里懂这些?


    “本宫……初入宫中,诸事不熟。”她试图推拒,“以往如何办理,今后暂且照旧便是。”


    为首的尚宫女官却恭谨而坚定地回道:“娘娘恕罪。宫中事务,历来由皇后统辖,六尚局协理,不敢僭越。陛下有旨,六宫事宜,皆需禀明娘娘,由娘娘定夺。奴婢等只能从旁协助,万不敢擅专。”


    幼薇心中一沉,李承玦连这条路都给她堵死了,不容她有任何逃避的缝隙。


    无奈之下,她只得强打精神,开始听这些女官太监们逐一禀报。


    从宫人份例、各殿用度、库房盘点、到宫中修缮、节庆安排……事无巨细,繁杂如乱麻,她听得头晕眼花,许多地方根本不明所以,只能勉强记下,或含糊应允。


    她出神地想,这些事该是由谢明姝来做的,她生来就接受这样的教导,由她担任皇后,自是得心应手。


    整整一个上午,就在这种疲惫不堪的应付中度过。


    直到众人退下,殿内恢复安静,幼薇才瘫倒在椅上,只觉得比逃命还累,她明明一点也不想做这些。


    夜幕再次降临。


    李承玦踏着夜色而来,他换了身稍宽松的常服,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水汽,似乎洗去了一些朝堂的疲乏。


    幼薇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出神,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李承玦走到她身边坐下,她立刻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触碰。


    “今日累了吧?”他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听宫人说,你见了六局的人。”


    幼薇抿着唇,不吭声。


    李承玦也不恼,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腕,幼薇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腕和虎口,声音低缓道:“宫中事务是繁杂,若觉得哪里吃力,或是实在不喜,可以慢慢来,先拣要紧的管,其他的,交给可靠的人便是。”


    幼薇终于转过头,乌黑的眸子直直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温度:“我不要做皇后。我要回家。”


    李承玦揉捏她手腕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语气却依旧平静:“这里就是你的家。”


    幼薇猛地抽回手,霍地站起身,径直走到大殿另一侧的桌案旁坐下,彻底背对着他。


    李承玦沉默地坐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半晌,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殿门开了一道缝,一名内侍低着头,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编笼子快步进来,放在李承玦脚边,又迅速退下。


    笼子里,一团雪白的毛球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李承玦提起笼子,走到幼薇身边,将笼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你看,我把雪球也接进宫了。它在这儿养了些时日,很适应。往后,它就是你的狸奴。”


    幼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笼中那团洁白吸引。


    雪球似乎认出了她,扒着笼子细声叫着,琉璃般的蓝眼睛望着她。


    李承玦见她目光松动,连忙打开笼门。


    雪球轻盈地跳出来,熟稔地蹭到幼薇手边,又跃上她的膝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团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面对如此可爱之物,幼薇忍不住伸手,感受掌下传来的温柔触感,她到底没法再冷下脸来,忍不住把她抱起来,用脸贴贴它,又抚弄它的下巴。


    雪球仰起头,用脸颊蹭她的手指,模样娇憨。


    李承玦一直盯着她的脸,见她终于笑了,李承玦松了口气,忍不住也露出笑容。


    他顺势蹲下身,与她平视,也伸手想去逗弄雪球。


    “它一直记得你。”他低声道。


    幼薇脸上一顿,想到江南的事,想到那时他骗她,为她安排了假邻居,她抱起雪球转过身,用背脊对着他。


    李承玦站起身,绕到幼薇面前,再次蹲下,仰头看着她低垂的脸。


    “绵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握住雪球的白爪,“我想了一夜。你昨日说得不对。”


    幼薇眼睫颤了颤,忍不住看他。


    “从始至终,我的心里都有你。”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是你对我有偏见,不肯信我,也不肯给我机会。”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握住她抱着雪球的手臂。


    “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样做?”他金色眼眸似乎蒙上一层水光,显得温软又无害,又带着几分可怜,“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忘掉从前那些事,你教教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幼薇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乌黑的眸子十分平静:“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个很好欺负的人?”


    李承玦怔了怔,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幼薇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是不是我性子太软,即便被你利用,我也没有哭闹,没有揪着你责骂,所以你就觉得,我这个人,你怎么样对我都可以?”


    李承玦眉心微蹙,张口想辩:“我……”


    “不用急着否认。”幼薇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只需要想想,你的心里,有没有过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


    李承玦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她过分平静的眼睛,忽然哑了。


    他沉默下来。


    从接近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她的性子单纯无害,善良天真,是个极其好骗的傻子,用他的眼光来看,天真得近乎愚蠢。


    他利用了她的善良,也知道,这样的人,即便被欺负了,也不过是哭几天生气两天便算了,根本奈何他不得。


    甚至在江南,知道她的眼睛看不见,他存了骗她的心,无非也是想着,等她爱上他,这一切也全都能够一笔勾销。


    他布局诱她回京,看着她一步步走入圈套时,也是明知道面对自己时,余幼薇根本就逃不掉自己的手掌心。


    她确实是软弱好拿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想到这,李承玦喉结滚动一下,没出声。


    他的沉默,便是最清晰的答案。


    “所以。”她喃喃道,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得到的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性子太好,怎么样被你欺负……都可以,原来,是我自己活该……”


    这些话,一字一字砸在李承玦心口,掷地有声。


    她明明没有骂他,数落他,责怪他,甚至她说的是全都是自己错,自己活该。


    可这一刻,李承玦却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慌乱。


    如果说从前向她认错道歉,都只是希望将事情快些揭过的权宜之计,那么此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可恶又可恨,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不可饶恕的混蛋。


    他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连忙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绵绵,往后都不会了!我说过,回京之后我娶你为后,我们好好在一起,那些不开心的事都忘掉吧,好不好?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闻言,幼薇偏过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迅速蓄满眼眶,她拼命想忍住,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那泪还是滚了下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雪球洁白的皮毛上。


    “好好在一起?”她努力不让自己显得难过,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哽咽,“那我父亲呢?”


    李承玦动作顿住。


    “过往种种,都可以不要紧……可你有没有想过,父亲昨天只是带我……去观礼你的封后大典。”她吸了口气,眼泪掉得更急,“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然后听到自己的女儿突然被封了皇后。”


    她抬起泪眼看他,里面满满都是愧疚与愤怒:“你觉得他当了国丈,该有多高兴,该为权势地位兴奋得意。可你可曾想过,也许我父亲根本不稀罕,你可曾想过,一个父亲只会因为不知道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担忧得整夜睡不着觉,更会因为女儿面临的非议而无法保护该有多么自责与歉疚!”


    “你说爱我——”她吸气,说出的每个字喉咙都在抖,“却从未考虑过我父亲,也不曾……真正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可曾想过,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非议,多大的压力?你把我架在火上烤,却告诉我,这是为了好好在一起?”


    李承玦再次沉默。


    他本想说,这些都不重要,旁人的眼光,一时的非议,未来的处境……只要他在,他总能解决,总能护住她。这些细枝末节,与他们要“永远在一起”相比,都不重要。


    可是看到余幼薇的眼泪,他忽然没有办法,再轻飘飘地说出“这不重要”。


    是,这不重要。因为对他不重要。


    可余幼薇显然是在意的。她在意父亲,在意名声,在意那些他看来无关紧要的“感受”。


    她说他不曾考虑她的感受。


    那他现在,只能去学着考虑她的感受。


    而现在,她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那么一定是他的错。可他到底是哪里错了?他只是想让幼薇永远不会和他分开,想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先解决在一起这个主要问题,其他的,慢慢来,总会解决。这到底有什么不对?


    他不懂。但他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划伤,像是一面四面漏风的茅屋,他根本不知从哪一面开始补起。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渐渐令他暴躁起来,他努力想要掌控、改变这一切,可他什么都抓不住,连止住余幼薇的泪水都不能,这烦躁在他心底蹿腾,慢慢变成杀意,他的眼底浮现一层阴鸷,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倘若有人敢胡言乱语,我便杀了他!”


    幼薇被他冒出的这句话吓呆了,甚至连哭都忘了。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能有人的脑回路是这个样子,难道天下间所有事,都能靠杀人来解决吗?


    她被他气得闭上眼睛,无力地道:“就算你能杀光所有人……那我父亲呢?他什么都蒙在鼓里,他才是你最对不起的人!”


    殿内只余她安静的啜泣声,半晌,李承玦默默看了她半晌,忽然站起身。


    “我知道了。”


    他蓦地开口,声音有些干。


    不待她回应,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大步离开了内殿。


    殿门开合,带进一缕夜风,很快又恢复寂静。


    幼薇一个人坐在原地,怀里抱着温暖的雪球,终于能够将心里的委屈说出来,她感觉舒服了很多,从前的李承玦根本看不见她,而今终于看见了,她更为从前的自己委屈,原来自己真的是个好骗的傻子,为着这个,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她为什么这么蠢,害了父亲,害了庄怀序。


    雪球似乎察觉到她在哭,伸出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手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雪球柔软的身子里。


    她实不知该恨李承玦,还是该恨自己更多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余拓海正在衙署当值, 一名内侍在通传下进来,规规矩矩向余拓海行礼:“指挥使大人,陛下召见, 请您即刻入宫。”


    陛下召见?他第一反应,便是与女儿相关。


    他停下手中的事,起身道:“有劳内官引路。”


    内侍引着他, 一路穿过重重宫阙, 绕到一处偏阁里。


    此处视野极佳,推开窗扇,便能将御花园大半景致尽收眼底。


    正是盛夏时节,御花园内姹紫嫣红开遍。粉白海棠堆云砌雪,嫣红茶花灼灼如火,垂柳丝绦嫩绿如烟, 碧水池中锦鲤悠然摆尾, 偶有彩蝶穿梭花间, 一派生机盎然,富贵风流。


    余拓海踏入偏阁时, 李承玦正负手立于窗前, 静静观赏着这片精心雕琢的夏日盛景。


    他一身玄色绣金常服, 身姿挺拔如松,逆光而立,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阳光透过窗棂, 在他指间温润剔透的羊脂玉扳指上, 流转过一道柔和光晕, 与他沉静又隐含威压的气场交融。


    “微臣余拓海,叩见陛下。”余拓海上前,依礼跪拜。


    李承玦闻声转身,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几步上前,亲自伸手虚扶:“指挥使快快请起。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晚辈与岳丈大人,不必多礼。”


    余拓海依言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而疏离:“谢陛下。”


    李承玦仿佛未觉,抬手示意窗下铺设锦垫的紫檀木椅:“岳丈大人请坐。”


    “微臣不敢。”余拓海垂首未动。


    李承玦笑容不变,再次邀请,语气更缓:“你是绵绵的父亲,自然也是我的父亲,我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既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帝王主动示好,再推拒便是不懂礼数了。


    余拓海略略抬眼,声音平稳却坚持:“陛下先是天下的君主,然后才是小女的夫婿,君臣之礼不可废,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见状,李承玦不再强求,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内侍奉上热茶,他亲手执壶,斟了一杯,示意身旁的于内侍端给余拓海。


    “这是新贡的蒙顶甘露,岳父大人尝尝,可还喜欢?”


    李承玦啜饮一口,语气如同寻常人家闲话。


    仿佛今日的一切都如他所言,只有晚辈与岳丈,并没有什么君臣。


    余拓海双手接过茶盏,连忙谢恩,动作规矩。做完这一切,才浅尝一口,道:“确是上好佳茗。”


    李承玦略一颔首,对于内侍使了个眼色。于内侍会意,轻轻击掌三下。


    片刻,数名小黄门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皆捧着锦盒或托盘。


    第一个小黄门将一包精心捆扎的茶叶奉上,正是那蒙顶甘露。


    紧接着,第二个奉上一株品相极佳,须发俱全的老山参;第三个是几瓶治疗旧年寒伤的宫廷秘制膏方;第四个是一坛烈性药酒;第五个竟是一张保存完好的斑斓虎皮,毛色油亮,威风凛凛……


    林林总总,皆是珍贵难得之物,其中不少显然是投武将所好。


    余拓海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贡品,眉头越皱越紧,在又一份海外贡来的珍稀宝石被捧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这是何意?”


    李承玦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听绵绵提过一次,岳丈大人爱茶。这些茶,是晚辈一点心意。”


    “余下这些,瞧着可不像茶叶。”


    余拓海目光扫过人参,药酒,虎皮。


    “这些——”李承玦微微一笑,露出几分晚辈乖巧的讨好,“自然也是孝敬给岳丈大人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余拓海后退半步,躬身,声音沉肃:“陛下厚赐,微臣,非功不受。”


    竟敢当众拒礼,殿内气氛一时凝滞,那些捧着礼物的黄门内侍个个低头屏息。


    李承玦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敛去,残存在脸上,他挥了挥手,声音淡了几分:“都下去吧。”


    “是。”众人如蒙大赦,将手中之物轻轻放置于一旁几案上,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合上殿门。


    偏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不,是皇帝与他名义上的岳丈。


    李承玦站起身,缓步走到余拓海面前。


    他比余拓海略高些许,此刻站得极近,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位鬓角已见霜色的武将。


    “绵绵说得对。”李承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我礼数不周,行事之前,未曾登门,郑重求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堆积如山的礼物,重新落回余拓海脸上。


    “所以今日这些,权作一点晚辈拜见岳丈的见面礼。”他微微退后一步,躬身行拜礼,“还望岳父大人……准许我将绵绵娶回家。”


    余拓海一直低垂的眼,终于抬了起来。


    那双看惯生死的眼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锐利的审视,直直看向年轻的帝王,这非常不合臣礼,但没有人会怪罪。


    李承玦未得余拓海开口,仍旧行着拜礼,没有起身。


    良久,余拓海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陛下问过我之前……可曾问过绵绵的意思?”


    李承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沉默一瞬,直起身望着余拓海的眼睛:“我们已经约好,我会娶她为后。”


    “约好?”余拓海目光如炬,“那她同意了吗?”


    李承玦沉默一瞬。


    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玉扳指硌着指骨,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绚烂的花海,想到她在他面前哭泣的样子,他忽然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自如地说出谎言。


    以至于他的话显得有些僵硬:“我们两情相悦,她自是同意的。”


    “两情相悦?”余拓海双眸犀利,“这是何时的事情?微臣的女儿,蒙陛下赐婚,嫁与庄怀序,不幸流落在外数月,方历劫归京,试问,如何……能与陛下两情相悦?”


    他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李承玦:“为何此事,绵绵归家数日,从未对微臣提起半字?”


    余拓海本想隐忍,可他竟然主动提起绵绵,这是他唯一逆鳞。


    李承玦默然片刻。他转回身,不再看窗外,伸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封边角已有些磨损的信笺。


    他递给余拓海,声音平静:“具体细节,岳丈大人看过此信便知。”


    余拓海防备地接过信,指尖触及纸张,发现这信被摩挲得边缘都有些薄了。


    他展开信纸,垂目看去。


    李承玦坐回椅中,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垂眸轻啜。


    这封信,是当初在江南,他半诱半迫让幼薇写下的家书。


    那时本欲寄出,却莫名觉得并非好时机,便自己留下了。


    自打绵绵消失,他独自回京,时常取出翻阅。


    明知字里行间多是被迫修饰的谎言,他却甘之如饴,在江南时那些缠绵与恩爱通通映入眼帘。


    可再想到她后来处心积虑的逃离与欺骗,又恨得心口发疼,恨不能将她抓回来,日日将她锁在身边。


    如今,这封迟了几个月的信,终于递到了它本该送达的人手中。


    余拓海看信的速度很慢,殿内只闻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加重的呼吸。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字。


    手垂落下来,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圣人自秋狩遇刺后,一直在宫中休养,由左右二相暂理朝政,其实陛下……一直藏身江南?”


    他死死盯着李承玦:“而小女……一直和圣人在一起?”


    李承玦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此本机密。不过岳丈大人是自家人,知道了也无妨。”


    他顿了顿:“现下,这封信可能解答岳父大人的疑问了?”


    疑问?余拓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用力到泛白。


    绵绵归家后,曾轻描淡写提过眼盲数月,被山中猎户所救……难道就是那个时候?李承玦出现在了失明无助的女儿身边?


    当初女儿正是因为对李承玦心灰意冷,才肯接受赐婚,嫁给庄怀序。以她的性子,如何能说变就变,转头就对李承玦再生情愫?


    除非……除非李承玦有意欺瞒,趁她目不能视,心智脆弱,用尽手段哄骗,胁迫……


    这哪里是两情相悦?这分明是趁人之危,是趁虚而入的小人行径!


    从前他自称李言,利用女儿接近自己,利用自己,倘若他是真心实意便罢了,不想重来一次,他竟然再次利用女儿……


    余拓海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抬眼,看向端坐的李承玦。


    他忽然抱拳,声音粗粝:“陛下登基之前,曾任靖边军主将,骁勇善战之名,微臣如雷贯耳。”他顿了顿,咬牙,“不知微臣今日,可有幸向陛下讨教几招?”


    李承玦看着他通红的眼,沉默片刻,放下茶盏站起身。


    “可以。”他微笑,“指挥使武艺高强,朕一直有心请教。”


    李承玦将余拓海请到演武场,于内侍不明所以,只得忐忑跟随。


    到了演武场,李承玦挥手屏退所有侍卫宫人。


    偌大的场地,顷刻间只剩他们二人,以及远远候着的于内侍。


    两人已经换上了演武所用的窄袖劲装。


    余拓海向圣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直起身时,他目光凌厉如刀,沉喝一声,如猛虎出柙,一拳挟着凌厉风声,直冲李承玦面门!


    这一拳,毫无花巧,就只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愤怒与力量。


    李承玦不闪不躲,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余拓海的拳头在眼前放大。


    “砰!”


    一声闷响,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力道之重,让李承玦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才站稳。


    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


    “指、指挥使,您干什么!”远处的于内侍看到李承玦嘴角流血,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着就要冲过来。


    “退下!”李承玦抬手,用衣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发沉,“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出声!”


    于内侍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抖如筛糠。


    再这样下去,是会死人的!


    不行……必须得找人拦一拦……


    于内侍大脑疯狂运转,猛地想到什么,脚下生风地跑走。


    没有人注意于内侍的动向,李承玦抹掉血迹,转回头,重新看向余拓海,目光沉静:“指挥使继续。”


    余拓海眼眶更红,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结结实实,带着破空之声。


    李承玦只是偶尔调整身形,确保要害不被击中,除此之外,几乎全无防守,任由那些重击落在自己肩、腹、肋下……


    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演武场回荡,令人牙酸。


    余拓海仿佛不知疲倦,将半生征战沙场的悍勇与此刻焚心的痛楚,尽数倾泻在拳脚之上。到最后,他一个擒拿将已被打得站立不稳的李承玦狠狠掼倒在地,自己随即压上,骑在对方身上,拳头依旧不停落下。


    他一边打,一边红着眼睛,泪水混着汗水滚落,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绵绵?!”


    “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我从小护着她,宠着她,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欺辱她?!伤害她?!”


    “你把我的女儿当什么?!啊?!你把她当什么了?!”


    拳头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慢。李承玦躺在地上,嘴角、鼻腔都在淌血,眼角乌青,脸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气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他却始终没有还手,甚至没有痛哼一声,只是那双眼睛,透过肿胀的眼皮缝隙,依旧沉沉地看着上方失控痛哭的余拓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父亲!陛下!”


    是幼薇的声音,带着惊惶。


    她身后跟着连滚带爬,气喘吁吁的于内侍。


    幼薇冲上演武场,看到眼前景象,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父亲穿着干净的劲装里衣,双目赤红,泪流满面,拳头和衣襟上沾满刺目的血迹。而李承玦躺在他身下,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父亲……在殴打皇帝!


    幼薇浑身血液都凉了,以下犯上,殴打君王,是诛九族的大罪!


    “父亲!快住手!”她尖叫着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余拓海从李承玦身上拽开,余拓海似乎力竭,被她一拉便踉跄着倒向一旁。


    幼薇顾不上他,连忙跪倒在李承玦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触那些可怖的伤口。


    她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宫人侍卫,又猛地转向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李承玦,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他面前,额头抵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陛下!陛下恕罪!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陛下……要罚便罚我一人!求您不要迁怒我的父亲!求您了!”


    余拓海喘着粗气站起来,看到女儿跪地哀求的样子,心如刀绞,他上前拉起幼薇:“绵绵,是为父到错,你不要求他!”


    幼薇哭着摇头,只是更紧地伏在地上。


    余拓海深吸一口气,他放下幼薇走到一旁,解下腰间代表禁军指挥使身份的鱼符和鱼袋,放在面前的地上。


    “微臣余拓海。”他挺直脊背,声音响彻演武场,“今日御前失仪,殴伤圣体,罪无可赦!自请……辞去一切官职,听候发落。”


    说完,不待任何人回应,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父亲!”幼薇连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见李承玦挣扎着,在于内侍的搀扶下试图站起来。


    她脚步钉在原地,看看父亲决然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满脸是血,气息微弱的李承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父亲固然重要,可父亲犯了诛九族的大罪,还是应该留下代父亲请罪,祈求李承玦的原谅。


    李承玦被于内侍和另一名匆忙上前的内监架住,他转头,带血的眼眶骨看向余拓海消失的背影,又缓缓过头,看向一旁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幼薇。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血沫。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于内侍扶他离开。


    然而,刚被搀扶着走出几步,李承玦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向前倒去。


    “陛下!”于内侍魂飞魄散,惊声尖叫,“快!快传御医!来人啊!”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幼薇也被这变故惊得站了起来。看着倒地不省人事的李承玦,再看看周围惊慌的宫人,她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猛地清醒过来。


    此事绝不能闹大!


    她立刻冲上前,一把捂住于内侍还要尖叫的嘴,力道之大,让于内侍瞪大了眼。


    “闭嘴!”幼薇压低声音,急促而严厉,目光扫过周围几个闻声而来的太监宫女,“本宫是皇后!现在,这里一切听我命令!”


    她看着温软,不想突然端出皇后的架势,竟令人不敢动弹。


    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幼薇松开手,于内侍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陛下受伤之事,绝不可外传!不准叫嚷,不准惊动前朝,更不准传唤御医!”幼薇语速飞快,思路却异常清晰,“于内侍,你立刻亲自去,悄悄地将右相楚元胥大人请来!记住,要快,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于内侍被她眼中的决绝震慑,连连点头:“是、是!奴婢遵命!”连滚带爬地去了。


    幼薇又指挥剩下的几个内侍:“圣人的龙辇呢?选一条僻静的路,将圣人抬回福宁殿。”


    “是。”


    一切都按照她吩咐的那样进行着,李承玦被移回福宁殿,幼薇一路都跟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心乱如麻。


    父亲为何突然进宫?又为何会对李承玦下如此重手?李承玦昨夜那句“我知道了”,到底是指什么?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父亲那样谨小慎微的人,做出如此冲动之事?


    她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又有些想不通。


    只有一点清晰无比——父亲为了她,闯下了弥天大祸,辞官根本不能脱罪,李承玦这样锱铢必较的人,连自己逃脱都被他如此算计,今日之事李承玦发起怒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可与此同时,幼薇内心深处,看到李承玦被打得受伤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有些痛快的情绪,悄悄冒了出来。


    如果是李承玦因为别的事情受伤,她绝不会这样幸灾乐祸,可是动手那人是父亲。


    父亲肯定是为她才动手的。想到父亲这样爱自己,她心里不由感到温暖,在这个后宫也不是那么无助了,有什么事情她还有父亲可以依赖。


    她所有的委屈,愤怒,都仿佛随着父亲的拳头得到了一丝宣泄。


    还是有人会为她撑腰的。


    不多时,楚元胥匆匆赶来。他显然是从于内侍那里得了消息,踏入福宁殿寝宫时,甚至忘了行礼,直冲床榻:“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了?宫里进了刺客?”


    于内侍垂着头,不敢吭声。


    幼薇从屏风后转出,神色已恢复平静,她看着楚元胥,想到这人从前在江南骗自己,实在没办法客气,忍不住刻薄他几句:“林大夫来了,好久不见。”


    楚元胥脚步一顿,看向幼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草草拱了拱手:“娘娘。陛下他……”


    “没有刺客。”幼薇打断他,“是我父亲有罪,以下犯上,殴伤圣体。”


    楚元胥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余指挥使?!他……他疯了不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别管这些。”幼薇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满脸是伤的李承玦,“陛下伤势要紧。林大夫既然来了,便请先为陛下诊治吧,本宫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一看到楚元胥,只能想到江南那些不愉快的经历,还有他骗自己开颅的事,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显和李承玦一路货色。


    “娘娘留步。”楚元胥急了,也顾不得尊卑,几步上前拦在幼薇面前,“娘娘先别走!”


    幼薇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怎么了?本宫要去哪里,右相也要过问吗?林大夫,我现在可不是你的病人。”


    楚元胥被她一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退后半步,语气却依旧急切:“微臣不敢!只是……陛下的伤是因令尊而起,令尊以下犯上,此乃重罪!谁来为他担待?娘娘此刻若走了,陛下醒来问起,或是朝臣得知,令尊的处境岂不更糟?娘娘难道……真想置身事外吗?”


    楚元胥的话戳中了她的软肋。


    李承玦此刻昏迷,若她这个祸首之女也离开,显得自己一家毫无悔过之心,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李承玦,虽然父亲打得解气,但臣子动手将君王殴至如此地步,于情于理,都是要杀头的。


    沉默片刻,幼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的椅子坐下。


    “林大夫快为陛下诊治吧,我守着便是了。”


    楚元胥见她留下,擦了擦汗,至于她管自己叫什么那都随便吧。


    他打开药箱,上前检查一番李承玦的伤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啧啧。”他一边小心处理着脸上的淤青和破口,一边忍不住感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余指挥使真是下了死手啊。脸破了不说,这肋骨怕是也裂了两根。幸而陛下身体底子好,换个人,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幼薇坐在一旁,听着楚元胥的话,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茶水早已凉透,她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勉强告诉自己冷静。


    楚元胥手脚麻利地处理完外伤,又诊了脉,开了内服的方子。他将方子交给于内侍,嘱咐了煎药的注意事项,随即转向幼薇。


    “娘娘。”他口吻郑重,“陛下外伤需每日清洗换药,内服汤药一日两次,按时服用,这照顾病患的事……”


    “这些事,于内侍会做好的。”


    楚元胥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娘娘,陛下受伤,缘由特殊,令尊所为,已是重罪。眼下陛下未醒,朝中若知,恐生波澜。娘娘身为皇后,亦是余指挥使之女,于情于理,此刻亲自照料陛下汤药伤势,方显诚意。待陛下醒来,见了娘娘用心,或许……怒气也能消减几分,对令尊之事,或可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看着幼薇明显不情愿的脸色,补充道:“这也是为令尊着想,难道娘娘忍心看令尊因此事获罪?”


    幼薇无法反驳。


    她可以不管李承玦死活,却不能不顾父亲。如果能消减他的怒火,这些事也不是不能做。


    想到这里,幼薇勉强道:“多谢林大夫,本宫记下了。”


    楚元胥松了口气,又道:“既如此,煎药之事也需仔细,若是陛下知道娘娘亲自煎药……”


    未尽的话语,却并不难猜出楚元胥的意思,无非是还要她去给李承玦煎药。


    想想父亲……幼薇却无可奈何,只盼这样做,李承玦真的不计较才好。


    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李承玦,被一名小黄门引着朝小厨房走去。


    煎药的过程枯燥而漫长,幼薇盯着药罐下跳跃的火苗,心神不宁。


    李承玦伤得那样重,会没事吗,希望他没事,一旦有事,父亲的下场就更惨了。


    这几日只能想办法殷切一些看看,不论如何楚元胥说得对,她亲自留下是能显出诚意来。


    实在不行,就只能认命了,幼薇暗暗咬牙,李承玦不是想和她重新开始吗,她全都答应就是了。


    过了许久,药终于煎好,幼薇滤出药汁,盛在温好的瓷碗里,端着回到寝殿。


    楚元胥和于内侍都已退下,殿内只剩两名垂手侍立的宫女,以及床上依旧昏迷的李承玦。


    幼薇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看着李承玦苍白的脸和包扎的身体,心不由有些发虚。


    伤得这么重吗?父亲下手也太重了些吧……九族不要了?


    床上,李承玦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幼薇抿了抿唇,正准备吩咐宫女待他醒了伺候服药,自己先下去。


    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两步,就听到身后龙床上传来一阵微弱而含糊的呓语:“绵绵……别走……”


    幼薇脚步一顿,他醒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昏迷中的虚弱与不安:“绵绵……不要离开我……”


    幼薇有些疑惑地转回身,他究竟醒没醒,还是在说梦话?


    她走到床边,仔细看去,李承玦双眼紧闭,睫毛不安地颤动,嘴唇干裂,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果然是在做梦。


    梦到她了吗?梦到她离开?所以才如此不安?


    她再次转身,正欲离开,就在她抬脚的瞬间,手腕骤然一紧。


    一股庞大力道将她猛地向后拉去。


    “啊!”幼薇惊呼一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龙床上。


    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她的脖颈,力道不大,却带着惊人的警惕与杀意。


    “谁?!”李承玦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醒来的混沌与凌厉。


    幼薇被掐得呼吸一窒,对上他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最初的杀意在看清是她面孔的瞬间迅速褪去,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绵绵……是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后怕与歉意,“我察觉有人靠近,以为有人行刺……抱歉,弄疼你没有?”


    幼薇撑着床褥坐起身,抚着被掐出红痕的脖颈,惊魂未定与突如其来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受伤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看来是不会有事了。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伸手指向矮几上的药碗:“陛下醒了,那就喝药吧。这是林大夫开的药,效果应当不错。”


    李承玦没有立刻去拿药碗。


    他看着她,因为伤痛和失血,眼神有些虚弱,这样看着她,显得有几分可怜。


    “你要走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幼薇想了又想:“陛下伤重至此,臣妾不走。”


    李承玦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唇角微动:“你留在这,是担心朕,还是为指挥使赎罪?”


    幼薇垂着眼,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又说了一遍:“陛下趁热喝药吧。”


    此时无声胜有声,还有什么不明白呢?李承玦眼中的微弱光芒黯淡下去,他靠在厚厚的引枕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没关系,你若不想留在这,回去便是了。”他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朕没事,咳咳……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朕在西北,比这严重的伤也不是没有,死不了的。”


    他说这话时,幼薇不自禁想起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那是战场上厮杀的痕迹。


    相识这么久,她头一次见到他受伤至此的样子。


    身上包得严实,不得不说,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而这全是因为自己。


    想到这里,幼薇不好意思再走了,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准备侍奉他喝药。


    李承玦没有接碗,也没有再看那药,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绵绵,你昨日说得很对。”


    幼薇微微抬眼。


    “你说我忽视了你,忽视了岳丈的感受。”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只牵动了唇角的伤口,带来一丝刺痛,“所以……我今日将岳丈找来。我想,总该有个交代。我告诉他我们的事,希望……他能接受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哑了些:“可是,岳丈大人很生气。”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幼薇,那双如野兽般漂亮的金色眼眸,流露出一种困惑,以及有些天真的委屈。


    “绵绵,你告诉我。”他把药碗放到一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又做错了吗?”


    幼薇被他握紧双手,她看着李承玦脸上的伤,以及他眼中那份疑惑。


    她终于搞清楚今日发生了什么。


    昨夜她痛哭着控诉他从未考虑她与父亲的感受,今日他便召来父亲,试图“交代”,结果换来岳丈大人的愤怒。


    他问,他又做错了吗。


    他明明已经改了,也按照她说的做了,到底为什么还是不对?没有人高兴,余拓海生气,绵绵也不心疼他,为什么还是这样?


    幼薇能理解他的疑惑,正因为理解,却更加明白,或许李承玦这个人,他的思维已经偏执到极致,正常人的逻辑他完全不懂,他的世界只有自己和其他,所以他们总是会有鬼打墙一样的对话。


    想到这里,幼薇有些心累,她收回手,脸上透出深深的疲惫:“那陛下觉得,我父亲该如何呢?”


    不待他回答,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床榻上的人。


    “该感谢陛下钟情于我,对你感恩戴德,叩谢浩荡皇恩?”


    “还是即便知道了,也应该体会你的难处,体察你的情意,他不该怒,不该怨,不该有情绪,只能接受你的一切命令,所作所为?”


    李承玦的唇色因为失血而发白,他不解的看着幼薇,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已经道歉了,为什么还是要生气呢?


    幼薇不再等待他的回答,而是直接将答案说给他:“可惜世间所有事,都不可能顺着你的意。”


    她低柔的嗓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而你从来只考虑你自己。你想要和我在一起,便不顾一切强娶。你想要我父亲接纳你,便将他召来,交代你对我所谓的情意。你只希望一切都按你期望的轨迹发展,顺你心意,你不允许旁人有自己的意志,有与你期望不同的反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脸上。


    “但人不是棋子,更不全是你的部下,会有人受你摆布,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任你摆布。”


    “我可以不爱你,我父亲也可以不原谅你,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


    李承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那是一种夹杂着巨大不甘的血色。


    “所以我又错了吗。”他忽低笑了一声,这一笑牵动内伤,咳出一口血沫,他却浑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她,再次掐住她的手腕,紧紧用力,“我只是爱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对待你的家人,我也竭尽所能,今日面对你父亲,我甚至没有还手,这一切还不够吗?现在你告诉我,他不肯原谅我,那我今日在干什么,喜欢给人当沙袋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眼里浓浓翻滚着暴戾之色:“那我还能做什么,还要我做什么?你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


    在他的认知里,爱是占有,是得到,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靠近。他付出了如此浓重的情感,甚至不惜承受她父亲的怒火与拳头,为何在她这里永远是竹篮打水,就因为曾经他做错过,就给他判处死刑,永远得不到补偿的机会,他已经知道错了,还要他怎样?


    他骤然变幻的情绪将她吓了一跳,又或者说现在才是他真正的本色,他本就这样阴鸷且喜怒无常,情绪也是偏执而浓烈。


    这一刻她才惊醒,在她面前坐着的人是天下君主,是国之帝王,而不是欺她骗她的李言,他是将生身父亲抛尸乱葬岗,亲兄弟也能亲自斩杀的人,不过是欢爱过一场,她吃了什么胆子敢责怪他呢?


    幼薇连忙抽回手,白着脸站起来,后退数步,颤着声音道:“陛下息怒,是臣妾妄言了。”


    她抿了抿唇,又行了一礼:“是臣妾的父亲不识好歹,竟敢向陛下出手,只盼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谅父亲,原谅臣女妄言。”


    一番话气得李承玦的七上八下,他按住胸口,眼睛死死盯着幼薇的表情。


    如果他没看错,他竟然在她脸上看到了畏惧……


    她和其他人一样,居然畏惧他。


    他可以接受她恨他怨他,唯独不能接受她畏惧他!


    他三两步下了床,一把掐住她的脸,居高临下盯着余幼薇,面色难看到极点:“给朕闭嘴!”


    手上力道太大,幼薇被他掐得疼出眼泪,却不敢躲,她被迫仰头,在他掌下颤颤巍巍望着他,眼里闪着泪花。


    看到她的眼泪,李承玦手一颤,连忙松开幼薇。他猛地将她揽在怀中,用力抱紧,他宽大的肩膀在她怀中轻轻发抖,低哑嗓音带着颤,在她耳边低低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别这样对我,绵绵,我只有你了,你别恨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怕我好不好?原谅我,原谅我……”


    幼薇茫然地被他搂紧,不知道李承玦突然之间怎么了,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样的李承玦,令她极其陌生。


    “陛下?”


    李承玦紧紧搂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她突然将幼薇放开,然后拉着幼薇的手走到床边,一掀床褥,从床下摸出一把匕首。


    他把匕首放到幼薇手中,幼薇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李承玦握紧她持匕首的手,突然带着她的手臂猛地刺向他的肩膀。


    幼薇猛地睁大眼睛,匕首刺穿皮肉不过眨眼一瞬,反应过来时,鲜血已经顺着他的里衣晕开,血迹越来越大,幼薇吓得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握住,一动都不能动。


    “李承玦,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幼薇吓得面色惨白,近乎哀求地看着李承玦,希望他能放过自己。


    “这样够吗?”李承玦的脸色本就因虚弱而发白,突然又刺一刀,他嘴角溢出血来,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可他毫无所觉,带着她的手猛地拔出肩膀匕首,又突然大力向肩膀另一处刺下,“还是这样?”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幼薇真是要被吓疯了!别说伤人,她连杀鸡都觉得残忍,自己受伤都疼得掉泪,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场面。


    她拼了命才用另一只手阻止李承玦继续刺下去,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嗓音也变了调。


    “李承玦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承玦只穿里衣,身子单薄,脸色也白得像鬼,他的右手被她紧紧抱住,发丝垂乱下来,眼眸低低注视着她,眸底翻滚着疯狂:“你一直怪我伤害庄怀序,怪我欺你,瞒你,骗你,那这样呢?你恨我一件事,便刺我一刀,我这条命都交给你,如此,可能解了你的心头恨?”


    幼薇眼底全是泪花:“我不恨你了,也不怪你了,你把它放下,好不好。”


    李承玦仍旧持着匕首,他肩膀的鲜血越涌越多,却惨白着脸轻笑:“我骗你那么多次,你怎么可能不怪我,你觉得我会信吗?”


    幼薇心里实在怕极了,她真怕李承玦出事,现在应该快点稳住他,然后再把楚元胥找来。


    她含着泪点头:“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我要怎么样你才会信我?”


    李承玦身子微微打晃,被幼薇扶着才勉强站定,他倚着幼薇,虚弱地扯了扯唇角,痛得暗暗吸气:“除非,你说爱我,我便相信了。”


    “……”


    幼薇抿唇,艰难避开他的眼神。


    很遗憾,她实在没办法说谎,也无法在这样的时刻说爱他。


    正如李承玦所说,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她没有办法轻轻揭过,她只是不想再看他发疯。


    察觉到她的抗拒,李承玦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一股大力忽然将幼薇压在床上,幼薇轻呼一声,很快被李承玦堵住了唇。


    匕首被他丢到一边,他压着她的手腕放肆亲吻。他的焦躁与怒火在这个充满确定和占有的吻中一点点被抚平,从心口向四肢蔓延,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找回温度。


    不说爱也没关系,李承玦告诉自己,毕竟她方才的担忧与后怕实打实取悦到了他,看到他受伤,她根本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就知道,她的心里分明就是还有他。


    想到这里,李承玦愉悦地勾缠她的舌,肩膀上的痛楚都变成了愉悦,谁说世间事不能尽如他的意?他想让余幼薇担心他,不准离开他,现在不就成功了吗?


    想到她方才心疼自己的样子,李承玦兴奋得肩膀的血又涌出了一些,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想,余幼薇总会爱他的。


    他今天得来的一切,都不是乖乖等人奉到手上,而是靠自己从四处掠夺而来,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倘若余幼薇不爱自己,他也会想办法要她爱他。


    他总会有办法的,他也只有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楚元胥刚出宫不久, 人还在回家的半路上,他正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呢,突然被缇骑司快马追上请进了宫里, 一问为什么,不清楚,只说去了就知道。


    入了宫, 进了福宁殿, 圣人肩臂上不知为何又受了伤,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楚元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满屋子寻找罪魁祸首。


    李承玦大马金刀坐在床边,白着脸抿唇,已经封为皇后的余幼薇站在一边, 手不自在地握在一起, 于内侍躲到了殿外, 殿内一个宫婢没有,罪魁祸首只能在此二人中间惊喜二选一了。


    楚元胥直觉就是余幼薇, 毕竟这位皇后的父亲今天刚把圣人打了一顿, 身上伤得不轻, 这皇后的性格看似绵软,实则也是性情刚烈,敢从圣人手底下逃走, 可见这姓余的一家子都不是要命的主, 干出什么事也不奇怪。


    可这不要命的事也能一桩接一桩地做吗?刚伤完圣人又用匕首行刺?也许这就叫虱子多了不咬, 毕竟一颗脑袋也不砍不了两回。


    楚元胥越想越啧啧称奇,可仔细检查过李承玦肩臂上的伤口,又觉得这刺入角度不像是被人从前刺入, 更像是……右手自伤……


    想到这里,楚元胥动作一顿,悄悄看了眼李承玦的脸色。


    白是白了点,一副伤得不行的样子,可脸色没有那么差——起码不是从江南回来整天阴着脸的那种差,倒是有种心境平和,海纳百川的宽宥。


    难道,是圣人自己?


    好端端的给自己一刀干吗,疯了?楚元胥暗暗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给李承玦肩伤处理好,换上上好的药,重新叮嘱了包扎和换药事宜,拎着药箱走了。


    临走前叮嘱李承玦:“圣人已是重伤之躯,就算不爱惜龙体,也爱惜爱惜老臣吧。”


    说完摇摇头走了,也不管听见的人是什么反应。


    楚元胥走后,殿门闭合,李承玦吐了口气,皱眉倒在龙榻上,脸色白得像纸。


    幼薇见他气息微弱,怕他有事,连忙过去看,忽然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她低头,见他仍闭着眼,手掌却精准锁住她手腕的位置。


    幼薇吓一跳,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心惊胆战等了半天,他就只是抓住她,什么都没有做。


    折腾一天,时至夜晚,福宁殿灯火明亮,李承玦躺在床上,阖着眼睛,手紧紧抓着她。


    幼薇被迫站在床榻边,细细打量床上的李承玦。


    相识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时刻,甚至当初向她袒露儿时境遇凄惨的过往,他也未曾这般。回想秋狩前那段时光,甚至封后大典那日他的势在必得,实在无法想象那样不可一世的人,也有这般锋芒褪尽,奄奄一息的样子,仿佛他全部的生命尽在她掌中。


    他是如此可恨,处处骗她,戏耍她,诱哄她,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他那么高高在上,如今却又卑微祈求她不要走,他说他爱她。


    可是他说的是真的吗,她又能相信他吗?她真的被他骗怕了,也受够了他的强势和偏执。


    幼薇安心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幼薇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想了想,还是帮他掖好被角。目光触及他包扎过的肩臂,眼神复杂地停了停,随后轻手轻脚离开福宁殿。


    殿门闭合的瞬间,龙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不多时,他坐起身,淡声开口:“来人。”


    很快有人从殿外走进来,正是于内侍。


    李承玦面色阴沉:“盯着皇后。”


    于内侍:“是。”


    李承玦又命他把奏折取来,待于内侍下去,他捏了捏眉心,手放下来,面容落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身上的伤应该是痛的,他感觉不到,也不在乎了。他已经为她受伤至此,为什么余幼薇可以狠心抛开他,把他一个人扔在这,漫长黑夜孤苦无依,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有人照顾他,余幼薇就不怕他死在这吗?她为什么走得如此干脆,她就不怕再也见不到他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心底根本没有他罢了。


    他已经软硬兼施,做尽了自己能做的,不求她爱他,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对他有一点点怜悯。


    李承玦心中被浓浓的不甘充斥,做尽一切仍旧竹篮打水的滋味令他暴躁不已,他有世上最狠厉的铁腕,却拿一个小小的余幼薇毫无办法!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失控,遍体鳞伤的痛楚仍无法将注意力从余幼薇身上分走,如果她的心中实在没有她,他也不介意这一生一世都将她锁起来,囚在殿中,人在她身边,就算不爱他,可再也跑不了了。


    想到这里,李承玦面色稍霁,又觉得自己面对余幼薇也不是全然无计可施。


    再一想,虽然她现在抛下自己了,可她今天知道自己受伤,到底还是很紧张他,在意他,完全没办法对他不管不顾的,可见心中多少对他还有几分情份,就算她这会儿离开,多半也是在心中挣扎,李承玦的脸色又缓了一点。


    折子送的比余幼薇的消息快,他见缝插针到桌案前批奏折打发时间,长夜寂寂,殿宇空旷,静谧无声,仿佛偌大天地间只有他一人。


    曾经他也能习惯孤寂,如果不是她强行闯进他的生活,叽叽喳喳跟他说许多甜腻又无聊的废话。


    寂寞的声音震耳欲聋,他无法承受,迫切需要一个人来打破这一切。


    余幼薇呢?她离开了,究竟在干什么?


    这样想着,奏折上的毛笔字不知不觉又扭曲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


    一想到余幼薇就在宫中某一处,也不来看他,李承玦阴沉地捏紧笔杆。


    倘若庄怀序那个小偷没死,她会这样对待庄怀序吗?


    回过神时,手中笔杆已经折断,李承玦啪地扔掉笔杆,沉声喝道:“来人。”-


    幼薇刚把信晾干,折好装进信封里,两个少监匆匆求见,说圣人方才呕血了,让皇后娘娘赶紧过去看看。


    幼薇眉心一跳,急忙吩咐小桃,让她明天一早赶紧把这封信交给父亲。


    父亲对圣人动手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看李承玦的态度倒没有追究的意思,她必须先安抚住父亲让他先别辞官,他熬了那么多年才当上殿前司指挥使,辞官还是太冲动了,余氏一族旁支都还要依仗父亲,她不能让父亲为了自己毁了这一切,就算千错万错罪责也该由自己承担。


    她回来本是为了收拾一些东西,好方便这几日照顾李承玦,没想到才写封信的工夫他就呕血了,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内伤复发,她不得不怕。


    今日亲眼看到李承玦用匕首自伤,这场面还是吓住了她,没有亲眼见过的人无法想象那种冲击力,他真是疯了。说来也是她天真,跟疯子讲什么道理呢,或许只能顺着,哄着,她也不想这样,但她实在没法子了,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人,软的硬的都不行,偏偏又出了这样一桩事,她感觉自己的生活一团乱麻,令她疲惫又无法招架。


    打起精神,幼薇匆匆带了一些常用的东西,坤宁宫里的宫婢她还没用顺手,不了解她的习惯,她没办法像在家里一般吩咐一声就全都按照她心意备好一切,做完这些,才连忙随内监重回福宁殿,去照看呕血的李承玦。


    李承玦确是呕血了,丝绸的帕子上满是血迹,从殿外踏进殿内,越靠近龙榻越能嗅到那股血腥气混杂药味,一个小黄门跪在塌边,头低垂着,手捧着描金痰盂,一旁的于内侍满脸忧心,手上端着茶盏随时供李承玦取用。


    于内侍叫着:“陛下,还是传太医来吧,龙体要紧……”


    李承玦气息明显比平时微弱,却又含着怒气:“闭嘴!你非要闹得天下皆知吗?”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于内侍连忙转身,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皇后娘娘,您来了!”


    幼薇忙将带来的东西放下,三两步走到近前,坐在龙榻边上:“陛下怎么样,好端端怎么呕血了?”


    她蹙着眉,唇瓣紧张地嘟着,在李承玦的身上瞧来瞧去:“是哪里不舒服吗?”心里想的是,该不会是父亲把人打出内伤了吧,这下可惨了。


    李承玦靠在边上,虚弱地拧眉,按着心口,脸色苍白,无力地睁眼瞧她:“不妨事,都是他们大惊小怪。”


    说完,双目责备地看向于内侍,隐隐透出上位者的冷厉:“都说了朕没事,怎么把皇后喊来了?”


    语气稍微重了些,说完,又一口血吐了出来,连忙用帕子接住,于内侍吓得大呼小叫,连忙递茶,幼薇亲眼见他吐血,又是吓得不行,什么仇啊怨啊也顾不上了,忙把于内侍手里的茶接过来送上,亲自喂到李承玦嘴边服下,再让小黄门递上痰盂吐掉漱口。


    李承玦咳了会儿,脸色更差了,坐在榻上像一张单薄的纸,他咳完,将帕子握在手心,勉强对幼薇扬了扬唇:“你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也可以,没什么大事。”


    幼薇道:“我今晚留在这里陪你。”


    “绵绵,不必勉强自己,我知道,你心里并不想见到我,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这是帝后之间的私密话题,于内侍心下一凛,连忙摆手提示小黄门下去,二人迅速低头退下,合上殿门。


    殿内一下寂静下来,还能隐隐嗅到一些血腥气,时刻提醒李承玦发生了什么,她心中担忧父亲,明知道李承玦在说什么,也只能避而不答,她默默将李承玦手中的明黄丝绸帕子换下去,又取了条新的,用热水打湿,为他擦去唇角血渍,低眉垂目道:“你晚上还没用膳,我去做些东西给你。”


    李承玦不愿意她做这些,甚至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些事难道不能交给宫人去做吗?


    可又怕自己逼得太紧,让她察觉到什么,毕竟他们好不容易缓和一些,他只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露出一抹喜悦来:“好,我在这里等你。”


    福宁殿有小厨房,她到厨房里做了些鱼肉蔬菜粥,食材都是宫人处理的,她只负责煮和掌握火候而已。


    粥很快做好,宫人端着托盘送进殿内,幼薇装入碗中,李承玦欲下榻,她阻止了,端碗到榻边坐下,舀起一勺鱼肉粥,一下一下缓慢吹着,心中反复挣扎。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这样亲密地对待李承玦。


    但她已经知道李承玦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连父亲的尸骨都能抛到乱葬岗,也已经知道他做过的种种坏事,在她内心深处,十分害怕他会用父亲的事要挟自己……


    想了想去,人在屋檐下,只能暂时低下头来,就把这个人当成雪球来对待吧。


    思及此,粥的温度也去得差不多了,她将装满粥的勺子送到李承玦唇边,嗓音一如从前轻柔:“陛下,小心烫。”


    李承玦全程注视幼薇的动作,轻柔,温顺,小心翼翼。粥递过来,他看也没看,望着幼薇张嘴吃了。


    有那么一瞬,幼薇不确定自己做的味道行不行,都是凭手感做的,她很久没动手煮饭了,也不知咸了淡了。


    转念一想,李承玦做了那么多坏事,就算不好吃又怎么样呢?索性又坦然了。


    该做的都做了,她已经知道自己这只小胳膊拧不过他的大腿,也只能在这些地方使使性子了。


    幼薇接连喂了几口,李承玦都乖乖吃了,什么都好,只是他总是看着她,把她看得很不自在。


    用了大半碗,李承玦按住了她的手腕,对她绽出一个虚弱的笑,浅色眼眸明亮:“绵绵,你方才喂我,倒让我想起在江南的日子了,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照顾你……”


    他的手变换了姿势,轻轻握住她的皓腕,眉毛微动:“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患难夫妻?”


    “……”


    幼薇默默道:“或许算吧,不过陛下还是比我好上很多,起码没有将我认成旁人。”


    嘴上说是没有把她认成旁人,其实是在暗指李承玦蓄意骗人的事。


    李承玦哪能不明白她的弦外音,明显哽了一下,他只当作没听见,继续方才的话道:“那时你眼睛瞧不见,只能被我抱在怀里,那段时日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岁月。直到方才,我又回到了那种感觉,绵绵,你还记得吗?”


    幼薇当然记得,可她并不想记得,那些甜蜜,更像一种耻辱。


    她抽回手腕,低头搅着碗中的汤匙,有些僵硬地道:“可惜,我的眼睛看不见,脑子里没有这段记忆,不知道能怀念什么。陛下还是先把粥喝了吧。”


    李承玦不说话了,继续被她喂着。


    纵使余幼薇不肯承认他们之间美好的过去,但她现在如此亲密地照顾他,已经很令他满足了。


    很快用光一碗,李承玦舔了舔唇角,漂亮的眸子映着笑意望向幼薇,脸上满是纯善:“谢谢绵绵,有你真好。”


    这副神情,和从前他还是李言时一模一样。


    幼薇不知道说什么,僵硬地提了提唇角,算是对他的回应。


    李承玦不再用了,幼薇心里有事吃不下,粥撤了下去,她伺候李承玦躺下,让李承玦休息,李承玦不肯,让她帮忙念奏折给他听。


    幼薇大惊失色,吓得站起来:“我怎么能看这些!”


    李承玦头歪了歪:“绵绵,你是一国之母,倘若我有事,你便是大渊唯一能够掌权之人,你若不能看,其他人都没资格。”


    幼薇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正因为此,才有那么多人惦念这个皇后之位,这是真正的权力,只不过她对此不擅长也谈不上多有兴趣,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抿了抿唇,道:“你需要休息。”


    李承玦笑了笑:“命没了,有的是时间休息。”


    幼薇想到他秘密前往江南,去捉那两位逃走的皇子,想也知道他如今皇位坐得不稳,朝中党羽也各有派系,利益勾连,他正是培植自己势力的时候,如今又没人知道他受伤,奏折如何耽搁得下呢?


    最关键的是,他受伤也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幼薇纠结一番,问他奏折在哪。


    政事要紧,她还是选择帮他读了。有一些工部和户部呈上来的内容含有一些账务内容,她看不懂,只能交给李承玦亲自看。


    大部分时间,他都靠雕龙画柱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闭目聆听她一句一句念出来的朝臣奏报,时而蹙眉,时而含怒睁眼,少有满意的时候。


    他不满意,便让幼薇用朱砂笔批改,他说她写,让她写什么便写什么。


    幼薇担心不妥,李承玦让她安心,折子有时候也会让左右相按他的意思代批,朝臣认的是玉玺。


    龙榻上搬了个小几,她坐在榻尾,低头一笔一画认真写着,许久没有这般写字了,比照从前,她的字已经有了几分庄怀序的样子,她看到奏折上,与他字迹相似的朱砂小楷,心中不免为他难过,也为自己难过,无论如何,她已经离过去太远,她现在已经是皇后,甚至坐在龙榻上,帮李承玦批奏折了,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李承玦睁眼,瞧着幼薇在他眼皮底下提笔写字,一笔一画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写错了,他嘴角暗暗上扬,从前就知道她是小傻子好拿捏,如今故意利用她这一点把她留在身边,不再觉得她蠢笨好骗,只觉得她单纯可爱,怎么瞧都瞧不够。


    这一刻,他忽然在想,倘若当初他不曾骗她,又或者不曾狠心将她推开,自以为清醒无情斩断尘缘,也许这样的安宁美好,早就能够属于他。


    这样想,李承玦的心又不知不觉开始发紧,想到她这样的可爱与美好曾属于另一个男人,还是被他亲手赐婚,他一瞬间对自己恨得不能自己,想回去把那个李承玦按在冰水里好好清醒清醒。


    倘若你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或许他最该恨的,不该是庄怀序,不该是余幼薇的绝情。


    而是自己,可笑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幼薇醒来是在龙榻上, 明黄色的床帏垂下来,将日光过滤成淡薄的金色,她睁眼, 发现榻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只余淡淡的安神香气,那是她在江南时惯常闻到的味道。


    察觉到这陌生的情景, 幼薇一惊, 连忙坐起身,自己居然在李承玦的床上睡着了!简直匪夷所思。


    她努力回想昨夜的一切,她一直在帮他在奏折上批红,批着批着她困得眼皮打架,可看李承玦还没有疲累的意思,她只能忍着困意继续, 后来不知何时倒下了, 再睁眼就变成了这样。


    外衣已经除去, 身上只着藕色里衣,发饰也被人卸掉, 在李承玦身边她居然能如此毫无防备, 怎么想都不可置信, 只能说她昨夜是真的困疯了。


    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幼薇闭目捶了捶太阳穴,李承玦应当是上早朝去了, 她从榻上下来, 又想起自己如今还要去给柔太妃请安。


    她匆忙穿上皇后常服, 外面宫婢似是听到了声音,敲门,得到准许, 几个宫女轻手轻脚进来侍奉她穿衣,另有人打水来为她净手,净面。


    一个领头的内侍拢手向幼薇汇报:“启禀娘娘,太妃那边,圣人已经派人传过话了,这几日皇后娘娘的请安都免了。”


    听完他的话,幼薇在心里松了口气,其实早就过请安的时辰,现在过去也是失礼的,倘若能够不去自然更好。


    她点点头,拒绝了传早膳的提议,在内侍的随侍下匆匆回到坤宁宫,她吩咐小桃的事不知道做好了没。


    坤宁宫大气雅致,门槛也比别处高些。幼薇迈过门槛,院中宫人皆在忙碌,洒扫擦灰,侍花奉草。


    小桃如今是大宫女,正坐在廊下给雪球梳毛。


    小家伙是个掉毛怪,窝在小桃腿上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身边白色毛发纷飞,下雪一样。


    看到这一幕,幼薇的心莫名静了静,仿佛所有焦躁都被抚平了。她从前所求一切,不过是宁静,安稳,美好的生活,而这样的画面恰好击中了她的内心,只是很诡异,自从决定忘掉李承玦,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一幕能在宫中得到。


    小桃一抬头看到幼薇,连忙放下雪球起身,本想开口叫小姐,“小”字到了嘴边,赶紧改口,向皇后见礼。


    其他宫人听见,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齐向幼薇行礼。


    幼薇点头应下,让其他宫婢招待内侍下去休息,她让小桃进殿帮她找一个家里带来的耳坠,她想戴不知掉到了哪里。


    殿门闭合,幼薇确认外面无人,连忙将小桃拉到殿内深处,问她信送出去没有。


    小桃面色一暗,从怀中把信掏出来,满脸歉意:“奴婢才刚刚回府,还没见到老爷,圣驾便到了,老爷一直在接待圣人,奴婢左等右等也等不到老爷,又不知圣人来府上做什么,只好先回来等着禀报小姐……”


    幼薇接信的手狠狠一顿,猛地抬眼:“你说圣人去见了父亲?”


    小桃咬着唇:“是,小姐,奴婢亲眼所见,绝无谎言。”


    幼薇缓缓跌坐在榻上,一旁的案几上放了白瓷瓶,里面插了几支白色芍药,花香沁怡,明明是舒缓心情所用,可她却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李承玦去找父亲做什么?挟私报复?诛杀全家?他连说都没说一声就去了,根本没知会自己,可见这是一件不能被自己知道的事,无论怎么想,父亲都很危险。


    可恶的李承玦,幼薇捏紧拳头,亏她昨夜看他受伤还觉得他可怜心软,一夜过去就对她的父亲私加报复,想到这,她浑身血液都加快了,坐在榻上越坐越煎熬,每过一秒都觉得父亲经受了无数酷刑,他怎么会心慈手软呢?


    她实在忍不住,无论如何她必须马上出宫,过去李承玦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不能明确得知他的意图和动向,她实在无法安心。


    说动就动,幼薇马上吩咐下去自己出宫的事,想了想,还是没有大张旗鼓,决定微服出行。


    皇后的腰牌在手,便是禁卫多有阻拦,看到她的腰牌,终究还是低头让开了。幼薇隐隐体会到了权力的妙处,那就是说一不二,无人敢阻,难怪那么多人喜欢权势,的确是令人飘然的感觉,却也更令人警惕。


    幼薇走的是内东门,只带了一个小桃和慈宁宫的主管内侍,三人驾马车一路顺利出宫,抄市井小路回到西街。


    马车行到正门的大路上,还没走到近前便停下了,幼薇掀开窗帘向外看,余府已经被禁军围住了,十步一人,守卫严明,这势头跟她当初在道观逃跑,缇骑司封锁道观搜捕她的架势差不多。


    幼薇心头一阵阴影袭来,她手指揪紧,不由头晕目眩,又让车夫绕到后门,侧门去,无一例外都被守住了,她想了又想,决定直接从正门进去。


    她连小桃都没带,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径直提裙朝府门走去。


    路过把守的禁军,她手放在腰间,本打算亮出皇后腰牌,没想到禁军竟然目不斜视,面对她的闯入毫无阻拦之意,幼薇奇怪地愣了愣,却也没有多想,三两步小跑迈过府门,向庭院走去。


    才刚绕过影壁,就见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身着黑红相间的帝王常服,气势沉沉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不知刚好走到这里,又或是专程在这里等她。


    幼薇吓一跳,猛地停下来,收回向前的步子,与他拉开半步距离,站在原地望着他。


    庭院里的槐树高大如伞盖,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天色湛蓝,翘起的屋檐上,几只飞燕忽然振翅而起,李承玦站在如此生动的春景中,却带得整间宅院都透出一股沉默的死气。


    四目相对。


    她没开口,他也没说话。


    片刻后,李承玦的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淡而亲和的微笑:“绵绵怎么在这,是想我了吗?”


    他的口吻缠绵,仿佛他们是天地间最亲密的一对爱人,可幼薇想到他可能会做出来的事情,不由对他的话感到齿冷。


    她抿了抿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听闻圣人一早出宫,臣妾担心您的身体,专程过来寻你。”


    说完她便后悔了——这谎话太假,自己都骗不过,如何骗得过李承玦?可眼下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承玦却像是毫无所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是吗。”他淡笑着,缓步向她走来。


    一阵隐隐的苦药味随之逼近,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将她裹在药香与他的气息之间。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搭在幼薇的腰间,五指收拢,将她贴向自己。


    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


    他比她高出许多,浅色眼眸垂下来,注视她的脸,像在辨认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如今你已见到我,可以放心了。”


    说完,他偏头,嗓音低缓:“起驾回宫。”


    “是。”于内侍垂首应声,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幼薇叫住于内侍。


    她抬头望向李承玦,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我都到了家门口,怎能不探望父亲呢?烦请圣人在御驾上稍候片刻,臣妾去向父亲请个安。”


    说着,她便要向内宅走去。


    经过李承玦身侧时,他的手忽然伸出扣住她的手腕。


    李承玦转头,淡淡看着她,却还是伪善地勾起一边唇角:“方才我已探望过岳丈大人,他身体安好,无需再看了。”


    他如此轻描淡写,越是这般,幼薇越觉得不对,太平静了,如果没问题,他为什么要阻拦呢?


    幼薇静静道:“我昨夜梦到了父亲,很想他,我想进去看看。”


    李承玦依旧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像是不化的寒潭:“我说,岳丈大人很好,你不信我的话吗?”


    幼薇抿紧唇,没有再说话。


    她当然不信。


    她怎么可能信。


    她和李承玦之间,还有信任可言吗?


    幼薇觉得自己面部的肌肉已经僵硬了,父亲就在里面,隔着一个院子而已,近在咫尺让她更加急迫,可是她能感觉到李承玦话语中的危险,平静之下暗藏的恼怒。


    想了想,幼薇干干地道:“臣妾,自然是相信陛下的,还没问过陛下,今日怎会突然来到父亲府上?”


    李承玦将她一点点拉回身前,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向外走:“没什么,就是有些话想对岳丈说,如今说完了,我也能够放心了。”


    幼薇仰头看他:“是吗?那陛下说了什么?”


    李承玦斜睨垂目,嗓音温和:“一家人,还能说什么?不过是闲话家常,相互慰问,绵绵觉得我会说什么?”


    闲话家常,所以要带着禁军包围一座府邸?


    眼看着被李承玦带出府门,幼薇实在忍不住,再也无法跟他虚以委蛇下去。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臂,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抬头望着他。她伪装的温柔彻底褪去,目光变得清晰而冷硬,像一块被擦去尘埃的石头,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纹理。


    “我要去看我父亲。”她说。


    然后,她提起裙摆,转身跑进了院中。


    槐树的影子在脚下飞速后退,正堂的廊柱一一掠过,她跑过青石铺就的甬道,穿过花木扶疏的院落,一路向后宅奔去。


    于内侍全程垂手随侍,此刻见幼薇跑走,他不由满脸焦急。


    “陛下,您为何不告诉娘娘?”


    李承玦望着幼薇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又想起秋狩那日她义无反顾跑向庄怀序的背影,他发现,自从他决心斩断与她的情缘,她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选择过他,她总是跑向别人。


    是否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想到这,李承玦的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肋间一缩一缩的抽痛,他抬手撑在影壁的浮雕上,肺部如结了蜘蛛网般令他的呼吸模糊而不畅,他费力咳了咳,喉间竟泛起血腥气,他勉力咽下那抹腥甜,尽管早有准备,可想到自己做尽一切,仍然要被余幼薇怀疑猜忌,他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掏出帕子拭了拭唇角,望着远处,声音冰冷:“朕的话,她会信吗?”


    说完,他扔掉帕子,出了余府登上御驾。


    整条街都被清过了,只有圣人的御驾在外。


    幼薇一路跑进后宅,问了下人,得知父亲在书房,便直奔书房而去。门都顾不上敲,她推开门,喘着气站在门槛上。


    书房里,北窗大敞着。


    窗外是一片花团锦簇、绿意盎然的园景,春风拂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盘御赐之物,另有一套朝服、官靴、官帽、佩刀,叠放在一旁,像是刚刚被人搁在那里不久。


    父亲穿着墨蓝色的便服,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风景,不知在想什么。


    望见父亲好好的站在这,幼薇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又或者说,她到了现在才敢正常呼吸。


    她扶着门板走进书房,轻轻唤道:“父亲。”


    听见这声音,余拓海身子一震,转回头,不可置信地张开嘴。


    “绵绵?你不是在宫里吗?你怎会……”


    他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幼薇的肩膀,上上下下看着幼薇的脸。


    “你怎么出宫了?圣人可有伤害你,为难你?”


    面对父亲的眼神,幼薇心里一酸,父亲所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她摇摇头,控制自己的语气,故作轻松:“没有,什么都不曾有,我过得很好。听说陛下来府上找你,他找你做什么?我担心……”后面的话没有说,父女二人都明白。


    余拓海眉目一暗,他放下手,摇摇头,道:“他若当真做些什么,倒罢。他是来登门道歉的。”


    “……什么?”


    像是被一道细小的雷击中,幼薇轻轻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余拓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苍老,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他说,昨日发生的一切,罪魁祸首皆在于他。他向为父道歉,当初不该利用你助他夺位,更不该利用你的感情。今日前来,除了为从前的事赔罪,也是出于一个帝王挽留能臣的心意。”


    幼薇怔怔地望着父亲,像是要确认这些话不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呢?您怎么说?”


    “为父一再推辞。他便问——若抛开这些私情,他这帝王,当得可有不妥之处?是否不堪为天下之主?若是,他尊重为父辞官的意愿。若只是出于私情……他希望为父再三考虑。”


    余拓海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幼薇知道父亲没说的那些话。


    如今这批禁军都是余拓海一手提拔上来的,副指挥使不是他的人,也有自己的心腹,他不在,他手底下的兄弟谁来庇护?


    余拓海没说的是,李承玦还告诉他,幼薇当皇后已成定局,没有强力的娘家支持,今后她受了欺负谁来为她撑腰?


    李承玦是谈话的高手,他承认,辞官只是不想再为这样的人做臣子,可这只是出于私情,并非公事。何况他每句话都说到了软肋上,没有母家支持的皇后,在后宫无异于任人宰割,他抛得下一切,唯独舍不得绵绵。


    “殿前司那边,他已经帮为父告了病假,今日是以探病之由前来,只要为父答应,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连探病的借口都想好了,后路也铺好了。


    幼薇看着桌案那些赏赐,果然都是一些珍惜补品之类的,李承玦做事,一贯如此,滴水不漏。


    “爹爹,陛下说得对,李言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可他……的确是个好皇帝,父亲何必为我做此牺牲呢?”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却还是将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爹爹,我……我已经不介意了,我愿意嫁给他。”


    话说到最后,幼薇自己也说得心惊肉跳,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最关键的是,她说得毫无波澜。


    她知道这是谎言,可她现在说谎说得太熟练,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天真的余幼薇了。


    父亲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他动怒,无非也是觉得自己被李承玦欺负,强掳了去,可现在,她只能安抚父亲,辞官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为了自己,完全不值当,她不值得父亲如此牺牲,父亲辞官,难道就能改变这一切吗?她已经是李承玦的皇后了。


    从余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府门外的台阶下,御驾停在街中央,车窗的帘子被掀开,李承玦坐在车内,浅色的眼眸隔着那一道小小的窗格,淡淡地睨着她。


    幼薇咽了口口水,她知道,她又中了李承玦的计谋。


    他今日的一切举动,都不过是在试探自己对他的信任,或许她在宫中等他回来才是最好。


    可她不负所望,又将李承玦狠狠得罪了,此刻他应该正在生气。


    都到了这样的时刻,他居然还在猜疑,算计,幼薇捏了捏手指,她怎么早没看穿李承玦是这样满腹心计的人,她竟然觉得他是可怜纯善的好人……她根本斗不过他。


    明知道李承玦在生气,她也不想触他的霉头,想了想,还是不碍他的眼了,最好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幼薇低下头,默默从御驾旁边路过,打算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想不到才刚走到车窗边,李承玦的声音冷不防从御驾里传来。


    ——“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怀揣着一丝忐忑, 幼薇在于内侍的搀扶下,一点一点上了李承玦的宽大御驾。


    四方车帘降下,将二人困在这奢华舒适的座驾之上, 幼薇嗅到李承玦身上的药香气,她扶着车壁,尽可能坐在离李承玦远一点的位置上。


    于内侍在外面高喝起驾, 很快, 车辕滚动,掉转方向,朝皇宫的方向辚辚驶去。


    幼薇心头沉沉,用手撑着座椅,头低着不敢往旁边看。


    一旁的李承玦存在感强得像山一样,纵使在病中, 也是压迫感极强, 他长发被金冠束起, 红黑相间的常服金丝流转,贵气逼人, 他坐在一边, 淡淡将她瞧着。


    什么都不说, 幼薇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尤其他一直盯着她,把她看得头皮发麻。


    她鼓起勇气看回去, 一双眼睛大大的, 圆润漂亮, 望向李承玦,眨了眨:“陛下还没用早膳吧,我也没有, 等下回了宫,我们一起用膳吧。”


    李承玦没说话。


    幼薇道:“我出来得太急,光想着寻你,根本没心思用膳了。”


    说完,讪讪笑了笑,苹果肌鼓起,眼里闪动心虚的光芒。


    李承玦望着余幼薇这张脸。


    她什么时候也学得和旁人一样,说这些圆融的话骗人了?她当真有那么怕自己吗?他心里清楚得很,她的胆子比天还大,甚至根本不在意自己,她此时此刻这样做,无非是害怕自己怪罪她们余家,怪罪她的父亲。


    如果换做从前,他会发作,会掐住她的下巴,会咬住她的嘴唇,甚至不介意撕碎她,用作对她的惩罚。


    可现在,他不想再用这样的手段,这只会令她畏惧,害怕,令他损毁在她心中的地位,他已经不满足于畏惧之下的亲近,这不是他要的。


    思及此,李承玦伸手,将余幼薇从马车那边一把揽过来,按在自己怀中。


    幼薇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中,不得不抱住他的腰平稳自己的身形,男人的胸怀总是比女人坚硬一些,幼薇的脸被他手臂磕了一下,颧骨吃痛,她忍住了,一点一点扶着他的胸口坐正,仰脸看着李承玦。


    “陛下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


    他能察觉到她撞到那一瞬间的不适,如果是从前的余幼薇,只会咕哝着怪罪他,说是他不好,哪里都娇娇的。


    可现在她怕他,不会问责于他,只会怪罪自己。


    如何要怪余幼薇与从前不同。


    她不是从前的余幼薇,难道自己就是从前的李言了吗?


    可他也不是李言,他不想再用李言的样子骗她,他就是李承玦,他要余幼薇爱上李承玦,哪怕卑鄙,不折手段。


    他轻轻捧住余幼薇的脸,迫使她望向自己,再无可躲藏。


    李承玦垂眼,上下眼睫交织,一双琥珀眼眸都隐没在阴影里。


    宽大的御驾,有好闻的龙涎香,混杂李承玦身上淡淡的药味,四面八方将幼薇笼罩着。


    他用拇指轻抚她的脸颊:“现在知道相信我的话了?”


    单刀直入,没有一点铺垫。


    幼薇心一颤,微微避开他的视线,落到他龙袍上精致的纹样,想了想,还是感觉委屈。


    “难道陛下要怪我多疑吗,陛下怎么不说从前骗了我多少次,又用了多少手段?你……”


    她眼里带了情绪,还没控诉完,李承玦突然开口截断她的话。


    “那么以后,可以试着相信我吗?”


    漂亮如金焰的眼眸,专注凝望着她,眼里写满认真。


    “我不会再骗你,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不高兴的事。”


    “……”


    猝不及防的话语,幼薇一时怔住。


    连带后面要说的话都忘了。


    车辇向前,随行禁军步伐齐整,街道已清过,除了行进声,耳边再无其他声音。


    幼薇似乎还能感受到李承玦掌下,指尖的脉贴着她的脸颊隐隐跳动。


    她喉咙有些干,或许是她醒来至今没有饮水,又或许是她的胃在紧缩。


    她了解李承玦,正因为此,她知道此刻的李承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哪怕是他受伤那夜都不如眼下这句更加诚恳,发自内心。


    她忽然涌现出一些更大,又更细微的委屈。


    幼薇轻轻拿掉他的手,放到一边,自己膝盖朝外微侧身而坐,微微背对李承玦。


    她忽然不想让李承玦看到自己的脸,又或者觉得今时今日对他流泪是一件丢脸的,不想被他知晓的脆弱情绪。


    左手捏住右手的五指,她轻轻捏着,似乎这样就能将情绪拢住,她就不用想到从前那诸多难过的时刻。


    李承玦伸手握住她的手,大大的手掌,一只手就将她两只手包住。


    “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他是强势的,连她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要求她必须分享。


    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幼薇想到从前的李言。


    那时她常常觉得他是温暖的人,后来才知道他有多冷漠,而他的冷漠,已经让她忘记了他的温度。


    以至于此刻,她觉得他的触感和体温都十分陌生,仿佛身边坐了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幼薇被他握着手,也没有抽出来,她就那样坐在一边背对他,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有些怔然地说道:“你想让我信任你,我可以试着去这样做,可是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如你所言,从前种种都可以不计较,可是庄怀序的死,我的皇后之位,你让我如何过去呢?”


    “你的话,我听不懂。”李承玦迫使她转回身来看向自己,他按着她的肩膀,“庄卿之死,是你害的吗?皇后之位,又与你有何干系?故人已去,你心中念他,放不下他,可他已经往生投胎去了,喝了孟婆汤,早就忘了你余幼薇姓甚名谁,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总是将眼前人推远?”


    说着说着,李承玦又染了怒气:“他只是死了,倘若为你去死可以让你记一辈子,我也可以为你去死。”


    幼薇原本觉得他说话冰冷又荒唐,听到这话,她心中一颤,连忙甩开他的手,转头薄怒道:“不许你这样说!”


    生死之事,岂能被随意拿来开玩笑?正因为经历过庄怀序的事,才无法接受李承玦如此轻言死亡。她不想要任何人死去,无论爱恨,她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


    李承玦倏然轻笑,再次抓住她的手:“绵绵,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


    幼薇气得很想打他。


    李承玦主动向幼薇的身旁坐了坐,一手撑在车壁上,强势将她身前所有空间占有,把她锁在狭窄空间里,低头瞧着她。


    “绵绵,我从未计较过你父亲的事,这是李言应该受的,也是我李承玦应得的下场,你不必因此讨好我,畏惧我,如果你心底还有一丝动容,觉得我并非无可救药,你能不能从今天开始,试着接受我?”-


    连求人都要把人逼到角落,这样的人除了李承玦,幼薇真是从没见过第二个。


    终于回到皇宫,幼薇连忙从御驾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于内侍在后面连声呼唤,还有不少宫人向幼薇请安,这些都没能让幼薇的脚步停留一分。


    面对李承玦,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又被他的气势逼迫的不行,还好外面传来于内侍的提醒,她跑开,逃离李承玦。


    也许她需要时间来想一想,静一静,好好思考一下以后的路。


    幼薇从福宁殿搬了回去,是李承玦自己说的,让她不要因为他的受伤而有任何的讨好和畏惧,那她索性也就不再继续谨小慎微,正好借此机会躲开李承玦,她习惯了霸道强势替她做主一切的人,也习惯了冷硬对他,他突然软下来又向她道歉,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是潜意识里,她把对李承玦的和颜悦色当成了对庄怀序的背叛,她还是无法放下这个人。


    但李承玦总是有办法让她逃不掉,到了晚膳时间,于内侍又连忙过来传,说圣人食欲不振,胃口不适,端上的素珍汤也打翻了,坚决不肯用膳,让幼薇前去探一探。


    幼薇无法,又不能像从前那般冷硬拒绝,只能亲自前去看看,果然地毯上还有打翻的碗碟,宫人跪在地上擦拭地毯上的汤。


    身为皇后,又劝君之责,她只能哄李承玦乖乖用膳。


    好在劝慰有效,她说什么,李承玦便听进耳朵,还要她留下一起用膳。


    于内侍很快传膳,谈不上多铺张,一共上了六道,有荤有素有汤有拌菜,色泽丰富,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宫人轻手轻脚在旁边为他们布菜,才刚动几下,李承玦就命他们下去,偌大宫殿只留他们二人。


    李承玦起身,坐到幼薇身边,为幼薇添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他道:“名义上,你是我的皇后,可在我心里,我更希望你我二人相处如寻常夫妻一般,也不喜欢有外人在,你会介意吗?”


    幼薇心里轻轻一动,无论如何,这话的确打动到了她。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宁静美好的生活,是以入宫为后,是她此生从未设想过的事。


    她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更自在些,你就只是你,不是什么天子。”


    李承玦笑容在脸上,很快地,又敛起笑容:“绵绵,你多看我,就会知道,我也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丈夫。”


    幼薇心头怪异,红着脸不知道怎么接话,沉默地低头吃饭了。


    可是吃着吃着,她忍不住抬头看李承玦,他也心情很好地吃着藕片,不是说食欲不振没胃口吗?怎么不像呢……还是自己又被骗了。


    幼薇抿了抿嘴角,很想追问李承玦,然而话到嘴边,又想起白日李承玦的话,他让她从今天开始,试着相信他。


    总不能才一天不到就怀疑别人吧。


    幼薇忍了忍,只得将话咽下。


    算了,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就算自己被骗过来,又伤害了谁呢?还是不要太计较吧!


    若想将前尘往事放下,就从相信李承玦开始。


    想到这,幼薇继续闷头吃饭,然而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李承玦抬眼看向幼薇,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只不过略施小计,余幼薇就赶紧过来看他,说到底,她还是放不下他,心里始终有他一席之地-


    这天,幼薇在坤宁宫里读父亲的信——圣人亲自探望生病的国丈,这让余拓海在朝中的声望更高,人人尊敬,而圣人也博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这些事引起了许多官员递交拜帖探望暂且不表,总之李承玦已经搭好台阶,余拓海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接受李承玦的道歉,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幼薇亲口说的,她愿意嫁给李承玦。


    既然女儿愿意,父亲便没有反抗之礼,倘若将来某一日李承玦后悔,那么到时吃苦的还是余幼薇罢了。


    总之父亲愿意收回辞官的话,那自然是好事,幼薇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这时,宫人前来传话,说靖国公主求见。


    乍一听这个名字,幼薇陌生得几乎认不出,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李承玦给谢明姝的封号。


    谢明姝一心想当皇后,最后却被封为了公主,天子的义妹,纵使尊贵,可到底不是她所期望的命运,离她所谓的“天生凤命”也是天差地别,南辕北辙,幼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对于她的求见,一时也有些心虚。


    可若说不见,他们二人从前到底有几分情分在,她成了皇后,却拒绝昔日闺中密友的拜见,传出去,莫说是自己,便是于谢明姝的脸面也是有损的。


    想了又想,幼薇叹了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道:“传公主进见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很快有宫人通传, 将谢明姝请了进来。


    这是谢明姝第一次进入坤宁宫,她不动声色打量里面的一切陈设。


    正午日光从高大的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地面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映出一片温润的暖色。


    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从铜炉的镂空盖隙间逸出, 在光线里拉出几缕缓缓游移的透明丝线。


    身着皇后常服的幼薇坐在榻间, 明明还是记忆中那个人,可穿上这身皇后礼服,到底还是和从前不同了。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许是姿态端庄了几分,隐隐有了中宫之姿,又或许是这殿中华丽的一切将人烘托了起来, 毕竟, 任谁生活在这样的金碧辉煌中也难免染上贵气。


    如果没有余幼薇, 这一切本该是属于她。


    幼薇当然听见了谢明姝进殿的声音,她稳了稳心神, 这才不疾不徐抬眼, 朝谢明姝望去。


    谢明姝今日穿了一身堇色的衣裙, 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光泽柔和,走动间裙褶如波, 隐隐有暗纹流转, 外罩一件白色的纱衫, 轻薄如烟,将里头淡淡的堇色衬得愈发温婉。


    在她腰间,束了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 腰间佩了一枚精致的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走动轻轻摇晃。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高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珠串细密如帘,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芒,耳畔戴了一对红宝石耳坠,鸽血红,浓艳欲滴,衬得她肤白如雪,下颌线精致而锋锐。


    处处精致高贵,挑不出任何毛病,不愧是当朝贵女之首,便是自己也要说,这样的仪态,天生便是要当皇后的。


    谢明姝一路莲步轻移走到幼薇面前,她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可幼薇看得出,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明姝姐姐。”幼薇率先从榻上起身,像往常一样亲热地走到谢明姝身边,去拉她的手,“明姝姐姐你可算进宫了,你不知道,我整日快要闷死了,还好有你找我玩。”


    谢明姝微微一笑,屈膝行了一礼:“皇后娘娘万安。”


    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挑不出任何错处,幼薇看在眼中,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们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谢明姝直起身,淡笑着望着幼薇,双眸定定:“绵绵如今是皇后,我总要遵守礼制,更何况,还没恭喜绵绵成为皇后。”


    幼薇没触碰到谢明姝,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蜷了蜷,谢明姝这番话说得她不是滋味。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侧身引向殿内西侧的暖阁:“姐姐坐那边吧,那儿景色好些,还有穿堂风。我让人备了你爱喝的龙井,还有新做的桂花糕。”


    暖阁临窗,设了一张乌木嵌螺钿的罗汉榻,榻上铺着宝蓝色弹墨引枕,靠背是绣了岁寒三友的缂丝靠垫,榻中间摆了一张小小的紫檀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茶盏果碟。


    谢明姝没有推辞,在榻上坐了,姿态端正如松,裙摆被身后的侍女仔细理好。幼薇在她对面坐下,亲手提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香气清冽。


    谢明姝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评价。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他们之间从没有这样的时候,谢明姝擅长同人说话,如果她是有心想和人交谈的话,倘若她不想,也是可以不和任何人说话的。


    从前的幼薇是她会主动寻找话题的那类人,倒如今看来,她对自己倒像是懒得开口了。


    她也从“绵绵”变成了“旁人”。


    幼薇心中发闷,正不知如何开启话题,这个时候,雪球突然跳上窗子,又从窗子跳到了榻上,翘着尾巴朝幼薇走来。


    这小东西如今养得越发圆润,通体雪白,一双眼睛又亮又圆,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姿态优雅高傲。


    它先是绕到幼薇脚边蹭了蹭,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裙摆,幼薇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便满足地眯了眯眼。


    很快,它又注意到了对面坐着的谢明姝。


    雪球歪着脑袋看了看,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了过去。它先是围着谢明姝的裙摆转了两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后腿一蹬,轻巧地跳上了罗汉榻,踩着柔软的坐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谢明姝膝边。


    它仰头看了看谢明姝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心安理得地蜷起身子,窝进了她怀里,还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示意她摸自己。


    谢明姝低头看着这只不知畏惧的雪团子,神色微怔。


    幼薇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雪球,过来——”


    话没说完,谢明姝已经抬手,轻轻抚上了雪球的背脊。她的指尖修长白净,指甲染了淡淡的蔻丹,在雪白的猫毛映衬下,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雪球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眯着眼睛,下巴微微扬起,一副餍足的模样。


    幼薇不禁被雪球的样子逗笑,她抬眼看向谢明姝,正准备说点什么,忽然怔住了。


    一束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谢明姝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她端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雪白的猫,衣饰华美,仪态雍容,神情淡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这样的位置上。


    那一刻,幼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谢明姝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才是那个本该坐在坤宁宫正位之上的人。


    而她余幼薇,不过是个误闯入内的旁观者。


    谢明姝垂眼摸着雪球,翘着嫣红的嘴角,忽然开口。


    “今日拜访,只为恭喜皇后娘娘,荣登宝座。”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想不到我争来争去,争了这么久,最后输给了妹妹。”


    幼薇心头一紧,没想到她竟如此单刀直入,连忙道:“姐姐,你不要这么想,我从没想过争什么,也从来没想当皇后。你知道的,我……”


    “所以呢?”谢明姝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你看我争来争去,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样子,是不是心里很高兴?你什么都不用做,想要的便都落到了你头上。而我,像个笑柄。”


    幼薇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想到谢明姝会这样想。


    她从未觉得谢明姝是笑柄,怎么会呢?在她心里,谢明姝一直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国公之女,是她仰望着、羡慕着、真心喜爱着的好姐姐。


    明明在她心里,没有比谢明姝更适合做皇后的人。


    并不是说她一定要嫁给谁,而是这样的人,天生该站在权力顶峰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得苍白无力。


    “明姝姐姐,我从没有那样想过。”幼薇的声音有些涩,眼眶微微泛红,“不论你信或不信,我从未想过要争夺什么,我只想过好我的生活。”


    谢明姝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她猛地将雪球从膝上推开,站起身,动作太急太猛,雪球猝不及防被推到地上。


    “又是这样!”谢明姝的声音突然变高,“为什么,这世上只你一人无辜,一人清白,一人是好人,你总是说好话,什么坏事都与你无关,到头来,你便宜占尽,却还要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真是受够了你!你当初还说你不想做皇后,可是最后呢?你现在又是什么身份?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谢明姝从未用这样陌生而冰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何况又是如此,如此的话语,幼薇心中难受,眼圈一点点变热。


    为什么,她的明姝姐姐,要用这样的口吻说她?


    “我……”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明姝姐姐可不可以不要误会,可是谢明姝接下来的话,却是如同晴天霹雳——


    “你和圣人早就相识,为何对我只字不提?”谢明姝一步步逼近,她盯着她,声音越来越冷,“你和圣人明明有旧,却还眼睁睁在一旁看我费力争取皇后之位,很有趣,对吗?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你心中很得意,是不是?”


    幼薇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浑身僵硬。


    明明是盛夏正午,她却浑身冷得如坠冰窖。


    “姐姐,你……你何时知道的?”


    谢明姝看着她,忽然笑了。


    “曾经,傅叶嘉追求庄怀序,相看一次不死心,后续又央求我,要我想办法再见他一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


    “那次,我将地点定在了摘星楼。我哥哥把庄怀序请来,在隔壁喝茶听曲、闲谈。我和傅叶嘉便在一竹帘之隔的后面听着。”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缓缓叙述,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摘星楼对面,刚好有一家苏记从食。我对傅叶嘉谈不上喜欢,也懒得跟她多说什么。更何况,她满心都扑在竹帘后面的庄怀序身上,根本没心思跟我说话。我闲着无聊,就向窗外看。”


    谢明姝的目光移向幼薇,眼神幽深。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很英俊。他从苏记从食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零嘴,走向一辆马车。马车走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来,我刚好看到马车里坐着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你,余幼薇。还有你身边那个陌生男人。”


    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沉水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拉出一道难以逾越的模糊界限。


    她们二人,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幼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一下一下,仿佛有人擂鼓。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谢明姝要对她说什么。


    ——“后来,你跟我提起李言。你说你心里有个人,说他只是个普通侍卫,配不上你父亲的门第。我当时没太在意,只当那当真是一个普通侍卫——”


    谢明姝走近了一步,裙角摆动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直到后来,我无意中见到了储君。”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幼薇。


    “那张脸,正是那日从苏记从食铺出来的男人。”


    心里头轰隆一声——果不其然,她所想的那些,果然被她验证。


    她很早就知道了!


    “我当时觉得,余幼薇,你真是好深的城府,居然如此工于心计。你一早就知道十五皇子将来会登上大宝,提前和龙储培养感情,为的是有朝一日飞上枝头。以至后来,我诸多试探,想看看你究竟藏了多少心思。”


    谢明姝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你全无心计,满眼天真。我总是在想,是我错看了你,还是我想得太多了。”


    她停顿了很久,讽刺地勾起嘴角。


    “直到封后那日,余幼薇,我终于知道,在你眼中,我谢明姝究竟有多可笑,居然被你这样,一个傻子似的人,耍的团团转——”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幼薇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时候,她不知道李言的真实身份,不过是一个她偷偷喜欢着的、身份低微的男子。她甚至不敢告诉父亲,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少女的秘密心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只对谢明姝一人分享过。


    可没想到,谢明姝亲眼看到了。


    在那辆马车里,她坐在李言身边,车帘被风吹起,不过短短一瞬,却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难怪从前谢明姝对她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时而亲近,时而疏离。她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又或者是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不快的事情。


    原来在她还把谢明姝当作好朋友的那些年里,在那些她以为两人亲密无间,推心置腹的日子里,谢明姝已经将她视作了竞争对手。


    甚至是敌人,并且,以最深的恶意将她揣测着。


    幼薇的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


    可很快,另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一凛。


    不对,她漏掉了一个细节。


    那日摘星楼,是傅叶嘉想看庄怀序,也就是说,摘星楼中也有庄怀序在。


    在谢明姝看到她和李言在一个马车里的时候,庄怀序呢?


    他看到自己了吗?


    他……看到李言了吗?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倏地蹿上脑海——


    庄怀序,会不会早就知道了她和李承玦的关系?


    会不会在更早之前,在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宫宴那晚,他突然求娶自己,她一直想不通是为什么,倘若是因为这层关系呢?


    不,不对——


    幼薇在心里拼命摇头,一定是她想多了!这其中能有什么关联呢?


    庄怀序求娶自己,和自己与李承玦的关系有什么关联?又能给他带来什么益处?除非说,难道是那时他对自己一见钟情?可是更奇怪了,她明明一直在马车上……


    更何况,庄怀序要陪谢明姝的二哥品茗闲谈,哪有时间去注意窗外的从食铺子里走出来什么人?


    可万一呢?万一他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万一他恰好看见了?


    为什么他从未问过自己?


    那些他们相处的时日里,他待她温柔体贴,从未流露出任何怀疑或试探。他说喜欢她,说要娶她,说要对她好。如果他知道她和李承玦的过去,他怎么能做到只字不提?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


    幼薇的心砰砰直跳,太阳穴一胀一胀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让她无法冷静思考。


    她迟迟没有说话。


    谢明姝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不耐。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突然走近一步,“余幼薇,为什么不继续狡辩?”


    幼薇从种种猜测中回过神来,对上谢明姝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


    “我承认,我是隐瞒了你,可是我没想到,你是这样想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渐渐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们相识那么久,只是这样的一件事,在你心里,我便成了十恶不赦之人。隐瞒你是我不对,可是这是我的私事,我自认为可以选择不说,而和你相处的每个时候,我对你都是真心相待——”


    “够了。”


    谢明姝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幼薇。


    “别再说这些令人作呕的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偏头:“如今你为皇后,我不过是个可笑的义妹。什么天生凤命……我成了天下人的笑柄,现在你满意了吗?”


    幼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谢明姝没有回头。


    她迈步向殿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裙裾翻飞,带动空气里沉水香的余韵,一缕缕散开。


    幼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穿过庭院,穿过宫门,最终融入了夏日的光晕里。


    她缓缓坐回榻上,膝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雪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到她膝上,用脑袋蹭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雪球,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一颗一颗,砸在雪白的猫毛上,很快便没了痕迹。


    她从没想过要伤害谢明姝,可无论如何,谢明姝还是因为她而受伤了。


    更令人难过的是,原来她以为的那些美好,纯粹,推心置腹的情谊,在别人眼中,不过是虚伪,是算计,是令人作呕的假好心。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宫人进来换过两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明姝离了坤宁宫,并未直接出宫。


    她穿过长长的宫道,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她的仪态依旧完美,脊背依旧挺直,嘴角甚至还能维持一丝淡淡的笑意。路过的宫人向她行礼,她微微颔首,从容得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团火烧得有多旺,多疼。


    她去了紫宸殿。


    她想见李承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见他,或许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封自己一个可笑的公主,或许是想看看他面对自己时会不会有丝毫愧疚,又或许,她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这团火烧出来,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说法。


    于内侍守在殿外,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


    “劳烦内侍通传,臣女求见圣人。”谢明姝的声音平静。


    于内侍面露难色,搓了搓手,陪笑道:“殿下,圣人事忙,这会儿正与几位阁臣议事,实在抽不开身。您若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奴才,奴才一定为您转达到。”


    事忙,议事,抽不开身。


    谢明姝看着于内侍那张殷勤而圆滑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她不过是个义妹。一个用来安抚自己的可笑头衔,又不是真正的靖国公主,有什么资格要求见圣人呢?


    她压下喉间那股翻腾的怒意,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便罢了,有劳内侍代为转达,便说我来过。”


    于内侍连道不敢,又殷勤地送了几步。谢明姝寒暄几句,转身离去。


    起初离去时步伐还算平稳,待走到长长的宫道中时,谢明姝已经装不下去了。


    宫道两旁的红墙高大而沉默,将她夹在中间,她在其中显得渺小,不值一提,如脚下一块不起眼的砖。


    任她如何努力,根本比不过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


    日光在她身上渐渐褪去温度,风吹过来,拂动她的衣袂,谢明姝烦躁得不知如何排解。


    她走出宫门时,马车就在外面侯着,还没踏入马车,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


    “谢小姐。”


    谢明姝觉得这声音耳熟,回头一瞧,正是卫昭,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姿如松。


    他站在马车旁,似乎只是恰好路过,可是胸膛又有细微的起伏,似乎是专程跟随她而来。


    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吗?谢明姝有些不可置信。


    卫昭面不改色道:“圣人命我送公主回去。”


    谢明姝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想笑。


    圣人连见都不见她,怎么可能让堂堂缇骑司指挥使送她回去,如此这般岂不是大材小用?


    可她又懒得戳穿这个人,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谢明姝说了句“好啊”,随后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将外面的光线和人都隔开了。


    马车开始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谢明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希望大脑快些安静下来,奈何事与愿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在坤宁宫里的一幕幕,尤其是余幼薇那张泛着泪光的无辜脸庞,谢明姝恨极了那张脸。


    可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争了那么久,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睁开眼,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车子已行到大街上,卫昭骑马跟在马车一侧,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夏日的风吹起他的衣袂,微微拂动。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如刀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指挥使。”谢明姝唤了一声。


    卫昭偏头看过来,目光沉静。


    “你有没有空?”谢明姝说,“我想赛马。”


    卫昭沉默了一瞬:“好。”


    谢明姝吩咐车夫先回去,自己从马车里出来,走到卫昭的马旁。


    卫昭正要翻身下马,将马让给她。谢明姝说了句“不用”,然后拉住缰绳,踩住马镫,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马——她居然,就那么坐在了卫昭身后。


    卫昭的身体僵了一瞬。


    谢明姝的手从他身侧伸过去,握住缰绳,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前倾,隔着薄薄的春衫,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气。


    他想起来了,那是紫色香雪兰。


    她就在他身后。这样近。近到他一偏头,就能看见她白皙的手指,看见她腕间那只碧绿的玉镯,在日光下透出莹润的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他知道,对于谢明姝来说,他此刻不过是一匹马的一部分,和马鞭、辔头、马鞍没什么区别。她需要一个活物载着她跑,而她恰好看见了他在旁边。仅此而已。


    她的心里没有他。


    从来没有。


    谢明姝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便撒开蹄子跑了出去。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发丝吹得向后飞扬。


    卫昭坐在前面,一动不动,像是嵌在了马背上,坐姿有些僵硬,尽可能向前,微微挪开与谢明姝的距离。


    他感受着风,感受着速度,感受着她在他身后微微起伏的身体——她怕他摔,他越向前,她反而越要将他圈紧。


    这一天,卫昭心里多了一个秘密。


    他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


    希望他们就一直这样跑下去,穿过春日,穿过原野,穿过所有喧嚣与纷争,直到天地的尽头,哪怕是以他坐在她身前的姿势——在她心里不过是一匹马,一个工具,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可至少,她在他的身边。


    马跑得很快,城中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野的宁静。路边的树木飞速后退,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风中翻涌如海。远处的山峦起伏,将天空裁剪成温柔的弧线。


    谢明姝骑着马,一路跑到了城郊。


    那有一处旧城墙,是前朝留下的遗迹,残垣断壁,爬满了藤蔓和青苔。城墙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脚踝,风一吹便泛起层层的绿浪。


    这是他们从前赛马过的地方。


    谢明姝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丢给卫昭。


    “等我。”她说。


    然后她重新上马,这次是独自一人。她坐在马背上,拉了拉缰绳,调转方向,双腿一夹,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原野上。谢明姝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风吹起她的衣袍和长发,她的身影在绿野与蓝天之间画出一道流动的、凌厉的弧线。


    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


    卫昭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又看着她回来。她的身影在远处越来越小,几乎要融进天际线里,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风声和尘土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不清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日光在他的肩头投下温暖的影子,又慢慢偏移。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骑在马上、恣意飞驰的身影,一瞬都没有移开。


    终于,谢明姝勒马回来了。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挂了薄薄一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却比来时亮了许多,像是那团堵在胸口的浊气,终于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从马上下来,将缰绳递还给卫昭。


    随着她的靠近,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刻意的熏香,而是她身上原本就有的、混合了脂粉和体温的气息,温热而柔软。


    卫昭接过缰绳,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她的嘴唇比平时更红,是那种自然的、被风吹过之后的红润。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谢小姐的心情,好些了吗?”他问。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谢明姝一怔。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奉命办事的指挥使,不会多问,不会多说,不会在意她的心情好坏。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依旧沉静,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他只是站在那里,认真地等她回答。


    “好了很多。”她听见自己说。


    这是真话。那团火烧了一整天,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可骑马跑了几圈,吹了半天的风,此刻竟真的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不是不疼了,而是那些疼被风吹散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卫昭点点头,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手。


    “走吧。”


    谢明姝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那只手稳稳地伸在她面前,不急不躁,耐心十足。


    她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这次坐在他身后。


    “不是说赛马吗?”谢明姝问。


    “我看得出来,谢小姐不是当真想要赛马。”卫昭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依旧稳稳的。


    谢明姝没有再说话。


    卫昭拉过缰绳,控制着马速,比来时慢了许多。马蹄踏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压抑。风声,马嘶声,远处的鸟鸣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无人谱曲却意外和谐的乐章。


    走出一段路,谢明姝忽然开口:“你这马,叫什么名字?”


    卫昭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就叫马。”他说。


    谢明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真真切切,像春日里骤然绽开的第一朵花,带着猝不及防的、鲜活的生机。


    “这算什么名字?”她忍不住追问。


    “名字对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卫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我觉得它叫马就很好。世上也不会有第二匹马的名字叫做马。言简意赅,不是很好吗?”


    谢明姝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她从前只觉得卫昭寡言少语,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无趣。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这块石头底下,或许藏着些不一样的质地。


    “想不到,指挥使竟是个有趣的人。”她说。


    卫昭的背脊僵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前从未做过的事——他偏过头,直视着谢明姝的眼睛。


    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炽热的、侵略性的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那我算得上是能博谢小姐一笑的人吗?”他问。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谢明姝愣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发丝凌乱,脸颊绯红,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抹笑意的弧度。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简直快得莫名,她甚至分辨不出缘由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她总是搞不懂。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走吧。”她说。


    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可她知道自己耳根在发烫。


    卫昭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前方。


    二人策马回去。


    这一次,是他握着缰绳,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气息,带着青草的香味,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炊烟的气息。原野辽阔,天际辽远,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向着城中的方向,慢慢行去。


    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


    卫昭先下了马,然后伸出手,扶着谢明姝下来。她的指尖微凉,搭在他的掌心,像一片轻薄的雪,很快就收回去了。


    “多谢指挥使。”谢明姝向他道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矜持,仿佛方才郊外那个策马飞奔、放肆大笑的人不是她。


    卫昭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明姝转身,向府门走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她从宫中出来,根本不知他跟随了一路那样。


    倘若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谢明姝没有回头。


    她走进府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个个温暖的小月亮。


    青禾从里面迎出来,面色焦急,一把拉住谢明姝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小姐,您先别进去,舅爷来了,跟夫人吵了有一会儿了。”


    谢明姝的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的那点血色几乎是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谢明姝松开青禾的手,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径直向后宅走去。她没有去前厅,而是直接去了姜兰贞的院子。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争吵声。


    姜荣的嗓门很大,隔着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的好外甥女没当上皇后,我至于亏这么多吗?那珍宝斋的人都是谁来打点,凭什么你戴的首饰人家要为你宣传,还不是图你皇后的名头?现在你砸了人家的招牌,要你赔钱不是应当的?”


    姜兰贞的声音气得发颤:“这些年我给你给的还少吗?你自己的宅子呢?田地呢?半个国公府都搭到了你身上,还有我的那些嫁妆,全都去还了你的赌债!赚钱的时候你只分我一成利,何至于如今赔了钱就全找到我的头上!你从姝儿身上赚的钱还少吗?”


    姜荣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你不给我,那我就找姐夫去聊一聊。到时候聊的,可就不止是珍宝斋这么简单了。姝儿的凤命是怎么来的?当初元夫人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是给我钱,还是想让我去找姐夫谈话?”


    姜兰贞的声音骤然拔高:“姜荣!这么多年了,你来来回回就只会拿此事要挟我,难不成还要要挟我一辈子?逼急了,我们谁都别想好!”


    “把柄不在多,管用就行。”姜荣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笃定,“再给我一万两,我彻底消失。”


    “一万两!”姜兰贞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起来,“我看你真是疯了,你便是杀了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你只知道问我要,难道珍宝斋那边,你便不会再去说?纵使姝儿没当上皇后,靖国公主也是尊贵无比的身份,难道差了一点半点,这些珍宝首饰便销不出去么?”


    “那究竟是真公主,还是假凤凰,谁也不是傻子!人家图的,是皇后的尊荣,一个假公主,有什么可追随的,现在大家模仿的,可是宫里头那位的真皇后!现在不是卖不出货的事,而是封公主那天买了的人,现在都闹着要退货,现在姝儿名声不行,从前那些冲着皇后名头来的生意,现在全黄了,皇后都泡汤了,还等着坐春秋大梦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谢明姝站在院门口, 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夜风吹过来,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凉意渗入骨髓。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却比不上心里那一下一下的钝痛。


    春寒料峭, 夜色四合, 国公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忽然感觉很累。


    世间有数万人,为什么她要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她不能像余幼薇那样,什么都不用做便可以得到一切。她费力去争,去抢, 到头来都只是竹篮打水, 狼藉一片, 活成笑柄。


    忙来忙去,又得到了什么?


    姜荣是从后门离去的, 她看到舅父胖胖的身影出了门, 四处打量了下周围, 抄小道从后院离去了,没有发现躲在月洞门后面的她。


    谢明姝手指微蜷,在原地站了好半晌, 任凉风幽月笼罩着她, 有那么一瞬, 她很想不顾一切地死掉。


    姜兰贞的身影被烛光投在窗上,她一手撑在桌上扶额,另只手抚着心口, 身体一下一下微微起伏。


    谢明姝眼眸微动,连忙走进院中敲开门:“母亲,是我。”


    不待回话,谢明姝已经推门而入。


    下人已经被姜兰贞赶走,院子里只有他们母女二人,谢明姝关上门,走到姜兰贞身边,为她倒了杯茶。


    “母亲,您还好吗?”


    姜兰贞没接茶,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抬头,薄而微松的眼紧紧锁着她:“你今日去见圣人,如何?”


    谢明姝沉默了下,道:“圣人并未见我。”


    姜兰贞捏了捏眉心,闭着眼吸气:“没见到,为何这么晚才回来?圣人怎么会不见你,他不见你,你就不会跪下来求他吗?”


    谢明姝想起下午出城赛马一事,又想起自己被卫昭送回来,不知为何,像是常年被束缚在笼子里的鸟儿,难得有了自由翱翔的时刻,她竟不愿让这些时刻说给第三个人知道。


    再一想,姜兰贞方才与舅父争吵,又是因为利益,因为勒索,姜兰贞只会把一切的不满发泄在自己身上。


    思及此,她的声音也冷淡了下来:“我便是见到圣人,又能如何?事成定局,难道还能让圣人改变主意不成?”


    姜兰贞的手放下,重重拍了下桌子:“若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有办法有办法,我信了你的话才让你放手去做,结果呢,你的办法又是什么?到最后,皇后之位竟让给了旁人!要我说,从一开始就该把那个余幼薇杀了,哪还有后来这许多波折弯绕!”


    谢明姝缓缓坐下,挑起眼皮看着姜兰贞:“圣人早在龙潜之时便与余幼薇有故,母亲若杀了她,圣人会放过我们吗?”


    姜兰贞站起身:“什么???”


    见谢明姝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神色淡淡,全不似作伪,姜兰贞手紧了紧,心恨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当然见过余幼薇,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罢了,纵使生得几分花容月貌,到底算不上什么劲敌,这样的人,竟有如此心机,早早勾搭上了皇子,难怪女儿输给了她!


    姜兰贞双手揪紧,在原地走来走去,眼睛飞速转动:“不行,我的女儿还没输!那余幼薇就算当了皇后,倘若她身子不济死在宫中……”


    谢明姝不是第一次从姜兰贞口中听到杀人之事,可这一次,她是真的惊到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兰贞:“母亲,绵绵已是皇后,你竟敢将手伸到宫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兰贞蓦地停步,转回身,一双眼眸泛着阴冷的光:“倘若不是你不争气,我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将屋子笼罩着,只有灯烛辟出一片暖色来,姜兰贞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裳,暖光落在她背面,她的大部分都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阴森,平时瞧不见的细纹此刻都在背光之下显露出来,看着有些可怖了。


    谢明姝强压着心潮,抿唇看着姜兰贞:“杀了皇后又能如何,难道下一个皇后便是我吗?如今我已是靖国公主,身份上也多有不合,母亲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说完,她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我库里那些衣裳首饰也够卖钱了,全拿去,凑上一万两抵给舅父,以后不要再和他来往了。”


    姜兰贞猛地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谢明姝:“那是我和你舅父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在这卖衣裳卖首饰!你是国公府嫡女,金尊玉贵之人,你的私密之物,怎么能拿到外面去变卖!”


    谢明姝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只是静静坐在那,一如从前姜兰贞所培养的那样,肩背挺直,气度不凡,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将笑未笑,如枝头上一朵将开未开的花,清雅恬淡。


    “我所变卖的,又何止是一些衣裳首饰呢?难道我的名誉,声望,便没有拿来用来牟利吗?还是母亲打算一直要被舅父威胁下去,用这一万两换后半生清净,难道不值得吗?”


    姜兰贞的语调一下变得尖锐而奇怪,她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女儿?早知道把你生下来是变成这样,我便不该留你!”


    谢明姝没动,仿佛没听见这句话,可她在桌下紧握的手,到底还是出卖了她。


    姜兰贞冷哼一声:“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倒是你!这么大了,你的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我来谋划?我要为你操心操到什么时候?行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回去罢!”


    自从当皇后一事谋划不成,姜兰贞待谢明姝愈发失望和不耐。


    哪怕她已经被封为靖国公主,哪怕此事过后多少人登门拜访,巴结庆贺,父亲兄长都在为她高兴,母亲却怎么都不满意。


    似乎她怎么做,姜兰贞都不会对她感到满意。


    “母亲又要安排什么?”


    她的反问令姜兰贞生怒,姜兰贞眉头竖起来,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如今你是靖国公主,想赢过这一局,除非风头能够盖过皇后……”


    说到这,姜兰贞眼里又闪过一抹暗色:“真麻烦,还是把人杀了简单。”


    谢明姝昂头:“倘若真有那般简单,母亲何至于今日还在被舅父登门要挟?我不需要你再谋划什么,我只要你和舅父断掉关系……”


    “啪!”


    姜兰贞一巴掌甩在谢明姝脸上,她的手背在颤,眼里满是不可抑制的怒意。


    谢明姝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留下模糊的巴掌印。


    她眨了下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可是脸上已是火辣辣的痛。


    姜兰贞痛心疾首看着她:“我费尽心思谋划到今天,你当我是为了谁?事情未成,你却要跟我说算了,我是这样教导你的?我怎么能养出你这么不争气的东西?跟你废物哥哥一个样!”


    谢明姝想,原来即便身负才学不输男子,即便六艺样样出众,即便身为贵女之首,在母亲眼里,没当上皇后,仍然叫做不够争气。


    她半晌没答话,脸上却已经有些肿了,从小到大,谢明姝从未受过这样明显的伤,姜兰贞悔恨地握了握拳,负到身后,语气虽冷硬,但多少缓和了一分。


    “往后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回去吧,记得擦药。”


    谢明姝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青禾迎上来,看见她脸上的伤,惊得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姐……”


    “无妨。”谢明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打盆凉水来。”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快步出了门。


    谢明姝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烛光昏黄,镜中的人影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薄雾。脸上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像一幅工笔画被泼了墨。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细密的刺痛-


    这日,阳光照进坤宁宫,暖洋洋的,将殿内每一处角落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幼薇坐在临窗的案几前,面前摊着尚衣局送来的账册。


    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色绸缎的出入数目,绣娘工时,簪钗珠翠的采买明细。


    她翻了几页,那些数字便像是长了腿,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


    尚衣局的管事嬷嬷倒是用心,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可架不住内容实在枯燥。幼薇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如小鸡啄米。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皇后常服,仍旧是少女的颜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干净而柔软。


    殿内另一侧,小桃坐在锦杌上,怀里抱着雪球,正给它穿小衣裳。


    那是一套大红色的小背心,领口绣了一圈白茸茸的兔毛,背后还缀了一颗毛绒绒的小球,像兔子的尾巴。雪球一脸不情愿,扭来扭去,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蹬着,奈何小桃的手稳得很,三两下便将背心套了上去。


    “小姐,您看!”小桃将雪球举起来,像献宝似的,“好看不好看?”


    雪球被举在半空,两条后腿耷拉着,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那件大红色的小背心衬得它通体雪白的毛发愈发白亮,领口的兔毛茸茸的,衬着它那张无辜的猫脸,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幼薇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看是好看,就是雪球不太高兴。”她伸手接过雪球,放在膝上,摸了摸它的脑袋。雪球立刻将脸埋进她掌心,发出委屈的呼噜声,像是在告小桃的状。


    “穿久了便习惯了。”小桃不以为意,又从旁边的针线筐里翻出一顶小帽子,跃跃欲试,“小姐,奴婢还给雪球做了一顶虎头帽,您要不要看看?”


    “先别看了。”幼薇笑着摇头,将雪球递还给她,“你把账册帮我核一遍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看账本就犯困呢。”


    小桃接过雪球,正要应声,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的通禀声。


    “启禀皇后娘娘,慈宁宫的嬷嬷求见。”


    幼薇有些意外,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她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外侧待客的地方,缓缓坐下。


    “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眼生的嬷嬷走进来,她衣着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而恭敬。她进门便屈膝行礼,姿态规矩,宫中老人才有这份谨慎。


    “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


    幼薇抬手虚扶了一下:“嬷嬷不必多礼。可是太妃那里有什么事?”


    嬷嬷垂手站着,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回娘娘的话,柔太妃近日头疼得厉害,又不肯吃药。太医开的药汤太苦,太妃喝一口便吐一口,怎么劝都不肯再用。太妃身边的大宫女说,娘娘做的糕点太妃很喜欢,不知娘娘能否现在过去再做一些,好让太妃伴着糕点服药。”


    原来如此,也不是什么大事。


    幼薇松了口气,点点头道:“太妃头疼得厉害,可有请太医瞧过了?都服了什么药?我去看看太妃。”


    她说着便往殿外走。


    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恭声道:“太医已经瞧过了,说是换季时节,风邪入体,开了几副驱风散寒的方子。药已经煎好了,就是那药实在太难入口,太妃怎么都喝不下。”


    幼薇心下知会,又问:“这事可禀过圣人了?”


    “太妃说,只是小毛病,不敢惊动圣人。只想着让皇后娘娘做些糕点便好,不必兴师动众。”


    幼薇走到殿门口,小桃跟上来欲要随行。


    “小姐,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用了。”幼薇回头看了她一眼,想想那堆令人头疼的账册,微笑道,“你留在宫里帮我看帐吧!我带个人去就行。”


    自从江南一别,小桃对和幼薇分开这件事有了恐惧,去哪她都想跟着,可也知道自己多虑了,如今幼薇身在宫中,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还能出什么事呢?想到这,小桃张了张嘴,把想法咽下去,只应了声“是”,目送幼薇带着另一个平日伺候的宫女出了殿门。


    这宫女平时也算机灵,干活也是干净利落,算是坤宁宫第二个近身宫女,有她跟着,小桃勉强放心了点。


    出了宫,幼薇便跟着这位慈宁宫的嬷嬷往西边去了。


    一路行去,宫道两侧的红墙高大而沉默,将天光裁剪成一条窄窄的长带,夏日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粼粼的金光,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动的金河。


    幼薇走在嬷嬷身侧,随口问道:“太妃是什么时候开始头疼的?她这个头疼的毛病最近才有?”


    嬷嬷微微侧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紧不慢地答:“回娘娘,太妃是昨儿夜里开始头疼的,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太医开的方子里有川芎、白芷、荆芥这些,都是驱风散寒的。太妃服了一剂,说是好些了,就是嫌药苦,怎么也不肯再喝,实在把奴婢们愁坏了。”


    幼薇想了想,道:“畏苦也是正常的,良药苦口,好在不算什么大事。我记得,上回我做的桂花糕她倒是喜欢。这次我换一个方子,做成山药枣泥糕,甜一些,软一些,也好入口。”


    嬷嬷笑道:“娘娘有心了。太妃知道了一定欢喜。”


    幼薇想了想,道:“其实右相的医术很好,我瞧着倒比太医院的御医还好些呢,若是太妃身子不适,也可以请右相来瞧一瞧。”


    嬷嬷道:“这些圣人也对太妃说过,太妃说不用,她身上都是小毛病,何必劳烦右相呢!”


    一路闲谈便走到了慈宁宫附近,高大的宫墙在这里拐了个弯,露出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偏门,漆色斑驳,门楣上的铜钉也有些发暗。


    嬷嬷在前引路,推开了那扇偏门,侧身让幼薇先进。


    “娘娘,从这边走更近些。小厨房在这边。”


    幼薇没有多想,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随行的宫女正要跟上,却被嬷嬷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宫女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出声,偏门便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幼薇踏进门槛,发现这是一条幽暗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墙壁,青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腻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香灰气息。


    上次去小厨房,怎么没看到慈宁宫里还有这样的景致?


    幼薇脚步慢了下来,心中正在思索,嘴上也唤道:“嬷嬷,这是——”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袭来一阵风。一块湿润的白帕子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甜腻气味瞬间冲入她的鼻腔。


    幼薇心下一紧,瞬间察觉到不妙!


    她想挣扎,想喊叫,可身体却像被抽空了一样,四肢很快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任何力气。幼薇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甬道在晃动,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晕开了,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偏门被轻轻合上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一条搁浅的鱼,在黑暗的潮水中时浮时沉,幼薇头脑昏沉沉,一点一点睁开眼,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那股甜腻刺鼻的气息残留在鼻腔里。


    她低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手被粗麻绳绑在椅子后面,勒得皮肤生疼。


    她身体还是软的,提不起力气,只能抬起头,环顾四周。


    头顶横梁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朽木,墙角有蛛网,细细密密,不知结了多少年。


    这里应是一处宫殿,殿内一切的用具都是旧旧的,漆面褪色,边角磨损,窗棂上的纱糊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那些残破的纱缕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经失修的腐朽味,混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闻久了甚至有些呛人。


    她屏住呼吸,视线转动间,瞳孔猛地一震,幼薇吓得失声小叫,恨不得连忙跑掉。


    昏暗破败的宫殿中,一张掉漆的妆台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梳妆。


    她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每一梳都诡异地一丝不苟。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宫装,透过衣料,能看出她肩胛骨的轮廓尖锐地凸起,像要刺破衣服。梳头的手更是皮包骨,青筋浮现,关节突出,像枯枝,又像鸟爪,身上穿的衣服也简单,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宽大地挂在身上,有些地方空荡地垂下来,如同披了一面旗。


    那不是柔太妃,柔太妃保养得宜,体态丰腴,绝不是这副骷髅般的模样,更不会生活在如此破败的宫殿之中。


    她是谁?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还是活人吗?


    幼薇的脑海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惊恐,青天白日,皇宫之中,居然能发生这样的事,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心下有点慌,可是想到自己尚在宫中,李承玦说不定会来救她,她又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开口道:“你是谁?你把我绑来这里做什么?”


    梳头的动作停了。


    镜子里的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幼薇看清了那张脸,心头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白得像多年不见天日的宣纸,没有丝毫血色。眼下是青黑的,空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将所有的光和热都吸了进去。颧骨有些高,眼窝深陷,明明是极好的美人骨,可惜失了气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覆在上面,像是骷髅外面套了一张人皮。


    可她的五官是美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只是那份美已经被岁月和怨毒侵蚀殆尽,留下的只是一具行走的,会说话的躯壳。


    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渗透进来,光束里漂浮着无数的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游移,像一群没有归宿的幽灵。光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将她的惨白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幼薇认出了她。


    宫宴上,一张惨白惨白的脸与眼前这张重合,尽管不可置信,幼薇还是开口了。


    “你是……惠太妃?”


    女人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呀,你认得我。”她的声音尖而细,像指甲划过瓷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刺耳感,“小丫头蛮有见识嘛。”


    幼薇的心沉了下去。


    她记得,惠太妃曾在中秋宫宴上冒犯圣人,被李承玦关入冷宫。


    被关在这明明也没多久,怎么像是被关了一辈子?


    幼薇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破败的宫殿,腐朽的家具,蒙尘的窗棂——这里果然是冷宫,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地方。


    即便外面有人发现她不见了,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来这里搜寻。


    “惠太妃。”搞清楚来人,幼薇的声音冷静了几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绑我过来做什么?去年中秋宫宴你冒犯圣人,是圣人大发善心留你一命。你就不怕今日做了这样的事,陛下取了你的性命吗?”


    惠太妃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破败的殿内回荡,像夜枭的啼鸣,刺耳而瘆人。


    “我的命?”她笑够了,低下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幼薇,嘴角还残留着笑意,“你的命在我手里,他还能舍得你死不成?你不死,我们就都不会死!”


    幼薇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


    幼薇的心跳更快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直视着惠太妃,想着如果是李承玦面对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做,然后,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淡然。


    “你们有什么目的?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


    惠太妃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没有那么尖锐,多了一些志在必得的得意。


    她站起身,向幼薇走过来,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你帮我?你的确能帮我。放心吧,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你这条命在我手里,我便是让李承玦那个贱种去吃屎,他都会乖乖去吃的。”


    幼薇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女人的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


    长年的囚禁,不见天日,日夜被怨恨啃噬,足以将一个人的心智腐蚀到这种地步。


    幼薇竭力稳住自己,甚至扯了扯嘴角,这笑容带着嘲讽。


    “惠太妃是在痴人说梦吗,李承玦是什么人,你不是很清楚吗?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在朝中不属于任何党派,同时又能让他的皇位稳固罢了。他只是利用我,又怎么可能为我牺牲?”


    惠太妃弯下腰,伸出手,用那枯枝般的手指掐住了幼薇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指甲上残留的红色蔻丹已经掉得斑斑驳驳,像干涸的血迹。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握了一块冰,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幼薇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幼薇不自觉向后躲避,可是她却低估了惠太妃手下的力量。


    “能与不能,轮不到你来说。”惠太妃的嘴唇几乎贴着幼薇的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便是他心中没有你,杀了他的皇后,也能解我心头之恨。”


    幼薇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空洞双眼,对这样枯瘦的人来说,里面竟然燃烧着某种疯狂火焰。


    当真是疯子。


    惠太妃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身走回妆台前,又拿起了那把梳子。她开始哼起一支曲子,调子很老,不知是哪来的曲子,词也听不真切,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一边哼,一边对着模糊的铜镜梳头。梳完了,又拿起桌上仅有的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慢慢涂在嘴唇上。


    惨白的一张脸,配上鲜红如血的两片唇,披头散发,青黑眼窝,怎么看怎么觉得惊悚。像是青天白日撞了鬼,又像是谁家办丧事时纸扎的童女,被风吹到了阳间。


    幼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恐惧到了一定程度,剩下的便只剩荒谬。


    “你与陛下之间究竟有何仇恨?”她开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你应该知道,做了这样的事,陛下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惠太妃涂唇的手猛地一顿。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幼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极其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问我有什么仇恨?”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他折磨我的儿子!他折磨我的尧儿!他一个贱种,有什么资格!”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妆台前那张摇摇欲坠的凳子,大步走到幼薇面前,一把揪起她,像拎小鸡一样将幼薇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幼薇没想到这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踉跄着被她拖着往外走,她手还被绑着,身体也还没恢复力气,根本无法反抗。


    惠太妃将她拖出殿门,拖过杂草丛生的院落,绕到殿后。


    冷宫的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凉,齐腰高的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将原本的石板路都淹没了。墙角堆着些不知什么时候丢弃的破旧家具,缺胳膊少腿的,在荒草中露出灰扑扑的轮廓。


    惠太妃拖着幼薇穿过荒草,走到后院尽头。


    那里立着一排栅栏,是铁制的,栅栏顶端缠着一圈又一圈尖锐的铁丝,锈迹斑斑,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褐色,像干涸的血。


    栅栏后面,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幼薇的目光穿过那道缠着铁丝的栅栏,落在那铁笼上,瞳孔猛地一缩。


    笼子里,竟然锁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笼子一角,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杂物,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大概是染过血的,又沾了泥,沾了灰,现在只剩下一种脏污的、灰扑扑的色调,像从泥沼里捞出来的破布。他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和污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靠在铁栏杆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具还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骨架。


    幼薇认不出那是谁。可看到惠太妃那副癫狂的样子,她又隐约猜到了。


    想到那个猜测,幼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口水。


    不会吧……


    惠太妃把幼薇推到栅栏前,用她那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幼薇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幼薇被迫伏在那排缠满铁丝的栅栏上,尖锐的铁丝刺破了她的额头和脸颊,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淌下来,滴在生锈的铁栏上。可她顾不上这些疼,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笼子里那个人吸引了。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


    惠太妃猛地一缩,拽着幼薇躲到了墙角的阴影里,动作敏捷而无声,简直不像一个冷宫妃子,或许常年的囚禁和李承玦施加的折磨已经让她变得不像正常人。


    幼薇被她捂住嘴,透过墙角的缝隙向外看。


    后门被打开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少监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盆。


    他走到笼子边,将铁盆往地上一搁,里面黄色的糊状物颠出几下来,洒在地上,样子像极了猪食。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笼子里蜷缩着的人,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嫌恶。


    “还没死呢?”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甚至有些遗憾。


    笼子里的人看到饭来了,连忙从笼子里爬到笼子边,探出头去,伸手在铁盆里抓那猪食一样的食物往嘴里送。


    那少监像在欣赏什么高雅戏剧一样,抱臂看了一会儿,过了会儿大约是觉得没意思,摇摇头走了。


    “什么皇子,现在还不是跟野狗一般……”


    在笼子里的人抓食吃饭的时候,幼薇感觉到按着自己的人的手在抖,她转头看,惠太妃眼里全是泪和恨。


    待到后门重新落了锁,锁链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沉闷而冰冷。


    等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惠太妃才松开幼薇,从墙角冲了出去。


    她踉跄着跑到栅栏边,双手握住那些缠着铁丝的栏杆,尖锐的铁丝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笼子里的人,眼眶里蓄满了泪。


    “尧儿!”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说不出的悲愤,可是紧接着,又变得扭曲且温柔,“尧儿,母妃把皇后捉来了!母妃今日一定让那个贱种放了你!你再等等!”


    果然……


    笼子里的人,是惠太妃的儿子,九皇子李承尧。


    笼子里,那团脏污的身影一颤,凌乱的头发缓缓抬起来,露出一张瘦削的,布满伤痕的脸。


    那双眼睛浑浊而迟钝,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在惠太妃的声音里慢慢聚焦,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他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扶着铁栏杆,艰难地撑起身体,向栅栏的方向爬过来。每一下移动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吟,像是每挪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母妃……”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快救孩儿出来……孩儿好疼……”


    惠太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不疼了。”她的声音发抖,却努力笑着,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马上就不疼了,母妃在这里,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她猛地回过头,一把将幼薇从墙角扯了过来,推到栅栏前,让笼子里的李承尧能看清她的脸。


    “尧儿,你看!皇后就在这!那个贱种的女人就在这!”


    李承尧的目光落在幼薇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道凶狠的光,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在濒死前最原始的恶意。


    “母妃。”他盯着幼薇,眼里兴奋的光芒跳动,缓缓咧嘴笑开,声音里满是期待,“等出去之后,我一定也要挑断这个女人的脚筋,让她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幼薇浑身一颤,她视线下移,看到他瘫着不动的双腿,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这个人永远在笼子里趴着,原来是他的脚筋被挑断了。


    幼薇本能地向后躲去,却被惠太妃死死按住。


    惠太妃转过头,盯着幼薇,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你问我为何恨他?”她的声音忽然平静,用极其怪异的腔调开口,“倘若有人这样对待你的父亲,你会如何做?倘若笼子里的就是你的父亲,你又比我理智几分!”


    幼薇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她确实没想到,李承玦会像对待狗一样对待李承尧。将人锁在铁笼子里,日复一日,不见天日,与畜生无异。这样的手段,不可谓不狠毒。


    可她又想起李承玦从前对她说过的话,那些关于他童年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被欺辱,被践踏,在最需要庇护的年岁里,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在无法相信李承玦的那些日子里,她曾以为那些话是博取同情的谎言,是精心编织的苦肉计,可此刻看着惠太妃癫狂的模样,看着李承尧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凶光,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些话里,未必全是假的。


    李承玦今日对这对母子的残忍,不过是曾经那些年岁里,他们加诸于他身上的,千百倍的偿还。


    可这些念头只在幼薇脑中转了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先稳住惠太妃,想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惠太妃。”幼薇望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诚恳,“你说的对,李承玦……他确实对不起你们母子。他所行之事,实在天人共愤,理当千夫所指。你放心,我会配合你,也会帮你,让李承玦放了你们。”


    惠太妃没想到她这么识趣,微微一愣,掐着她脖子的手也松了几分。她打量了幼薇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更多的却是得意。


    “算你识相。”她冷哼一声,松开幼薇,站直了身体,下巴微微扬起,有些得意地说起什么。


    “你知不知道,从前那个贱种在我面前,就像一只老鼠。”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饶有兴味地回味着。


    曾经风光过的人,总会忍不住回忆那段风光岁月,何况惠太妃从前又是那样的风光。


    她继续道:“从前我不高兴了,就去拿他们母子出气,我踩在他脸上,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把他踩在地上,他连哭都不敢哭,动都不敢动。”


    她说着,抬起脚,做了个踩踏的动作,绣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碾了碾。


    “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个贱种什么吗?”她转过头看着幼薇,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就是那双眼睛。哪怕你把他踩在地上,他仍然用那双鬼眼盯着你,像狼崽子一样。我真想把他那双眼睛挖出来,踩扁,踩碎,让他再也瞪不了人。”


    她用那枯瘦的手指戳了戳幼薇的脸颊:“早知道那个贱种有今天,当初就应该一刀把他杀了。省得留到今天,祸害我的尧儿。”


    幼薇听着她的话,脑海中不自禁浮现出那样一幕。


    瘦弱的小孩,被一个疯女人踩在脚下,脸上是泥土和脚印,却倔强地不肯闭眼,那双浅色的眸子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施暴者,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疼,愤怒?这些情绪漫过,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从胸腔里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承玦那时也不过六七岁,就只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而已。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李承尧开口了。


    “母妃说的是,我也怀念那贱种小的时候。”他声音嘶哑,可语调十分愉悦,像是在聊一件有趣的旧事,又有一种扭曲的怨毒,在他眼底闪烁,“那时候,跟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傻得很。哈哈,傻逼。母妃说得对,当初真应该弄死他。”


    他狠狠唾了一口,脸上满是阴沉的笑,那笑容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目光转向幼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来寻你?”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又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该不会你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吧?”


    幼薇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冷宫团团围住。兵甲碰撞的声音,靴底踏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沉闷而有力,像擂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惠太妃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猛地收紧,死死掐住幼薇的脖子,将幼薇挡在自己身前,同时警惕地望向通往冷宫前院的方向。


    李承尧的眼神也变了,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在他脸上蔓延开来,他十分期待李承玦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


    不多时,前院传来冷宫开门的喑哑声响,吱呀一声。


    冷宫静下来,直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很快地,一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李承玦。


    他一个人走进了这座荒凉的冷宫,身后没有跟从,没有护卫,只有他自己。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暗,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逆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可那双浅色的眼眸却格外清晰,在暗色的光影中发出沉静而幽冷的光。


    他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衣料暗沉,没有多余的纹饰,却衬得他周身的气势愈发凌厉。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像战旗,像羽翼。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四周荒芜的野草等让他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野蛮生长的气息,似乎天地间任何事情都束缚不住他,而他又像这满园的野草有强劲的生命力,他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幼薇看见他的那一瞬,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忽然一松。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浮木,她尚在惠太妃手中,却莫名觉得自己得救了。


    可紧接着,又变得说不出的紧张。


    她不知道这对癫狂的母子要做什么,更不知道李承玦会如何应对。


    惠太妃的手掐得更紧了,幼薇的呼吸骤然困难。


    李承玦的目光掠过惠太妃,掠过幼薇,掠过栅栏后面那个巨大的铁笼子和笼中蜷缩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勾了勾唇角,那笑意疏淡而冷,像冬日河面上薄薄的冰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惠太妃和九皇兄想见我,直接差人吩咐一声便是,何必还要惊动皇后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这两个人无一不领教过这平静背后的厉害,他们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下。


    很快地,惠太妃将幼薇挡在身前,只露出半张脸,声音尖细而警惕:“不惊动皇后,只怕请不来圣人您大驾光临。”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一碗凉水。


    “现在我来了。”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幼薇,只一瞬,便收回来了,重新落回惠太妃身上,“放了她。”


    惠太妃仰头大笑,笑声尖锐而绵长,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惊起檐上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远了。


    “放了她?怎么可能!”她收住笑,低下头,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玦,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毒蛇,“我们母子的命,可都捏在她手里。放了她,我们还拿什么跟你谈?”


    李承玦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他甚至将双手负到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你应该知道,你们的命对我很重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杀了她,皇后还可以另立。可没了你们,这世间便再也找不到了。我怎么会为了一个可以替代的人,放弃不可替代的你们呢?”


    惠太妃的脸色变了变,掐着幼薇脖子的手却没松。


    她盯着李承玦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他话语的真假。那双浅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仿佛他说的只是今日天气不错。


    惠太妃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杀了她。”


    李承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随便。”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落叶,像尘埃,可幼薇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惠太妃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她的手猛地收紧,十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幼薇的脖颈,用力收拢。幼薇的呼吸骤然被截断,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声响。


    就在这时,李承尧的声音忽然响起。


    “母妃!小心!”


    他猛地抓住铁笼子的栏杆,声音凄厉而尖锐。


    惠太妃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从宫墙外飞掠而下,那人手臂上绑着弩机,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对准惠太妃,箭已离弦!


    惠太妃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表情一变,猛地转身,将幼薇的身体挡在箭矢的方向上。


    那支箭呼啸着直奔幼薇的眉心而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幼薇心跳到嗓子眼,眼睛被那一点寒光刺得生疼,本能地闭上了眼。


    电光石火间,一阵风从她身侧掠过。


    龙涎香的气息。


    尖锐箭矢带来的强风在额前倏然停下,她额前发丝拂动,闭目的世界里,只听到箭矢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的闷响。


    幼薇睁开眼。


    李承玦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他右手握着那支箭,箭尖离她的眉心不过寸余,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刚刚用了极大的力气。


    下一秒,李承玦抓着这支箭转身,对准惠太妃的脖颈猛地反手刺下!


    这一切快得就在电光火石间,箭尖没入惠太妃的脖颈贯穿而过,从另一侧露出半截带血的箭杆。


    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殷红的泉,溅在幼薇的脸上、衣襟上,溅在李承玦的右侧眉骨间,温热而腥甜。


    惠太妃发出嗬嗬的惨叫,猛地松开幼薇的脖子,踉跄着向后退两步,伸手捂住自己的脖颈。


    殷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她枯瘦的手腕淌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李承玦在第一时间带走幼薇,迅速解开她腕上的绳索。


    幼薇的手腕被勒得红肿,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把方才被掐住时缺失的所有空气都补回来。


    笼子里,李承尧发出凄厉的尖叫。


    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仿佛山林中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撕裂一切的嚎叫。他的头拼命撞着铁栏杆,咚咚咚,一声接一声,额头上的皮肉撞破了,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


    “母妃!母妃!放过我母妃!”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该死!求求你,放过我母妃!”


    惠太妃倒在满是灰尘和杂草的地面上,身体在扭曲、在抽搐,鲜血从她颈间不断涌出,将她灰扑扑的衣裳浸透,变成一种浓重而刺目的暗红。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嘶哑的气音。


    李承玦松开幼薇,踩过荒草和碎石,走到惠太妃面前。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不断扭曲挣扎的女人,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缓缓抬起脚,踩在惠太妃的脸上。


    靴底碾着她的颧骨,将她惨白的脸压向地面的尘土和草屑之中。


    “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惠太妃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像是想求饶,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她那双深陷的眼睛努力向上翻,想看清踩着自己脸的人,可视线已经被血和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逆光的轮廓。


    “贱……嗬……嗬……贱种……”


    她伸出手,那只皮包骨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指着李承玦。


    “死在贱种手里的滋味如何?”李承玦浑不在意地微笑。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渐渐失去力气,看着她伸出的手一点点垂落下去,看着她眼中含恨的光一丝一丝熄灭。


    “你动谁不好。”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怜悯,摇摇头,眸色陡然一冷,“偏偏动了最不该动的人!你今天必须死。”


    他的脚下用力,鞋底碾过那张惨白的、沾满血污的脸,碾过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抬脚的时候,惠太妃已经咽了气。


    她的头歪向一侧,嘴角的胭脂鲜红,脸上凝固着一抹诡异的笑,不知她死前是否又回忆起从前当惠妃那无比风光的岁月,那双深陷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涣散,她那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死在她最不屑一顾的贱种手里。


    笼子里,李承尧的尖叫变成了嘶哑的哭嚎。他拼命抓着铁栏杆,指甲翻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生锈的铁栏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他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惠太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嘴里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


    “母妃……母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如同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


    可那呜咽里,很快又掺杂进了别的东西。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玦,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李承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一字一顿,“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李承玦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李承尧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疯狂,和他母亲的笑如出一辙,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惊得墙头的野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笑够了,他停下来,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李承玦,嘴角邪恶地咧起,神色几近癫狂。


    “果然,贱种就是贱种,你的善良宽仁呢?你的兄友弟恭呢?燕妃曾经教导你的话呢?哈哈哈哈哈,你一个贱种,装什么饱读诗书礼信恭谦,我看见你在父皇面前装模作样的样子就恶心!”


    李承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很细微,细微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可幼薇离他很近,她看见了。


    “可惜,你母妃这辈子都想不到,她会被你这个蠢儿子亲手害死,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承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那语气里的恶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害死你母妃,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放肆,更加疯狂,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恶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那时像条狗一样跪下来,跟我说‘求求皇兄,救救我母妃’,你母妃病的没人管,求我去帮她抓药,我好怀念你当时像条狗一样的样子,你跪在地上,磕得头上都是血,你说你什么事都愿意干,只要我肯帮你。”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结果呢?你亲自抓了一副药,亲自煎了一副害死你母妃的药,哈哈哈哈哈!你母妃,是被你这个亲儿子亲手害死的!是你,一口一口把毒药喂给她的!”


    他嘶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多好笑啊,李承玦,你从头到尾都像一条狗,摇尾乞怜的狗,哪怕你现在成了天子,你也永远忘不掉,你永远都忘不掉你给我下跪磕头的样子。你永远都忘不掉,你是我母妃踩在脚下的贱种。”


    李承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背对着幼薇,幼薇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方才还稳如磐石地接住了射向她的箭,此刻却紧紧攥着,骨节泛白,青筋浮现,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那么温暖的温度,可他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笼子里的李承尧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疯狂的笑意,死死盯着李承玦,满眼都是癫狂。


    幼薇站在原地,看着李承玦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她想起他方才说“随便”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想起他接住那支箭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想起他轻描淡写面对惠太妃的生死,她曾以为任何事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已经强大到可以抵御世上的任何伤害。


    可此刻,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山。


    莫名地,她想走过去,想拉住他的手,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漫越浓,浓到快要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惠太妃的尸首很快被人拖走, 两个缇骑司的近卫一前一后抬起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像抬一袋破烂的旧物。


    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那支箭还插在颈间, 随着抬动的节奏轻轻晃荡,箭尾的羽毛上沾了半干的暗红,拖过荒草地时, 她的手臂从担架上滑落, 枯瘦的手指擦过野草,留下短暂的痕迹又消失了。


    李承玦站在原地淡淡吩咐。


    “扔到乱葬岗去。”他神色漠然,“喂野狗。”


    笼子里的李承尧原本还在癫狂大笑,听到这句话,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短暂的死寂过后, 他瘦得脱了形的身体在里面横冲直撞, 骨头与金属碰撞发出闷响, 他抓住栏杆死命摇晃,可那笼子纹丝不动。


    “李承玦!你胆敢这般对待我母妃!”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眼尾猩红, 眼角裂开, 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他浑浊的眼球,目眦尽裂,“父皇泉下有知, 绝不会放过你的!李承玦, 你不得好死!李承玦!贱种!贱种!”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翻裂的指甲在铁栏杆上留下鲜红的血痕,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指尖的血顺着铁栏往下淌,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他此刻已经被恨意烧灼得失去了所有痛觉。


    他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朝着李承玦的背影,用尽一切恶毒的言语咒骂着。


    李承玦充耳不闻。


    他转过身,走到幼薇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这张脸生得皮肉细嫩,光滑的肌肤下透着一层浅浅的粉,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柔软而干净。可此刻,这张小脸上面添了许多细小的伤痕,有些比较浅,有些刺得深一些,细小的血珠已经凝固了,干涸成暗红色的小点,分布面颊与下颌。


    李承玦轻轻托起她的小脸,从额角到眉尾,从颧骨到下颌,每一道伤痕都不曾放过。


    落到她脖颈上那圈深重的指印时,他的脸色已是冰冷得吓人,惠太妃那枯瘦手指留下的痕迹,青紫交错,深深嵌进白皙的肌肤里,不敢想胆小怕疼的余幼薇当时怕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把将幼薇揽到怀里。


    “对不起,绵绵。”他喉结滚动,强压住胸腔里怒意,“让你受伤了。”


    他的怀抱很紧,眼睛冷冷看向李承尧,罪魁祸首就在这里,若不是他,绵绵也不会遭此毒手,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担惊受怕了半日,终于落进一个怀抱里,幼薇整个人松了下来,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得以放松,她双腿发软,在李承玦来之前,还以为自己死定了,不知道要被这变态的惠太妃折磨成什么样子,眼下劫后余生,幼薇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


    她闭上眼睛靠着他,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她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味道会令她如此心安。


    “是一个慈宁宫的嬷嬷将我抓走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夹杂着后怕和委屈,“我宫里的人都见过她的脸,你一定要抓住她,她定是惠太妃的人。继续留她在宫中,不知道她还会做什么。”


    听到她这样说,李承玦心中更加复杂。


    从前的余幼薇,手指撞到桌角都要凑到他面前,要他吹半天才好。娇娇弱弱的,又爱撒娇,一点点小伤都要委屈半天,非要把他的心疼和紧张都榨出来才肯罢休。可如今,经历了这样的事,脸上受了这样重的伤,脖颈上那圈指印深得触目惊心,她竟连一句叫疼都没有。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是自己吗?


    李承玦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张被揉皱的纸,皱巴巴的,到处都是折痕。任他如何用力去抚平,可那些痕迹已经烙下了,压不平,也抹不掉。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生活注定是尸山血海,噩梦重重,也正因为此,他才清楚自己和余幼薇不是一路人。她想要的平和幸福,他给不了。她的日子应是庭院深深,花开花落,是晨起梳妆,午后小憩,是和爱她护她的夫君一起看四季流转,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而他的生活里只有仇恨、算计、明枪暗箭,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可他错认了自己,也低估了对她的感情。


    决意不再放过余幼薇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护好她,可他是如此无能,连人放在眼皮底下,也能让她受这样的伤。


    他抚着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视线越过她肩头,射向笼子里的李承尧,那双浅色眸子里翻涌着暗沉的杀意,几乎压制不住。


    嘴里不忘安抚怀里的幼薇。


    “放心。”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人已经杀了。”


    放在坤宁宫的人,都是李承玦亲自安排的。跟随余幼薇的那个宫女,在嬷嬷拦住她,将她关在慈宁宫偏门外的第一时间,便设法通知了李承玦。


    他不允许余幼薇消失在这些宫人的眼皮底下,一旦消失,无论任何状况,哪怕是误会一场,也必须在第一时间告知他。


    余幼薇在江南设法逃跑的事,实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他承认,这样的安排有监视之意。他怕余幼薇的心仍然不在他身上,怕她时时刻刻惦念着偷溜出宫,怕她看不上这个皇后之位,怕她某一天突然像在江南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若真的跑了,他如何能够再设一计将她诱骗上钩?倒不如从一开始便看紧看牢,绝不让她再有离开视线的机会。


    必须盯紧余幼薇。哪怕她就在他身边,他仍不知她心归何处。


    心,他要。人,也必须看紧。


    也多亏了这样的安排,才让他第一时间得知她出事的消息。


    那个嬷嬷是惠太妃从前的旧人,早年受过她的恩惠,不过在惠太妃手底下伺候的时日并不多,便被派到其他妃嫔的宫殿去做眼线。李承玦在宫中没什么根基,加上早早离宫,对后宫的情况知晓并不多。哪怕已经杀光了惠太妃从前的旧人,不想还有这样一个漏网之鱼,藏在水底,蛰伏多年。


    留着惠太妃和李承尧,本是为了给燕妃报仇。对这样的人,轻易弄死太便宜了。他要把他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他们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他要让李承尧尝遍他母妃当年受过的罪,让惠太妃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变成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可万万没想到,会留下这样的祸患。


    思及此,李承玦转过眼,淡淡别过头。


    “来人。”


    一个缇骑司的近卫从檐上翻下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落下的影子,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属下在。”


    李承玦揽着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将惠太妃的尸首带回来,丢进笼子里。”


    他的九皇兄如此不舍他的母妃,他该让他好好守着的。


    闻言,尚在他怀中的幼薇一愣。


    她不知道李承玦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要把惠太妃的尸首还给李承尧。李承玦会是这样好心的人吗?不可能。她直觉不对,从他怀中退出来,看向笼子里那个癫狂的人。


    “你要做什么?”她有些紧张地问。


    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李承玦手掌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放心,没事。”


    那名近卫已经领命消失了,他的身影在宫殿上方飞速奔跑,踩着琉璃瓦,无声无息,像一只掠过天际的鹰,抄最近的宫道去拦截惠太妃的尸首。


    好在并未走远。


    很快,那具脖颈上插着箭羽的尸体便被抬了回来。


    惠太妃的身体被两个近卫抬着,悬在半空,她的头依旧无力地垂着,那支箭还在,血已经不流了,只是箭杆周围凝了一圈半干的痂,暗红色。她那身破旧宫装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


    看到惠太妃的尸首出现的那一刻,尚在咒骂的李承尧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卡在喉咙里,可他的眼睛已经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具被抬着向他走来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能动。


    他连忙抓紧栏杆,十根手指用力到变形,骨节凸起,青筋浮现。他再也顾不上旁的,再也顾不上咒骂李承玦,顾不上嘶吼,顾不上挣扎。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惠太妃的尸体,嘴里一直叫着“母妃”,一声接一声,声音从嘶哑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呜咽,脸上又哭又笑,眼泪和着脸上的血污,顺着肮脏的脸颊淌下来,滴在笼子里。


    两名近卫从笼子上方将惠太妃的尸体丢了进去。


    “砰”一声闷响,尸体摔在笼子里,扬起一片灰尘。惠太妃的头歪向一侧,在笼子底部磕了一下,李承尧连忙扑过去,紧紧抱住惠太妃,他把她的头揽在怀里,就像他尚在襁褓里的岁月惠太妃抱着他那样,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惠太妃惨白的脸上,那张干枯的面孔再没有任何生机,明明一刻钟前,她还在唤他尧儿。


    她的脖子已经被李承玦踩断了,此刻在李承尧怀中,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到一个诡异的角度,那支箭也跟着歪了,箭尾的羽毛擦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可这都不重要了。母妃的尸首失而复得,这不要紧了,他一无所有了,只有自己的母妃了。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再也不会开口,不会地关切唤他尧儿的尸体。


    李承玦看着笼子里的好皇兄,眼眸里闪烁什么,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皇兄。”


    他忽然开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嗓音,幼薇听在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口吻他太熟悉了,每次他这样说话,都意味着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下一秒,李承玦加深了脸上的笑容,嗓音比方才更加轻柔,如鹅毛拂过心头。


    他徐徐地道:“你可一定要看好了。毕竟你怀里抱着的,可是你接下来一整月的粮食。”


    此言一出,莫说笼子中的李承尧,便是一旁的幼薇脸色也是登时一变。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什么叫……一整月的粮食?


    难道,他是要让李承尧……亲口吃掉他母妃的尸体?


    这个想法浮现,幼薇立即不受控地想到了那个画面——李承尧抱着惠太妃的尸首,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撕扯,啃食,咀嚼,咽下,如乱葬岗上饿极了的野狗,或是荒原上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惠太妃那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能有多少肉呢?吃完了呢?吃什么?喝什么?


    这噩梦般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如同一幅幅血腥的画,幼薇的胃不受控地一阵翻涌,酸液涌上喉咙,几乎有些不适了。


    李承尧闻言,竟直接爆发出一声尖锐悲鸣。


    “李承玦!”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音,沙哑得如破铜烂铁,“你有本事放我出来!我杀了你!”


    他扔掉惠太妃,整个人直直朝栏杆冲撞过来,头撞上铁栏,发出“咚”一声金属碰撞巨响,许是撞得太狠,他眼白一翻,倒在笼子里,身体抽搐了两下,和惠太妃躺在一起。


    他满脸是血,额头上的皮肉裂开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了满脸,可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李承玦的方向。


    没多久,似是整个人气绝,不支地闭上眼。


    一名近卫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李承尧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回头向李承玦摇了摇头,示意人并没死,还有气。


    母子的尸身与鲜血混在一起,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可看上去却分不清谁更像尸体。


    李承玦牵住幼薇的手。


    明明是夏日,她的手却冰凉一片,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握紧。


    “走吧,”他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不打扰皇兄用膳了。”


    幼薇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消化过来,她不想再看笼子里的那对母子,可是被李承玦带走之前又忍不住频频回看。她知道他们是可恶的,可又忍不住为这样的下场感到可悲,关键是他们得到这样的结局,说明李承玦曾经承受了比现在还要残酷的事情,那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她回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承玦,他毫无所觉,唇角微弯,可幼薇并不觉得这样的李承玦是高兴的,这只是他的面具,为什么要伪装这样的面具来,他真实的心情又是什么?


    步辇在外面候着。


    李承玦揽着她上去,走过来这一路上都没有松开她的手,将她揽得很紧。


    这世间什么都是虚妄的,只有身旁的她温暖而真实,抱住她,才能感觉自己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才能令他的心不那么麻木。


    辇车辘辘向前,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的红墙高而沉默,将天光裁剪成一条窄窄的长带。风从前方吹来,拂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靠在步辇的靠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回荡着方才在冷宫里发生的一切。


    回到坤宁宫时,楚元胥已经被请来了,正在殿中等候。


    小桃一看到幼薇,急得马上冲过来,连礼数都顾不得了,直到看到李承玦,才匆匆忙忙向他行了礼,也不等他回应,眼睛就已经黏在幼薇身上,上下打量,越看眼圈越红。


    “小姐,小姐怎么受伤了?”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天,脸上这么多伤,这得多疼呀!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宫里放肆,当宫里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她不敢指名道姓地骂谁,只能暗暗阴阳怪气两句宫里的人都在吃干饭,她也知道自己胆大包天,不该责骂圣人,可她实在心疼得不行,她的小姐可是老爷夫人手心里捧着长大的,从小到大连磕破一点皮都要被府里的下人紧张半天,自从遇到李言,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小姐经受的一切,全是因他而起,她宁愿这伤在自己脸上,哪怕十倍百倍,也好过看着小姐受罪。


    幼薇看到小桃红着眼圈的样子,心里一暖,对她笑了笑。


    “别担心,我没事,陛下已经解决了。”她故作轻松,“何况这不是有楚大夫在,楚大夫医术很好的,他还会开颅,这点小伤必定也不在话下。”


    楚元胥:“……”


    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双手拢在袖中,干咳了一声。


    “娘娘。”他几乎把求放过三个字写在脸上,“先别说这个了,微臣来瞧瞧您的伤。”


    幼薇去里面坐下,楚元胥站在一旁,俯身打量幼薇脸上的伤口。


    其实不用他来瞧的。这点皮外伤,瞧着吓人,其实算得了什么呢?雪肌玉颜膏圣人又不是没有,每日涂抹,过不了几日便好了,连疤都不会留。他来治的不是皮外伤,是圣人的关心则乱——否则何至于为了这点小伤将他堂堂楚太医从太医院请来,像请一个江湖郎中似的。


    不过他还是帮幼薇在伤口上消了消毒。棉球蘸了药水,用竹夹夹着,轻轻擦拭那些细小的划痕,药水渗进伤口,带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幼薇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李承玦见了,脸色一沉,起身走到铜盆边,仔仔细细地净了手,大步走回来,从正准备擦药的楚元胥手中接过药膏和玉勺。


    楚元胥主动交付,很有眼色地退到一边,再悄悄退下。


    小桃还在一旁紧张地盯着,身子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楚元胥看了她一眼,心想这没心眼的皇后养的丫鬟也没心眼,便伸手将这个没眼色的小丫头扯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幼薇坐在榻上,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明亮光斑。李承玦坐在她身边,微微俯着身,手捏着玉勺,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的伤口上,玉勺在她脸上划过,带着微微的凉意,是很轻的触感,不会痛。


    离得很近,幼薇眨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李承玦。


    他的面庞紧致而立体,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下颌线如刀削,鼻梁高挺如峰,如玉般温润,又像一只矜贵的狸奴。


    而此刻,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眸自下而上端详着她的伤处,目光专注而细致,锋利的眉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所有情绪都藏在这唇角下,眉宇间。


    她忽然想起了李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去军营找他,山里的路又窄又陡,两旁的树荫密密匝匝,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子,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她只顾着奔他而去,没留神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裙子的下摆也撕了一道口子,沾了泥土和草汁。


    他那时也是像现在这般,把她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解下自己的披风,仔仔细细地叠好,垫在她身下让她坐着。她疼得掉眼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他就蹲在她面前,一手轻轻握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捏着药膏,一点一点地为她擦药,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时隔两年,时移势易。他不是李言了,她也不是当年那个跑去找他的天真小姑娘。可他眉宇间的关切依旧,微微蹙起的眉,轻而稳的手,那专注得像在对待世间唯一重要之事的神情,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幼薇望着李承玦,感觉自己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好了。”涂完最后一下,李承玦坐直身体,将药膏搁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再次望过来,“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幼薇来说,脸上的伤事小,主要是心情很差。哪个姑娘家会愿意在脸上添伤呢?她回来时不小心照见了镜子,铜镜里那张脸上添了许多细小伤痕,整个人一下子变丑了。尽管知道雪肌玉颜膏不会让人留疤,可是真的吗?百分百确定吗?她没有亲自见过效果,心里根本没有底。


    这些事不是不在意,可是比起今日在惠太妃那里听到见到的一切,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在意脸上的伤疤了。


    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李承玦,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气。


    “九皇子今日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反应。


    “他说的,关于燕妃的旧事——”


    李承玦脸上的线条骤然僵住了。


    他别过头,站起身。


    日光透过纱窗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孤树。


    “是。”他回答她,比起方才的关切,这一刻,他的声音有些防备和漠然,“你没有听错。我母妃正是被我亲手所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如惠太妃所言,我杀夫、杀母、杀兄——”


    幼薇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只是轻轻一问,为何会令他用如此漠然、如此防备的语气,说出如此自伤的话?难道他以为她问出这些话,是出于畏惧与惧怕,是看到了他可怕的过去而要远离他?他怎么能这样想?


    一时情急,幼薇不知如何反驳,如何解释。她下意识地站起身,从背后抱住了他。她脸上涂了药,不敢贴在他背上,只能将头侧轻轻靠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仰头望着他的后脑。


    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金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领口的衣料绣金纹,露出一截后颈。


    “我只是不敢想。”她的声音很轻,“经历过这样的事,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此话一出,如同如一根琴弦被手轻轻拨动,幼薇感觉被自己抱住的人轻轻一震。


    那震动很轻微,如果不是贴得这样近,她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没有说话,身体仍旧是紧绷的,防备的。


    幼薇嗓子也有些紧,或者说是不自在,可她感觉自己应该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


    “那不是你的错。”她抚了抚他的背,“也不是出自你的本意。”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垂下眼,声音很小:“不要再说这些话伤害自己了。”


    他的冷漠与防备,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从过去中走出来。


    李承玦听到她的话,莫名地,他想到了母妃死后那一年的冬日。


    冬夜漫长,他在宫中无依无靠,伺候他的宫人也没有,更没人给他送炭火,寂寂黑夜,他一人缩在墙角,抵御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可是时隔多年,仿佛有人穿越黑夜,秉烛前来,为幼时的他送上一点烛火,哪怕渺小,却足以驱散从前所有的黑夜。


    李承玦转过身,猛地将幼薇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急,幼薇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手臂,便被他整个人纳入了怀中。


    幼薇被迫靠在他的脖颈处,他太用力,她甚至感觉到了他衣领下面那枚被她强行抢走的玉。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枚玉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些,凉凉的,圆润的弧度硌着她的颧骨,有一点疼。


    “李承玦——”她刚想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更用力地箍紧。


    他们不是没有拥抱过,可这还是第一次被他如此紧密地拥抱,简直令她窒息。


    她连忙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你放开我,脸上刚涂药——”


    李承玦充耳不闻,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丝毫没有放松,口吻一如既往地强势霸道。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喉结甚至滚动了下,“药等下再涂,我现在……想抱你。”


    李承玦说不清自己怎么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极其陌生,令他分辨不出。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胀胀的,空空的,甚至有些泛酸,他茫然地感受自己的身体,可是在这样的酸胀之上,又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填的很满。


    在抱住幼薇的瞬间他明白了,或许那个填满他内心的东西叫做余幼薇。


    如暗室微光,哪怕一点点也足以天光大亮。


    幼薇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拿他没办法,只好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殿内很安静,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勾勒出窗格的剪影,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个拥抱中慢了下来。


    幼薇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淡淡的,清冽而沉稳,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苦药味,她想起,前阵子因为父亲而受的伤还没好,他尚在吃药。


    这一刻,或许是心靠得更近了,也或许是对他更了解了,她忽然感觉目前站立的,不是什么强大不可侵犯的威仪帝王,也不是什么永远对抗不了的强权天子,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流血会受伤的普通人。


    幼薇的心情有些奇异。


    她曾经那么恨这个人……恨他在江南设下那般精密的骗局,恨他冒充她的夫君,恨他夺走了她本就不多的安宁。那些恨意曾在她的胸腔里燃烧过,烧得她夜不能寐,烧得她看见他的脸便胃里翻涌。


    可此刻,被他这样抱在怀里,听着他沉重而杂乱的心跳,想起今日在冷宫他来寻她,终于救下她之后,他那微微的,几不可察的颤抖,她忽然觉得,那些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灼人。


    她忽然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就算计较,也绝不是现在。


    他刚经历了那样的事。亲眼看着惠太妃死在自己脚下,又被李承尧将陈年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那些他藏了多年不敢触碰的腐烂伤口,被人一把撕开了,露出底下溃烂的陈年旧疤。


    而她只是随便问了一句,便令他如此防备警惕,用漠然的语气,说出“杀夫杀母杀兄”那样自伤的话,将她推开。


    可见这些事在他心中,根本就没有过去,他从未提起,只是被他压在了内心深处,用冷漠盖住了,一直假装不存在。


    她以为李承玦无坚不摧,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刻。


    不同于从前假扮李言时所说的那些旧事,现在看来他当时应该是有搏自己心软同情的嫌疑,可他在说这些话时,未必不曾有过真情流露。


    起码他不曾说谎。


    即便是面对一个陌生人,这样的时刻,送上一个拥抱也在情理之中,何况眼前这个人,她那样爱过,又有了这么多的羁绊,根本无法说断就断,看到他痛,她也会为他而痛。


    李承玦闭上眼睛。


    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埋在她的发间,那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是她惯常用的味道,清甜而温软,和冷宫里那股霉味、血腥味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原来那些话,是在伤害自己吗?


    他从未这样想过。他从未觉得那是伤害。他只是一直在提醒自己,必须让自己记得,曾经的他,是多么软弱,多么无能,多么受制于人。他连救下母妃的本事都没有——不辨药材,不分药性,亲手抓了一副毒药,煎给世上唯一爱他的人喝。


    他记得那碗药。黑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一勺一勺喂给母妃。母妃喝完了,摸了摸他的头,说玄佩长大了,会照顾母妃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病中的疲惫和虚弱,可眼睛里有光,暖暖的,亮亮的,像冬天里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炭火。


    然后,那光就熄了。


    再也没有亮起来。


    他如何能不恨自己?如何能让自己遗忘?他要记得,必须记得,记得自己曾经是怎样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是怎样一个连毒药和良药都分不清的蠢货。他要记得母妃是怎么死的,记得她的手从床边垂落的那一刻,记得她的眼睛是怎么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


    他要记得这一切,刻在骨头上,烙在灵魂里,永远、永远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他的错。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有什么资格放过自己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幼薇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即便我告诉你……那一切都是真的,你也会认为不是我的错吗?是我亲手……亲手喂母妃喝下了毒药……那是我亲自抓的药材……”


    幼薇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想要看他的脸。可他抱得太紧,她的下巴只能勉强抬到他的胸口,看到的只有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喉结上那一点微微的弧度。


    “我不是故意要揭你伤疤。”如水的目光和从前一般真诚,她望着他,“只是这些事,我更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我会觉得那并非真相,那是别人口中的你,我想知道更真实的答案。”


    她的声音轻而缓,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


    李承玦没说话。


    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紧到她的肋骨有些发疼,她忍着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艰涩至极。


    李承玦闭上眼睛。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什么光荣事迹吗?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因为自己的愚蠢无能,轻信他人,明知对方待自己不好,可他仍然低估了人心的恶,以为生死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应该会慎重对待,不会拿来做恶,他怎么能相信对方,怎么能觉得对方会救他于水火,这是多么愚蠢的过去,他恨不得杀了从前的自己。


    幼薇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殿内的光线在二人身上萦绕,空气中微尘浮动,日晷缓慢行走,幼薇觉得她和李承玦从未这样近过。


    或许长久以来,这是她最靠近李承玦真面目的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幼薇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她想说点什么,但并不想继续他不愿提及的话题,思索一番开口。


    “惠太妃那么坏。”她换上一副打抱不平的口吻,“居然得意洋洋地说她从前如何欺辱一个小孩子,可她自己的孩子受了一点委屈,她就要百般讨还。一旦受伤的是她的孩子,她不依不饶,十倍百倍讨还,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赔给她,世上怎么有如此不公平之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这样的人,真是死不足惜,你做的没有错。”


    说完,她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仰着脸望他。她的脸上还涂着药膏,亮晶晶的,白色的药膏覆在那些细小的伤痕上,像一层薄而透明的雪。


    无论他做这些事心中究竟作何想法,需不需要,她都想告诉李承玦,你的背后是有人支持的。


    或许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李承玦内心并不畅快,她想要说些什么,哪怕是自作多情。


    她的眼睛很亮,那双圆润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慈悲,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只是最这世间最纯洁最干净的光,如皎皎明月。


    即便不是面对他,面对任何人,她都会如此。


    只是他自私地想将这明月私藏。


    ——“可是我想。”这双漂亮的眼眸闪动,水汪汪注视她,他听见这轮月亮对他说,“倘若你母妃还在,倘若她看到你经历了这些,她该有多心疼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击了一下,很轻很轻,如落叶击中水面,很轻的一下,却在他心中激起绵长不断的涟漪。


    会吗?


    李承玦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离母妃期望的孩子太远太远,温润,谦和,善良,恭谨,她希望他成为父皇喜欢的孩子,希望他学识出色,底色温柔。


    可这些他每一样都不沾,他明明变成了母妃最讨厌的样子。


    母妃?怎么会心疼自己……她该厌恶自己的,这世间所有人都厌恶李承玦,包括他自己在内。


    只有余幼薇爱他。


    他希望留住这份爱,希望她……只爱他。


    思及此,李承玦俯下身,埋在幼薇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绵绵。”他忽然唤她。


    “嗯?怎么了。”


    “你方才,好像爱我了。”


    幼薇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是吗?我……”


    她想说不是,你不要得意,别再这里自作多情。


    她不过是心软了一下,不过是看他可怜抱了他一下,不过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怎么就能算□□呢?可话到嘴边,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她无法再说出这些话,或许是因为,她的确没有再像之前那么抗拒这个人。


    心念一转,她将嘴边的话改了口。


    “好吧,我方才的确爱你了。”


    话音才落,李承玦的眼神马上闪烁起喜悦的光亮,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美好的奖励,嘴角也忍不住翘起。


    见他如此,幼薇忍不住也心颤了下,她抿住唇角,迫使自己板起脸,继续把话说下去。


    ——“但我爱的,是那个会软弱,会信任,会去爱别人的李承玦,而不是欺骗,强势,霸道,不顾别人意愿的李承玦。如果你是前面那个人,我当然爱你,可大部分时间,你都是后面那个。”


    李承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的这句话,在他心里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分界线,把他劈成了两半。他不习惯这种分法,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就像幼薇从前总是纠结李言和李承玦,在他看来也无甚分别。


    “有什么区别?”他微微偏头,眼里满是不解,“这两个,都是我。”


    幼薇已经知道他不能理解常人的逻辑,所以这会儿耐心也很足:“当然有区别,就像一道菜,有人爱吃酸的,有人爱吃辣的,不对胃口的菜,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李承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内的光线已经柔和下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干净的颜色。


    这张脸,在不那么可恨的时候,显得如此纯良无辜,皎洁如玉,几乎令人的心变软。


    再开口,他抬眼,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幼薇:“我还是不明白,绵绵,我只是想你可以永远像方才那样爱我。”


    幼薇心下叹了口气,从他怀里后退一点,伸手点在他胸膛上,恢复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就如从前那般。


    “那要看你的表现——如果你依旧那么可恶可恨,不顾我的意愿做伤害我和我身边人的事,我还是会讨厌你,再也不想看到你。”


    李承玦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些细碎的光在她眼底跳动,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松了一些,像冬天的冰河终于等来了春风,裂缝从深处蔓延上来,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那是春风拂过,百花齐放的声音。


    他想了想,道:“你口中最可恶可恨的事,对我来说,是我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我并不认为有错。”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到了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握过刀,提过枪,执过笔,曾经将所有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抓在掌心,却唯独抓不住幼薇。


    他的声音软下来。


    “不过,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保证不会再犯。”


    说完这些,他从手上抬眼,认真地看着幼薇:“于我而言,我此生唯二两件错事,一是母妃重病时,我错信于人,害死了她;二是——”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声音都变得苦涩起来。


    “……二是忽视你和我自己的心意,决意忘掉你我的过去,将你赐婚给旁人。”


    幼薇的身形猛地一顿。她怔怔地抬眼望着他,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提过,一次都没有。她以为他不在乎,没想到在李承玦眼中,居然足以放在与母妃之死同等重量的天平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透,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有种湿漉漉的纯真。


    他的视线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眼角,从眼角滑过鼻尖,从鼻尖掠过唇畔,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绵绵。”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明明是我先来的,不是吗?你的心,也该是我的。”


    他的喉结滚了下,紧紧将她瞧着。


    “我做错的事,你可以原谅我吗?”


    幼薇看着李承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眼眶也跟着热了。


    想到庄怀序,她轻轻别过头,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无法放下他,这份心情还写在脸上。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细碎温暖,像春水一样流淌的时光,她还记得。相伴数月,他又那般温柔,如山川日月般的人意外身死,她如何释怀呢。


    李承玦看着她的侧脸,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谁,除了那个死人,还能有谁。


    他心中再次涌起一阵烦躁,像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喉咙发紧,拳头紧握。一个死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读过几本书,肚子里有一些文墨罢了。倘若他活着,他李承玦自信可以争上一争,输赢还不一定。可他偏偏死了。死了,就永远停在了最好的时候,永远温柔,永远干净,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让她失望。活人怎么跟死人争?活人会老,会丑,会说错话,会做错事,会在某一天露出狰狞不堪的一面。可死人不会。死人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心里,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谁都替代不了,谁都覆盖不了。


    真是令人恨得想将其鞭尸。


    不过这些话只是在心底想想,他一个字都不敢表露出来。


    他怕幼薇发现,发现他就是那个令她讨厌的口味,发现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偏执阴暗,容不得她心里有半点别人的李承玦,他更希望自己在她眼里,始终是那个她想拥入怀中的存在,可以疼惜他,抱住他,爱他,最好占据她的全世界。


    当然,他清楚幼薇的态度已经松动,这虽值得喜悦,可远远不够,在他看来,幼薇的心底哪怕被旁人占有一点点也不可以,只能全是他的,全部写上李承玦的名字才够。


    正因为此,他反而不能再逼迫她,好不容易求来的疼惜,他可不能轻易毁掉。


    思及此,李承玦眼里露出期待而懂事的神色:“我知道你暂时放不下他,我不急,慢慢来,你我之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我会等你忘掉他,然后重新爱上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都堂里。


    庄修齐进门开始便在文书架上找来找去, 桌案已翻过,抽屉也已打开瞧过,实在找不到, 他沉默坐在木椅上,手搭在桌上敲了敲,半晌, 他沉声唤道:“周成。”


    周成是这都堂的堂吏, 负责为庄修齐整理文书,听见左相唤他,连忙进来,躬身道:“相爷有何吩咐?”


    “户部三日前送来一份折子,放哪儿了?”


    周成一愣:“户部……哪一份?”


    “查江南田亩的那份。”


    周成低头想了想,很快恍然, 随即, 表情又有些为难。


    庄修齐一看便知有问题, 手重重敲了敲桌面:“何事?”


    周成迟疑了下,低声道:“回相爷, 前日是右相当值, 堂里收了文, 就直接送到右相那边去了,没往这边送。”


    庄修齐没说话。


    周成小心地看他:“相爷若是急用,下官去右相那边问问, 看能不能……”


    “罢了。”庄修齐起身, “我亲自过去。”


    周成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让路,看着左相的紫色官袍转过回廊, 朝右相值房的方向去了。


    庄修齐敲门,待里面传来回应,适才推门而入。


    小山一样的折子后面,楚元胥正坐在里面一边摇扇一边办公。


    见到来人,楚元胥摇扇的手一顿,从折子背后抬起头来,扬了扬眉:“左相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庄修齐礼节性拱了拱手,道:“听周堂吏说,三日前有份户部呈文送到了右相这里,庄某特来取回。”


    楚元胥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故作思索:“户部呈文?哎呀,左相大人,这都过去三天了,你也知道,三省六部每天要呈上来多少状子,户部的呈文我这三日看了没有百封也有数十封,你这样问,本官哪里记得住?”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扇着手中的羽扇,若有所思摇摇头,一副记忆实在不好的样子。


    庄修齐抬眼瞧他:“右相事忙,记不住也在情理之中,不如请右相移步,本官亲自来找。”


    楚元胥摇扇一停,他注视庄修齐,神色也淡了下来:“左相找到之后要做什么,将其销毁?”


    庄修齐双手负后,一张脸沉静如水,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憾得动他,是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批阅呈文本就是宰相分内之事,右相若认为本官所行不妥,大可向圣人参上一本,但现在——”


    庄修齐向他伸手:“请将户部呈文交还——”


    在他说话时,楚元胥始终盯着庄修齐,直到他这一番话说完,楚元胥竟被气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声越来越大,像是什么听到了好笑的事情,紧接着,表情陡然一沉,他冷冷盯着庄修齐。


    “江南陆家,瞒田三十万亩。陆家吃朝廷的俸,占朝廷的田,不纳粮,不服役,一甲子下来,光这一家,从朝廷手里偷走的,够养三万大军三年。”


    “你让我还你?我告诉你,我不但不还,我还要把它递到御前,请旨严查彻查,谁瞒田,谁补税——你明知国库空虚,新朝初立,眼下正是查办这些人填补国库的好时候,不除掉这些蛀虫,朝廷何时能够改变风气?而你,左相大人,你今日来找我,究竟是为除掉这些蛀虫,还是私下收了他们的好处,继续在朝中为这些人只手遮天,你敢不敢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楚元胥说得急了,忍不住拍案而起。


    一阵风吹进来,将案牍上堆叠的纸状吹得哗啦啦作响。


    庄修齐衣角拂动,他听完楚元胥这番话,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


    等了许久不见回应,楚元胥神色愠怒,他从桌案后面绕出来,停在庄修齐面前:“左相大人为何不言?”


    庄修齐摇摇头。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冲动。”他眼皮微抬,淡淡看向楚元胥,“将呈文交给圣人,然后呢?圣人震怒,彻查瞒田,你知道这其中牵涉多少人的利益?”


    楚元胥眼眸讥讽:“是动了旁人的利益,还是动了你左相大人的利益?”


    庄修齐仍旧平静:“你把呈文递上去,圣人下旨彻查,然后呢?瞒田的功勋贵族岂止江南,这些人盘根错节,你动一家,十家抱团,倘若他们执意抗旨,圣人的新政如何推行?还是你嫌外面的风雨不够多,想给圣人再添上一把火?逼急了,这些贵族转投乱党,你教圣人怎么办?”


    “所以呢?”楚元胥向后退开,冷眼瞧他,“左相大人打算如何?”


    “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好一个徐徐图之,好一个从长计议!”楚元胥凝眸冷笑,“究竟是从长计议,还是同流合污?二十多年了,若允璋太子知道他一手提拔的状元郎竟是如此懦弱软骨之辈,是见风使舵的十足小人,你说他当初会不会后悔错看了你!庄修齐,你可对得起太子栽培!”


    允璋太子旧事,在楚元胥心中,一直是不可提及的隐痛。


    昔年二人同窗科考,一朝中举,庄修齐状元及第,楚元胥被封为探花,二人倾慕允璋太子仁德,恰好又颇得允璋太子赏识,一心为太子效力。


    又或者说,满朝文武都是太子党。期待允璋太子登基,已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期盼,毕竟他的贤德与功绩举国上下看在眼中,无人不爱戴他,甚至已经有人断言,允璋太子将来必是千古仁君。


    那时候,庄修齐与楚元胥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二人都有未酬的雄心壮志,又是年少登科,志趣相投,散朝之后,二人桂花载酒,月下同游,真正是少年足风流。


    然而一场秋狩过后,却突然传出允璋太子谋反的消息。


    所有人都慌了。


    允璋太子对先圣的敬爱人人瞧在眼中,何况太子继位只是时间问题,有什么谋逆的必要?是以当初文武百官叩请先帝彻查此事,不少大臣上奏,怀疑是其他皇子的阴谋,却都被痛心疾首的先帝一一否决。


    那时候,人人都为太子请命,除却这位耀眼的状元郎——


    他一句伸冤的话都不曾喊,只是和一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勋贵一起,声张着允璋太子大逆不道,一定要重重惩处。


    彼时,楚元胥震惊地看着庄修齐,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一样。


    他无法相信眼前人说的是真的,明明他任职的圣旨下来,允璋太子还送过他一块玉佩,无论他有什么样的想法,太子总是第一个支持他,太子情深义重,他竟如此忘恩负义,他在怕什么,怕没能尽快划清界限,被打成太子党而受牵连影响仕途吗?


    再后来,为允璋太子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楚元胥不死心,坚决不肯改口。


    他一再触怒先帝,受了刑罚仍求彻查,甚至因此下了狱。他眼看着曾经那些被太子器重厚待的人,如今纷纷主张赐死太子,人心如草随风,他恨透了这个朝廷,一怒之下辞官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二十三年后,楚元胥以军师之名辅佐新帝登基,他才重回朝堂,官拜右相。


    可惜沉冤昭雪并不是一件易事,新帝即位,风雨飘摇,有太多事需要解决,没办法首当其冲重翻旧案,他一直在为允璋太子平反一事寻找一个机会,可惜他还在等。


    然而对于当年庄修齐的迅速倒戈,划清界限,甚至一句不曾为允璋太子求情的小人行径,这么多年,楚元胥都恨在心里。


    只是此事隐秘,又被先帝有意镇压,加之又算是皇家丑闻,该忘的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没忘的也根本想不起一个短暂风光的小小探花郎,是以少有人知道二人相识,知情同窗大都在外地做官,楚元胥也甚少在人前显露二人的恩怨。


    自然,二人不和倒是不难瞧出,众人只当是权力争夺,左右二相不和也在情理之中,私下里二人又甚少相处,没有人会认为他们两个有什么干系。


    而那些桂花载酒,月下促膝赏月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时移世易,人还是那个人,却早已面目全非了。


    眼下无人,若是旁的事也就忍了,可这么多年,庄修齐还是这般只顾利益不顾大局,楚元胥心底的恨不由被激了出来,原来那些凌云壮志为民请命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贪恋权力的不堪小人,只怪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旧事重提,当面羞辱,庄修齐面容平静,不见任何恼意,见他如此这般厚脸皮,楚元胥竟有些佩服他。


    他的视线徐徐从桌案上的公文转落在楚元胥脸上,单手负后:“右相大人,呈文可以还给我了吗?”


    楚元胥冷哼一声,一撩衣袍坐下,表情不善地看着他:“呈文到了我手里,断没有还回去的道理,左相大人怕是要白忙一场了。”


    庄修齐摇摇头,轻叹一句:“元胥,你这样做,难道不是为圣人添乱吗?”


    楚元胥最恨他这副假惺惺的样子,他嫌恶地眯了眯眼:“我添的乱,我来平,可你左相大人包庇权贵造成的亏损,你又拿什么来补?”


    庄修齐见他执意,再次摇摇头:“元胥,我的话,你再想想。”-


    谢明姝近日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这压力并非是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而是一种无形的氛围。


    公府后宅的书信往来比往日频繁了许多,姜兰贞手下的那些掌柜、账房,隔三差五便入府来,带着账簿,带着算盘,各式各样的文书,在后宅的花厅里一坐便是大半日。


    饭桌上,谢国公随口问了一句,近日怎么总有掌柜入府,姜兰贞倒是波澜不惊,只淡淡说许久没查账了,临时抽查一下各处的账目罢了。说这话时,她神色从容,语气平稳,甚至还给谢国公夹了一筷子菜,仿佛那些当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谢明姝知道这是假话。那些铺子的账目,姜兰贞每个月都在看,甚至有一些铺子的进项支出,都是她在打理,她每个月都要向姜兰贞汇报情况,姜兰贞不可能不知道。


    没多久,谢明姝便发现了端倪。


    姜兰贞在暗中变卖一部分铺子,那些铺面是姜兰贞的私产,姜兰贞曾对谢明姝说过,这些是她用嫁妆置办的,是给自己留的保本钱。若不是谢明姝偶然从一位相熟的掌柜口中得知,恐怕姜兰贞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她。


    国公府的帐,姜兰贞不敢动,一大家子上百口人都指望它吃饭,稍有变动都逃不过其他几房的眼睛,还有什么事,需要母亲偷偷做?


    谢明姝坐在自己房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棂间渗入,将屋内的陈设染上一层模糊的灰。她手里捏着一本书,是上午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翻了许久却一页都没看进去,书页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指尖捏得微微发皱,她毫无所觉,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的舅父姜荣,已经到了需要母亲变卖私产来填补窟窿的地步了。


    那些铺子,是母亲为后半生留的后路,如今却要为了姜荣,一间接一间地卖掉。


    她想起姜兰贞的话。


    都怪自己没当上皇后。


    或许母亲说的是对的……如果她能当上皇后,母亲不会被舅父这样为难,更不会变卖私产。


    一股强烈的自厌感涌上来,堵在胸口。


    自己果真是废物。


    姜兰贞费心将她养大,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明姝垂着眼,看着那些褶皱,胸口越来越闷。


    很快地,谢明姝猛地抬眼。


    自己并非什么都不能做,她手里,还有一些姜兰贞为她准备的嫁妆。


    她的嫁妆,姜兰贞很早便为她备好了,如今她封了公主,虽然只是名头,可这样的名头已是最好的嫁妆,母亲为她备下那些一时半会也用不上,不如拿出来应急。


    次日一早,谢明姝从库中取了几件首饰,她没去自家的当铺,而是绕远去了城东。


    这一行算是曲折,她先乘马车到的摘星楼,又从摘星楼偷偷换马车到的当铺,生怕被人知道国公府的小姐典当东西。


    自然,此事她谁都不曾讲,包括自己的贴身侍婢。待在她身边的人训练有素,她想做什么下人是不敢多嘴的,是以手底下人都是乖乖跟着。


    入了当铺,谢明姝露了东西,当铺掌柜不敢怠慢,马上叫了当家出来,当家将谢明姝请到后堂,见谢明姝虽戴幂篱却气度不凡,知道不是好糊弄的,老老实实估了价。


    谢明姝见到他比的数额,心中肉痛了下,可既做了决定,便没有不舍的道理,点头认下这份交易。


    谢明姝拿着银票离开的时候,很不巧,姜荣也捧着一盒东西进来。


    幂篱之下,谢明姝脸色一变。


    她当然知道姜荣住在城东。只有勋贵才住在城西,像姜荣这种被姜兰贞生生扶起来的人,买不上城西的宅子,只能买到城东。姜荣在城东不奇怪,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和自己出入同一家当铺。


    她连忙低下头,祈祷姜荣不会认出自己。


    擦肩而过的瞬间,紫色香雪兰侵入鼻息,如此独特贵气的香,满京都除了谢明姝,还有谁在使用?


    姜荣下意识转过头,即便头戴幂篱,可那身形步态,周身气度,又岂是一顶幂篱能遮住的?他是她的舅父,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外甥女?


    他一把抓住谢明姝的手腕,将她紧紧拉住,隔着幂篱,他的小眼睛里露出精光:“好外甥女,见到舅舅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此刻正是清晨,街上没多少人,谢明姝的马车虽就停在街对面,可姜荣乃是国公府的舅爷,和姜兰贞的关系自不用多说,那些下人远远看见是姜荣与谢明姝说话,只当是自家人寒暄,并不敢上前阻拦。


    谢明姝扫向四周,周围的铺子倒是都开了,可是有谁能管这份闲事?除非她当街叫喊,可是万一姜荣嚷嚷起来,她偷来当铺的事情只怕明日满京都都知道了,姜荣是亟待跳墙的狗,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不待她反应过来,姜荣已经拽着她往旁边的一条窄巷里走去。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谢明姝被他攥得手腕生疼,踉踉跄跄地被拖进了巷子深处。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顶上只露出一线天光,潮湿的青苔气息混着姜荣身上的酒气一起涌进鼻腔,谢明姝胃里一阵翻涌,用力挣开他的手。


    她索性掀开幂篱,厌恶藏在眼底,表面上波澜不兴。


    “舅父找我做什么,有什么话,非要在此处说?”


    姜荣往前逼了一步,将她堵在墙角,他那肥腻的脸凑在近前,嘴里喷着隔夜的酒气,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摇钱树。


    “好外甥女,从小到大,舅父待你也算不错吧?小时候你母亲罚你,舅父可没少替你说情。”姜荣的声音充满令人不适的谄媚,“现在舅父有难,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她皱眉,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攥紧袖中银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母亲给你填的债,已经够多了,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去赌。”


    见姜荣脸色骤变,谢明姝不愿激怒他,又连忙道:“不过舅父有难,都是一家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我现在就回去禀了母亲,再取一些银钱送与舅父。”


    说罢,谢明姝转身要走。


    姜荣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墙上,后背传来一阵闷痛,她闭了闭眼,姜荣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舅父!你要做什么!?”


    “用不着这么麻烦,好外甥女,把你方才的银票给我就是。”


    姜荣嘿笑一声,这笑容狰狞且贪婪的,可谓丑态毕见。


    下一秒,他的手直朝谢明姝的袖口抓去,嘴里念道:“给我!便是你母亲在这,也会让你交予我——”


    谢明姝袖中一空,刚捂热的银票被姜荣粗暴抽走,她眼睁睁看着姜荣抢走她的银钱,气得挣扎起来。


    “还给我!”


    她甚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姜荣得意地扬起银票,刚要说什么,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前伸过来,一把扣住姜荣手腕。


    五指骨节收拢,姜荣的表情瞬间扭曲,他张嘴,像是想喊疼,恶臭大嘴还没来得及出声,但见那只手猛地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姜荣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个破麻袋一样踉跄着向旁栽倒。


    谢明姝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只见一道银色的刀光一闪而过,只听噗嗤一声,那短刀精准刺入姜荣胸口。


    姜荣不可置信瞪大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声响,头一歪,死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谢明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身子一软倒在墙上,脸色惨白,一旁的人影转过头,其实不用看到他的脸,光是看到他的衣服,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卫昭。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从哪里来的?又看到了多少?


    鲜血从姜荣身下慢慢洇开,暗红色的,顺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渗进青苔和尘土里。


    卫昭收回短刀,蹲下身,用姜荣的衣摆擦了擦刀刃上的血,他直起身,走到谢明姝面前,微微俯身,挡住了她望向尸体的视线。


    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叫卖声,和这里仿佛是两重天地。


    谢明姝骇然抬眼看向卫昭,头一次目睹利刃刺入胸口,姜荣死前那不甘心睁眼的样子尚在眼前,光天化日杀人,卫昭怎能如此面不改色?那可是一条人命!


    她视线从他的脸上,又落到他尚有血痕的短刃,面色又白了白,步伐虚软地向后退了两步,双手紧贴墙壁:“你杀了我舅父!”


    她知道他救了她,可她没想到他会杀人。


    卫昭察觉到她的目光,反手将短刃藏在手臂后面,他面目坚定沉稳,如一座沉默的山,线条利落冷硬,一步一步走到谢明姝面前,他微微垂头,居高临下,恭敬地看着谢明姝,语气温和而轻柔。


    他静静道:“他伤害你,他不该死吗?”


    谢明姝心口滞住,退无可退,索性偏过头。


    “他伤害我,可罪不至死,你怎能轻易夺人性命!”


    卫昭仍旧垂目注视她:“谢小姐,他欠下二十万赌债,又在谢府门口鬼鬼祟祟盯了一个月,不止一次尾随勒索谢夫人,而今又缠上了你,对这样的人,难道要继续纵容下去,非要等他做出不可挽回的后果再追究于他吗?”


    二十万赌债!


    饶是谢明姝,也被这个数额震撼了下,她睫毛颤了颤,姜荣哪里填得上这个窟窿,国公府再有钱,二十万也不是小数目,纸包不住火,父亲一定会知道的。


    她更加知道,母亲一定会为姜荣还债,因为母亲尚有把柄在姜荣手中,他一定会用来反复要挟……这个局面,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冒出这个念头,谢明姝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直觉不该如此,可的确又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杀人是她的底线,可舅父的事情,唯有突破底线才能解决,谢明姝闭了闭眼,良心与现实的冲击令她混乱不堪。


    但很快,谢明姝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她转过头,看向卫昭:“你在监视我?”


    卫昭道:“在下只是碰巧路过国公府,发现此人总在国公府后门徘徊不去,怀疑此人居心不良,所以命人暗中把手,并查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是你的舅父。”


    后面的话不必多言,再说下去,便触及到了国公府的腌臜与难堪的一面。


    但是不论如何,卫昭都是一番好心,今日再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救她。


    谢明姝的视线转向地上的姜荣,方才被冲击的理智渐渐回笼,她道:“他的尸首要尽快处理,万一被人发现,我们……”


    “这些事,在下会处理好,谢小姐无需担心。人死债消,这些事,也不会追到国公府头上。”


    卫昭默默移动一步,将谢明姝的视线占住,没有让她继续目睹这不堪入目的画面。


    “更何况,不是我们,是我,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他视线定定落在谢明姝的脸上,“此事与你无关,你今日,也从未到过这里。”


    谢明姝眼睫一颤,猛地抬眼,相识许久,这是她头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卫昭,像是眼前这个人终于能够出现在她眼中,她的唇角不自觉绷直,用视线勾勒眼前这个人的线条,还是头一次发现,他的眉毛这样浓直,像他这个人一样,从头到脚都散发一股说不出来的正,是极其令人心安的感觉。


    谢明姝后知后觉意识到,每次这个人出现,都很巧妙地化解了她的情绪,在他面前,好像她可以放肆地做自己。


    卫昭仿佛并未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然后抬手吹了个口哨。


    很快,两个缇骑司侍卫无声无息出现从屋顶翻下来,落地无声,如同两道影子。谢明姝又吓了一跳,她再一次对缇骑司有了更新的认知,这其中,也包括对圣人的手段,或许朝臣还是低估了龙椅上这位新帝。


    突然出现的二人看到地上的尸体,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动作熟练地抬起姜荣的身体,地上的血用沙土盖住,一眼扫过去看不出任何痕迹。


    尸首被两人用麻袋装起,二人抬着,迅速消失飞走。


    片刻后,巷子里只剩下谢明姝和卫昭两个人。


    仿佛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卫昭走回谢明姝面前,向巷口那边摊掌。


    “在下送谢小姐回去。”


    谢明姝没有说话,默默覆上幂篱,脚步虚浮走出窄巷,重回长街,清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融融的,可她虚握的拳头指尖冰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被卫昭扶上车,青禾将她接上去,车帘落下,马车行进,卫昭默默跟在马车身侧,不远不近,仿佛从前每一次送她回家那样,面容平静沉默,如一道安静的影。


    回到摘星楼,又换到国公府的马车,卫昭将她送回国公府,下了马车,谢明姝没有如从前那样头也不回地入府,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卫昭。


    刺目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冷硬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眉眼依旧寡言沉默,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模样,可谢明姝看出来了,他的眼眸认真而执着,几乎不会被任何东西而动摇。


    可是为什么呢?


    她想起那日赛马,他们之间的那个约定。


    车夫已经离去,青禾在一旁候着,此处离大门尚有数米远,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谢明姝掀开幂篱,忍不住开口:“卫大人。”


    如此漂亮的一张脸,猝不及防撞进卫昭眼中。


    他的心颤了颤,垂下眼:“谢小姐。”


    谢明姝想开口,这才发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


    她一向从容优雅,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天上飘着的断线风筝,随风吹拂而找不到归处,她想寻得一个答案,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她一双杏眼锁住他,道:“那日赛马,我们约定过,倘若我赢了,你便回答我一个问题。”


    “卫昭记得。”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等她说下去。


    谢明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问出口。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听起来太傻,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可是她太想知道了,卫昭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已经不会再成为皇后了,母亲视她为废物,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又会对卫昭有什么帮助,她已经失了目标与方向,活得挫败又差劲,她身上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卫昭为她至此?细论起来,他们之间,也不过是几面之缘,算得上什么?


    卫昭沉默好一会儿,在谢明姝的注视下,缓缓抬眼,不再回避,直接而大胆地注视谢明姝,这种明艳夺目的脸,那目光,便如一个男人望着一个女人。


    “在下倾慕谢小姐,愿为谢小姐做任何事。”


    一字一句,清晰且坚定,如他杀人一样干净利落。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起谢明姝鬓边的碎发,又落下。她怔怔地看着卫昭,看着他如此坦率,没有半点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重重跳了起来。


    这是谢明姝从未想过的答案。


    她当然知道自己出身尊贵,京中多少人倾慕于她,甚至有意求娶于她,可那些都是虚假的,不值一提的,甚至与她无关的,他们的喜欢,或许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她的才情,因为她的貌美,因为她的名誉,或者随便什么,她都觉得那是一种表象,便如姜兰贞将她训练出来的模样,只不过是一种漂亮面具,她不会为这些喜欢停留。


    可从卫昭口中说出,她却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份量。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卫昭这个人,从不会说谎。


    又或许,是他看她的眼神,与旁人从不一样。


    像是透过她的眼,望见她的灵魂。


    谢明姝心头发颤,仿佛被烫到般别开了眼,可又觉得这样不对,是他倾慕于她,他坦坦荡荡,她何必要这般退避,仿佛怕了他一般?


    思及此,谢明姝昂了昂首,拿出往常一般高贵的气质来,神色淡然地点点头。


    “如此,我已知晓,卫大人回去罢。”


    说罢,谢明姝转过身,将幂篱取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回国公府,青禾在一旁跟上。


    青禾关门的时候,谢明姝忍不住,故作不经意转身,隔着越来越小的门缝,看见卫昭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像一棵沉默的树。


    她的心不受控地又跳了下,直到府门闭合,她这才转身,唇角不自觉地上翘。


    而卫昭,始终注视谢明姝入府的背影,视线直白而克制,他喉结微动,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他才一点点收回视线。


    和她相处一个上午,他的面前,还留有她身上的香气。


    卫昭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这香气淡去,再也消失不见,这才移步离开。


    她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多留已经无意义-


    隔日,姜荣的事情彻底了结,这块大石头终于可以除去,得找个时间把母亲的铺子买回来,她原本的嫁妆也保住了,只是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得知舅父的死讯,卫昭又处理得怎么样了。


    想到卫昭,谢明姝坐在榻上,心还跳得有些快。


    他有什么了不起?又有什么好想?像块无聊的木头。


    可是回过神时,谢明姝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又扬了起来。


    这时,青禾敲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食盒。


    “小姐,老爷送来的,说是从外面给您买的点心。”


    谢明姝没太在意,点了点头,青禾将食盒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谢明姝又坐了一会儿,把卫昭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个傻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倾慕自己的?


    想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谢明姝不愿被这样的木头占据心神,余光瞥见食盒,忍不住打开转移注意力。


    然而,里面却没有点心,只有一张写了字的信笺。


    难道是卫昭?


    谢明姝迫不及待取出来,忍不住快速扫过,然而下一秒,她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明日酉时,城西望江茶楼,若不来,卫昭杀人一事即刻呈送大理寺。”


    谢明姝猛地攥紧信笺,她猛地推开窗子向外看,四处静谧,只有她的侍婢在外守着,根本没有任何异样,可谢明姝却无端觉得四周有眼睛在盯着她,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否则,昨日那样隐蔽的事,怎会被人发现?


    是谁在暗中传信,是谁在要挟于她?


    谢明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将纸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字迹虽潦草,落笔却笃定,像是写信的人有十足的把握,他能将信无声无息递进国公府,必然有本事将此事宣扬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取了个火折子吹燃,将这封信凑近。火舌舔上纸缘,将信笺一寸一寸吞没,化为灰烬,落进香炉里。


    如果这件事也能随着火烧而消失便好了。


    谢明姝将青禾叫进来,盘问她食盒从何而来,她说是一个新来的小厮给她的,说在老爷手底下干活。


    她又让青禾派人去查,今日都有谁见过那人,可是查来查去竟没几个人看过这个人。


    谢明姝不敢再多问,怕惊动其他人,只能将此事不了了之,由此也能看出背后之人手眼通天,连国公府这样严密的地方也能安插进入来送信,身份必定不简单。


    可到底是谁,又要要挟她什么?


    次日酉时,谢明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只带了青禾一人,从后门出了府。


    望江茶楼并不是什么大茶楼,是汴河边上最普通的茶楼之一,过往商客不少,人流大得很,三教九流都有。


    谢明姝下了马车,才一入店,小二马上迎上来招呼,请她上二楼。


    谢明姝想了想,让青禾等在楼下,自己独自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的江水。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映得那人半边肩膀都笼在一层暖色里。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而清俊的脸,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谢明姝的脚步骤然顿住。


    “……傅林茂?”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傅林茂,傅叶嘉的弟弟,收养的次子,若她没记错,傅家可是被判了永远不得入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怎么绕过城门守卫的?谁帮他伪造的身份,又要威胁她做什么,为傅家除罪?官复原职?


    是熟人,又清楚对方底细,谢明姝反而淡定了下来,有求于她最好,如此反而好办事。


    傅林茂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放下茶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家常:“谢小姐,别来无恙。我既站在这里,自然有我的办法。”


    他看着她,笑意未减:“我们开门见山吧。”


    谢明姝徐徐坐下,并不喝这些粗茶。


    “你想要什么?”


    她懒得问他如何看到的,倒不如直接问他有什么目的。


    他向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卫昭做了什么,我不关心,也不感兴趣,只是碰巧被我的人发现了而已。不巧呢,我有件事很头疼,谢小姐刚好帮得上我这个忙,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以此相邀,希望谢小姐能,帮帮我。”


    谢明姝没耐心听他寒暄:“什么事,直说便是。”


    “谢小姐果然爽快。”傅林茂坐正,耐心极好地笑着,“——我要你想办法,把余幼薇约出来,时间地点随你定,其他的事,不需要你管。”


    提到这个名字,谢明姝的脸色变了一瞬。


    “余幼薇已是皇后,你要对皇后做什么?你们傅家已是戴罪之身,圣人知道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些事,不劳谢小姐操心。”傅林茂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随之沉了几分,“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至于怎么做,用什么借口把人约出来,那是你的事,倘若做不到——”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眸色闪了闪。


    “卫昭杀人一事,还有姜夫人的旧事,一切秘密,将会在三日之内,传到每一个该听到的人耳中。”


    母亲的旧事……还有什么旧事?


    谢明姝的脸色蓦地惨白。


    傅林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隔着氤氲的茶雾,愉悦地欣赏她此刻的神色。


    “谢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杯盖在杯沿上轻刮,发出一道细脆声响。


    “——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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