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幼薇坐在雕龙描金的肩舆上, 四名内侍在前方开路,身边跟着八名宫女随侍打伞,将毒辣的日头滤过, 一路上平稳地向慈宁宫前行。


    自从宫中上次发生了惠太妃的事,李承玦便不再让幼薇身边少于十人,宫女内侍都是精心挑选有功夫在身的人, 哪怕幼薇一再说不用, 李承玦坚持不肯退让。


    事实上幼薇不喜欢这些排场,更不知道怎么习惯,只能干干在肩舆上坐着,好在慈宁宫不远,她并不用忍受太久。


    今日柔太妃专程召她来一同礼佛,幼薇专程命人打造了一串伽南香十八子手持, 一并带给太妃作为礼物。


    下了肩舆, 宫人将幼薇引到佛堂的偏殿中去, 一路上檀香袅袅,宁静空幽, 太妃早已在佛堂等候。


    入了偏殿, 发现里面并非只有柔太妃一人, 还有各王亲贵族命妇夫人,雍容华贵分坐两侧,谢明姝也在, 一身清雅贵气的紫衣, 明艳大方, 就陪在柔太妃身边,不算宽敞的佛堂华光四射,


    幼薇没想到这么多人, 心下怔了怔,面上不显,她先走过去给柔太妃见礼,柔太妃笑着招呼她起身,其他夫人又给幼薇见礼,尊称皇后,也包括太妃身边的谢明姝。


    幼薇颔首应下,不适感更强,从前参加宴会她都是不被人注意的绿叶,如今却到哪里都要受人的大礼,这感觉实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幼薇让小桃奉上手持,其他人见了,又连忙称赞皇后有心意,幼薇不善客套,想着倘若是李承玦面对此刻会如何做,于是又按照她预想中的样子,对这些人微笑不语。


    柔太妃自然喜欢,也赞了几句,看幼薇愈发喜欢,这时嬷嬷来报,说渡厄大师到了。


    今日礼佛,正是专程将渡厄大师请进宫来,前来为太妃讲经。


    消息是慈宁宫三日前递过来的,可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尤其上次和谢明姝的不快还历历在目,今日相见实在尴尬,实不知该如何相处。


    好在不用思虑太多,柔太妃便起身前往佛堂去了,众命妇起身,幼薇也相随。


    渡厄在佛堂里讲了两个时辰,幼薇听不进,一直在佛堂里神游天外,时不时暗中捶腿。然而渡厄明明在垂眼讲经,可她每次一有小动作,渡厄那双枣核般的长眼便扫过来,吓得幼薇连忙收起小动作,垂首聆听。


    待听到渡厄说今日讲到这里的时候,幼薇感受到了一股天亮般的救赎。


    柔太妃从蒲团上起身,众命妇才跟着起身,幼薇起身时差点栽倒,才发现自己腿跪麻了,她倒吸口气,一点点起身缓了半天,柔太妃过来关切问候几句,幼薇忙说不要紧,让太妃先去,她随后跟上。


    柔太妃点头,向渡厄道了几句感谢之类的话,渡厄恭谨回礼,待柔太妃率先离去,这些命妇才陆续跟随,渡厄合掌相送。


    幼薇正坐在蒲团上敲着小腿,这时只见一双穿僧鞋的脚走到她面前,幼薇抬头,发现面前站着的正是渡厄。


    渡厄朝她伸出手,那只手看着干燥枯老,幼薇愣了愣,伸手搭上去谢过大师,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没想到渡厄会过来搀扶她,幼薇道了谢,觉得转身便走不太好,又主动找话道:“不知大师可还记得,上次大师对我说,我不日将有大劫,多谢大师当日提点,只可惜……”


    幼薇摇摇头,原来很多事情,即便你知道可能会发生,但是你根本无法预知究竟何时发生,或许那便是命运,真正降临到头上时躲无可躲。


    她笑了笑:“好在事情已过,还是多谢大师。”


    幼薇向渡厄微笑。


    渡厄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行礼,再抬首,他缓缓睁眼,一双深不见底的长眼望向幼薇的脸,眸色幽深,像两道黑洞一般,猝不及防被他看过来,幼薇整个人一凛,莫名紧张起来。


    “大师……?”


    渡厄深深看她一眼,很快收回眼来,摇摇头,道:“阿弥陀佛,娘娘,你的大劫,还未开始。”


    佛堂里紫色檀香萦绕,窗子透进光束,浮尘飞舞,渡厄脸上皱纹交错,每一道都是时间雕刻,证明这双眼看透多少红尘。


    幼薇却在这一刻,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


    什么叫……大劫还未开始?


    她垂放身前的手捏紧,语气都变得急促了:“大事此言何意?可否再多指点一二?”


    渡厄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阿弥陀佛。”


    却是怎么都不肯再说。


    幼薇见他如此,实在也有些无奈,渡厄总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既如此,又何必要说出来?


    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幼薇已经长了教训,那就是无论怎么防备,该来的迟早要来,只能尽可能小心了。


    渡厄的话到底给她留下了几分阴影,从佛堂离去再到慈宁宫,幼薇一直心神不宁。


    柔太妃在慈宁宫备了素宴,什么豆腐丸子,包烧杂菌,黄瓜拌金针,上汤干丝,素炒莲藕,最神奇的,是把有些素菜,做成了肉菜的样子和味道,引得这群命妇频频称奇,直夸赞小厨房的御厨,给足了柔太妃面子。


    柔太妃却只是含笑:“我哪里懂得这些,这都是圣人的一片孝心,知道我惯常吃斋念佛,专程请了御厨哄我。你们说,这样好的孩子,却不知是什么人,又是什么心思,在民间散布一些不实的谣言。”


    圣人母妃出身檀罗,圣人有一半异族血脉,此事天下皆知,围绕此事展开的传言更是层出不穷,自然包括他凶恶残暴之事。


    一位夫人道:“那些都是狼子野心的人有意构陷,圣人御极以来,功绩桩桩件件百姓都看在眼里,自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柔太妃拭了拭唇角,垂眼道:“最近还有民间传言,说是在吴江一带挖出了豫州鼎,还说什么豫州鼎出,真龙现世……”


    这时,坐在谢明姝身边的一位夫人接过话道:“所谓真龙现世,自然是指今上,不过这些流言的确恶毒,不伤人,却又蛊惑人心,臣妇回去后,必将彻查此事,为太妃分忧。”


    这些夫人都是新帝登基时一并提拔上来的功臣家眷,幼薇此刻才明白,太妃召他们来,不止是为礼佛之事。


    可她没想到豫州鼎已经被人找到了。


    她和庄怀序离京,正是为了此事。


    在江南时,李承玦曾为了抓他那些皇兄忙过一段时间,或许散步流言的正是这些人,为了争夺帝位。


    究竟是谁在趁机浑水摸鱼,散布烟雾,幼薇猜测是李承稷,毕竟在朝中支持李承稷的最多。


    难怪李承玦这段时日忙得不得了,两人已经很少见面。


    李承玦不过来,她绝不会去找他就是。


    素宴结束,太妃又邀请众夫人到御花园赏花,正值仲夏,御花园中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红柳绿,一步一景。不同于江南的雅致婉约,更有皇家的大气格局。


    各夫人散开讨论着哪些花养的漂亮,幼薇稍微在哪种花面前停驻片刻,便马上有几位夫人过来称赞她看过的花有多么与众不同,清丽脱俗,幼薇只能点点头,内心汗颜,其实她只是随便看看。


    次数久了,幼薇便趁夫人与太妃说话时,到另一边的清净处透气了去,周遭无人,她总算松了口气,对着眼前的黄色月季发呆。


    虽不喜欢宫中的生活,可是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渐渐倒也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或者说她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偶尔需要应付这样的场合,但后宫人少,平心而论,她这个皇后当得还算清闲,后宫事物慢慢也能上手了,现下的生活与曾经期望的日子背道而驰,可习惯了也就习惯了。


    或许李承玦就是她逃不掉的孽缘,庄怀序已死,似乎没必要再因为过去的事情为难自己……


    正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皇后娘娘。”


    幼薇怔了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疑惑转身,看到身后站着一袭紫衣的谢明姝,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姝……”话脱出口立即顿住,想到谢明姝对她的恨,她们之间已经不适合这样熟稔的称呼,幼薇又连忙改口,“谢小姐。”


    谢明姝行了一礼,又上前两步,放低声音道:“方才席间我见娘娘用得不多,想是不合胃口,我身上带了一些糕点,不介意的话吃些垫垫吧。”


    幼薇看向她递来的帕子,上面包了三四块杏仁糕,边角有些掉渣。


    她不爱吃素,宴席上她的确用的不多,这会儿还饿着,没想到被谢明姝注意到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她不是记恨自己吗?


    幼薇看着糕点迟迟未接,面色犹疑,谢明姝见了,不由向前推了推,道:“绵绵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顿了顿,谢明姝神色黯下来:“对不起,是我那日说的话太重,回去之后,我一直在后悔。”


    说完,她又重新抬眼:“那日的话,我并非出自真心,你知道,人人都说我天生凤命,我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母亲对我给予厚望,我父亲指望我光耀门楣,可我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是我一时认不清自己,才会迁怒于你,其实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我真是蠢。”


    谢明姝自嘲一笑,随后诚恳地看向幼薇,一双美眸闪动:“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你道歉,只是没有机会,刚好今日碰见,绵绵,你可以原谅我的所作所为,继续同我交好吗?”


    听完谢明姝的话,幼薇怔在原地,随后心里像煮了一锅梅子汤那样酸涩。


    她不善交际,在宴会上总是一个人待着,是谢明姝总是看到角落里的她,会主动与她说话。


    或许谢明姝那样做,是与父亲的官职地位有关,可是那又如何呢?论迹不论心,这么多年,有了谢明姝,她才感觉没有那么孤单,她是感念这份情谊的,也不想去计较那么多。


    她从未讨厌过谢明姝,哪怕,她曾对她说过那么多令人伤心的话。


    可她也只是觉得伤心而已。


    倘若这段友谊能够失而复得,对她来说,今后在宫中也不会那么孤独了。


    她一时没答话,谢明姝神色暗了又暗,她悻悻收回手,道:“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


    “没有。”幼薇连忙拉住她的手,对她笑了笑,“谢谢明姝姐姐,我刚好很饿,我们去那边吃吧。”


    幼薇将谢明姝拉到一处凉亭里,二人坐下,凉亭里早有宫人备下瓜果茶点,四下无人,幼薇露出笑容来:“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都已经忘了,如今姐姐能来找我,我很开心,我只希望姐姐你今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听你说一说也是好的。”


    她笑容纯真,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又从她的帕子里拿出一块糕点,眯着眼睛品尝起来,一派满足的样子,吃得开心,还手舞足蹈的。


    明媚无邪写在脸上,仿佛能驱散这世间所有的阴暗。


    谢明姝唇角笑容凝滞,看着幼薇,拳头一点点捏紧。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不骂她,为什么不说一些怪罪她叱责她的话,为什么一点计较都没有,就这样接纳了她如此虚伪的道歉。


    那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难道在她心里就一点伤害都没有吗?还是她带给她的伤害根本微不足道?


    她为什么,可以对她做过的事,就这样轻轻揭过不去计较?


    她就没有恨和怨,没有扭曲丑陋,没有阴暗痛快,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忘却就与她愉快和好,她让她的妒恨像个笑话。


    在余幼薇的面前,她永远是她光芒照见的阴暗面。


    真是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以至于……她竟有些不忍心,不忍心将她准备的话说出。


    可是谢明姝已经别无选择,如果她不说,卫昭杀人的事情就会揭露出来,到那时会不会揭露出更多,谁也无从知晓,而余幼薇是皇后,无论如何,她不会轻易出事的,圣人知道她消失不见,一定会想办法找她。


    想到这些,谢明姝眼底的嫉恨褪去,重新换上亲和的模样来:“太好了,你不与我计较最好。说起来,自从你入了宫,我们许久都不曾一起玩过了,这段时间我总想起我们从前的日子,那时你我常到摘星楼去,赏汴河,游夜市,放河灯,回想起来,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幼薇当然也记得,只要谢明姝相邀,她是一定会陪同的,她是爱热闹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置身在热闹中也是极好的,从前她时不时便陪谢明姝一起同游。


    原来谢明姝真的记得,她心下高兴,道:“会有机会的。”


    谢明姝想了想,道:“很快便是乞巧节了,想必夜市一定开得很热闹。乞巧节我不占你,不若提前几日,你我共同出游,如何?你去向圣人请示,多派些人来保护你,应当不会有事。”


    她想,她只负责把人叫出来,至于成不成,便是傅林茂的本事。


    总之她接到的要求只是把余幼薇约出来,并不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傅林茂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又是为谁而提,他背后又有什么势力。


    她只希望卫昭没事,余幼薇最好也没事。


    真出了危险,国公府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幼薇久未出宫,明明才入宫不过几个月,却也觉得在宫外的生活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如今听到谢明姝提议,她心中也是活跃得不行,只要李承玦能同意,那么出宫一事便是不在话下。


    出宫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李承玦应该不至于拒绝。


    这样想着,幼薇雀跃倾身,道:“那便说好了!我回去便向圣人请示,一有消息,我便派人告知你!”


    她的喜悦写在脸上,明明八字没一撇,人仿佛已经出宫了一样。


    谢明姝心头复杂,却还是露出完美无瑕的轻笑:“你愿意同我出游,这对我很重要。”


    她想,这是她今日唯一不曾说谎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楚元胥最终还是没将那封呈文交给圣人。深思熟虑后, 他决定暂时按下。现下是多事之秋,民间流言四起,人心不稳, 确实不该再给圣人添乱。这一局,他再不甘,也只能认同庄修齐的话。


    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全面认同庄修齐过去的所作所为。


    紫宸殿中, 楚元胥将近日民间秘密搜报上来的一切一一报给龙座上的高大身影, 他单手撑头,拇指戴着玉扳指,一张脸精致得近乎妖异,微微上翘的眼尾,又让这张脸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魅,龙纹繁复的常服在身, 自上而下勾勒出他的腰身, 从头到脚散发着天潢贵胄之气又恰好压住了这份邪魅, 令他看起来贵不可攀。


    此刻,他正听楚元胥向他汇报着民间流言对他的诸多诋毁, 关于他的出身, 他的血脉, 他的一切,其他人听得头都不敢抬,他却静静听着, 面色从容, 食指时不时在龙案轻点, 仿佛那些攻击谩骂都是针对旁人。


    待楚元胥将密报说完,李承玦缓缓抬脸,食指在案上又点了两下, 蓦地开口:“江南路,只怕现下已是乱党盘踞之地。”


    楚元胥稍加思索:“那江南安抚使……”


    “应是乱党的人。”


    一位武将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好大的狗胆!陛下,给臣三万精兵,臣亲自去把那叛贼的脑袋提回来!”


    另一位武将按住他,随后抱拳:“陛下有何示下?”


    李承玦展开舆图,手指沿江北岸缓缓划过:“芜州、沂州、徽州,各加驻一万人马,沿江北岸全线布防,增调各路兵马,封锁沿江各渡口,铁器盐茶一律不得南运。”


    此前暗中去江南,李承玦发现李承尧和李承厦躲在此处,便知这里不简单,好在他早早在此布局,现下防范并不难,不过是那些暗桩的延续。


    这些人小动作不断,却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他有些想不到,这些人究竟在等什么——兵马?粮草?武器?人心?还是一个将他一击必杀的机会?


    该有的布局和防范他早已布下,这些人却迟迟不肯上钩,他已经快没有耐心了,难道李承稷就这点本事?


    这时,于内侍入殿来报:“陛下,皇后娘娘命人送来一碗冰梅汤,说是暑气蒸人,陛下政务烦心,喝一碗消消暑气。”


    方才还淡漠冷峻的面容,此时嘴角浮上一丝笑意。李承玦从龙案上起身,走到于内侍面前,从他手中托盘上接过那只瓷碗。碗壁外密密一层水汽,指尖触上去凉丝丝的,显然是冰镇过的。


    他用勺子搅了搅,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抬眸向外探了一眼:“皇后呢?在外面?怎么不让她进来?”


    于内侍垂首:“皇后没来,是她宫里的人送来的。”


    “哦。”李承玦端着碗坐回去,嘴角那丝笑意没收,“暑气重,她不来也好。”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的酸甜自舌尖化开,暑气与焦躁仿佛都被这一口压了下去。他抬眼看着底下几位心腹,不由弯了弯嘴角:“皇后惦着朕,亲手做了梅子汤,将朕的思路都打断了。方才说到哪里了?”


    嘴上这样说,心中却在想,最近太忙都没去后宫瞧她,没想到她也是这般思念自己,绵绵心里还是有他,甚至做一碗梅子汤来,怕他太累,为他消暑,担心他的身体。


    有人惦念的感觉真好。


    李承玦心中填得极满,他所求的生活不过如此,将她圈在身边,再也看不见旁人,她一心一意爱他,他也只会一心一意爱她一人,如此一生再不分开。


    若没有这碗梅子汤还好,看到他,就想到自己被她惦念着,也许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原谅了自己,愿意和自己重新开始……他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他开始想念余幼薇身上的味道,香软的颈窝,细瘦柔软的手臂。


    李承玦匆匆处理完政事,便去了慈宁宫找余幼薇。


    慈宁宫的侍婢远远见到他便要行礼,他抬手止住,径直往里走。


    还在院子里,便听到殿内传出的欢声笑语。窗半开着,隔着一扇窗,幼薇没看到他,他却看到了她。夏日的暖光斜斜洒进来,她穿了件蜜杏色的薄衫,整个人沐浴在光里,面容被衬得娇嫩又鲜活,像枝头刚熟的杏子。


    她正用一根竹棍吊着一根鸟羽,逗弄雪球抓扑追赶,每当雪球扑过去,她便调皮地抽回羽毛,看雪球虎头虎脑继续扑赶,幼薇得了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唇角弯弯的,十分满足。她将竹棍递给一旁的小桃,不知道小桃做了什么,她一边笑一边抚掌。


    都是皇后了,还是小女孩心性。


    可李承玦就爱她这般模样。他的身边已有太多阴谋算计、虚与委蛇,看到她,便觉得世间还有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方。余幼薇是他一人的桃花源。


    可李承玦就爱她这般天真可爱的模样,他的身边已经有太多阴谋算计,虚与委蛇,看到她,就仿佛在这世间还有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余幼薇是他一人的桃花源。


    李承玦走进去,里面的宫婢正笑着,突然见到他来,吓得所有人都跪下了,呼啦啦跪了一地,只有幼薇一人站着还没反应过来。


    雪球终于扑到鸟羽,满足地“喵呜”一声,甩着脑袋。


    可这会儿已经没人再为它的可爱模样发笑。


    幼薇也没想到这会儿李承玦会来,不知为何,她有些不自在,她给李承玦见了礼,被李承玦拦了,同时让那些宫婢下去。


    很快地,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二人和雪球。


    李承玦俯身捡起那根竹棍,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雪球,站在幼薇面前,单手负后,语气随意:“你送给朕那碗梅子汤,朕用过了,味道不错,消暑极佳。”


    雪球仍旧扑着羽毛,明明是一样的画面,可就是没有方才那般令人开心了。大概李承玦这个人气场太强,光是负手站在那里,便叫人觉得空气都紧了几分。何况他说话时,目光还在她身上缓缓流连,幼薇被他看得头皮发紧,蜷了蜷手指。


    何况他一边说话时,还一边用他的眼睛打量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在她全身上下流连,幼薇不知为何,被他看得头皮发紧。


    她蜷了下手指,道:“陛下喜欢就好。”


    “你用过了吗?”


    李承玦一边逗弄雪球一边问。


    “用过了。”幼薇乖乖点头。


    榻上的小几还有半碗喝剩下的梅子汤,她果然是用过的,可李承玦不满足,他扔下竹棍,走向余幼薇,托起她的小脸:“我怎么感觉你的这碗,比给我的甜?”


    “不会的!我都是一锅煮出来的……唔!”


    话没说完,李承玦已经低头吻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吻,李承玦的大掌按在她腰上,单手一勾,迫使她贴向自己。唇舌霸道地撬开她的齿关,这个吻来得汹涌又缠绵,两人唇齿间还残留着梅子汤酸甜的余味,凉丝丝的,混着彼此的体温,竟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窗还开着,满殿宫人都能顺着窗子望见帝后交叠的身影,可无人敢抬头。窗下摆了一排粉色与白色的芍药,花瓣层叠,开得正盛,与窗内光景交映,美得不真实。


    半晌,李承玦餍足地分开,舌尖极轻地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


    “果然要比我那碗更甜。”


    幼薇被他闹得面红,退到桌边坐下,反手贴住自己发烫的面颊,闷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后宫了?”


    李承玦走过来,在她身后停住,自后托住她的下颌,食指勾.弄她下颌那块软肉,手感细腻得像在揉一只狸奴。


    “你不是想我了吗?”


    幼薇心下愕然,这是从哪儿得出来的结论?


    她今天也没做什么呀,就是梅子汤煮多了喝不完,顺道让人给他送了一碗,何况不是单给他送的,慈宁宫那边也送了。


    一碗汤而已,他就觉得她想他了?


    幼薇荒谬得不知道说什么,本欲解释,转念一想,倒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想出宫的事情还没提,倘若李承玦心情好,说不定就答应了。


    话到嘴边,幼薇及时转了个弯,道:“是啊,我整日闷在宫里,都快闷死了。”


    她下颌软得像狸奴一般,手感细腻令人爱不释手,如她这个人,到处都是软软的,李承玦心猿意马起来,手顺着她的下颌抚到颈上,细细的,纤弱的,由他掌控的,他生出极大的满足感。


    声音也随之柔下来:“待乱党除尽,我便日日能够陪你了,乖,再等等。”


    幼薇转过身来,面向李承玦,眨着眼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你陪我的。”


    李承玦一瞧她这副表情,便知她心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从前的余幼薇不曾有,但是自打在江南相处那几个月,他已经知道,一旦她想哄他骗他,就会摆出这么一副可爱的模样来。


    他眼眸微眯,面上不显,在一旁坐下,嘴角挑起,有心刺她:“那你想让谁陪,庄怀序吗?”


    幼薇不上当,一旦她表现出对庄怀序这个名字的在乎,或者有半点反应,李承玦都会不快,然后来惩罚她,她已经看透他了。


    所以她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道:“很快便是乞巧节了,往年我都是和明姝姐姐约好夜游的,今年也想和明姝姐姐一起。”


    “谢明姝?”


    “嗯。”


    “不行。”


    “……”


    幼薇噎了一下,又耐着性子道:“不是乞巧节当日,是前几天,人不那么多的时候。你可以派人跟着我呀,不会有事的。”


    李承玦道:“你想要热闹,宫里也可以随你热闹。我让于内侍寻一处空殿,布置成夜市的模样,随便你怎么玩。”


    “那怎么能一样呢!”幼薇急了,“我想要的是真花,你却只给我没有香气没有味道的绒花,这怎么能当作一回事?”


    李承玦不为所动:“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宫女内侍扮作游人,不会令你无聊。”


    幼薇此番相求,并不全是为了谢明姝之约。想出去是真,想透口气也是真。整日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来来回回见的只有那些宫婢,再锦衣玉食又有何用?没有鸟儿喜欢精美的笼子,她也一样。


    何况她要的并不过分,不过是想出去两个时辰罢了。


    她被李承玦毫不留情的态度堵得心里发闷,她垂下眼,语气闷闷的,还带了点鼻音:“你还说爱我,说对我好,说什么重新开始,我看你都是骗我的。如今我只是提这么小的要求,你都不准许,若不是我被你骗过来,被你逼着成为你的皇后,我现下就在我自己的家里。莫说是什么乞巧节,即便是平平常常的日子,我想出府便出府,想逛哪里就逛哪里,不用谁的准许,不用求谁的同意,这本就是我的自由!而你剥夺了我的自由,还剥夺我出宫的权利,我怎么能又信你的鬼话,被你骗过那么多次,我还傻傻的继续上当……”


    她越说越委屈,本只是半真半假地埋怨,说到后面怨气涌上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简直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李承玦的手搭上她的肩,她甩开。他又搭,她再甩开,一副这辈子都不想理他的架势。


    若放在从前,他早就把她强拉过来按进怀里,非要她收回那些话不可。可余幼薇说得没错——说要改变的人是他,说要重新开始的人也是他。她不过是小女孩心性,想出去玩一玩罢了,自己却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就要让她这般不开心?


    李承玦看着幼薇红红的眼睛,自己已经招惹过她伤心过了,还要继续做那个让她伤心的人吗?


    偌大的寝殿里安静了片刻,他幽幽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我应你便是。”


    他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悉心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不过两个时辰太久,只能一个时辰。卫昭带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也不准跑,不准再动什么心思。”


    幼薇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你担心我会跑——是因为你也知道,你亏欠我很多吗?”


    李承玦没有回答,只看着她:“那你会跑吗?”


    幼薇轻哼一声:“我都已经是皇后了,天下都是你的,我还能跑到哪去?”


    她说得轻巧,李承玦本该安心。可不知为何,话听在耳中,他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他亲口答应了她,可是这一刻,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冥冥之中生出奇怪的预感,仿佛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窗外夏风穿廊而过,将窗下的芍药吹得轻轻摇颤,幼薇转悲为喜,像孩童一般数着手指盘算出宫的日子,李承玦站在她身前,看着她翕动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仿佛满殿的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贪恋此刻,却又莫名地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尽管李承玦已经答应了她所求之事, 可这位圣人向来不肯吃亏。他开出的条件,总是要幼薇拿身体来换的。


    夜里,坤宁宫的宫人早早就被打发到了外殿伺候, 只留内殿那一盏一盏的烛火,从深夜燃到天亮。鸾帐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将那张宽大的凤榻遮得严严实实, 只能隐约看见帐中人影交叠, 含混的求饶断断续续地从帐子里飘出来。


    他们太久没见,也不知李承玦这些日子又积攒了多少体力,翻来覆去地折腾,她的足,她的腿窝,她身上每一寸软肉, 都没有被他放过。


    满殿春色尽敛, 只有李承玦一人观赏。


    第二日, 李承玦神清气爽地去上朝,幼薇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日光透过鸾帐的缝隙洒进来, 在锦被上落了细细碎碎的光斑。幼薇试着动了动身子, 腰肢酸软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撑了几次才勉强从榻上坐起来。


    宫人们听到动静,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幼薇坐在妆奁前, 耳根微微发烫, 不过眼下顾不得这些, 当务之急还是通传谢明姝,邀她入宫相商-


    姜荣的死讯已经传开,是喝多了酒在汴河中淹死的, 这死法不稀奇,总有游人喝多了掉进河中,消息传到国公府的时候,姜兰贞正在花厅里看账本,得知他的死讯,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一时不知什么滋味,总是用把柄要挟她的手足至亲就这样死了,可恨归可恨,可这世上除了女儿,便再无至亲了,姜兰贞到底还是哭了一场。


    姜荣家里有七八个小妾,得知姜荣死了也没几个伤心,她们从前便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姜荣有钱了就去赌,输了就回家发脾气砸东西,她们早就受够了。姜兰贞给了她们一笔钱将她们放了,并将他不足十岁的孩子接到府中来养。


    这些事按下不表。


    谢明姝得知姜荣的死因被定为酒后溺亡时,那颗悬了许多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心里又浮起另一层忧虑。


    ——她不知道傅林茂背后之人是谁,又有什么本领将此事翻过来,但既然能把一个被罚永不入京的人悄无声息送进城中,必然有独到的本事。


    她只求傅林茂说话算话,事成之后放过卫昭,让那个巷子里的事永远烂在土里。


    自从卫昭表明心意,他时常便到国公府来,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结识了谢明姝的弟弟谢明璋。


    谢明璋今年不过十五六岁,正是仰慕英雄豪杰的年纪,卫昭是天子近臣,又生得英武不凡,一手刀法出神入化,谢明璋见了他简直像见了话本里走出来的人物,恨不得天天跟在他身后转。


    卫昭倒也耐心,时常指点他骑射功夫,偶尔带他去看缇骑司的校场演武,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竟处得像师徒一般亲近。


    有这层关系在,卫昭出入国公府便名正言顺了。他是天子近臣,是缇骑司指挥使,能结交这样的朋友,对国公府也是益事。是以府中上下都对他十分欢迎,每当他来,谢明璋第一个跑出去迎接,谢国公也会含笑点头,连姜兰贞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谢明姝也会出现。


    她总是坐在花厅的角落里,端着一盏茶,听着卫昭与父亲或弟弟说话。她不怎么开口,只是听着。可满屋子的人,卫昭从不避讳将视线落到她身上,看似不经意,可每次都不闪不避的。


    她不看他,他看。她低头喝茶,他也看。她起身去换一盏茶,他的目光便追着她的背影绕过屏风。


    谢明姝每次触及他的视线,都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躲开。


    他的心意太灼人,她怕看得多了,被旁人看出端倪,所以往往小坐片刻便起身离开。可她回到自己院中,坐在窗前,听着远处花厅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却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卫昭从不会空手来。他总会给府上的人带些薄礼,有时候是进贡的水果,有时候是一些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都不算贵重,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挑的,人人有份,谁也不落下,只是谢明姝总会得到最好的。


    卫昭就像屋檐下那一点一滴的水,不声不响地渗进石缝里,等回过神来,那颗心已经湿透了。


    正因为如此,她不想让他卷入到什么是非之中。


    ……


    谢明姝入了宫,和幼薇见面,幼薇欢欢喜喜告诉她,圣人已经同意他们一同出游,谢明姝也流露出开心的神色。


    两人最终把时间定在七月初二,离乞巧节还有几日,却已经有了节日气氛,街上人也不会太多。


    谢明姝又叮嘱,花朝节的旧事历历在目,千万小心才好,她让幼薇带足暗卫保护她,幼薇说圣人已经安排好了,让缇骑司暗中保护,不会出事。


    谢明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缇骑司?卫昭?”


    “不会吧。”幼薇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卫指挥使那么忙,缇骑司那么多事等着他料理呢,怎么能亲自来保护我?他应该有自己的事要做。”


    谢明姝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只是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缇骑司也不是万无一失。你如今是皇后,是国母,是天底下第二重要的人,该派更多的人保护你。倘若出了什么事,也好护你周全。”


    幼薇听她这样说,也想起如今的局势。乱党在暗处虎视眈眈,花朝节那场刺杀仿佛才过去没多久,那天的血和刀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谢明姝的手,笑道:“那七月初二那日,你我便扮作男子出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啦!”


    谢明姝故作期待地附和,随即顺水推舟地说:“乞巧节汴河边一定很热闹,我们一定要去摘星楼饮果酒,赏夜景,如何?”


    幼薇连连点头说好。


    谢明姝暗中松了一口气。时间地点已经定下。剩下的,便是傅林茂的事了。她已经完成了约定好的事,只希望傅林茂说话算话,放过卫昭。


    出宫那日,幼薇果然扮作了男子。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暗纹的腰带,头上戴了一顶小冠,将那张过于精致的脸藏了几分,只是她个子娇小,倒衬得她越发像一个被家里娇惯着长大的小公子,唇红齿白,细皮嫩肉。可惜个子实在矮了些,皮肤又太白了,站在人堆里,像个瓷娃娃似的,怎么看都缺了些男子气概。


    谢明姝也扮作了男子打扮。她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深色革带,一头青丝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本就生得高挑,比起幼薇要高出半个头,这一身打扮下来,端的是英姿飒爽,眉宇间自有一股疏朗之气,瞧着比寻常公子哥儿还多几分写意风流。


    幼薇围着谢明姝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称奇,说谢姐姐你扮作男子也太好看了,简直像是哪家世家出来的翩翩公子,不知要惹多少女子心动呢。谢明姝被她夸得无奈,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余公子,你再多嘴,旁人该以为你是我养的小相公了。幼薇捂着额头笑弯了腰。


    幼薇身后跟着四个近卫,扮作寻常奴仆的模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另外还有十六人混在人群中悄然跟随,这些人都是圣人的亲卫,乔装打扮的手段一等一的好,混在人群里就像水滴入海,半分痕迹都不露。明面上,京兆府也在大街上增派了人手巡逻,隔几步便能看见一队巡街的兵丁走过。


    除此之外,缇骑司的近卫早已埋伏在汴河两岸的屋顶之上,那些黑影无声无息地蹲在屋檐后面,随时等待海东青的口令。这样的阵仗,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幼薇觉得李承玦实在太过紧张了,但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有凉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街面上果然已经有了过节的气氛,各色摊子挨挨挤挤地排在路两边,彩幡飘飘,人流如织。汴河两岸的楼阁挑起了各色灯笼,红的、黄的、纱的、纸的,将整条河映得流光溢彩。游船画舫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彩灯,倒映在水面上,随波荡漾,像是天上的星河碎了一地。河边的柳树上也缠了彩线,风一吹,飘飘悠悠地拂过水面。


    街上的游人比不上节日里那样摩肩接踵,可也不算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人声,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的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各色声音混在一起。


    幼薇好久没有生活在这样的热闹中了。


    两个人逛着逛着,忽然听见一个老伯扯着嗓子吆喝:“同心绳咧——送给心上人的同心绳——戴上它,两个人永结同心,一辈子不分离——”


    那老伯的摊子上摆满了红绳编织的手绳,编法各异,有的编成麻花辫的模样,有的串着几颗小小的红玛瑙珠子,每一根红绳下面都坠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拿起一根来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在喧闹的夜市里像是一把碎金落在地上。


    莫名地,谢明姝停住了脚步。


    她拉着幼薇往那个摊子走过去,嘴里说着你给圣人也选一根,拿回去送他哄他开心。幼薇被她拽着,心里头别扭,她和李承玦,现如今哪里算得上永结同心呢?


    谢明姝站在摊子前,一根一根地认真看着那些红绳。她的目光落在一根编得格外精致的绳子上,那红绳比旁的略细一些,编成了如意结的模样,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珠子,在灯笼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幼薇眨了眨眼,忽然凑上去,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明姝姐姐,你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谢明姝一惊,手里的红绳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放下,转过身去,声音有些匆忙:“没有,你想多了。”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欲盖弥彰。幼薇哪里肯放过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回来,笑吟吟地凑到她面前,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有心上人是好事呀,我又不会笑你。我是真心为你高兴的。”


    谢明姝回过头,对上了幼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更遑论什么恶意与算计,她是真的为她高兴。


    谢明姝看着这样的幼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在骗她,她却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幼薇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她最终还是收回目光,道:“你想多了,我没有。”


    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一些,她们沿着汴河慢慢走,河面上的游船画舫缓缓漂过,船上传来笑语笙歌,夹杂着琵琶的弦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幼薇又去买了些小吃回来,分享给谢明姝,谢明姝摇摇头拒绝了,幼薇自己吃得兴高采烈。


    走了一段路,迎面遇上了一队巡逻的缇骑司近卫。


    领头的那个人,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刀,身姿笔挺如松,远远地便看见了她们。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是卫昭。


    他走到近前,先向幼薇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随即转向谢明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语调不变:“谢小姐。”


    谢明姝想到自己方才还说没有心上人,此刻被他瞧着,不由有些不自在。


    幼薇连忙拦住他,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别乱叫,我现在是余公子!”


    卫昭:“是,余公子。”


    幼薇松了口气,又问卫昭有没有什么异常,卫昭摇了摇头说没有。幼薇点点头,根本就不可能有事。


    说完她又歪着头看了看卫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促狭问他:“指挥使,我要是稍微晚一点回去,你不会带人抓我吧?”


    卫昭连忙拱手:“微臣不敢。”


    幼薇心想,这人怎么一板一眼的,逗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便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去巡逻吧。卫昭恭恭敬敬地恭送她们离开,姿态无可挑剔。


    谢明姝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卫昭出现的那一刻便不自觉地落在了他身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可就在那短暂的一瞥之间,她看见卫昭的手腕上,隐约多了一条红绳。那红绳编得精致,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珠子,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谢明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那条红绳是谁送给他的?很快便是乞巧节,是哪个女子送的?嘴上说倾慕于她,为什么戴上别人送的红绳?


    谢明姝抿了抿唇,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上不下地卡着,让她觉得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幼薇身后,垂着眼帘,不让人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幼薇和卫昭说完了话,便拉着谢明姝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衣袖交叠,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被塞入她的掌心。


    谢明姝下意识回过头。


    卫昭已经扶着腰间的刀柄走远了。他没有回头,脊背挺直,步伐沉稳,玄色的身影渐渐融进夜市的灯火与人潮中,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只有他手腕上那条红绳,在灯笼的光里微微晃了一下。


    谢明姝低头,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绳,编成如意结的模样,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珠子,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温润得像是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看了又看,忽然发现这红绳的编法和卫昭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只是两条绳上的珠子一左一右,一个向左偏,一个向右偏。


    分明就是一对。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头顶是满街的彩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笑语,汴河的水声哗哗地响在身后。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小小的红绳,忽然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那笑意来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爬上了嘴角和眉梢。


    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然后仔仔细细地藏在怀中,加快脚步追上幼薇-


    两人逛得尽兴,谢明姝便带着幼薇往摘星楼走。她早已定下了包间,是摘星楼最高的一层,推开窗户便能看见整条汴河的灯火,视野好得不得了。四个近卫跟在她们身后,到了摘星楼便在包间门外守着,像四尊沉默的门神。


    两人在包间里坐下,点了一大桌子酒菜。幼薇开心得不得了,举着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吃一口夸一句,她喝了两杯果酒,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忍不住讲起自己在宫中的日子有多么无聊,她有多么想像今日这样出宫畅游一场。


    谢明姝看着她这样说话,忽然开口:“看起来,你这个皇后当得也没有那么高兴。”


    幼薇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说:“当然啦,你不知道我求了圣人多久他才答应放我出来,我真是羡慕你……”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幼薇立刻摇头:“没有的!我自己也很想出来,不关你的事……”


    果酒甜甜的很好喝,幼薇很喜欢,度数也低,她又喝了一杯,忽然歪着头看着谢明姝:“不过我觉得,明姝姐姐你不一样了。”


    “你似乎比以前爱笑了,你以前总是很严肃,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现在仿佛活过来了一样,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谢明姝一愣。


    “是吗?”


    她忍不住抚上自己的脸颊。


    ……她好像的确在笑。


    为什么呢?


    好像,自从今日遇到某人之后……


    这个时候,酒菜陆陆续续上齐了。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幼薇忽然觉得头有些沉,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明姝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头好晕?”


    这样一说,谢明姝也感觉到了。


    一种沉甸甸的困意从后脑勺蔓延开来,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手却使不上力气,眼前的幼薇变成了两个、三个,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说好了为了余幼薇吗?怎么连自己也中招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是那几个近卫倒地的声音,接连几声,沉甸甸地砸在地板上。紧接着,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谢明姝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店伙计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走在前头的那人朝她们看了一眼,朝身后挥了挥手。


    再接着,谢明姝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幼薇是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装进了一个摇晃的箱子里,整个身体随着某种节奏上下颠簸,晃得她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马车里。


    车厢不大,四周用木板封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极细的光线,让她勉强能看见车厢里的情形。


    她的嘴里被人塞了一块布,说不出话来。双手被一条丝绸缚在身后,那丝绸倒是柔软的,没有勒疼她,可绑得极紧,她挣了几下根本挣不开。谢明姝就躺在她旁边,还没有醒,面色苍白,呼吸平稳。


    幼薇的头还是昏沉沉的,那种眩晕感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意识。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挣扎着坐起来,用肩膀去撞车厢的窗户,竟是封死的。她又挪到车门边,用身体去顶,门也纹丝不动,外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闩住了。


    她崩溃地坐在地上,用被堵住的嘴发出含混的喊叫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问“有没有人”,又像是在喊“救命”。可马车外面什么回应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匹偶尔打一个响鼻的声音,除此之外安静得像是行驶在一片无人的荒原上。


    她叫累了,索性不叫了。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喘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心里梳理这一连串事情。


    她到摘星楼,用了些酒菜,接着人昏了过去,醒来就在马车上了。


    是谁做的?


    门外那几个近卫,他们怎么样了?被杀了,还是被迷晕了?


    她和谢明姝没事,明显是被迷晕了带走,不像有人故意针对,更像是绑架。


    难道是她们两个露了富,被歹人盯上了?有这个可能,可摘星楼的包间不是谁都能进的。


    应是为了求财,求财便好说了。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久到幼薇的腰都坐酸了,终于停了下来。车门被从外面打开,傍晚的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是什么地方,几个蒙着脸的人便探进身来,二话不说先给她和谢明姝罩上了黑布眼罩,然后才把她嘴里的布条取出来。幼薇刚要张嘴说话,又被人塞了一块新的布进去,这次塞得更紧,连舌根都被压住了。


    她气得直哼哼,可没人理会她的抗议。


    眼罩蒙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走。被人架着胳膊下了马车,脚下的路面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石板,然后跨过一道门槛,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又跨过几道门槛。周围的气温越来越湿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水汽,混着某种花香。


    她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一进门,铺面的热气便涌了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兰草香气,她听见有水声。


    有人摘了她嘴里的布条,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几分,紧接着,眼罩被人摘了下来,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极大的浴室。地上铺着暖色的石板,正中间是一个能容十来人的大汤池,池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和各色草药。四周的墙壁上嵌着铜制的兽首,热水从兽首口中汩汩流出来,注入池中。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花香,潮湿而温热。


    屋子里伺候的全是婢女,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低眉顺眼,手脚利落。她们见幼薇睁开眼,便一言不发地上前来解她的衣服。


    幼薇吓得连退三步,脊背撞上墙壁,双手护在胸前,厉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婢女们不说话,幼薇转身往门口跑,双手握住门环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外面锁着。她又用力拉了几下,拉得手心生疼,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


    身后,婢女们安静地等着她。


    幼薇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着眼前这些面无表情的婢女,心里的慌乱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不是没经历过惊险的事,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被抓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审问,不是威胁,而是洗澡?


    难道有人识破了她的女儿身,把她洗干净了要献给什么人?还是抓她的人原本不知道她是女子,抓到手之后才发现?


    她越想越慌,可那些婢女已经不再给她挣扎的时间了。她们围上来,手脚麻利却又不失轻柔地解了她的衣袍、拆了她的发冠。幼薇挣了几下,发现自己越挣扎越没有力气,那颗药丸带来的清醒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软的无力感,像是有温水灌进了四肢百骸,让她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不敢再挣扎了,她现在这个样子,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再闹下去说不定连这点客气的待遇都没了。她咬了咬唇,索性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婢女摆布。


    婢女们把她洗得干干净净,用柔软的布巾擦干她的身体和头发,然后替她换上一身华丽的衣裙。那衣裙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月白的底子上织着银色的暗纹,裙摆用金线绣了一圈缠枝牡丹,腰间的束带上缀着细细碎碎的珍珠。


    更诡异的是,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合身,像是量着她的尺寸做的。


    婢女们又将她按在妆奁前,替她上妆。她们的手法很轻很柔,描眉画眼,敷粉点唇,将她打扮成了一个漂漂亮亮的模样。幼薇看着铜镜里那张越来越精致的脸,心里却越来越冷。


    有人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把她洗干净,打扮好,怎么看她都像是一道被精心摆盘的菜,等着人来享用。


    上完妆之后,婢女们又给她蒙上了眼罩,扶着她在廊道里走了好一阵,最后将她带进另一个房间,摘下眼罩之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幼薇听见身后传来门锁落下的咔嗒声。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房间,窗明几净,案上焚着香,墙上挂着字画。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饭菜,菜色琳琅满目,竟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幼薇盯着那桌菜,心里翻涌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把她抓来,给她洗澡,给她换衣,给她化妆,还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这是什么人的手笔?如果是绑匪,这未免也太礼遇了。如果是仇家,没必要费这个心思。如果是为了色,她一开始的装扮又是男人身份。


    她越想越觉得怪异,可腹中的饥饿却是实在的。从昨晚到现在,她不知道昏了多久,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就算是鸿门宴,也得先吃饱再说。


    饭菜的味道很好,完全合她的胃口,她不喜吃姜,菜里连姜末都瞧不见,她越吃越心慌,这顿饭太用心了,用心到她隐约觉得,做这一切的人,不光知道她是谁,还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若不是她已经成为了李承玦的皇后,简直像是又被李承玦抓了一遍。


    她就这么一边吃一边等,从傍晚等到天黑,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她吃饱了只能在窗边发呆。


    夜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终于,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有人说话的声音。


    ——“人就在里面,不哭也不闹,饭菜也用过了。”


    另一个人“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有人解开门锁。


    这一刻,幼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要见到这位罪魁祸首的真面目。


    门被推开。


    那人走了进来,转过身,反手将门关上。


    廊下的灯笼光照出他的轮廓,他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的暗纹大氅,腰间束着玉带,身量修长挺拔,通身上下的气度不像一个绑匪头子,倒像哪家的世家公子。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那一半的脸映得温润如玉,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


    幼薇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瞳孔瞬间睁大,她身子一软,向后踉跄两步,几乎扶着柜子才勉强站稳。


    那是一张她以为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脸。清俊的眉眼,熟悉的轮廓,嘴角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从前在相府,每当她说了什么傻话,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纵容,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只是比起从前的他,他瘦了许多,脸上也多了疲惫和憔悴。


    庄怀序。


    是庄怀序!


    幼薇的大脑嗡一声,紧接着是一片空白,她什么反应都顾不上了,只呆呆看着门口的身影,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不错眼地看,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消失了。


    她来这里之前,设想了一百种可能性。是乱党,是人贩子,是仇家,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动皇后。


    她把所有最坏的结局都想了一遍。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推开门走进来的人,会是庄怀序。


    那一瞬间,所有的害怕、紧张、戒备、算计,全部从她身上褪去,她一点点向前挪步,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


    “循之……是你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带着颤抖,满满的不敢置信。


    听见她的声音,庄怀序喉结不由滚动。


    “绵绵。”他努力想要微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完美,可是一开口,发哑的嗓音已经出卖了他的一切。


    一句熟悉的绵绵,幼薇控制不住,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


    她猛地小跑过去,扑到庄怀序怀里,将他撞得向后退了两步。


    庄怀序闷哼一声,抱住她后背贴在门上,本想轻轻拍拍她的背,可是掌心触到柔软身躯的一瞬,庄怀序再也忍不住,直把幼薇紧紧圈在怀里。


    温暖绵软,又带着一些桂花香甜,柔软发丝贴着他的下颌,这是拜过天地的妻子。


    庄怀序闭上眼睛,潮水般的思念上涌,他心心念念半年的女子,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终于,终于再次回到他身边。


    他终于找回了她。


    “对不起,绵绵,让你久等了。”


    他太笨,他该早点想到回京等她的。


    幼薇被他箍在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怦怦跳,跳得又快又重,她又喜又悲,明明高兴到极点,可是笑出来之后,先涌出来的却是眼泪。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太好了,他们都没有事。


    幼薇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抱住他,生怕他再次消失了,生怕这是一场梦。经历过生死,她已经明白,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平安更重要。


    灯烛摇曳,两个久未相见的旧日夫妻,静静在房间中相互依偎,任思念蔓延,情意流动。


    不知过了许久。


    幼薇哭够了,终于从久别重逢的巨大惊喜中缓过来,她从庄怀序的怀抱中一点点退出来,看到庄怀序胸前自己留下的水渍,顿时感觉有些难为情。


    她忍不住掏出帕子,在他胸前擦了擦,嘴里小小声念着:“都蹭脏了……”


    庄怀序抓住她的手握在胸前,突如其来的触碰,令幼薇心头一颤。还未来得及反应,她掌心一凉,手中帕子突然被人抽走,他团在手中,为她一点点擦掉脸上水痕。


    耳边一声轻笑:“怎么就哭成这样了,这般想我?”


    陌生而亲昵的动作,令幼薇感觉到自己的边界被侵入,反应过来时,幼薇下意识偏了头。


    庄怀序握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过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而已,幼薇在他察觉之前,连忙双手把帕子接过来,飞速拭掉眼泪,难为情地说:“怎么好让你擦,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躲到一边,背对庄怀序。


    方才是久别重逢,一时情绪激动,才忍不住扑到他怀里。


    而现在冷静下来,幼薇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可以亲密到做这些事情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为了缓解尴尬, 她连忙走到桌边把凳子一一拖出来,边搬边道:“都站了这么久了,很累吧, 我们还是坐下说。”


    做这些动作时,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到后背都凉凉的,应是庄怀序的视线, 又或许是自己心虚作祟。


    做完这些, 她率先坐下,然后朝庄怀序讨好地笑了笑。


    庄怀序默不作声过来坐下,只是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幼薇身上,从额头一点点向下描摹,每向下一寸,就仿佛被无形的手抚过。


    就好像, 他一眨眼, 她就会跑了。


    幼薇不自在地冒了点鸡皮疙瘩, 猜想大约只是太久没见,庄怀序比较想自己罢了。


    幼薇实在受不住他的视线, 没对视多久, 很快移开眼, 试图将话题转移到旁的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相府吗?我瞧着不像。你想见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我都快吓死了。”


    庄怀序笑了笑,手指桌上轻点, 半晌才开口:“这里在京都之外, 一百公里的庄子上, 放心,离京都并不远。”


    幼薇松了口气,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还好,不算远,回去应该也方便。


    她点点头:“那就好,我之前在江南待了几个月,父亲找不到我,把他担心死了。”


    说完,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庄怀序,身子微倾:“你怎么不回京呢?左相大人应该也很担心你。”


    庄怀序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如水温柔。似乎因为太久没见,他要把从前缺失的全都补回来一般。


    听完她的话,庄怀序也只是笑笑:“我已经为他去信了,他知道我没事。”


    幼薇愣住了,心头划过一丝异样,可是这异样太快,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她一点点坐回去,只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早多久,先不说这些了。”


    庄怀序忽然把手放在幼薇的手上,干燥温暖的触感包裹着她,指尖抵着她细瘦的腕骨。


    皮肤相触的瞬间,幼薇的身子微不可察地轻颤,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刚有一点动作,不知是不是巧合,庄怀序恰在此时拢了拢她的手腕,很巧地按住了她,没给她逃走的机会。


    幼薇心间一窒,只是被他轻柔地按住手腕,却莫名有了一种再也逃不脱的幻觉。


    她的视线从他们交握的手,一点点移向庄怀序的脸。


    她想,也许是他有什么话要说。


    也是,他们之间,的确有很的话需要说。


    灯火摇曳,他眸光也随之晃动,声音低柔,仿佛蛊惑一般:“绵绵,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放心,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分开了。”


    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语气,可不知为何,幼薇却有些不安。


    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根本来不及细想,在这样的时刻,她第一反应是想先缓和气氛,缓和庄怀序的情绪,所以她扯了下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是太艰难,令她这个笑容有些生硬。


    被他握住的地方,几乎开始出汗了。


    她不知该如何诉说这一切,她在江南被李承玦欺骗,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子,又强掳成为他的皇后,她愧对庄怀序,又如何面对他的情意,他此刻想要的永远,她这辈子都给不了。


    而今被他这般深情地望着,她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减免对他的伤害,表达对他的羞愧。


    她张了张嘴,嘴角干干的似乎黏住了,又或者是这些事本身就难以启齿。


    庄怀序半天没得到回答,他突然轻攥了下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刚好足够她将注意力收回来。


    他道:“绵绵不说话,莫非是不愿?”


    “我……”


    幼薇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上,桎梏般的存在,令她感到微妙的束缚。


    庄怀序从前也是这样吗?她怎么记不清了?


    朱唇微启,很快,牙齿咬住下唇软肉。


    闭上眼,将心一横,总要说出来的,无论如何,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早一刻晚一刻被他知道,又能改变什么呢?


    思及此,幼薇下定决心一般抬眼,看向庄怀序:“抱歉,循之……”


    “嗯?”


    “我现在……”她喉咙发烫,尽管再艰难,她还是努力,将胸口的话从喉咙中挤出来,“我现在,成为了旁人的妻子……”


    庄怀序轻笑了下。


    很低的一声鼻息音,打破夜的宁静,仿佛幼薇说了什么童言稚语般的笑话。


    笑完,他摇摇头,清润明亮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用一种无限包容的口吻轻轻开口。


    “就这么点事,紧张什么?我还以为怎么了。”


    说完,还摸了下幼薇的头。


    幼薇的心头轻轻震了下,像有石子抛进水里,震得水花四溅,她几乎有些害怕地抽回自己的手,错愕地看向庄怀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她站起来,想着也许是自己没说清楚,或者是他听错了。


    她慌乱地重复:“是我没说清楚吗?我已经嫁给旁人了,我不能再和你……”


    庄怀序笑容未变,却突然出声打断了她:“那又如何。”


    幼薇突然被他无所谓地打断,一时愕然。


    他丝毫不为所动,倒显得她才是那个大惊小怪的人。


    她嘴巴张了张,缓了下,低头继续说下去:“是我对你不住,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承受,但我……”


    庄怀序站起身,轻轻捧住她的脸颊。


    带薄茧的皮肤贴住她,幼薇的脊椎不自觉绷紧,双手握在一起,连呼吸都停了。


    他微微垂眸睨着这张脸,手指轻轻在她脸上抚了抚,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唇角微挑。


    “你只是嫁给旁人了,又不是不爱我了,只要你还爱我,有什么不能够在一起呢?”


    烛芯哔剥一声爆开,灯火闪动,投在庄怀序脸上的光线也随之一闪,仿佛这张脸也随之扭曲,变幻,眨眼间,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


    幼薇瞳孔震颤,她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回过神,发现自己袖中的手臂不受控地在发颤。


    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挥掉他的手,逃避地偏过头,背对庄怀序,事已至此,只好说清真相,希望他知难而退,不要再纠缠,这样下去,对庄怀序也不好,她不敢保证李承玦会做出什么,上次秋狩的教训,她至今难忘!


    她语气有些急切地道:“如果我说,我现在是皇后呢?”


    “你很喜欢做皇后吗?”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庄怀序紧紧盯着她,黑沉的眼眸,似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是在认为她贪恋权势吗?幼薇忍不住按住胸口,熟悉的无力漫上来,有种在和李承玦对话的错觉,同时夹杂一些被误解的委屈。


    她双手交握在一起:“并非我贪恋权势,实在身不由己,我有父亲,有亲族,我不能只顾自己。”


    她喉咙哽了下,压住喉间的堵塞,虚虚看着前方,尽管今夜的庄怀序有些异样,可她还是要说清楚。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循之,今生是我负你,不过,幸好我们尚未有夫妻之实,你也不算有愧未来妻子。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很高兴,但从前的事,我实在无法……无法……”


    庄怀序瞧着她纤弱的背影,站起身,徐徐走到她身后,站定。


    他搭上她薄薄的肩头,将她转回身。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他语调轻柔哄着她,垂眸描绘她如花瓣一样的脸庞,“你无需自责,不关你事,我们会在一起的,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笃定的口吻,几乎令幼薇心头狂跳。


    幼薇不可置信地望着庄怀序,眼里几乎要闪烁泪花了。


    “循之,你在说什么?”


    黑白分明的眼浮现疑惑,庄怀序却微微一笑,和从前一样揉了揉她的头。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睡吧。”-


    卫昭眼见着余幼薇和谢明姝带着几个近卫走进望江楼。


    他带人守在望江楼附近,楼下楼下全都安排了人手,确保万无一失,以防不测。


    望江楼前人来人往,客似云来,没有任何异常,后门也和平常一样,最多有些运送厨余泔水的牛车出入,或者一些送酒送菜的,并没什么不对。


    一直到了约定的回宫时间,望江楼内迟迟不见人出来。


    卫昭绕着望江楼巡视了一圈又一圈,此刻疑惑地看了眼望江楼的牌匾,想了又想,皇后娘娘今夜打趣的问话浮现在他脑海。


    她问:指挥使,我要是稍微晚一点回去,你不会带人来抓我吧?


    皇后娘娘活泼天真,他只当是女儿家的玩笑,他哪里敢带人去抓,联想到此刻尚未出现的皇后,他想,那或许不是玩笑,皇后娘娘久未出宫,许是忘了时辰,又或者就是想晚一些回去,反正今夜并无异常的事情发生,就让皇后娘娘多待个一时半刻也无关紧要。


    然而,两刻钟后还未出现应该出现的身影,卫昭心头疯狂跳动,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实在管不得那许多,当机立断,马上带人冲进望江楼抓人,大不了再去向圣人请罪就是了。


    卫昭带了十数人冲进望江楼,伙计看到缇骑司吓得魂儿都飞了,连忙上前点头呵腰询问小店犯了什么过错,卫昭推开他只留下一句“缇骑司办案”,随后带人直接冲上顶楼。


    还未爬完最后一层楼梯,视线才漫过地板,便看到雅间门开着,地上倒着几个便装近卫,生死不知。


    卫昭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来,冲进房门大开的雅间。


    满桌佳肴,皆有动过的痕迹,却不多,碗筷也不乱,不见打斗痕迹。甚至碗里的鸡翅才啃到一半,酒也没喝完。


    显然不是吃完才走,更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走。


    其他人跟了上来,纷纷将地上的近卫唤醒。


    近卫们醒来,看到满屋子的缇骑司,登时意识到什么,连忙反身跪在地上:“指挥使!卑职办事不力!”


    卫昭面色铁青,背后冷汗遍布:“皇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人额头贴地道:“我等不知不觉中了迷药,突然晕倒,醒来时,便……”


    迷药!


    看来,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是冲钱财,还是冲皇后与宁国公之女的身份……?


    可是望江楼前后已经暗中守卫,并不见任何异常,皇后与谢明姝无论是身中迷药还是受人钳制,都不会是安然离开的样子,除非……


    卫昭眼中闪过什么,冷声道:“速去城门,搜查过往车辆,严查一个时辰内的马车,牛车,泔水车,再把望江楼的掌柜找来!”


    望江楼附近唯一能够掩人耳目的,便只有那些运输泔水酒菜的牛车了。


    还有谢明姝……


    倘若落入歹人之手,她天资聪慧,会保全自己和皇后吗?


    卫昭步履匆匆下楼,周身散发寒冷的气场,眼中杀气四溢-


    “启禀陛下!皇后与靖国公主在望江楼中下落不明,属下已派人追查全部出城车辆!属下无能,没能保护皇后安危,请陛下降罪!”


    卫昭一路持缇骑司令牌冲入皇城,这是李承玦赐他的特权,有重务、要务,可凭此令牌骑马入宫,不可阻拦,此令牌只有卫昭持有,非急情不用。


    他风尘仆仆跪在紫宸殿内,双手托住佩刀呈上,紧紧闭上眼睛,如此重大失职,他甘愿赴死。


    李承玦正在灯下批折子,闻言,手中咔一声脆响,他生生捏断了小指粗的狼毫笔杆。


    烛火微晃,李承玦淡淡将断裂笔杆搁到一边,掏出帕子擦手,嘴角淡淡弯起,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凉意:“朕不懂,何为下落不明?如何下落不明?”


    卫昭不敢动,仍旧呈着佩刀,却不敢含混。


    他将今夜发生的一切简单说给李承玦,末了再次请罪:“属下罪该万死,愿以死谢罪!”


    卫昭说完这句话,他等了许久,等待李承玦的怒火,亦或者等待自己的人头落地。


    可是等了半天,一直等到殿外的风顺着窗子吹进来,拂过他脖颈间的冷汗,带起一阵凉意,他仍旧没有等到上方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仿佛这殿中从未有人存在一般。


    如此诡异的安静,却令卫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咽了下口水,却浑身僵硬着不敢抬头。


    他是了解李承玦的人,从前在西北打仗,李承玦刚升上来不久,手下有一名得力干将,戍守凉州时被敌军夜袭砍了头,悬挂在敌城的门口。


    急报传来,所有人怒不可遏,誓要杀了敌军报仇,只有坐在帅位的李承玦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盯着眼前的沙盘。


    直到主帐都要被他们嚷得翻了天,李承玦才淡淡抬手,扫向众人:“兵都训好了?”


    被割掉首级的中将对李承玦忠心耿耿,战场上还为他挡过刀,未料他的死竟激不起李承玦一丝一毫的愤怒,他的凉薄心性令人愤怒又心寒。


    有的人不敢顶撞李承玦,可有的人却被李承玦气得翻了脸,被人强拉下去,然而不满的情绪却散布在了部分人的心里。


    直到三日后,李承玦连夜带领三百人,通过敌城北面的一条暗渠绕后摸进城中,打开城门杀进城中,在梦中取了敌军首级,就此夺下一城,亲自为属下复仇。


    此役过后,李承玦才彻底赢下人心,再没人敢质疑他的一言一行。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肯信任这位主帅,为他卖命,他也会重视你的性命,亲自为你复仇。


    回忆纷纷,一闪而逝,可李承玦当年那份一言不发的沉静,却和眼前一模一样。


    卫昭知道,李承玦的情绪怕是已经无法通过发泄而解决,他必须要杀人,并且,是杀掉夺走皇后之人,便如当年砍下敌军首级一样。


    李承玦擦完了手,可只是拭去了未干的墨,墨痕却已经渗进了指纹里,乌黑一片。


    他盯着掌心的墨痕,不知不觉便看了进去,看久了,他蹙了蹙眉,右手心何时添得这样一块胎记?这墨痕仿佛活物,顺着掌纹钻进皮肉,渗透骨血,一直向上蔓延到心脏,直到整颗心脏都被这墨迹一层一层由外而内裹住,束缚,收拢,紧缩!墨毒钻心,他的掌心突然被这墨毒灼得火辣辣,痛痒,左手拇指忍不住按在右手掌心揉搓,可是怎么都搓不掉,他越发用力,碾磨,把掌心搓红,搓烂,搓得他左手一时用力过度,手肘突然砰一声凿在龙案上,大殿突然撞出一声巨响。伴随这一声巨响,李承玦突然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鲜血淋淋喷洒在腰间,那里系着幼薇送他的那条腰带。


    李承玦嘴角挂着血痕,他浑然不觉,缓缓低下头,抚上腰带染血的地方。


    是他不好,害得她不见了,现在又弄脏了她送他的东西,他究竟怎么坐上龙位的,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已经弄丢了她三次,一次在登基后,一次在江南,一次便是现在。倘若这次余幼薇有事,他干脆去阴曹地府寻她好不好?到了阴司,任她打骂,再看紧她,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是的,他再也不会让余幼薇离开自己身边了。


    李承玦发散的瞳孔一凝,从扭曲的染血杜鹃中回过神,抬起头来,随手抓起帕子缓缓擦拭唇角,像是才注意到殿中有人,他抬眼,把帕子放到一旁,微微笑了笑,温声道:“起来吧。”


    卫昭听见了动静,可他有罪,不敢起。


    李承玦淡淡看着卫昭的发顶,眸中金光闪烁,他的声音凉而淡:“朕不稀罕你的脑袋,朕要见到皇后,也要罪魁祸首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吴江地处江南腹地, 水道纵横,商贾云集,是江南最热闹的所在。


    这日一早, 城中最大的平江坊前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天台,台下有官兵持戟开道,分列两侧, 将闻讯赶来的百姓隔在台前。


    人越聚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连沿街酒楼的窗户边都趴满了伸长脖子往下看的人。


    日头升至半空,鼓声三通,人群骚动起来。


    两顶软轿落下,吴江知府从轿中下来,连忙走到第一顶轿前, 亲自掀开轿帘, 搀扶一位老者从轿子上下来。


    那老者须发皆白, 面容清癯,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灰儒袍, 拄一根竹节拐杖, 步履虽慢, 却不假人手,脊背挺得笔直。


    台下有年长的儒生认出了他,失声惊呼:“周太傅——是周老太傅!”


    这一声喊出来, 人群顿时哗然。周太傅是三朝老臣, 当年他致仕归乡, 先帝亲送十里,天下士子传为佳话。


    他在江南住了这些年,素日深居简出, 从不参与地方事务,当地官员屡次登门拜访都未必能见上一面,今日他竟亲自登台,知府大人在一旁只配搀扶。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知府搀扶老太傅走上祭台,待他站定,徐徐扫过人群,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直到鸦雀无声,老太傅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


    “老朽周知行今日登台,是要为二十年前一桩冤案,向天下人说一句公道话。”


    台下骤然安静。


    “二十年前,先太子允璋,被诬谋反,含冤而死,先帝晚年昏聩,废太子,诛忠良,老朽身为太子之师,无力回天,苟活至今,无一日不为此心痛。”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苍老的眼眶中隐有泪光:“今日老朽在此宣告天下——先太子允璋,是被冤枉的!他从未谋反,从未不忠不孝,他是被人构陷,死于冤狱!”


    一言既出,台下轰然炸开。


    有人失声喊道“我就知道”,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信。


    老太傅抬手虚按,待喧哗稍歇,继续说了下去。


    “先太子虽死,血脉未绝,他留下一子,当年为忠仆所救,隐匿民间二十年。如今他已长大成人,仁厚贤德,肖似其父,老朽亲眼见过他,愿以残年作保——此子确为先太子嫡长血脉,名正言顺,无可置疑。”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先太子有后,这件事比刚才那番话更惊人。


    冤案归冤案,翻出来不过是还死人一个清白,可先太子还有儿子活着,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遗孤本不想争。”老太傅的声音沉下去,“先太子之冤虽深,到底是陈年旧事,那孩子宅心仁厚,本不愿因一己之身再起干戈,惊扰天下百姓,然——”


    他猛地转身,抬手指向祭天台中央。两名力士上前,将一方红绸揭开,露出一尊青铜大鼎,鼎身古锈斑驳,山川纹路隐隐,幽光沉沉,气势慑人。


    “豫州鼎现世!当年大禹治水,九鼎镇国,非天命不出,豫州鼎在此时重现人间,便是苍天不许我大渊正统就此断绝!”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声音苍老却如洪钟:“今上得位不正,此事天下皆知,况且他母系有番邦血脉,非我族类。大渊江山,乃太祖太宗披荆斩棘打下,岂能落入异族之手!豫州鼎已现,天命已移,正统当归!”


    “故此——”老太傅深吸一口气,“先太子遗孤,顺应天命,即日起兵北上,不为夺位,不为私仇,只为清君侧,正社稷,护我大渊正统,还天下一个公道!”


    他话音刚落,台侧走出一人。


    知府徐怀安双手捧着一卷帛书,面向百姓,朗声道:“檄文在此!”


    他将檄文展开,高声宣读,檄文大意与老太傅所言一致:先太子含冤,遗孤尚存,豫州鼎现,天命已移。今上得位不正,兼有异族血脉,大周正统不可断绝。江南忠义之士闻风响应,即日北上清君侧。凡能弃暗投明者,仍守旧职;执迷不悟者,天兵到处,玉石俱焚。


    檄文读毕,台下已无人能保持平静。


    “允璋太子果然是被冤枉的——”


    一名老者高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


    “太子还有后人!天不绝忠良!”


    白发老儒摘下帽子,朝北而拜,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正在此时,马蹄声骤起。


    这时,十余匹快马从坊门方向疾驰而来,每匹马上的骑手都高举着一卷帛书,正是方才宣读的檄文。


    十余骑如离弦之箭,朝城门方向飞驰而去。


    到了城门口,骑队倏然三面分开,三骑向东,三骑向西,剩下几骑沿护城河外绕城而走,将檄文送往各处分道。


    马蹄声散去,老太傅也被知府搀扶下台,由官兵护送乘轿离去。


    老太傅虽离去,可允璋太子血脉尚在人世的消息却自此传开,豫州鼎出,真龙现世,果然如此。


    乌云不知何时遮蔽天空,围观百姓连忙散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天,恐怕又要变了-


    谢明姝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发胀,却又不是醉酒后那种昏沉沉的感觉,更像是迷药过后的后劲。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抬手按住太阳穴,闭着眼缓了几息,才重新睁开。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油纸封了,只透进来模糊的白光,一间陌生的屋子,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只旧木柜,和寻常客栈差不多的配置,只不过她还是第一次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昨日那身鸦青色男子袍服,衣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被拖上马车时刮的。


    傅林茂。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咬着后槽牙下了床,拿起茶壶晃了晃,空的,一滴水都没有。她渴得嗓子眼冒烟,只好走到门边,伸手一推,门纹丝不动。


    她拍了两下门板,哑着嗓子喊:“有人吗?”


    没有回应,院子里静得像一座空坟,连声鸟叫都没有。


    谢明姝靠在门板上,心里把傅林茂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她按他的要求做了,把余幼薇约了出来,定好了时间地点,他倒好,连她一起算计了。


    正想着,院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停在门口,很快,门锁响动。


    谢明姝不知来人是谁,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防备地看着门口。


    门从外面推开,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逆光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青衫玉冠,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壶茶水。


    傅林茂跨过门槛走进来,不紧不慢地把食盒和茶壶放在桌上,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他的目光从她散乱的发丝滑到皱巴巴的衣襟,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想不到谢小姐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他愉快地感叹。


    谢明姝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口渴而微微发哑:“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你的目的不是余幼薇吗,为什么连我一起中了你的奸计?”


    傅林茂笑了一下,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推到桌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明姝没有动。


    他也不勉强,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说:“谢小姐,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想想,皇后出了事,你这个谢大小姐却安然无恙地回去了——这难道不可疑吗?”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圣人怎么会放过你?我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


    谢明姝愣了一下。


    这一层,她确实没想到。


    她讥讽地翘起嘴角:“这么说,我倒是该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傅林茂摆摆手,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推让一份谢礼,“我这人做事一向周全,既然做了,肯定都要考虑进去。唉,我这操心的命。”


    谢明姝没心情陪他演这出宾主尽欢的戏。她走过去拿起那杯水一口饮尽,又自己倒了一杯,连喝了三杯,嗓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去。她放下杯子,直视傅林茂:“这是哪里?余幼薇怎么样了?”


    傅林茂唔了一声,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现在过得很好,比你过得好多了,不会有事的。”


    “给我备车,我要回京。”


    “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可以帮忙。”傅林茂点了点头,语气很诚恳,“可是回京之后你如何交代?皇后不见了,你却安然无恙回来,到时圣人逼问你,为何不救皇后?你如何回答?”


    他歪了歪头,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小姐不会顺手把我卖了吧。”


    谢明姝攥紧了拳头。


    她从没有过这样被动的时候。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国公府还是在宫里,她总是那个掌握局面的人,总是那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可此刻她被困在这间连窗户都封死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笑面虎,每一句话都在为她着想,可又的确切中要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请谢大小姐安心等待一段时间。”傅林茂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要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回京了。”


    “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谢小姐很快就会知道了。”


    谢明姝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手指蘸了杯底残余的几滴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游走,带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很快,她抬起头直视傅林茂,声音平静:“你是乱党的人?”


    唯有乱党,能在花朝节策划刺杀,能把傅林茂这样永不入京的人悄无声息地送进京城,能在摘星楼的酒菜里动手脚,能把皇后和一个国公府的小姐同时劫走。


    寻常亡命徒如何做到?有组织,有财力,有人脉,有渗透到京城各个角落的触角。


    傅林茂眼里闪过一丝微讶,不过很快就化作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谢明姝想了想,又说:“李承稷吗?”


    说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我劝你们放弃,你们不是圣人的对手。”


    她见过李承稷很多次。平心而论,李承稷温文尔雅,待人宽厚,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的,从不对下人发脾气。


    她从前与他身份相配,都说她注定为后,他又正是储君之选,所有人都道他们天造地设,然而谢明姝接触下来却对他没有太多感觉。


    他是个很好的人,可那好是在顺境中长大的好,是书本里习得的好,总觉得是旁人的要求,而不是他的本真。她每次看到这些一帆风顺的人,总忍不住想:如果情势逆转,他们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觉得李承稷会变一副模样,而那副模样,未必能赢。


    她同样接触过李承玦。纵使了解不多,可她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危险,那是天生的帝王气场——沉默、隐忍、杀伐果断,从不把底牌亮给任何人看。


    李承稷对上李承玦,这场谋反毫无胜算。


    傅林茂听完,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不屑:“不是六皇子。他没有这样的本事,也不值得我为他卖命。”


    谢明姝蹙眉。


    不是李承稷?那还能是谁?


    傅林茂显然不打算再回答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谢小姐还是委屈一段时间吧。我会指派丫鬟过来照顾你。你的活动范围——”


    他跨出门槛,指了指院墙:“只有这个院子。”


    门在谢明姝面前重新合上,这次却没再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林茂出了院子,沿着一条碎石铺的小径穿过两道月门,七拐八绕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到另一处院落前。这院子比关谢明姝的那间精致得多,白墙黛瓦,院墙上攀着一架忍冬藤,藤蔓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他从袖中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窗下摆了一盆茉莉,白花星子似的缀在绿叶间,幽香阵阵。


    他走到门前,没有推门,先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和在谢明姝面前判若两人。


    ——“阿姐,我回来了。”-


    幼薇醒后,几个婢女伺候她洗漱梳妆。


    婢女们手脚麻利,一个替她净面,一个替她梳头,一个捧着一件新裁的衣裙站在旁边等候。


    幼薇平日里在宫中都是素着一张脸,若非有事或者要去见柔太妃,大多是素面朝天,她也习惯了自己的样子。


    这群婢女将她打扮得娇艳动人,樱唇点了鲜红的口脂,双颊扫了桃花色的胭脂,一双杏眼被描画得又圆又亮。浅杏色的衣裙将腰束得细细的,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走起路来像一朵会动的花。


    幼薇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明眸皓齿,娇艳欲滴,如春日桃花。


    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做什么?


    正想着,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婢女们迅速退到两侧,垂手而立。


    庄怀序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纱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带钩是翡翠雕的如意纹,一头墨发用银冠束起,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如玉。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衣料上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像是在月光里洗过一样干净。


    皎皎如月。


    幼薇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词来。


    看到他,幼薇的心莫名慌了一下。也许是想到他昨夜说的那些话,也许是这次再见,她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庄怀序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的发顶一路滑到裙摆,唇角慢慢弯起来。


    “绵绵今天真美。”


    她垂下头,有点脸红。


    婢女们无声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人顺手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庄怀序朝她伸出手。


    幼薇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她提着裙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庄怀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自然地负到身后,并不计较什么,语气依旧温和,道:“走罢,带你去用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已经快午时了,她起得晚,婢女又梳妆很久,早饭时间早就过了。


    幼薇已经饥肠辘辘,果断点头同意。


    庄怀序走在前面带路,幼薇提着裙摆跟随。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这是一座极大的宅院,规制不比京中那些公侯府邸差,幼薇暗暗吃惊,原来外面还有这样的大宅。


    他们穿过几道月门,经过几处院落,回廊曲折,石径通幽,假山叠石错落有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布置的。可无论走到哪里,幼薇都看不到墙外的景象,如同一座精心打造的华丽牢笼。


    终于,庄怀序在一道月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


    “到了。”


    幼薇跨过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花园。园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假山石从一角堆叠而起,山石间有细细的水流泻下来,注入一方小池,水声潺潺。


    池边种着垂柳和碧桃,柳丝在风里轻轻拂动,草地上散落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十分热闹,几只彩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一片生机。


    园子正中央有一座莲花池,池子极大,几乎占了花园的一半,碧绿的莲叶密密匝匝地铺满水面,明明已经过了莲花的季节,这片池子里竟还开着满池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风一吹,满池莲叶翻涌如碧浪,淡淡的荷香随风飘过来,沁人心脾。


    池边停着一艘朱红色游船,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船舱四面挂着轻纱帷幔,用金色的流苏束起一角,露出里面铺设的锦垫和矮几,船尾立着一个穿蓑衣的老船夫,正低头整理缆绳。


    庄怀序率先上了船,船身微晃,他转过身来,朝幼薇伸出手。


    幼薇一愣,却还是顺从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上了船。


    船身晃动,幼薇有些怕,她没坐过这样小的船,每晃一下都怕栽倒。庄怀序的手绕到她腰后扶着她,仿佛真的在扶,可又有距离。


    若说虚扶,她又总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低头进入船舱,里面布置得似乎极为舒适,锦垫上铺了竹席,矮几上摆满了各色零嘴,梅子,蜜饯金桔,松子糖,核桃酥,都是她喜欢的。


    还有一盘剥好的石榴籽,一粒一粒红宝石似的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放着一壶冰镇的梅子酒和两只琉璃杯,角落里一只青瓷香炉里点着驱蚊的艾草香,烟雾袅袅,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最妙的是矮几中央摆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新摘的莲蓬,莲蓬还带着长长的绿茎,茎上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池子里摘上来的。


    幼薇坐下来,拿起一只莲蓬翻来覆去地看,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太用心了,以至于令她有些心软。


    船开动了,水声潺潺,庄怀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满池莲花,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幼薇,心情很好地弯起嘴角。


    “风动莲池香满袖,花映红妆人如旧。”


    他兴之所至,随口吟了两句,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池面上的水波。


    幼薇的脸噌地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去剥莲蓬,手指却不太听使唤,抠了半天也没抠出一颗莲子来。


    庄怀序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莲蓬,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掰,莲蓬便裂开了。


    他将莲子一颗一颗剥出来,仔细地去掉外面那层绿色的薄皮,又剔掉莲心,把白生生的莲子仁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推到幼薇面前。接着又拿起一颗核桃,用桌角的小锤轻轻敲开,把核桃仁挑出来码在旁边。


    幼薇看着那些剥好的果仁,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从前二人在一起,他也是这样的,她会撒娇说自己剥不动那些坚果,他笑一笑,伸手便为她干活。


    那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可快乐和幸福都是实实在在的,是她值得她珍藏的美好。


    “倘若当初在江南没出事。”庄怀序把最后一颗莲子放进碟子里,视线低垂,唇角弯着,有些感慨地说着,“这本该是我们在江南的生活。”


    幼薇一愣,抬起头来。


    他说得没有错,这本该……本该是他们的日子。


    庄怀序抬眼,对她笑:“不过从前欠你的那些,今后我都会补给你。我们还有一辈子呢,记得吗?”


    幼薇哽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的道德反复挤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人,嫁给庄怀序时要被李承玦逼迫,后又无名无份和李承玦在一起,现在成了李承玦的皇后,庄怀序又要回来和她谈论以后。


    为何一切总是这般错位,如果她从未遇到李承玦,从未遇到庄怀序……


    她心中酸涩,嘴里泛苦,但是很快,她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将心中的疑问道出。


    “还没来得及问你,当日坠崖,你掉到了哪里?为何我们找不到你?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庄怀序沉默片刻,望着船舱外田田的荷叶,淡淡开口。


    “我当时摔下了山崖,被路过的客商救了,便随着他的商队一路向北,没有待在江南。”他顿了一下,“我昏迷了几个月,一直不醒。商队把我安置在他的老家,由他的家人照料。直到最近几个月才醒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幼薇,目光里带着一种后怕的庆幸:“醒来后我一直派人找你,却寻不到踪迹。但我还有寻找豫州鼎的任务在身,顾不得回京,一直在外漂泊,根本不知道你已经回京了。”


    幼薇没有想到是这样。她想到豫州鼎已经找到的传言,心念一动,道:“所以你是找到了豫州鼎,因此才有时间回京的,对吗?”


    庄怀序弯了弯唇,这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绵绵真聪明。”


    船缓缓靠了岸,从船上下来,发现这边也有一处花园,比方才那座更僻静些。


    岸边有一座六角凉亭,亭子四面挂了竹帘,帘子卷起一半,能看见亭中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凉亭对面是一座戏台,戏台不大,却搭得精致,台柱上挂着红绸,台前的纱幔在风里飘飘悠悠地晃动。


    庄怀序扶幼薇下了船,两人走进凉亭坐下。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不大,却在安静的花园里传得很远。


    立刻便有婢女从远处鱼贯而来,端着各色菜肴,无声无息地摆了一桌。菜色琳琅满目,有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蜜汁火方、桂花糖藕,无一例外都是江南口味。


    紧接着,戏台上有了动静。几个伶人从台后走出来,开始搬道具、架布景。幼薇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忽然觉得领头的那个班主有些眼熟。


    她定睛一看,竟是她和庄怀序一起看过的那出《鸳鸯误》的班主。


    庄怀序看着她脸上绽开的笑容,眼底的阴翳散了一些,轻声说:“从前和你一起看的那出《鸳鸯误》,只看了第一回 。刚好这几个月已经排完了剩下的,我们便把后面的看完吧。”


    方才在船上他说“把亏欠的都补给你”,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可他连《鸳鸯误》的班主都找来了。


    她不是不动容,可紧跟着,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告诉他:这是错的。你已经是李承玦的皇后了。你不该坐在这里,不该吃这顿饭,不该听这出戏,更不该为他心动,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团乱麻,庄怀序已经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放到她碗里,打断了她的思绪。


    “尝尝。”


    幼薇低下头,夹起虾仁放进嘴里。虾仁鲜嫩弹牙,茶香清幽,是地道的江南味道。


    戏台上锣鼓声起,《鸳鸯误》第二回 开演了。生旦登场,水袖翻飞,依依呀呀地唱起来。幼薇一边吃一边看,庄怀序在一旁时不时为她布菜。


    他问她:“在江南的时候,你过得怎么样?”


    “一切都好。”她夹了一块桂花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庄怀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大概是看出她不想说,便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换了个话题说起旁的。


    戏台上的故事演到了第三回 ,《鸳鸯误》讲的本是身份敌对的才子佳人,隐瞒身份结为夫妻的故事。而在这第三回中,才子佳人情意正浓,可是并不知道,这才子的亲人正在来找他的路上。


    换句话说,这位妻子,很快便要知道他们的仇敌身份了。


    幼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梅子酒。


    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不在戏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有些无法安然地享受这一切。


    是庄怀序很好,而她不配。


    这时,庄怀序放下筷子,语气轻松地说:“没关系,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可以再去一次江南。”


    幼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仍在畅想他们的以后。


    可是他们哪来的以后呢?


    她不能再放任这一切了,她应该让庄怀序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切结束了,他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她。


    思及此,她放下筷子,弱声道:“我想回京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庄怀序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继续道:“如果你不想去江南,我们也可以去旁的地方,听闻江陵地势险峻,也颇为有趣。”


    幼薇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裙摆,许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听清楚,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一些声音,重复道。


    “我想回京了。”


    “算了。”庄怀序轻笑着摇头,“我们可以边走边玩,你喜欢哪里,我们便住上一阵子,住腻了再换个地方。”


    “循之……”


    幼薇叫了他的字。


    庄怀序端起酒杯。


    幼薇攥紧拳头,再次出声:“循之,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话音落下,只听哗啦一声脆响。


    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一跳。


    转过头,看到庄怀序手中杯盏碎裂,他手指划破,鲜血顺着满是酒水的手指向下淌,在掌心洇开。


    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


    “你想说什么。”


    他还在擦手,转回头来,正面看着她。


    一双黑眸沉沉,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


    嘴角笑意残存,明明是含有笑意,可是幼薇却被他这副神情吓得心重重一沉,她没由来打了个冷战,几乎快要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明明还是这张脸,明明一切都是那般平静,她却莫名感到脊背发凉。


    幼薇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一动不敢动,她张了张嘴:“我想……”


    他的身子又扭转了一些,彻底面对她,膝盖抵上她的膝,挤进她分开的腿间,只有一点点,却仍然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周身空间。


    他扬唇笑了笑,可那笑意毫无温度,被他深不见底的眼望着,幼薇不自觉颤抖起来。


    ——“你想离开我,回到李承玦身边,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和庄怀序在一起数月, 他从来都是温柔儒雅,翩翩如玉,一切都以她为先, 事事由她主导,尊她爱她,细想来, 其实她从未见过他动怒的模样。


    从前幼薇并不以为什么, 她想是庄怀序修养好,是君子如兰,何况二人相处融洽,倒没什么需要他动怒的地方。


    可是看到庄怀序此时的样子,幼薇猛地想起从前和李言接触的时光。


    那样美好的岁月,其实全都建立在利用和骗局之下, 因为别有用心, 另有所图, 所以没有什么生气和动怒的必要,一切都让着她便是了,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可是, 一个脾气再好的人, 怎会一次生气的时候都不曾有过呢?两个人相处,怎么会没有磕碰,没有冲突, 没有任何不快的时刻, 和生身父母都做不到的事情, 陌生人便能做到吗?


    除非——


    思及此,幼薇心下一窒。


    除非这个人,城府极深, 抑或是,你从未见过这个人真面目。


    此时,幼薇浑身僵硬坐在石凳上,袖口中的手指发颤,面上血色褪去,眼底的惊恐化为水光,一点点涌在眼眶里。


    她想起那日谢明姝来到坤宁宫对她说的话。


    她让兄长请了庄怀序到摘星楼,为了帮傅叶嘉相看,在楼下看到了她与还是皇子的李承玦。


    谢明姝看到了,庄怀序便不曾看到吗?


    他为何求娶自己?李承玦待自己并非真心,难道庄怀序,便不曾含有假意吗?


    她攥紧发颤的拳,任指甲嵌入掌心,一点一点看着面前的庄怀序。


    “循之,我如今已嫁作他人,身为女子,莫名失踪多日,对旁人来说,我被不明之人掳走,下落不明,会产生多大的非议呢?即便不是嫁给李承玦,而是天底下任何一人,我都要作此考虑。我回去,与李承玦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想激怒他,只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只有自己知道,她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发颤的嗓音。


    庄怀序听了她的话,面色稍霁,没有方才看着那般阴沉了。


    他倾身,从她胸前抽走帕子,慢条斯理擦干手上酒水。


    庄怀序眼波慢掀,落在幼薇身上:“这倒无妨,你只会留在我身边,闲言碎语随她去,不会中伤你。”


    幼薇心中大惊,她猛地站起来:“循之……此言何意?”


    庄怀序动作一顿,他擦干手,将帕子扔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


    不待他说完,幼薇痛苦地捂住耳朵:“不要再说了!”


    庄怀序停住。


    他起身,走向幼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拿开捂住耳朵的手。


    “绵绵,和我在一起,便令你如此不堪吗?”


    幼薇被他握着双手,又或者说她整个人都被他抓住,根本逃不掉。


    她看着这个她一度为之倾心,为之痛苦,为之愧疚的男人,她从未想过,这一切都建立在巨大的欺骗之上。


    又是她,为什么又是她,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来骗她,她真的想不明白。


    她眼眶泛红,声音几近哽咽:“循之,我求你,放我走。”


    庄怀序轻轻笑了一下:“去哪?回去做皇后?”他顿了顿,嗓音十分低柔,“你要是喜欢做皇后,我也可以让你做皇后。”


    幼薇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是要掉脑袋的,庄怀序疯了不成?


    庄怀序却只是笑,不再往下说,拉过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让她重新坐下。


    “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菜若不合口味,我让下人重做。”


    幼薇毫无胃口,她一不知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二来庄怀序根本不肯放她走,任凭她怎么说,全无用处,如今竟只剩下逆来顺受这一条路。


    更何况,眼前的庄怀序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可怕,她不敢硬碰,只得顺从地坐好。


    坐下半天,她一口未动,只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藕片。


    庄怀序恍若不觉,不时替她布菜,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幼薇盯着那些菜,心里想的却是,父亲发现她不见了,会有多忧心?小桃又会怎样自责?她这一失踪,李承玦会不会迁怒卫昭,降罪国公府?她又连累了多少人。


    倘若李承玦知道她和庄怀序在一起,只怕又要发疯。


    说不清的痛苦层层叠叠地裹紧了她,一切的一切,全因庄怀序困住了她。从前她以为他死了,现今知道他还在人世,还活得好好的,她本该高兴的,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饭后,庄怀序又撑船带她原路返回。不管他与她说什么,她始终神色倦怠,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应对。


    下了船,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子小径上。园中景致再秀致清幽,落在她眼里也只是两侧略过的模糊风景,她无心观赏。


    一路无话,直至将她送回房内,庄怀序才停住脚步。


    桌上已换了新鲜的瓜果,另有一盏浇了花生碎的桂花蜜冰浆,一看便是女儿家爱吃的甜食,此处备下这些,显然是专程为她准备的。


    放在从前,她大约会欢喜,可她此刻实在没有品鉴的兴致。她只想离开。


    庄怀序看着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桌边,走过来,手掌落在她发顶,一下一下地抚着。


    “绵绵,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他的声音温柔几近蛊惑,“留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想。”


    说完,他扳过她的肩,指尖托起她的下巴,微微俯身。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随之落下的,是他缠绵入骨的话语——


    “我等你。回心转意。”-


    幼薇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冰浆化成了冰水,被人换掉,侍婢时不时进来,奉上什么吃食,衣裙,首饰,她统统不感兴趣,她能感觉到这些侍婢在打量她,是那种监视她在做什么的打量,她一阵阵无力,又有淡淡的绝望。


    只是有一点她非常明确,那就是,她不能再留在庄怀序身边。


    从前她是庄怀序的妻子,被李承玦夺去,朝中已有不少人非议,如今成了皇后,更是万众瞩目,倘若再回到庄怀序身边,她又成了什么,被人抢来抢去的物件吗?


    于名声方面是如此考虑,以及最重要的,自从怀疑庄怀序娶她乃是另有所图,再想到这个人,心中已是一盆冷水泼下,她无法想象庄怀序的真面目会是何等样子,无论如何,倘若从一开始便是谬误,便没必要一错再错下去,对于李承玦她已经认命,纵有怨怼,也是一辈子解不开的结,何必再添庄怀序这样一桩孽缘呢?


    天不知何时暗下来,侍女进来挨个点亮烛火,面前的灯烛倏然点亮,跃入她眼中,幼薇眉头跳动,她想,没必要拖下去了,趁早与庄怀序说开,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走。


    幼薇唤了侍女,向她们要了灯笼,下人提着灯笼送来,是华丽的六角宫灯样式,手柄还有描金云纹,十分富丽。


    她看到灯笼,想到庄怀序从前送她的兔子灯,心头一阵恍惚,人生若只如初见,彼时彼刻,可曾想过二人有今天?


    她定了定,接过灯笼,提着裙摆向外走去,侍女问她要做什么,她说要出去转转,一出门,四名侍女默不作声跟上来,埋头跟随,幼薇回头对她们说不用跟,她们嘴上称是,可脚步却不停。


    她猜测是庄怀序要她们监视,索性算了,随她们去。


    逃跑不能嘴上说说,她现在连住处都不熟悉,她后悔白天没有好好逛一逛这里,哪怕是被庄怀序作陪,起码能知道大门朝哪开,而她想离开的心迫在眉睫,根本等不到明天,只好说干就干。


    幼薇出了院门,穿过游廊,又进入另一个院子,她继续向前,又是一座院子,她惊讶了下,没想到庄怀序这宅子这般大,她又继续走,园子各处都上了灯,不知道这些院子可都住了人,倒是没听见什么响动,又进入一个院子,她想起来,这里似乎是浴汤之所,因为她在这里闻到了海棠花的味道。


    幼薇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后院,这里有马棚,家禽,还有柴火堆积,她终于看到了一道小门。


    幼薇心下一喜,脚步快了些,正准备过去,身后的侍女提醒到:“夫人,前面没路了,请您回来。”


    幼薇充耳不闻,走过去打开后门,还未迈过门槛,眼前两刀银光闪过,她定睛一看,竟是两个持长刀的守卫,身穿铠甲,不是普通的护院。


    这二人将长刀交叉,锵一声挡在门前,阻了幼薇的去路。


    就在这时,身后的侍女也跟上来,扶住幼薇,再次提醒:“夫人,路在这边。”


    幼薇心下微惊,这宅子竟是被兵卫守着的,寻常官员怎可随意用兵,这更像是皇室亲族驻扎行宫才有的待遇。


    或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幼薇并未多想,知道此门不通,连忙退回。


    回去的路上,她穿过一片林子,来到了宅子另一侧。


    看到这林子,幼薇想到在相府亦有一片竹林,庄怀序的书房便在那里,她还险些遇袭。


    她仔细打量这处院子,在林子深处,也有一座独立的屋子,她回头问侍女:“此处可是书房?”


    一名侍女回答:“回夫人的话,是的。”


    幼薇见书房灯亮着,猜想庄怀序或许在里面,正好去找他提一提离开的事。


    她欲上前,侍女们面面相觑,道:“夫人,主人吩咐,我等不可靠近书房。”


    幼薇问:“那我呢?”


    “这……”


    先前回话的侍女道:“主人只吩咐,除了不可离开宅院,其他倒是不曾有过禁令。”


    幼薇点头:“我过去寻他,你们在此等候。”


    侍女们还想阻拦,不过幼薇已经朝书房走过去了。


    书房灯火明亮,映得窗外也有光影,暖融融投在人身上,连手中的灯笼都多余了。


    幼薇走到近前,正准备敲门,却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十分耳熟,低哑而冷静:“主上,我们将夫人抓来,不是为了儿女情长。有了她,李承玦的命便在我们手里!按照我们的计划,檄文已从江南发布,所有人都知道允璋太子遗孤尚在,天下人都在等您起事!只要您杀了李承玦,到那时我们大军围城,京都便是我们囊中之物,还请您速速决断!”


    幼薇敲门的手猛地滞住,她呼吸一紧,整个人瞬间心惊肉跳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李承玦的命,什么允璋太子遗孤,什么大军围城……


    幼薇连忙屏息,整个人一动不敢动,提着灯笼的手,掌心也开始渗汗。


    这时,她听到了庄怀序的声音。


    “难道离开余幼薇,便攻不进京都吗?李承玦得知江南起事,一定会派兵去江南平乱,到那时我们攻入城中,不一样可以夺回皇位,杀了李承玦?”


    房门外,幼薇瞳孔睁大,连忙捂住嘴巴。


    这时,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声音道:“李循之,你就这般舍不得她?能用她杀了李承玦,最小的损失换来最大胜利,这难道不是她的功德吗?你再封了她做皇后,封她父亲为国舅,难道她还能与你有什么嫌隙不成?我真不知道你在考虑什么!”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李承玦。”


    这年轻的声音道:“是大业重要,还是女人重要?无论你想或不想,你都利用了她!当初若不是有她在相府,令李承玦想不到我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我们在京中的行动如何逃得过缇骑司?”


    那低哑苍老的声音有些急:“主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弃我们的大业于不顾吗?你知不知道,这些将士都是从前太子旧部,他们忠心耿耿,等了二十余年,如今要因为你舍不得利用一个女人,而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你付出性命吗!他们可以为你战死,可你却让他们死于一个女人,死于儿女情长,妇人之仁,太子泉下有知,如何向他的旧部交代!”


    另一个人阴阳怪气道:“李循之,你怕是没领教过李承玦的厉害,纵使他手下的大军不在,留在京都的羽林卫也不是吃素的。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为这女人砍掉我的手指便算了,若是错失良机,我是不会手软的,你不做,我来做,我现在就去抓了那女人!”


    说着,一道脚步声急匆匆便要出来。


    幼薇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要跑。


    “你给我站住!”


    这时听见屋内传来庄怀序一声厉喝,幼薇竟也被这句话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时,只听另一苍老声音道:“主上,我有办法!您所畏的,无非是您利用夫人杀掉李承玦,会令你二人之间心生嫌隙,可夫人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呢?就只当与夫人去山中游玩,李承玦远远见了夫人,我们的人再将其围杀便是……”


    幼薇听见这句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转身要跑。


    奈何她已被惊得浑身发汗,脚步虚软,转身跑得太快,竟一时踩住了裙子,整个人不受控地扑在地上,灯笼也飞了出去,尽管她咬牙没吭声,可是凭空摔倒一个人的闷响,还是惊动了书房里的人。


    “谁在外面!?”


    庄怀序提剑破窗,面色阴冷,而另外两人也赶紧开门追出来,一前一后出现在书房前的院子里。


    书房灯火明亮,将房前的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只见一衣着华丽的女子摔在地上,手边还有一盏灯笼。这府上能自由行动又如此衣着的女子只有一人,不是余幼薇还是谁?


    庄怀序原本提剑欲灭口,意识到地上躺着的人是谁,他迅速收剑别到身后,连忙落在地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听到破窗声音那一刻,幼薇回头,看到提剑追来的庄怀序,她表情惨白,掌心被碎石划破,身体虚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含着眼泪看着庄怀序。


    她看到了。


    他急于杀人灭口的样子。


    从前在相府竹林,他提剑而出,是为救她护她。


    而今,他却准备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书房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疾步走了出来,当先一人须发花白,身形瘦削, 正是庸叔。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子,面色阴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在扫过地上的幼薇时, 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杀意。


    看到他,幼薇的瞳孔骤然紧缩。


    上一次在相府竹林书房,便是他突然出现,差点掐死自己,最后被庄怀序所救。


    他们竟是认识的!


    所以从前在相府,他突然出现准备杀掉自己, 庄怀序阻止他而和他打斗, 这一切只是庄怀序为了遮掩身份, 而在她面前做的一场戏吗?


    幼薇眼眶一热,已经说不出心中悲愤更多, 还是觉得自己蠢笨更多。


    尽管这张脸十分眼熟, 可幼薇已经想不起他究竟是谁, 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啊呀,这下糟了。”


    李承稷幸灾乐祸睨着地上的余幼薇,怪腔怪调开口:“循之, 你想瞒着她的计划, 可都被她知晓了, 更不用担心伤她的心了。”


    庄怀序没有说话,他把剑交给身后的庸叔,走上前, 蹲下身,伸手去扶幼薇。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臂时,幼薇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石阶,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肩。


    “绵绵。”庄怀序的声音很轻,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柔,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地上凉,起来说话。”


    他扶着她站起来,幼薇的腿还在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庄怀序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动作细致而耐心,温柔一如从前。


    可幼薇却是控制不住的发抖,整个人浑身冰冷。


    院子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凉意,烛火跳动了几下,映在庄怀序的脸上,明明灭灭。


    幼薇站稳了身子,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人。


    他的眉目依旧清朗温润,如玉如松,手掌依旧温暖有力,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是温柔的,像二月春风拂过湖面。


    可是幼薇忽然觉得,她不认识他了。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庄怀序的手微微一顿。


    幼薇心头泛苦,她缓缓转头,一点一点望向他,声音不受控在发抖,“庄怀序……你当真是庄怀序吗?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庄怀序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掌从她肩头滑落,握在她手臂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有什么话,留着进去说吧。”


    “不必了。”


    幼薇甩开她的手臂,转过身面对庄怀序,自下而上望着他,眼中泪光闪动:“我的问题很难答吗?你是万中无一的状元郎,这点小问题,便难倒你了吗?”


    庄怀序抿唇,静静看着她的脸,未语。


    “那好,我换个问题问你。”


    幼薇闭了闭眼,喉咙滚动,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们为什么叫你主上?你的大业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李承玦?你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庄怀序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幼薇的眼眶泛红,“庄怀序也好,李循之也好,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要听你亲口说。”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李承稷在一旁抱臂而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庸叔低着头,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


    庄怀序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是先帝的兄长。”他的声音发紧,艰难开口,“你应当听过,允璋太子,二十多年前被污蔑谋反,枉死狱中。我当时尚未出生,母亲被左相暗中救下,我母亲生下我后,便自缢而去,我被他接回相府,以他儿子的身份活了下来。我蛰伏京都二十余年,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只为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幼薇脸上:“现在你知道了。”


    幼薇怔怔地后退了两步。


    “允璋太子……”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所以庄怀序不是什么左相之子,他是允璋太子的遗孤,他活下来,隐姓埋名二十余年,只为有一天能夺回那个被夺走的位置。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你去江南,不是为了替圣人寻找豫州鼎。”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不是圣人需要豫州鼎,真正需要的人,是你自己。你要用豫州鼎为你自己造势,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一步。”


    庄怀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绵绵,我真希望你没那么聪明。”


    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她控制不住。


    她喉咙发紧,有些艰涩地开口。


    “所以,你一定要杀了李承玦?”


    庄怀序看着她脸上的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看到她哭,尤其她此刻的眼泪,并不是为他而落。


    “自古以来,哪个皇位不流血?”他的声音有些冷,“难道李承玦的皇位来得就干净吗?他杀了多少人,你可知晓?若今日是李承玦要杀我,你也会这样质问他吗?”


    可他这些话,却触到了幼薇曾经的记忆。


    “当日秋狩,李承玦以你性命相挟,逼迫我和你分开,回到他身边。”幼薇哽咽,红着眼眶看着他,“他要杀你,而我,选择和你死在一起。”


    庄怀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幼薇擦掉眼泪,眼里闪过一丝决然:“今日你要杀他,我也会和他死在一起。”


    庄怀序目光冷下来,他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到幼薇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所以,你还是要回到他身边去?因为他杀的人比我少?因为你觉得他的皇位比我干净?”


    幼薇猛地推开他。


    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推得毫无征兆。庄怀序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幼薇红着眼睛看着他:“曾经我很折磨,我总是觉得有愧于你。在宫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庄怀序死了,而我却还活着,还做了皇后,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欠了你一条命。”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但现在,我已经不会了。”


    庄怀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完话,幼薇长舒一口气,摇摇头。


    “你早就知道我与李承玦相识,是不是?”


    她上前一步,盯着庄怀序的眼睛:“从来就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娶我只是我帮你们藏住你在京都的痕迹,所以你的名字也不是庄怀序,或许我应该唤你,李循之。”


    不知何时,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仍然坚定看着他:“你告诉我,是不是?”


    院子里很安静,李承稷看着这一幕,嘴边的冷笑也敛起来了,不知为何,他竟替这傻姑娘感到一丝可怜。


    庸叔低着头,苍老的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窗子透出的烛火明亮,把庄怀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就这么一个字,轻飘飘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听到这句回答,幼薇再没什么不知道的了。


    “那就好。”她笑,“我不欠你什么了。”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可眼泪擦不完,旧的被抹去,新的又涌出来。


    “李循之,我们现在两清了。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放我走。”


    “绵绵。”庄怀序低哑开口,“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的确是有心利用,但是——”


    他上前一步,抬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幼薇偏过头躲开了。


    “但是与你相处的每一日,我已不知不觉爱上你。”他低头望着她的脸,“你也爱我,不是吗?去江南的路上你我分开,我曾派人苦苦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你知道那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现在你就在我面前,绵绵,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幼薇看着他,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假,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嘴角,从那道温和的眉峰到那双永远含笑的眼,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她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打湿了她的手背。


    “是我对不住你。”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听不真切,“请你忘了这一切吧。你要复仇,你要大业,我不懂这些,也不拦你。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求你放过李承玦。我只求你,放过我。”


    她放下手,露出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庄怀序。


    “哪怕回到京都,被你的大军杀死,我也无怨无悔。”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庄怀序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他看着幼薇,那目光中柔情褪去,嘴角也一点一点敛起,他沉着脸看了她片刻,竟忽然笑了。


    可这不是从前她熟悉的笑,他的笑意未达眼底,令幼薇心底升起无限寒意。


    “留在我身边,就让你如此不情不愿?”


    那种危险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下意识想跑。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许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庄怀序点点头,朝着幼薇走来,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冰。


    “既然如此。”他说,“我没必要心软了。”


    他走到幼薇面前,突然抬手从她发髻间拔下一根簪子。


    庄怀序的动作很轻,轻到幼薇几乎没有感觉到头发被扯动,当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簪子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庄怀序将簪子递到庸叔面前:“传信给李承玦,告诉他,三日后正午,灵台山顶,若想救余幼薇,便一人上来,多带一兵一卒,便给他的皇后收尸。”


    “不要——”


    幼薇终于反应过来,她冲过去,抓住庄怀序的手臂,想要抢回那根簪子。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簪子的尾端,庸叔已经将它收入袖中,退后一步,对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暗影里,快得像一滴水融入夜色。


    幼薇的手还抓着庄怀序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转过头,看着庄怀序。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仍然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极度的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深不见底,像结冰的湖面,所有汹涌的暗流都在冰层之下。


    庄怀序的语调又恢复了温柔,“我要你亲眼看着,李承玦如何死在你面前。”-


    值夜的禁军正在换防,打着哈欠的侍卫忽然听见一声尖啸,那是箭矢破空的锐响。


    他下意识偏头,一支白羽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深深地钉进了殿前的朱漆大柱里,箭尾的翎羽犹在颤动。


    侍卫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有刺客——!”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的禁军瞬间拔刀,呼啦啦围过来。


    可箭射来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宫墙外头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领头的中年侍卫顺着箭尾看过去,发现箭杆上绑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承玦亲启。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这封信就送到了御前。


    值夜的内侍总管急匆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宫门侍卫在殿前截获一支箭,箭上附有书信一封。”他双手将信举过头顶,“老奴不敢擅动,请陛下过目。”


    他伸手拿起信,指尖触到信封里裹着的硬物时,动作微微一滞,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撕开火漆。


    一支簪子滑出来,落在他掌心,上面还有幼薇常用的桂花香味。


    他猛地攥紧了簪子,簪尾的凤头硌进掌心,微微发疼,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他连忙展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他扫过去,飞速看完。


    哗啦一声,李承玦猛地将纸攥成一团,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捏信的手骨节咯吱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出去。”他说。


    殿内所有侍奉的宫婢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内侍顺手带上了殿门,沉重的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只剩下李承玦一个人,宫灯明亮,投在李承玦身上,更衬他身影寥落,形单影只。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展开,又看了两遍。


    他坐下来,把那支簪子放在信纸旁边,用手掌盖住了它,掌心下的金簪冰凉而坚硬,可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他闭上眼睛。


    “来人。”他扬声说。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于内侍探进半个身子。


    “传卫昭来。立刻。”


    卫昭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有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


    谢明姝也失踪了,他找了她很久,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陛下。”卫昭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李承玦没有寒暄,他直接把信递给了卫昭,然后继续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支簪子。


    卫昭接过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他猛地抬起头。


    “灵台山?”


    李承玦点点头。


    卫昭的眼神变了,那是极力克制的焦灼与杀意交织在一起的表情,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发僵,攥着信纸的手收紧了,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满是希冀地问:“皇后娘娘落入贼人手中,那靖国公主会不会也是和皇后娘娘在一起?”


    李承玦淡淡抬眼:“你很关心她?”


    卫昭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李承玦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未散的凉意,吹动了案上的烛火,远处的天际线上压着一层厚厚的云,灰蒙蒙的,透不出一丝天光。


    “陛下打算怎么办?”卫昭率先打破了沉默,“要不要带兵包围灵台山?”


    “别乱来。”李承玦没有回头,声音很沉,“信上写得清楚,多带一兵一卒,便来收尸。你以为他在说笑?”


    卫昭沉默了一瞬:“那要不要请大臣来商议?”


    “此事不可声张。”李承玦说。


    卫昭点头。他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可是陛下的下一句话,让他整张脸都变了。


    “你带全部缇骑司随我一同上山,我独自去接皇后,你负责护送皇后下山。哦,还有你的靖国公主。”


    卫昭猛地站起来:“陛下,难道你打算只身前往?”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寸,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又压了下来,“想也知道灵台山早已布了埋伏,只身前往,陛下难道要弃您的性命不顾?”


    李承玦转过身,看着卫昭,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近乎从容。


    “卫昭。”他唤他,“倘若收到信的人是你,要你只身去救谢明姝呢?”


    卫昭噎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答案太明显了,他会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他甚至不会带缇骑司,因为他怕人多惊动了绑匪,他会一个人去。他知道那很蠢,可他还是会去。


    “可您是天下之主。”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属下怎配与您相比。”


    李承玦没有回答。他走回案边,拿起那封信,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将那些字句吞没成灰。他把燃烧的信纸丢进香炉里,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盖上炉盖。


    “卫昭,我这辈子,做过许多错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为了争权夺势,走到今天,可我从未感觉自己真正活着,直到遇到余幼薇。”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欺她骗她。”


    “倘若失去她,我要这江山有什么意思呢?”


    他看着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从容,几分释然。


    “这辈子负她太多,若能换她平安无事,我也安心了。”


    卫昭站在原地,看着李承玦的背影,很想说点什么。


    可是想到李承玦方才那句话,倘若要他来换谢明姝,他亦心甘情愿。


    爱一个人,最大的期望,莫过于那个人好好活着。


    李承玦收回手,拿起簪子,放在手中看了又看。


    他什么都不要了。


    只求她平安-


    三日的期限转眼即至,李承玦换了一身便装,一身黑色劲装,腰悬佩刀,袖口戴着护腕,他整个人高大而利落,如同一块精致的墨玉,混在缇骑司中间。


    此次是微服出行,他照常上了早朝,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留下一封密旨,若他未归,一切事宜全都交由右相打理,他只信任他一人。


    缇骑司的精锐分三批出城,化整为零,在灵台山脚下会合。卫昭带了三十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另有一批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武器藏在衣袍下面,三三两两地混在进山的香客和樵夫中间,不显山不露水。


    李承玦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山顶的方向。


    山间林木茂密,远远望去一片苍翠,山雾还没散尽,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纱。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明明已是巳时,却见不到什么日光,只有几缕寡淡的亮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路两旁的树木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山里的空气又湿又凉,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曾经,他便是在这里,蓄意救下前来进香的余幼薇。


    他故意对她的马车动了手脚,引马发狂,只为制造一场英雄救美。


    那时他极有把握,也极度自信,他当然知道自己能够救下余幼薇,救下她那样柔弱的人,根本不在话下,然而今时今日,他却根本没有那个自信,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又能换来什么。


    他押上性命与皇位,却不敢保证能否换来她平安。


    李承玦收回目光,低低自语:“绵绵,我来找你了。”


    话毕,他把佩刀往腰侧挪了挪,一夹马腹,纵马上山。


    他昂首,神色视死如归。


    山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将本就阴沉的天空遮得更加昏暗,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凄厉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


    一行人纵马行到半山腰,李承玦勒马停下,其余人也随之勒马。


    “在这里停下。”


    卫昭刚想说什么,李承玦抬手制止了他。


    “我一个人上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口吻不容置疑,“你们在这里等,听到我的哨声再上来。若没有哨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卫昭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劝圣人三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如何能劝得了李承玦呢?


    他望着李承玦的背影,声音沙哑:“陛下……我等你回来!”


    李承玦点点头,纵马朝山顶奔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陡坡尽头的巨岩后面,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就被灰蒙蒙的山雾吞没了,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间,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承玦很快到了山顶,上面站了几个人。


    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幼薇。


    他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被绑着,双手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白布,她身上穿着鹅黄色衣裙,确认她没有明显的伤痕,没有被虐待的迹象,李承玦松了口气,她没事便好。


    看到他,她的眼睛瞪大,冲着他拼命摇头。


    在她旁边,还有谢明姝,同样被绑着,嘴被塞住。她的状态比幼薇差一些,不过神色倒是平静很多。


    幼薇还在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李承玦没有再看她。他怕自己看多了,会流露出不舍。


    视线一转,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庄怀序穿了一身鸦青色长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眉目清隽,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把剑,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容阴鸷的年轻男子,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李承玦身上。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子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难怪我一直找不到六哥。”他勾着唇角开口,“原来六哥是投靠了旁人。我就说,你没那么大的本事。”


    李承稷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李承玦,少猖狂。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听到这里,幼薇猛地意识到什么,她转头看向身旁那个黑衣人——他竟是六皇子李承稷!


    他的样貌神情较之从前差了太多太多,她竟没认出来!


    李承玦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庄怀序身上,隔着杂草丛生的空地,静默对视片刻。


    “真没想到你没死。”李承玦若有所思,“那我们在江南搜到的尸体,也是假的了。”


    庄怀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依旧。


    “我总要脱身布局。”


    “布局……”李承玦的手指敲着缰绳,“这背后操纵一切的人,是你,你便是允璋太子遗孤。或许朕该唤你一声……皇兄。”


    “那么好皇弟,你会把我的皇位还给我吗?”


    “你先放了幼薇。”


    “我也给陛下一个选择。”他昂了昂下巴,“你是选择皇位,还是选择救她?”


    李承玦的目光重新落在幼薇身上,这一次,他对她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幼薇意识到什么,她拼命摇头,泪水打湿了嘴里的布条,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绝望。她的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李承玦,用尽全力想要传达什么。她想说,走啊,你快走,他是要杀你,不要管我,求求你了快走。


    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李承玦一步一步朝前面走来。


    “何必说这些假惺惺的废话。”李承玦停下,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手按着刀柄,背脊挺得笔直,“我来到这里,不就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他站在那里,从容得像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庄怀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李承玦道:“把她放了,还有谢明姝,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庄怀序看了他片刻,然后偏了偏头。


    庸叔很快去给幼薇松绑,李承稷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被庄怀序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咬了咬牙,退回去,脸上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能就这样放了她,那不是太便宜李承玦了!


    身后绳子松开,幼薇嘴里的布条被抽出来,她喘了一大口气,又连忙去给谢明姝松绑,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为难你,谢明姝见她如此关切,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幼薇松口气,然后转身,连朝李承玦忙跌跌撞撞跑来。


    她一头撞进他怀里,几乎是整个人扑上去的,将李承玦抱在怀里。


    龙涎香的味道侵入鼻息,她从未有一刻如这般安心过,她的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仰头望着他,嗓音发哑,拼尽全身力气道:“你快走!他已经派人要围杀你!你不用管我,你快走——!”


    李承玦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覆住了她抓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


    “别怕。”他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宽慰地对她微笑。


    幼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李承玦将她护到身后,转过身,面向庄怀序。


    “敢不敢与我比一场?”


    这话是对谁说,显而易见。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乌云又压低了几分,空气里开始有了一股潮湿的味道。山雨欲来。


    庸叔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上,没有必要,我们的人在此处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


    李承稷也附和:“庸叔说得对,此人阴险狡诈,何必节外生枝?”


    庄怀序闻言未语。


    可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却传来一股痒意。


    亲眼看到幼薇头也不回奔向李承玦,他的心中情不自禁浮现杀意,他说要让李承玦死在她面前,还有什么结局能比他亲手了结他来得更畅快?


    他要让幼薇亲眼看到,她选择的男人死在他的剑下。


    他不答,直接从庸叔手中拔出佩剑,剑锋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银光闪烁间,风云变动,仿佛天地也为之变色。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李承玦。


    李承玦拔出佩刀。


    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面对面站立。


    两个人同时动了。


    兵刃相撞的瞬间,火星四溅,金铁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承玦的招式大开大合,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庄怀序的剑法绵密诡谲,细腻中暗藏杀机。


    两个人在空地上打得不可开交,剑光交错,衣袂翻飞……


    又是一次剑刃相交,两人的剑抵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神色。李承玦盯着庄怀序的眼睛,忍不住勾起唇角。


    “真没想到,我找了那么久的人,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


    庄怀序冷笑:“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如此说来——”李承玦逼上一分力,刀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相也是你的人?”


    “陛下智慧过人。”庄怀序口吻愉悦,“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我是没想到。”他眼里浮上一丝怒色,“没想到绵绵牵肠挂肚几个月的人,最后居然用她的性命做饵,你不配爱她。”


    庄怀序的剑势猛地一沉。


    这个反应只在一瞬间,快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李承玦是身经百战的人,对手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破绽,刀刃擦着庄怀序的剑脊滑过去,在他肩头划开一道口子。


    鸦青色的衣料裂开,血洇出来。


    “圣人当初就没有利用女人登上皇位吗?”他恍若未觉,声音冷下来,剑锋指着李承玦,“若非余拓海生了变数,当日登上皇位的人本该是我。这皇位,只是借你坐了两年罢了。”


    李承玦没有被他激怒,他神色平淡:“这皇位从来不是谁借谁的。你若有足够把握,当年为何不争?无非是兵力不够,打不过罢了。”他淡淡陈述,“既然兵力不够,便是实力不够。为何今日便敢争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庄怀序的剑锋移到他的眼睛。


    “因为你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光明正大地赢,假装在江南起事,不过是障眼法,你的真正目标是京都。趁我离京,趁所有兵力被江南叛军引走,你便可以趁虚而入。”


    庄怀序没有否认。


    “你确实是个可敬的对手,李承玦。”他慢慢地说,“可惜,你今天必须死。”


    李承玦收刀入鞘,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站姿笔直,仿佛不会被任何事情压垮。


    “你答应过放了她。”他说,“我要让我的人带她走。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庄怀序看着他,两个人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可以。”庄怀序说。


    李承玦将拇指和食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哨声穿透在山谷间,惊起了林间的鸟群。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便从山门外的密林中掠了出来。


    卫昭轻功极好,几个起落间已经到了近前。


    只这一眼,卫昭就大致判断出了局势。他快步走到李承玦身边,压低声音:“陛下。”


    李承玦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朝幼薇走来。


    一滴汗水沿着眉骨,鼻梁,下巴,落在土地上。


    他在幼薇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流着泪,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或许她预感到了什么,江山易主都不过今日的一夕之间,或许今日过后她终于能够逃离李承玦,可她不接受,也无法接受李承玦今日就这样死去。


    李承玦抬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水。他的指腹从她面颊抚过,带走了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仿佛流不完似的。


    “跟卫昭走。”


    幼薇拼命摇头。


    “我不走,如果我走了,你会死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哭腔。


    听见她的话,李承玦脸上不由浮现一丝得意的笑。


    他不舍地望着她,继续用指腹为她擦掉眼泪。


    “绵绵,总算有一次,你选择了我……我很开心,就算死也值了。”


    幼薇一愣,紧接着有些生气,她咬牙。这个人,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是这般计较,计较她从前选择庄怀序,不肯选他的时候!


    李承玦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他含笑,压低了嗓音:“小傻子,我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山下有人接应,乖,你先走。你走了,我才好脱身。”


    幼薇心下一松,连哭都忘了。


    是啊,她可是李承玦,没有把握的事,他怎么会做呢?


    可她仍不敢相信。


    “真的?会有人接应你吗?”


    “会的。”他点头,专注地注视她的眼睛,又摸了下她的头。


    幼薇喉咙滚烫,一时有些哑然。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只好用力点头,跟着卫昭转身离开。


    卫昭走到谢明姝身边,道:“谢小姐,随我一起走。”


    谢明姝点头,望着卫昭的脸:“好,我跟你走。”


    卫昭明显松了口气,他手放在刀柄上,护着二人离开。


    离开之前,幼薇回头看了一眼。


    天上阴云密布,山顶笼罩一层暗色,仿佛连成一片,欲要将人淹没吞噬。


    李承玦还站在原处,背对着她,黑色劲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窄窄的腰线,他的手按在刀上,没有回头看她。


    幼薇想到庄怀序在书房中密谋的事情,他们说要在山上设下埋伏,要李承玦死在这里。


    思及此,幼薇心脏骤缩,她忽然很想跑回去抱住他,说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


    可幼薇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说了让她走,他说过他有后手,他是夺过皇位的人,他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和皇位开玩笑?


    幼薇狠下心,强迫自己不要回头,跟着卫昭消失在密林里。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再也听不见,李承玦紧绷的心这才松下来,彻底吐了口气。


    得知她失踪,他暗地里找人找得快疯了,收到那封信,他才安定下来,知道对方别有所图,倒比毫无所图更加安心,起码能够确认她的安全。


    只要她能活着,便比任何事都重要,相遇之初,便是他在此处救下余幼薇,兜兜转转,仿佛天注定他要在此处救她。


    而他这个满口谎言之人,终于能够兑现他的命运。


    虽然迟了两年。


    他唇角肌肉微动,看着庄怀序,再次拔出佩刀。


    山林里埋伏了许多人,尽管隐匿得很好,他依旧能够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


    要遭遇什么,他已经准备好了。


    天边轰一声滚过一道闷雷,闪电劈开云层。


    乌云仿佛裂开一道口子,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李承玦的刀锋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


    刀锋映着闪电的白光,像一道银色的弧,横亘在他和死亡之间。


    手腕翻转,刀身竖起,他淡淡睨着前方,神色从容:“都出来吧。”


    大雨倏然落下,几十道黑影从林间蹿出,瞬息之间,山上刀光剑影。


    李承稷看着被数十精锐杀手围攻的李承玦,脸上露出的近乎狰狞的笑容,他终于能够杀掉这个夺取他皇位的恶贼!


    然而,他眸光一闪,看向余幼薇离去的方向。


    当初他设计埋下炸药,想要余幼薇付出代价,这件事终归是要暴露的,既然余幼薇是庄怀序的心头肉,此刻把她抓回来,说不定功过相抵,庄怀序便不会和他计较。


    更何况,就这样让她跑掉,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思及此,李承稷看了一眼庄怀序,嘿笑一声,悄悄带着一队杀手,朝余幼薇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幼薇和谢明姝骑在马上,豆大的雨点穿过树叶落下来,砸在人身上生疼。


    几十个缇骑司精锐护着二人在山林间纵马狂奔,转眼已至山下。


    他说山下有人接应,可为何这一路上,她一个人都没看见?还是他另有安排?庄怀序欲杀他,必然调用了精锐中的精锐,即便有人接应,可他面对的是一个筹划了二十年的复仇,李承玦当真有胜算吗?


    还有分别之前,他说了那么多话,看了她那么多眼,把她的脸擦了又擦,实在像是……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最后。


    思及此,幼薇猛地勒马,停在了原地。


    其他人见她突然停下,也不得不赶紧勒马,所有人停在山林间,任大雨落下。


    雨水从她的脸上淌下来,幼薇的表情极其茫然,她胸腔中的心脏砰砰乱跳,前所未有的不安攫住了她,她看向四周,像是忽然间不认识自己身在何处。


    她回头望去,来路已经被雨幕和密林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走。”卫昭驭马过来,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而急促,“皇后娘娘,我们不能停!”


    他说着,竟不管不顾在幼薇骑的马臀上抽了一鞭。


    马儿飞射出去,幼薇险些从马上栽倒,这一晃之间她脸色更白,过于焦虑急躁的心情令她几乎想要呕吐。


    然而这颠簸的感觉,却令她想起从前来云居寺上香,意外遇到李承玦,她的马也是这样癫狂飞射出去,险些令她飞出悬崖。


    心神转动间,幼薇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绝不是回京的路!


    如果她没猜错,他们现在,应该在往南走!


    灵台山在京都之南,从灵台山下来,再回京都,应该是往北走,并且,他们从山顶下来,按理说一定会遇到去云居寺的那条路,他们一定是可以看到云居寺的。


    当初她的马车,便是错过了去云居寺的岔路,一不小心去了山顶的方向。


    可是在她下来的这一路,不仅没看到云居寺,而且这条路十分陌生。


    即便大雨倾盆,也不至于连那么大的云居寺都看不到。


    卫昭带着她们一直往南走,他们应当是翻过了山脊,钻进了南面这片荒无人烟的密林。


    无论是不是南,总之,这绝不是回京的方向!


    幼薇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那是一种很轻很细的警觉,像是一根蛛丝被风吹动,在她心尖上颤了一下。


    她很迫切,像是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那般,再次突然勒马,转向卫昭,双目紧紧盯着他。


    她开口,声音发哑,却格外冷静:“卫指挥使,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卫昭不得不随之勒马。他沉默了下,道:“回娘娘,我们正在回京的路上。”


    “卫昭。”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你告诉我,我们在往哪里去?”


    “回京。”


    “这根本不是回去的路!你在骗人!”


    卫昭再次沉默,道:“原路返回,极有可能遇到埋伏,我们只是换一条安全的路。”


    “卫昭!”这一声喊完,幼薇喉咙一哽,她望着他,眼眶发红,“求你……不要骗我……”


    卫昭慢慢地转过脸。


    他的脸在雨中是模糊的,可他的眼神是清晰的,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


    幼薇看着他的表情,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骗我的,是不是?”幼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卫昭喉结动了一下,幼薇紧盯着他的表情,可最终,他缓缓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幼薇大脑轰一声,眼前阵阵发白。


    “根本就没有什么接应的人……”幼薇声音开始发抖,不止是声音,她整个人都在抖,恐惧从骨子里往外渗,隔着雨幕,她望着山顶的方向喃喃自语,雨水从她脸上滑落,她的脸色开始发白,“没有人接应他,他根本就是去赴死的,他知道自己会死……”


    卫昭把目光移开,声音里几乎有些不忍:“陛下有令,命臣护送娘娘平安下山,臣领了旨,这条命便是用来护娘娘周全的。其他的事,臣不敢多言。”


    幼薇站在原地,雨水从她的额发上淌下来,沿着脸颊滑进嘴角,又咸又涩,握缰绳的手凉透了,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红了眼眶。


    他是故意的。


    他又骗了她。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接近她,是为了她父亲手中的权势,后来又骗她说自己是她的丈夫。


    她的一生都在被他欺骗,被他当作棋子,被他瞒着,哄着,骗着。


    连最后一面,都在骗她。


    “骗子。”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李承玦,你这个骗子!”


    她突然伏在马上,雨水浇在她的背上,衣裙湿淋淋贴在身上,她那样娇弱,肩膀不受控地发颤。


    她的嘴唇反复翕动,不断重复同一个词。


    骗子。


    骗子。


    骗子!


    他让她走。他让她活着。他用最拙劣的谎言,把她从死地推了出去,她竟真的信了!


    在那一刻,她相信山下有接应的兵马,相信他胸有成竹,相信他还能活着回来。


    他不觉得他会那样傻,他怎么会傻到一个人过来,奔赴一场明知道会失去性命的必死之局?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光,云层在缓慢地挪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后面挣扎着想要破出来。密林里的水滴从叶片上滚落,打在腐叶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过了很久,幼薇一点点从马上坐起来。


    她的双眼红肿,脸上分不清是泪痕还是雨痕,头发乱七八糟地黏在脸上,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决然。


    “骗子。”她又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咬牙切齿,不肯认输的劲头。


    她突然调转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眼底光芒闪动。


    “李承玦,你居然还敢骗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岂是那样好骗的?她不会放过他,要凶狠的训斥他,要勒令他向自己道歉,她也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她不回去找他,他岂不是觉得骗她一点后果都没有?


    那下辈子怎么办,如果有下辈子,再遇到这个人,又被他骗了一辈子怎么办?


    她一定要找他,要让他心有余悸,让他记住这个教训,往后余生,再也不敢骗她。


    倘若没有余生——


    没关系,她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和他死在一起。


    幼薇正准备骑马向前,她想到什么,忽然转头看向卫昭。


    “往南走,还要多久?”她问。


    卫昭愣了一下,然后说:“快了。还有半个时辰,能到官道。那里有——”


    “我不回京。”幼薇打断了他。


    卫昭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不回京。”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回去。”


    “娘娘——”


    “你不必管我,带着明姝姐姐走罢,我要去找李承玦,我要他亲口向我道歉!”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那种特制的骨哨发出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在雨后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卫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有追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连忙抽刀转向身后,“有人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蹿出十数道黑影。这些人身穿夜行衣,行动迅捷,借着雨后的雾气和林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处。


    为首的一个人从树上跃下,落在前方不远的一块青石上,正是李承稷。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弯刀的黑衣人,目光阴鸷。


    “卫昭。”李承稷的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你要带着皇后娘娘去哪里?”


    卫昭没有废话,他的刀已经出鞘,寒芒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道弧光,孤身一人挡在幼薇和谢明姝面前。


    “缇骑司听令!速速分成两队,一队人留下,一队人,护送娘娘和公主离开!”


    他头也未回,对身后的缇骑司暗卫发令。缇骑司向来训练有素,以他为中心,迅速分成两队,一队人靠拢过来,拔刀在手,另一队上前,将幼薇和谢明姝护在中间。


    李承稷哈哈大笑,笑完,他目光阴鸷地看过来:“李承玦的人,放心,你们全都得死!”


    左右两侧的树林里也蹿出了人影,呈半包围的态势围了过来。缇骑司的人虽然都是老兵,可人数处于劣势,交上手之后很快就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


    卫昭一个人挡住了正面三个黑衣人,刀光如水银泻地,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可李承稷显然对他早有防备,不与他正面硬碰,只是一味缠斗,拖住他的脚步。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则绕过他,径直朝幼薇和谢明姝扑去。


    幼薇被人护着,谢明姝也从未面临如此危险的时刻,她跟在她身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两个人骑马左右闪躲,伺机冲出包围圈,可追兵咬得极紧,转眼间就追到了近前。


    一个黑衣人竟从树上跃下,提着刀朝幼薇冲过来,他刀锋上还沾着雨水和锈迹,在昏暗林间划过一道寒光。


    幼薇看着那道寒光越来越近,她的大脑一时空白——自己就这样死了吗?死在灵台山,和李承玦一起死在这些乱党手中。


    可她还没见到他最后一面,还没有来得及找他算账,让他知道又一次欺骗她会是如何不可饶恕,他们之间,就要如此结束了吗?


    怔愣之间,突然一股大力扑过来。


    有人猝不及防挡在她身前,巨大的力道,带着她从马上落下。黑衣人一刀落空,连忙调整方向,提着刀追着砍了过去!


    幼薇摔在地上,泥水溅了她满脸,她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只听扑哧一声,黑衣人一刀贯穿什么人的身体。


    待她看清楚,却错愕地睁大眼睛:“明姝姐姐——!”


    黑衣人在谢明姝身后,刀从背后捅进去,贯穿了整个胸膛,刀尖从她胸前透出来,距离她不过几寸之远,再用力一些,便能刺穿她的身体。


    刀尖带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泥水里,晕开成一朵朵微小的暗红色花朵。


    谢明姝吐出一口血,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截刀尖,这一瞬间,她竟感到一丝轻松和解脱。


    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丝天亮。


    终于……终于可以不用再为什么身份活着,不用套在什么永远完美而不出错的模板之中,她可以是谢明姝自己。


    有了保护皇后的功劳,国公府可以继续承袭公位了吗?母亲会感到欣慰吗?她是不是,终于可以令母亲满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血从她的嘴角涌出来,把那些话都堵了回去。


    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朝前倒去。


    “明姝——!”


    卫昭见此情景,甩开缠斗的对手,疯了似的冲过来,一刀劈翻那名黑衣人,跪倒在谢明姝身边。


    他把她的身体翻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胸口有一个洞,血正从那里不停地往外涌。他用手去按,可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雨水打在上面,顺着她微睁的眼角滑落,像是她在哭。


    可是那样高贵的人,怎么可能会流眼泪呢?


    谢明姝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的嘴唇翕动了下,声音微弱得像蚊蝇振翅。


    “卫……昭……”


    从前她只叫他指挥使,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肖想过无数次,此刻他却宁愿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听到的机会。


    “……我在,我在……”


    卫昭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凉,他的手不受控发抖。


    他是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见过死生无数,受过说不清的刀剑之伤,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疼。


    谢明姝唇角微动:“还……好……绵绵没死,你……也不会有……事……”


    她欣慰闭上眼 ,死在卫昭怀里,垂下的手臂袖口落下,露出腕上一截红绳。


    那是他前些时日,送给她的乞巧节礼物。


    谢明姝这一生拥有太多,富贵,权势,名誉,数不尽的金银,可她此生唯一珍视之物,却不过是路边一根几文钱的红绳。


    她不理解卫昭为何会喜欢自己,可这不妨碍她因此幸福,何其有幸,她这一生,竟能在最幸福的时刻死去,在所爱之人的怀中死去。


    对于绵绵,她并不觉得自己亏欠她什么,可这一次,也终于能够还清了。


    她终于摆脱一切枷锁,死在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刻。


    卫昭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滴在她已经不会再有表情的脸上,他的怀里抱着她,抱着他在这世上最珍视的珍宝。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黑衣人的喊杀声,缇骑司暗卫拼死抵抗的刀剑声,幼薇的声音在喊着什么,所有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闷闷的,听不真切。


    然后他小心翼翼把她平放在地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生怕惊扰了她。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她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冰凉的唇在她体温尚存的额上轻轻贴了下。


    紫色香雪兰,那将是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味道,或许在他第一次嗅到的时候,便已铭心刻骨,终身难忘。


    卫昭站起身,拔出了剑。


    他转身看着剩下的黑衣人,雨水浇在他雕塑般的脸上,不带一丝温度,他静静看着余下的人,如同在看死人。


    缇骑司的人都是精锐,已将这些人杀得七七八八,李承稷原本只是想抓回余幼薇,没想到缇骑司的人如此强悍,他已知不妙,再看到卫昭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来人,保护本皇子!”


    几名黑衣人连忙飞身过来护在李承稷面前,李承稷转身就跑,卫昭板着脸,拼尽全力奋力斩杀这几个人,自己也中了刀,可他不在乎,解决掉这些人,他驭轻功在空中凌空跃了几下,追上李承稷,拦在他的去路前。


    卫昭半边身子都染了血,很难说究竟是别人的还是他的。看到他,李承稷脸色变了,回过头,剩下的人全都在缠斗,余幼薇一个人被护的好好的,竟无人过来保护他!


    他睁大眼睛:“你——你敢杀害皇亲国戚?你知不知道,我是李承玦的皇兄!”


    他话音落下,刀锋已经隔断了他的喉咙。


    喉咙咕噜噜冒着血泡,李承稷只觉喉间一凉,他不可置信地指着卫昭,嗬嗬两声,紧接着直挺挺栽倒在卫昭脚边。


    剩下的黑衣人也都被缇骑司解决。


    两边都是精锐,缇骑司受伤居多,好在大部分人都还活着。


    卫昭转身,朝着幼薇走来。


    幼薇还跪在泥水里,离谢明姝倒下的地方只有几步远,她的衣裙上全是泥,手上有擦伤,脸上全是水。她怔怔看着谢明姝安静躺在原地,不敢想方才还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睡着了,为什么不醒了?哪怕她怪她,讨厌她,骂她愚蠢,骂她抢了她的一切,她恨她也好,为什么不起来了?


    是否一切都是她的不好,她不该是父亲的女儿,不该遇到李承玦,不该答应庄怀序的求亲,不该接受谢明姝修复关系的哀求,不和她乞巧节出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她为什么不听李承玦的话,为什么非要出宫呢?


    卫昭在她面前蹲下来,雨水浇在他身上,落下来的却是红色的血水。他的眼眶很红,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仍旧尽忠职守。


    只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


    “娘娘。”他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的人剩得不多了,必须尽快下山。”


    幼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谢明姝安静躺着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卫昭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可她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的眼中已经有什么东西碎了。


    或许是信念,或许是意志,却也都明白,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楚元胥接到密诏, 第一时间入宫。


    他避开中枢官署,从宫城东侧的偏门而入,这扇门开在东宫范围之内, 原是东宫官属与外界通传文书,采买杂物所用。


    东宫空置已久,李承玦尚无子嗣, 这座宫殿便一直空着, 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老宫人。此行隐蔽,便是被宫中暗藏的眼线发现,递消息到宫外,也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完成密诏上的内容。


    出来时天色便不妙,行至半路, 不知何时雨点一滴一滴落下来。


    这雨来得急, 转瞬之间, 便落得大雨倾盆,好在轿内备了伞, 入了宫, 他撑伞下轿, 在内侍的接引下,向宫内走去。


    雨声哗哗,穿过东宫与一处宫殿的夹道, 行至尽头, 便是紫宸殿的所在宫殿的侧门, 夹道里的青砖生了青苔,又落了雨,踩上去又湿又滑。


    是什么时候生了青苔呢?洒扫的宫人向来尽心尽力, 因为这夹道狭窄甚少有人通过,无人注意,便给了这些青苔悄然生长的罅隙吗?


    楚元胥叩开侧门,斜伞而入。仅这一下,便被雨水打湿了肩膀。


    李承玦早有令,右相可随意出入紫宸殿,明眼人都看得出,左右二相中,其实圣人更信任右相些。毕竟是随圣人打天下的功臣,恩宠自与旁人不同,可以理解。


    他迈进侧门,行至紫宸殿正门,这一路步伐急且快,他左手执羽扇,右手撑伞,唇角抿直,衣角和鞋面早已湿透,他专注脚下,未曾抬眼,从未如此这般形色匆匆过。


    直到引路的内侍突然开口唤了一句“左相大人”,楚元胥如梦惊醒,回过神般地抬眼,步伐慢下来,油纸伞微抬,看到了玉阶下执伞站立的庄修齐。


    他的衣袍下面一片深色,黑色官靴也湿透了,可他仍旧站在雨中,站在大殿之下,不知在等什么人,还是也收到了李承玦的密诏?


    可是又不像。从密诏内容来看,不像是会有第二人知道。


    楚元胥拿不准他来意,往常来说,他是给不了庄修齐什么好脸色的,但他今日心中揣了事,没心思搭理他什么,只随口道:“左相大人也来了,怎么不去耳殿躲雨?”


    庄修齐也伞下望过来,隔着雨幕,庄修齐松弛的眉眼有些深不可测的东西。


    他道:“我在等你。”


    “等我?”


    这倒稀罕了,楚元胥心中顾着密诏,没心思追究,他转身提着官袍迈上玉阶,另只手举着伞:“若是有政务商议,左相大人自行决定便好,你为官老练,行事有度,自不会做危害社稷的事。”


    内侍在旁,知道这些话不该乱听,连忙躬身退下了。


    庄修齐看了他一眼,随后也跟着他,一步一步上了玉阶。


    收拢的油纸伞并排倚靠殿外,楚元胥捞起自己的袍角拧了把水。


    于内侍招呼宫女为二人取来毛巾,又邀请二人去耳殿烘烤鞋袜,庄修齐拒绝了,说自己很快就走,楚元胥也拒绝了,二人先后入了紫宸殿。


    庄修齐让于内侍下去,称自己和楚元胥有要事相商。


    于内侍应是,屏退左右关上殿门。


    紫宸殿常常有大臣议事,椅子是一直备着的,二人坐下,楚元胥没心思喝茶,心里揣着事,哪有时间陪他闲谈,因此不耐地扇了扇折扇,道:“左相大人所为何事?”


    庄修齐慢悠悠呷了口茶,又徐徐放下茶盏,奉在手心里,一手放在膝头上,举目远眺窗外的雨幕,天色晦暗,大雨如注。


    “我记得,你我初见太子那天,也是下了这样大的雨。”


    楚元胥摇扇的手轻轻一顿。


    这句话不含任何官腔,不像二人平时打交道,一口一个“左相”“右相”,又或是一口一个在下,假作谦卑,表面和睦,逢场作戏,真心欠奉。


    其实当年的庄修齐并非如此。


    又或者说,自从当年太子出事,他再未听到庄修齐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尤其在他官拜左相之后,他永远沉默,寡言,用故作正直和大义凛然的口吻,摆出一副隔绝千里的姿态来与人对话,举重若轻,又不可侵犯。


    楚元胥未料想二十多年后此人会变得如此装腔作势,每次听到心中都十分恶心。其实恶心着恶心着倒也习惯了,怎料又突然听到他用这种闲庭扫落花的闲适口吻说话,颇有一副致仕还乡之态,仿佛肩上的全部重担都卸了下去,以至于竟心平气和在这里与他回忆起了当年。


    这还是庄修齐吗,还是他被人夺舍了?


    楚元胥忍不住道:“我不管你是谁,速速从左相大人的身上下来!”


    庄修齐转过脸,静静望着他:“元胥,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看到这张老脸,又仿佛和从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可恶可恨,然而仔细看,庄修齐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添了些别样的东西。


    楚元胥蹙了蹙眉,别过脸:“别这样叫我,跟你不熟。”


    庄修齐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下,继续远眺道:“那时你我进京赶考,住在城东的聚云客栈,一个自称考生的富贵子弟进来,和你我拼桌坐在一起,我们一人吃了一碗阳春面,他说自己学问做得不好,科考没有底气,问了你我许多问题。虽然我们出身不同,可竟一见如故,志趣相投,他言定你我二人必定高中,到那时他一定摆酒为你我庆祝……”


    说到这,庄修齐摇了摇头,楚元胥别到一边的脸上,神色也不禁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那的确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他嘴角勾了勾,忍不住接了下去:“没想到他当真为你我二人摆酒了,琼林宴一道,鹿鸣春又一道。琼林宴才知,他竟是赫赫有名的允璋太子。”


    楚元胥和庄修齐在入京之前便是颇负盛名的贡生,允璋太子惜才,所以亲自找上二人试探一番,他担心二人知道他身份后会在他面前伪装,所以专程放低身份,亲自到二人下榻的客栈考校,没想到颇为投缘。


    琼林宴后,二人顺理成章和大多数人一样,为太子效力。


    只是他们的关系,又与旁人不同,他们不是君臣,更像是,相见恨晚的朋友。


    允璋太子对二人颇为关照,直接将二人老家的亲眷全部接到京都来,为他们赐了宅子,又为二人在朝中铺路,二人诚惶诚恐,可太子却说,你们二人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最看重的人,怎么能让你们为这些琐事操心,你们的精力,应该用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才行。


    那是一段二人无法忘记的岁月,寒窗苦读十数载,少年登科,意气风发时,偏偏三生有幸,遇到允璋太子这样贤明的未来君主,为二人撑腰,供他们在朝中大展拳脚,所谓人生得志,莫过于此,前途明朗不可限量,人人赞许相继巴结。


    那是二人最美好,最回不去的时光。


    庄修齐喃喃道:“只可惜,太子他,死得很冤……”


    话说到这,楚元胥猝不及防变了脸色,他迅速板起脸,冷哼一声,搭在扶手上的拳头捏紧:“现在倒是知道说这句话了,当年怎么不说?你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


    庄修齐沉默片刻,缓缓将茶盏搁到一边,转头看向楚元胥。


    “元胥,我和你不一样,我从不做无用之事。”


    骂了庄修齐这么多年,他向来闭口不言,任打任骂,倒还是头一次,听到庄修齐开口解释。


    楚元胥顿了下,旋即嘲讽地勾起嘴角:“是吗?你没做,怎么知道无用?即便真的无用,便因此不去做了吗?还未尝试便先胆怯,分明是懦夫之举!庄修齐,你这个懦夫!”


    庄修齐摇了摇头,道:“元胥,你一向聪明,也比我聪明,只是在有些事上,你总是比我天真。”


    “你少在这拍我马屁!”


    庄修齐闻言,也不恼,只是淡淡开口道:“当年圣人点我为状元,并非是我学问比你好,而是你总是坚持做自己的答案。当年殿试,圣人问你水患何治,你明知答案是什么,却回答圣人,是治水的人任期太短,地方官任期是三年一调,上任头一年熟悉水情,第二年动手,第三年等调任,谁会把问题放在十年八年的工程上?每一任只等堤坏了便修补,问题都等下一任来再说。所以水患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你让圣人设立调任考核,质量不过便不可调任。你的答案的确漂亮,可你最终只得了探花,你便没想过是为什么?”


    楚元胥没想到他突然翻起陈年旧事来,倒像是忆当年忆个没完了,他哪有那个闲情逸致陪他回忆往昔,心下不耐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许是当年的学子之中,只有我生得最好罢了!”


    庄修齐失笑摇头:“元胥你啊,你……”


    他敛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可惜太子蒙冤而死的真相,便藏在你当年只封探花的问题之中!”


    楚元胥眉头紧锁,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庄修齐:“你在说什么?太子之死,和我封探花有什么关系!别是你自己当年没胆子为太子说话,如今疯得把由头怪在我身上!你记住,对不起太子的人是你,要求处死太子的也是你!现在你知道太子死得冤,莫非是时隔二十余年,你的良心长了出来?”


    庄修齐端起茶盏,又呷了口茶,摇摇头:“你可曾记得,秋狩之前,朝中发生了何事?”


    无论楚元胥如何骂他,他都不为所动,有时候楚元胥也佩服庄修齐这个脸皮,若非如此,当年他也不会迅速倒戈,第一个站出来讨伐允璋太子,被骂叛徒,白眼狼,走到哪都被戳脊梁骨的滋味,可不是谁都能受的。


    楚元胥真要被他气笑了,他哈了一声,道:“你究竟要说什么,直说便是,我今日很忙,没时间陪你绕弯子!”


    庄修齐淡淡抬眼,看着楚元胥:“你难道不想知道,允璋太子当日为何而死么?”


    楚元胥一怔,紧接着不以为意地冷笑:“还能是什么?不过是当日你带头……”


    “你便没想过,允璋太子为何谋反,秋狩当日,禁军都在陛下手中,何以会听太子的话,圣人一向多疑,太子手中毫无兵权,如何调动禁卫,何况他在东宫,接近圣人的机会比比皆是,何故要选在秋狩这样人人瞩目的时机?你我是最亲近太子之人,他何时有过谋反之意?”


    楚元胥听他条理清晰,言辞间分明是十分信任太子之意,短暂欣慰过后,浮现了更深的怒意:“你明知太子并非谋逆之人,可你——”


    庄修齐突然打断他:“我再问你,你可曾记得,秋狩之前,朝中发生了何事!”


    不知为何,庄修齐如此严肃的口吻,令楚元胥的心重重跳了一跳。


    许是他前所未有这样的态度,又或许,这么多年,他从未和任何人谈过此事,又或许,关于允璋太子,他们二人之间,亲历了太多太多,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允璋太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且他看出来了,庄修齐绝不是平白无故和他追忆往昔之人,也许他真的知道什么,又或许,这么多年,当真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楚元胥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听听庄修齐到底要说什么。


    思及此,楚元胥回忆了下,很快道:“那时,太子刚从西北回来,圣人派他巡边。”


    “嗯。”庄修齐应了声,抬起眼,“那你可还记得,太子当时在西北做了什么政绩?”


    “当然记得!”提到这里,楚元胥脸上闪过一丝骄傲,“当时我大渊兵力薄弱,各边陲小国骚扰不断,对我大渊虎视眈眈,而太子去了西北,不费一兵一卒化解了战事,甚至打通了边境的贸易往来,与各国建立邦交,也因此,才有了后来的檀罗主动和亲,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楚元胥还记得,允璋太子当年扮作无家可归的百姓,和那些异族流民共同生活。短短生活了几日,便知道了他们没有固定住所,一直被称为流民,和马与羊住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命远没有牲畜来得珍贵,他们没有好衣服,只能穿兽皮,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常常忍饥挨饿,或者去大渊那些村子里抢食为生。有的实在没饭吃,还会把自己子女卖给一些部落或贵族为奴,用来换取一些肉类,酒,和牛乳羊乳,而女人,女人也没有固定的丈夫,她们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和子女一样,交易来交易去,单次出卖身体,或者整个人送给别人,用来换取食物或用具。


    亲眼目睹不过六七岁的幼女被迫卖掉,仅仅用来换取几个月的口粮,目睹女人被丈夫交易来交易去,目睹这些流民因为贫穷,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流民掠夺,允璋太子从那些异族子民中溜走,竟沉重得几日食不下咽。


    他在想,他每日所用的这些饭菜,能够救下多少被卖掉的子女呢?


    允璋太子是为解决这些异族的骚乱而来,可是他想,平息骚乱或许不止战争和武力一种方式,真正伤害的并非那些远在大都王宫的贵族,而是这些可怜的流民百姓,付出生命和代价的,从来不是做出决策之人。


    最终,允璋太子带了一些士兵,备了一些烤饼,粗茶,和简单的棉衣,短暂的相处让他轻易找到这些流民的住所,那些流民看到官兵过来,吓得起身迎战,是允璋太子举起双手站出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眼前的流民认识他,却发现原来他不是流民,而是汉人,更愤怒得想杀他。


    允璋太子表达自己只是想将食物分给他们,不希望他们再卖掉自己的孩子,为表诚意,他让士兵原地放下物资便离开了。


    等第二日醒来,手下却来报,说有一堆流民靠近,带了许多东西,疑似来找麻烦,允璋太子心里轰一声,可是出去一看,竟是昨日流民,他们身上穿着允璋太子给他们带去的棉衣,允璋太子眉头一松,让所有人收起武器。这些流民也学着他昨日的样子,他们在原地放下东西,然后转身就跑。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了,面面相觑,这些流民何时这样过了?


    可是允璋太子看到被扔在原地的羔羊,陌生水果,保存完好的动物皮毛,还有一些漂亮器皿,以及几坛酒,他情不自禁弯起嘴角,胸腔流淌着无法形容的暖意。


    他微笑着道:“边关之患,已解。”


    自此,边关百姓开始以物易物,互通有无,这些异族十分擅长养马养羊,有漂亮而暖和的毛毯,从未尝过的美酒,还有胡椒,而中原有茶,有盐,有纺织品,两方开始贸易,交流,因此止战,过往仇恨也渐渐化解。


    西北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


    太子回京,对圣人言:“我们可以放商队带茶叶和盐出关,在边境换他们的马和皮毛,让他们离不开中原的物产,等他们的马背上驮的是茶叶不是弯刀,边患自然可解。修城墙耗资巨大,远水难解近渴,不如先开放贸易,让两边百姓都过上和平的日子。”


    边患解决,让允璋太子再次提高了声望,毕竟真打起仗,百姓税收又要增加,不费一兵一卒,一金一银,巧妙化解危机,甚至建立友好邦交,倘若允璋太子登基,将来会是何等盛世?


    楚元胥回完,庄修齐又问:“还有一件事,你再想想。”


    “还有?”


    楚元胥想了下,恍然:“哦,想起来了,殿下回来不久,且末王子便前来大渊拜访,感谢太子,怎么了?”


    庄修齐静静微笑:“当年你没发现,不是你的错,彼时我也并未发现,可是二十余年过去了,你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楚元胥蹙眉:“什么问题……你到底卖什么关子?”


    殿外雨势不减,雨水顺着琉璃瓦的凹槽倾泻而下,砸在殿基的条石上,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回响。


    庄修齐只是望着他,微笑:“你年少百思不得其解的算术,三岁稚童看一眼便道出答案;你苦读数月也不解其意的文章,初入学堂的孩子看了一遍便通晓其理;你苦练射艺数年,才堪堪次中的,才摸弓箭的孩子,竟箭箭射中靶心;圣人在任三十二年,水患仍旧未解,你却说应当设立调任考核;边境骚扰持续十数年,与各边陲小国仇恨不休,允璋太子不过去了几个月,便轻易化解僵局。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彼时我也不觉得,你我都是年少聪慧,听惯了神童之名,又是一路高中,未曾尝过失败之味,处处耀眼的人,其实永远体会不到被旁人的光芒刺伤是何等滋味,只会觉得一切本该如此,可这世上从没什么本该如此。”


    楚元胥面色不耐地听他讲着这些,然而听到其中某句话,楚元胥突然神色一惊,猛然起身,椅子重重弹出去,发出巨大的拖拽声。


    他死死盯着庄修齐,重重喘着粗气,一时间,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膝盖,小腿,垂在袖中的手。


    “你……你是说……你是说……”


    楚元胥突然面色惨白:“不可能……怎么会……那怎么可能……那可是太子的亲生父亲!”


    “你终于想明白了。”庄修齐的声音透着欣慰,“他是太子的父亲没错,可他们的关系,又不止是孩子与父亲这样简单。又或者天底下,他们是最无法成为父子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胡说的,你是胡说的!”


    楚元胥的脸上呈现出巨大的痛苦,他闭上眼睛,嘴唇都在抖,呼吸一下一下,几乎快透不过气,天气实在太闷,他要喘不过气了。


    庄修齐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楚元胥面前,拍了下他的肩膀:“所以你明白了,不是我要杀太子,我只是看透了圣人,替他把话说出来了而已。太子谋逆本就是最大的局,你越为太子求情,在圣人心中太子就越是可恨,这么多年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罢,我只想告诉你,当年我亦身不由己。”


    楚元胥仍旧处于巨大的荒谬之中,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庄修齐想告诉他,这么多年,都是他愚蠢,他有眼无珠,他不如庄修齐聪明,他恨错人了?


    他睁开眼,双目布满血丝,这双眼,此刻写满了痛与恨。


    他咬紧牙关,脸上肌肉绷紧:“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瞒了我二十多年,为何不瞒我一辈子,为什么要告诉我!”


    庄修齐又是一叹,收回手:“元胥,你愿意为太子平反吗?让全天下知道太子谋逆真相,让天下人知道,太子并非罪人,而是实打实冤死,枉死,被人陷害而死!”


    “当然!”楚元胥咬牙切齿。


    庄修齐欣慰点头,又道:“若非当年发生这样的事,这天下,不该落在先帝手中。”


    当年允璋太子死在狱中,没多久,便立了先帝为太子,之后,倒是父慈子孝,一直到先先帝驾崩,顺利继位。


    “那当然!唯有太子,方是盛世明君!”


    “如果太子有孩子便好了。”


    楚元胥眼眶又是一红:“是啊!其实太子妃已诞下一子,可惜!太子妃得知太子死在狱中,竟一把大火烧了东宫,追随太子而去……我赶到时,太子妃和那孩子已经死在大火之中……”


    庄修齐循循善诱:“如果那孩子尚在人世……你我二人……”


    “你我二人,自会尽心辅佐,看他成为一代明君,以报当年太子赏识之情!”楚元胥思及此,面色悲痛,“只可惜……”


    谈话至此,庄修齐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我很高兴你我能有相同见解,你说的不错,倘若那孩子还活着,这天下,本该是他的。”


    楚元胥摇头:“还说这些做什么呢?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倘若。”


    “如果有呢。”


    “什么如果有呢?”


    “如果,太子遗孤尚在人世,你会选择他为天下君主,全力辅佐吗?”


    楚元胥蹙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当然……”


    话说到这,楚元胥猛地滞住。


    殿外突然响起一道闷雷,轰隆隆,伴随滂沱大雨,落得更加急切。


    他双眸微瞪,缓缓转过头,一点一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庄修齐。


    他想起今日突然收到海东青飞来密诏,一张白纸,火烤显字,这是最高级别的机密。


    上面一笔一划,内容简短,赫然是李承玦的字迹。


    第一句:乱党不在江南,就在城外。


    眼前,只听庄修齐道:“当年我主张处死太子,并非先帝一人之意,其实,还有太子自己之意。他得知真相,一心求死,秘密传信于我,只将一件事拜托于我。”


    第二句:朝中亦有乱党之人。


    庄修齐:“他命我设法救下太子妃,以及腹中婴孩。”


    第三句:阅信后速速入宫,主持大局。


    庄修齐道:“好在先帝准许太子妃在东宫生产,我设法见她,奈何太子妃心存死志,我阻拦无果。回到家,我看到自己的孩子,突然心生一计,我抱着我的孩子入宫,准备将孩子调换,不想太子妃竟决定放火自尽,我抱着孩子冲进去,太子妃求我将孩子带走,可是太孙尸首遗失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当时我想,我既答应了太子要保他的孩子,便一定做到,所以,我留下了我的孩子,将太子的孩子抱了回去。”


    第四句:一切由你全权打理,我只信你。


    庄修齐:“太子为这孩子取了名字:循之。他的名字,唤作李循之。如今太子遗孤尚在人世,元胥,你会和我一起辅佐太子遗孤,将天下还给本该属于他的人,对不对?”


    外面轰隆乍响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穿过窗棂,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雷声随后滚过来,从大殿的屋脊上碾过去,震得门扇嗡嗡作响。


    雨越下越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雨水接连不断,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身上,衣裳早已被打得又湿又透, 紧紧粘在身上,如同被冷水包裹。


    寒意从皮肤往里渗,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过低的温度令幼薇脸色惨白, 嘴唇失了血色,她抱着臂膀,几乎有些失温了。


    山林间的雨雾模糊了远近的一切,树冠在风雨中摇晃不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眉毛、眼睫上挂着水珠,柔嫩唇瓣在雨中显得更加娇艳, 雨水浇得她连睁眼都变得艰难, 她看着满地的尸首, 雨水冲刷着那些已经不会再有表情的脸,血水被稀释成淡红色, 顺着山石的缝隙往下淌, 渗进泥土里, 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血,哪一片是雨。


    幼薇暗暗咬牙:“卫昭,缇骑司还有多少人?都在这里吗?”


    卫昭一愣, 他下意识报了个数, 旋即回道:“回娘娘, 还有一部分守在山上……”


    “光守在山上有什么用,守着李承玦去死吗?”


    幼薇咬住下唇,三两步上前, 仓一声拔出卫昭腰间佩刀,她转头,找了块大石头站上去,抬手举起佩刀,突然出声:“缇骑司听令!”


    雨水打在刀刃上,发出细微的泠泠声响,顺着刀脊汇成一条细线,从她的手腕流进袖口里,冰凉刺骨。


    她是纤弱的,个子也算不上高,站在石头上才堪堪比他们高过一些,高举的手臂还没刀背宽,甚至隐隐发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打湿了她鹅黄色的衣领,那件衣裳早已湿透了,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肩上。明明是再瘦弱不过的娇弱女子,脸上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坚决,任大雨冲刷不掉。这份坚决,莫名令人生出信服的力量。


    林间所有缇骑司面色一凛,纷纷原地站好:“是!”


    幼薇扫过面前或流血或疲惫的侍卫,雨水从他们的盔甲上滑落,从他们握刀的手背上滑落,从他们绷紧的下颌线上滑落。


    她心下不忍,却还是道:“你们是随圣人出生入死的缇骑司,是他最亲近的兄弟,是他最信赖的近卫。你们可愿付出生命,随我一同折返,救回圣人!?”


    话音才落,山林间便回荡起这些缇骑司低沉有力的声音:“愿意!愿意!”


    雨声哗哗,却盖不住这一声接一声的回应,它们撞在山壁上,又被弹回来,在整片林子里回荡。


    幼薇心下动容,又有说不出的震撼,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令这么多万中无一的精锐,心甘情愿为一个人付出生命?她发自内心感谢他们,可又知道无论什么样的语言都配不上这份重量。


    幼薇垂下手臂,在雨中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谢谢。”


    她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卫昭面前,双手托着佩刀,物归原主,她自下而上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卫昭,他不能死。”


    卫昭接过佩刀,幼薇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当即回到自己的马上。脚蹬太滑,她第一下险些踩空,又踩了一次才爬上马去,她骑马还是李承玦教的,她骑马不差,只是冷得有些没力气,手指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上了马,她调转马头,离开之前,对卫昭说:“如果你放不下明姝姐姐,你便带着她的尸体一路向南吧,我不会怪你。”


    幼薇纵马而去,卫昭一个人在原地心下震动。他固然放不下谢明姝的尸体,可李承玦他更要去救。


    如果谢明姝未曾出事,或许他仍然会坚持要服从李承玦的命令,将幼薇一路向南送到远离京都的地方去。


    可是在失去所爱之人后,卫昭忽然明白,爱一个人,便是希望对方安然无恙地活着,便如李承玦对余幼薇,便如谢明姝对他,而此刻,他完全能够明白余幼薇想救李承玦的心,倘若他能用自己的死换回谢明姝,他亦愿意付出相同的代价。


    卫昭咬牙,将谢明姝的尸首抱到一棵树下。雨水打在树叶上,又从叶尖滴落,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他认真抚了抚她的脸颊,指腹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留下一句:“等我。”


    随后翻身上马,朝马蹄声远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承玦带的缇骑司精锐,本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如今既已知道山上是什么情形,那么这些精锐便再无隐匿的必要。


    卫昭用特殊哨声提前召出提前伪装了身份的缇骑司,他们有的做僧人打扮,有的是普通的百姓模样,可通过衣服下面结实的身体,以及整个人散发的冷肃气场,一看便知他们绝非普通人。


    卫昭向他们说明山上情况,离开这么久,李承玦很可能非死即伤,可是不论如何,他们都要赶回去救他。


    幼薇看到他们百死不悔的坚毅面容,心下十分动容,然而这么多人,绝不能白白上去送死,庄怀序究竟带了多少人她无从知晓,但她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思及此,幼薇对卫昭道:“已经受伤的便不要再上去了,那样太危险。”


    那些人侍卫听了,不禁有些急:“皇后娘娘,缇骑司不惧生死!”


    大雨不断落下,这一张张的坚毅面容被雨水冲刷:“缇骑司不惧生死!”


    幼薇对他们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都是值得信任的好儿郎,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


    山顶的雨势比山下更猛。风从崖口灌进来,裹着雨水,抽在人脸上像鞭子。


    鲜红的血模糊在眼前,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李承玦一刀劈砍过去,铛啷一声兵器斩断,尸体倒地的瞬间,他的刀已经刺进另一人的身体里。


    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把刀刃上的血冲淡,又迅速染上新的。


    源源不断的杀手如蚂蚁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而他像是注定被蚕食耗尽的食物。雨水在他脚下积成浅洼,被他踩得四溅,每一次转身都在泥泞里留下深深的靴印。


    雨水顺着眉骨流下,他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了三把,随手一扔,再从旁人手中夺过一把新的,继续厮杀。


    他不觉疲惫,骨子里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放肆拼杀的痛快来。


    或许正如旁人所言,他骨子里便是残忍嗜杀的异族之血,天生好战,从前在西北,他最喜欢的便是亲自在战场上与人拼杀,那些异族流民心性残忍,喜欢到大渊这边的村子里烧杀抢掠,他将这些面孔视作惠妃,视作李承尧和李承厦,视作他的父皇,他的眼前有数不清的惠妃和父皇,可怎么杀都不累,对于这些人,他便是杀上千百次都不累,他们便是这般该死,杀光这些人,他只会感到兴奋,过瘾,和希望游戏永远不要停下,他宁愿筋疲力尽倒在战场的高度期待里。


    能够在快乐的事情里耗光精力而死,好过平淡无聊的死去,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只有想方设法爬上去,爬到那个位置上,然后杀光所有该死的人。


    他的人生,该有也只有这么一件值得做的事情而已。


    可是没想到,他的生命中闯入了一个意外,一个愚笨不堪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出现在他世界里,她一点一点擦掉那些染了鲜血的灰暗生活,她会心疼地抱住他,亲亲他,跟他说没关系,往后我会对你好。


    那时他并不知道,原来如此脆弱无害的人,会是这世上最可怕的陷阱,多么可怕,体会过一次柔若无骨的怀抱,发现自己从前过惯了的生活,竟是那么灰暗孤寂,毫无温度,原本熟悉的一切,不知何时竟变得不可忍受了起来。


    原来有些事,体会过才知,什么是不可或缺。


    他连生死都不惧,有一天,竟会接受不了一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因为她,让他忘记痛苦,忘记杀戮,原来普普通通的一餐一饭也有值得品味的幸福,那些枯燥无聊的生活,都因她的存在而染上了色彩。


    而这些平淡的美好,竟令他忘记了,他曾经是这样一个手染鲜血,会因杀戮感到快意的罪人。


    今日重新找回了这一切,可他很清楚,今时今日,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


    因为他今日不再是因为仇恨而厮杀,而是为了另一个人,他要尽可能拖延时间,让那个胆小脆弱爱哭鼻子的小姑娘,逃得越远越好。


    曾经他不计一切不折手段也要束缚在身边的人,今天他也要倾尽一切送她离开。


    想到她能够平安,能够好好地活着,他仿佛生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也感觉不到疼痛,身上沾了许多血,或许是自己的,或许是别人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心底只有一个信念,便是她一世平安。


    这辈子做了太多惹她掉眼泪的事,没了自己,往后的日子,她应该能够快乐很多。


    李承玦忽然畅快大笑,他的瞳孔因为兴奋而张开,有几次因为劈砍得太用力,他险些握不住刀,可同样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手掌已经僵成那个形状,不会做其他动作了,只有捏紧,挥动,劈砍,看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在眼前倒下。


    庄怀序和庸叔远远站在一处较高的地方看着,他们眼睁睁看着李承玦仅凭一人之力杀掉他们三分之一的精锐,剩下的人也有半数受伤,莫说他们两个,便是那些围杀李承玦的人,也不由得变得心有余悸。


    山风裹着雨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庸叔道:“难怪他能凭一己之力从从无名小卒平定西北,当真是力量无穷……若真死在这,可惜了。”


    又感叹:“他更应该留下来,为主上您效力。”


    庄怀序居高临下睨着下方战局,双手负后。雨水从伞沿滴落,挂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看向那片厮杀的目光:“你敢留,我却不敢用。”


    “主上怕他会反?”


    庄怀序摇头:“他无法屈居任何人之下,无人压得住他。用不得,只能杀之。”


    庸叔不以为意:“这倒简单,主上忘了他今日为何来到此处吗?”


    庄怀序忽然笑了,他忽然转头看向庸叔:“你舍不得他死。”


    庸叔表情一变,连忙低头:“主上!老奴只是……”


    庄怀序的脸沉下来:“还是你想让我利用夫人,利用另一个男人对他的觊觎,来换其为我效力?你拿我当什么人?”


    庸叔浑身一抖,连忙单膝跪地,膝盖磕在湿滑的山石上,溅起一片泥水:“主上,老奴失言!请主上责罚!”


    庄怀序沉着脸,未语。


    当初绵绵和他去江南的马车之所以出事,正是因为其他人不同意他与绵绵的感情,以至于他们凭白遭遇了这场祸事,最终将绵绵送回李承玦身边。


    他们觉得他的身边,不该有不相干之人出现。


    他查清了这些事,发现背后的源头在于庄修齐,甚至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根本没办法处死他们。


    所有人劝他为大局考虑,有这样一个女人出现,如同定时炸弹,必定会被李承玦注意。


    为了复仇大业,他勉强可以不计较,可是如今,他隐忍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和绵绵在一起,可他们这些人,仍然不曾把绵绵当成他的夫人,当成未来的皇后看待!


    在他们心里,余幼薇只是用来牵制李承玦的工具。


    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而真正令他不满的,除却他们对幼薇的态度,是他们从未考虑过这样做会影响他和绵绵的感情。


    他不想做任何损伤喜欢的事。


    他也不需要李承玦为他效力,他更希望李承玦去死。


    就在此时,庄怀序耳朵微动,滂沱的雨声中,一些细碎的,很轻的声音夹在雨声里,像是靴底踩在湿泥上,又像是刀鞘擦过树枝。


    他眉心一跳,突然抽剑转身,格挡住从后劈来的两把冷刀。


    剑刃相撞的瞬间,火星在雨幕中一闪而逝。


    那二人向后退去,紧接着,又有数人向他攻来。


    庸叔见状,连忙抽刀应战,口中叫道:“保护主上!”


    立即有一部分围攻李承玦的人飞身过来保护庄怀序,后者从战局中分开,发觉这些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各个身手不俗,训练有素,雨水从他们的蓑衣上滑落,露出下面结实的臂膀和握刀时青筋暴起的手背。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吐出三个字:“缇骑司。”


    他不惊讶李承玦有后手,只是没想到这么晚才来,以至于还误会他当真是单枪匹马上山。


    不过无论今天有多少人来,他们都要死在这。


    更多人加入到混战之中,雨水被刀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这本是用来诛杀李承玦的伏兵,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此时,幼薇骑马而来,直接冲到了混战圈最中心。马蹄踏进水洼里,泥水和雨水一起飞溅,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被打湿的发丝向后飞,露出秾丽动人的小脸。


    庄怀序在打斗中看到骑马赶来的幼薇,面色不由一变。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何还会回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李承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有了答案。


    余幼薇的眼睛从始至终就不曾移开过李承玦,更不曾找寻过其他人,她只是奔向他,坚定不移。任大雨浇落,任刀光剑影在她眼前飞逝,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连擦都不擦一下。她眼里就只有李承玦一人。


    庄怀序面色铁青,伞早已不知何时从他手中滑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领。


    “李承玦,上马!”


    哗哗雨声中突然听见一个不可能的声音,李承玦手下一顿,借着对方砍过来的力道调转方向,便看到早该走远的人,竟满身泥污坐在马上,雨水从她的发梢,下巴,手腕不停滴落,她是那样娇弱,可又那样坚定不移,紧绷着小脸朝他纵马而来。


    她居然回来找他了!


    一瞬间,李承玦心头浮上一层说不出的怒意,这怒意一闪而逝,很快又爆发出巨大的喜悦。


    这喜悦自他心底溢出,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视死如归的浪者终于有了归途,原来他也可以被人放在心里,被人用生命记挂。


    他忽然爆发出无穷的力气,飞速解决完周身的三四个杀手,恰好幼薇的马已至身边,她俯身朝他伸出手,雨水从她伸出的指尖滴落,那只手在雨里冻得发白,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李承玦搭上她的手,腰发力翻身跃上马背,幼薇猛地调转马头,看也不看别处,一心只奔来时方向,扬起马鞭迅速向回奔逃,马蹄声和雨声搅在一起,泥泞被马蹄翻起,溅在她已经湿透的裙摆上。


    眼见李承玦就要逃了出去,其他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提刀向马背上的人杀去。


    李承玦察觉到身后危机,当即扭身应战。然而他们来得太快,被人四面八方团团围住,那些人很快发现幼薇便是弱点,纷纷朝幼薇身上攻去,刀锋划过雨幕,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李承玦心下发沉,他一手揽着幼薇,同时抓住缰绳,随时调转方向,以避过这些攻击。


    然而李承玦毕竟只有一人应战,而在他周围四面八方全都是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声音和直觉判断刀来的方向,纵然他眼观六路,到底还有兼顾不及的地方。


    其中一人趁李承玦扭身之际,猛地从左侧方刺向余幼薇,刀锋穿过雨幕,雨水在刀刃上被劈成两半。


    刀锋即将触及幼薇之际,一刀薄刃突然将其震开,又在其胸膛补了一脚。


    庄怀序飞身而来,终于及时救下马背上的余幼薇。


    他从天而降,稳稳拦在马匹的去路之前,雨水从他的剑尖滴落,一滴一滴,落在泥泞里。


    幼薇被圈在李承玦怀中。


    大雨哗哗落下,她冰冷的身躯贴在李承玦身上,隔着湿掉的衣料,他胸膛的火热温度紧紧传过来。她没想到他身上会那么烫,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病了,可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根本不像,倒像是经过长时间打斗,身体太兴奋所致。


    总之,她现在没有那么冷了,狂跳了一路的心脏也平稳了下来。


    还好,李承玦还活着。


    然而此刻,庄怀序提剑拦在她面前,和众多杀手一起阻挡他们。


    雨水冲刷着他持剑的手,那只手她曾握过,曾托起她的脸庞,曾在夜里为她点灯,如今这只手握着一柄染血的剑,挡在她的去路上。


    幼薇的心不由一跳。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庄怀序对上,明明前些时日,她还在担忧他的安危,又因为和他重逢而感到欣喜。


    无论如何,她都不曾设想,自己有一天会和他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天空亮起一道闪电,惨白的光劈开雨幕,把整座山头照得如同白昼,幼薇吓一跳,连忙钻进李承玦怀中。


    这下意识动作令庄怀序面色一寒,他唇角抿直,瞬也不瞬凝望搭在她腰间的手,而后缓缓抬眼,落到幼薇脸上。


    雨水从他的眉骨滑落,一直流到下颌,他整个人都湿透了,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


    他听见自己静静地问:“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幼薇抿了抿唇,雨水挂在她睫毛上,打湿了她的脸颊,她神色不变,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但是求你,能不能放过他。”


    庄怀序叹了口气,他转动握剑的手:“绵绵,倘若易地而处,李承玦会放过我吗?”


    幼薇一时无言。


    “你看。”庄怀序无奈地看着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表情,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又何必为难我呢?”


    幼薇还要说什么,李承玦按住她的手臂,开口:“不必求他。”


    李承玦回望庄怀序。


    雨水在他们之间落下,隔着一道雨幕,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放马过来吧。”


    “躲在女人身后?”


    李承玦要说什么,幼薇也阻拦了他。


    她面容坚定:“对,躲在我身后。我不会让你杀他,除非我死。”


    庄怀序持剑的手,骨节泛起白色,雨水顺着剑柄的纹路往下淌,把他指节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他眼中闪过一抹杀气,又被极力克制着。


    “为什么。”他问,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发冷,“为什么要做令我伤心的事。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和感情无关。”幼薇提了一口气,“你不肯,那便动手吧。”


    庄怀序面颊肌肉跳动,他握紧剑柄,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鲜血飞溅中,一条马腿飞出。


    血溅在雨地上,迅速被稀释成淡红色,伴随马的剧烈嘶鸣,马背上的人猛地向前一栽,庄怀序三两步上前,竟要将幼薇抢夺回来。


    李承玦眼疾手快以刀拄地,猛地拦腰抱紧幼薇,闪身之下,一手抱着幼薇,另只手和庄怀序对战起来,刀剑相交的瞬间,火星在雨幕中一闪,旋即被雨水浇灭。


    庄怀序面色寒到极点,眼里是浓浓的戾气。雨水顺着他的剑脊往下淌,每一剑都带着破开雨幕的锐响。他实在不懂,他对幼薇是利用,李承玦待她难道就是真心吗?他究竟哪里输给了他,竟让余幼薇愿意以命相逼!


    其他人见庄怀序出手,也跟着一齐围攻起来,而缇骑司精锐见李承玦被围,也连忙过来加入战局。


    一时间,雨幕中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马蹄踏水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震耳欲聋。


    幼薇从未见过如此危险又血腥的场面,那么锋利的武器一刀一刀砍中别人的身体,鲜血流入到泥土中,落下的雨点溅起一朵又一朵红色水花,她吓得忍不住揪紧李承玦的衣襟,紧紧缩在他怀中,仿佛闭上眼睛,这一切便可以不存在。


    李承玦察觉到她在发抖,不禁暗笑一声,嗓音里透着几分疲惫:“是不是后悔了?你说你,走了不是很好。”


    幼薇气恼他生死关头还说这话,不禁骂他:“是,我后悔死了。”


    李承玦大笑。雨水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又苦又涩:“傻子,后悔也晚了!”


    庄怀序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在眼前调笑,胸口不由一阵钝痛,眼见李承玦忙着对付旁人,他突然一剑越过幼薇耳侧,直直刺入李承玦心口——


    幼薇只觉耳畔拂过一道冷意,紧接着噗嗤一声,是兵刃刺入□□的声音。她感觉李承玦肩膀一震,喉咙发出一道不明显的闷哼,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连忙抬头。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被拉长,连砸在身上的雨水都感受不到了,雨水悬在空中,一滴一滴,慢得像是凝固的珠子,她怔怔看着眼前散发寒芒的薄刃,延长的剑尖隐没在身体之中,不知刺入多少。她颤抖着,不可置信地顺着剑身一点点转过头,执剑的手修长如竹,白皙干净,一度在她身后拥她执笔,一笔一划教她写字,也会温柔托着她的脸庞,与她细细接吻。可如今这双手,竟在她面前,刺伤了她一再保护的人。


    隔着大雨,她怔怔望着庄怀序,雨水从他们之间倾泻而下,他的面容被雨水模糊,扭曲,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幼薇眼眶瞬间一红,大脑来不及思考,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握住剑身,猛地将这把剑从李承玦的肩头拔了出去。


    剑身被握住的瞬间,庄怀序蓦地睁大双眼,却又不敢用力——一旦发力,必定会割伤她的手,甚至可能会割断!


    他的剑轻易被她甩开,可即便如此,她的掌心还是不可避免受伤了。


    他看到鲜血顺着她的掌心向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里,他的剑上亦沾染了幼薇的血,又很快被大雨浇了干净。


    其实李承玦的肩上,背上,手臂上,大腿上,处处有伤,大小不一。雨水冲刷着他全身的伤口,旧的血被冲走,新的血又渗出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是这一剑刺得最深。


    这一剑抽回,他肩上一凉,只觉鲜血迅速外涌,止不住地流,雨水打在他的伤口上,冷得他牙关打颤,不受控地打起了摆子。


    可眼前还有那么多人,仿佛永远杀不完,过度紧绷的神经让他感觉不到痛意,因为他此刻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怀里的女人。


    只要她平安无事。


    幼薇痛得心脏不住收缩,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转回头,那些杀手已经被缇骑司的身影隔开,眼前又是庄怀序在拦路,今时今日这么多人,看来庄怀序是决计不会给他生路的了。是她天真蠢笨,当真以为昔日情分可以令他放他们一马。自古以来争夺皇位便是你死我活,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要求庄怀序放过他呢?这本身就是无礼的要求。


    她已经认清现实,也彻底心灰意冷。庄怀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幼薇在这一刻,眼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像是连那最后一点光亮也一并流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李承玦:“你怕死吗?”


    李承玦半倚在幼薇身上,看着她娇嫩柔美的脸,胸腔不由一软,他扯了扯唇角,扬眉:“你说呢?”


    “也是,该怕的人,是我才对。”


    幼薇也笑了,紧绷了一日的她,在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她半抱着李承玦,用自己的身体承托他,转脸看向庄怀序:“你那么希望他死,我成全你。”


    说完,她突然转过身,毅然带着李承玦朝山崖边上跃去。


    庄怀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的心脏骤然紧缩,猛地向前追去,跪在崖边:“不要——!”


    可是来不及了。


    鹅黄色与黑色身影一闪而逝,像两片落叶一样迅速飘远。


    雨还在下,漫天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山谷都罩在里面,那两片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雨雾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庄怀序以剑杵地,目眦尽裂:“绵绵!!!”


    回音撞在山壁上,被雨声吞掉。


    幼薇隐约听到这声绵绵,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雨声灌进她的耳朵,风声灌进她的衣领,她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气流是真实的。


    曾经,也是在灵台山上,她的马车失事,几乎冲下悬崖。


    尽管那是李承玦对她马做的手脚,是人祸,可就像是天注定一般,或许她的命中,注定在此处会有这样一个大劫。


    她注定要在此处坠下去,也总会坠下去。


    而坠下去的原因,也注定因为李承玦。


    失重下坠的瞬间,两侧风景迅速倒退,耳畔是呼呼掠过的风声,灌入脖颈,吹凉身体。


    雨水不再是从上往下落,而是从下往上飞,一颗一颗,像倒流的泪。


    她紧紧抱住李承玦,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很快就要完结了qwq


    第90章


    庄修齐说到做到, 他说不在紫宸殿久留,果然很快便走了。


    他撑伞走入雨中的身影消失在玉阶下,殿门闭合, 徒留楚元胥一人坐在殿内听雨。


    他脱离地坐在椅子上,怔怔看着前方,殿内落针可闻, 他折扇不知何时掉在脚边, 他也没管。


    太子的后人还活着,甚至和他同朝为官这么久,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他记得,那是很有才学的后生,生得也极为出众,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来, 眉眼之间,的确是肖似太子妃的……


    他怨了庄修齐这么多年, 也恨了庄修齐这么多年, 到头来, 他牺牲了自己的孩子,将太子后人藏在府中,藏在天子眼皮底下长大, 默默谋划二十年, 助其上位。


    而自己呢?除了恨他, 自己又为太子做了什么?即便是想为太子平反,都未曾找到合适的时机一直搁置。


    现在,他这么多年的怨与恨, 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怎么配怨恨旁人,他根本没资格。


    而一直以来隐匿在背后的神秘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真正要夺位的,并非是那几位失踪的皇子之一,而是一直隐没身份的先太子后人。


    难怪先前民间总有质疑血脉正统的言论,难怪庄修齐突然提议要为圣人寻找豫州鼎,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太子后人夺位造势,让百姓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的真龙血脉。


    楚元胥出神地望着远处,殿内的空气潮湿而黏稠,四面八方将他桎梏在此,如同搅不开的蜜,又或是,陷入便无法挣脱的沼泽,无论怎么选,都会令他失足深陷。


    先太子血脉尚存,只有令太子血脉登上大统,才有彻底为先太子平反的机会,这是他毕生之憾,当年他更是为此辞官,远离庙堂,隐居西北,何况太子的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回报不完。


    可李承玦,又是他绝望之时,令他重新拾起光芒和抱负的希望。


    他在西北郁郁十几年,终日颓废消沉,心存死志,只想虚度光阴,了却残生,只能当个教书先生,才不算没了这身才学,顺便赚些束脩度日。


    没想到意外遇到李承玦。


    得知他真正身份后,楚元胥惊讶无比。


    他身上没有一点身在高位便漠视百姓的无情……也并非是旧制和既得利益的拥护者,他只看见了一种东西,足以毁灭一切,打破一切,建立全新规则和秩序的力量。


    这力量莫名令他燃起希望,在李承玦的邀请之下,他毅然决定出山辅佐,为其谋划夺位之路。


    左边是恩与情,右边是忠和义,楚元胥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推挤,他陷在泥潭中,不知哪一边才是属于他的归岸-


    深夜。


    雨终于停了,却根本不知何时停下的,檐下时不时滴落一滴雨水,嗒,嗒,一下一下,砸在白色玉阶上,成为宫殿外唯一的声音。


    楚元胥徐徐拉开殿门,潮湿粘腻的水汽扑面而来,如同厚重的网,四面八方将他笼住,宫中四处都上了灯,远处的琉璃瓦片被雨水洗刷,入目焕然一新,天上无云无月,一片乌色天幕,只怕这雨还有继续下的趋势,不知这次能停多久。


    多雨之秋。


    楚元胥收回眼,迈过门槛,守在外面的小黄门连忙俯首问候,楚元胥脸上透着浓浓的倦怠,小黄门瞧见了,心下讶然:平日里,右相大人总是神采奕奕,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出疲态与苍老来。


    楚元胥双手负后,缓缓仰头望天,宽大的官袍也遮不住他微驼的背,肩上的重担压得他直不起身,他静默观了一会儿夜色,半晌,突然有气无力地开口。


    “去……请左相大人入宫。”


    这么晚……是有什么事要事?


    小黄门不敢多加猜测,只低下头领命:“是。”


    连忙转身退下了。


    楚元胥吩咐完,没有急着进殿。


    他一直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乌云飘动,没有星与月的夜晚,夜空只有暗淡的光,辨不清月的方向,连时间都变得模糊,不知这夜要持续多久,要等到多久才是天亮。


    庄修齐来时,一眼看到了廊下的楚元胥,他弓身负手,沉默望着夜空,显得心事重重。


    庄修齐不意外。楚元胥是个简单的人,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他像一匹有个性的马,全看谁能驯服。


    他徐徐走上玉阶,一直到楚元胥身旁站定。


    “来了。”楚元胥轻轻转头,眉目写满了疲惫。


    他一直在等他,就像白日里庄修齐等他那样。


    “右相深夜找我,所为何事?”


    楚元胥唇角扯了扯,转身,背影形销骨立。


    “进去说吧。”


    庄修齐合上殿门,还未转身,便听殿内楚元胥的声音低哑传入他的耳朵。


    “你白日说的事情……我想好了。”


    “哦?”


    庄修齐挑眉,他收回手,转身。


    他的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大殿内只有几处掌灯,光线算不上明亮,楚元胥站在暗影里望过来,不知何时,眼里爬上了红血丝。


    在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庄修齐心想。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一日之内,迅速苍老-


    翌日早朝,天刚蒙蒙亮,朝臣着不同颜色的官袍,手持笏板,由丹陛两侧的台阶步入大殿。


    殿外由禁军层层把守,丹陛之上,余拓海气度沉凝,扶刀而立,不怒而威,这样的情景,正如寻常每一日早朝那般。


    三声净鞭响起,清脆的鞭声在大殿中回荡,百官噤声,垂首恭候。


    通常来说,这个时候,圣人往往会由于内侍跟着,从帘幕后走出来,然后坐上御座,聆听朝臣请安。


    然而今日等了许久,都没有任何脚步声,更没有任何圣人出现的迹象。


    殿中静谧片刻,不多时,开始有人悄悄抬眼。


    “怎么回事……”


    “陛下呢?”


    “圣人今日怎么迟了……”


    低语声在朝班中蔓延开来,疑虑陡升。


    这时,只听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正在合拢,门轴的沉闷响动,如同闷雷在大殿缓缓滚动。


    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迅速围绕垂拱殿,把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不断闭合的殿门外,余拓海仍然站在丹陛上,手依旧扶着刀柄,面容如铁铸一般,对一切骚动视若无睹。


    咣一声,殿门从外面紧紧关闭。


    众人心头一震,正不知所措时,只见一人单手负后,闲庭信步地从殿后走了出来。


    那道帘幕背后,是只有圣人和当值内侍才能使用的后殿通道,众人只见他穿着紫色官袍,手里没有笏板,只用三指呈托着一卷明黄绸缎裹着的诏书。


    正是庄修齐。


    他在御座前站定,转过身,面对满殿朝臣。


    “诸卿——”


    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必定是发生了什么。


    圣人迟迟未现,禁军包围大殿,左相手持诏书而出,如此局面,怎么不令人怀疑。


    如此肃穆的氛围,几乎令人不敢深想,可又隐约能够嗅到,禁军异动,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屏气凝神,抬头望着上方的庄修齐。


    待众人平定下来,他这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在穹顶的回荡下,显得格外清晰。


    “昨夜,陛下在城外行宫突发恶疾,已于昨夜子时驾崩。”


    殿里静了一瞬,不知是谁的笏板脱手掉在地上,紧接着嗡地炸开。


    朝臣中,已有不少都是李承玦提拔上来的人,这些臣子最不能接受这个消息,连声追问具体细节。


    庄修齐充耳不闻,展开手中诏书:“陛下临终留下遗诏。其一,现查明昔年允璋太子谋逆一案实乃当年冤案,现恢复太子名誉,以国礼重新安葬;其二,朕膝下无子,现,允璋太子遗孤李循之,乃天命所归,朕传位于其,着左相、右相共同辅佐新君。”


    说完,他合上诏书,垂在身侧,举目扫视朝臣:“众卿可有疑义?”


    “我有——”


    朝臣中有一年轻的朝臣出列,正是被李承玦一手提拔上来的朝中新锐,他行了一礼,抬首,不卑不亢:“左相大人方才所言,下官有四问。”


    “圣人正值壮年,何病如此之急?圣人出城之时,太医院可有脉案存底?遗诏既出,圣人遗体何在,为何不令臣等瞻仰凭吊?查明允璋太子冤案,又是何人所查,可有证据?倘若无凭无据,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诏书,请恕下官难以从命!”


    庄修齐看着他,淡淡开口:“吏部考功司郎中,方既真?”


    对方再次行了一礼:“正是下官。”


    庄修齐点了点头,他抬起手中的诏书,不疾不徐开口:“圣人此行出城,乃微服简从,未带随行太医,待太医院闻讯赶至行宫时,圣人已然驾崩,你若想看脉案,待太医院整理完毕,自会送到你手上。”


    他将诏书微微转向殿中,露出末尾那方朱红的玺印:“遗诏在此,玉玺为凭。你若怀疑诏书来历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方既真身上:“便是在质疑左相与右相联手伪造先帝遗诏。方郎中,你确定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指控两位宰辅?”


    方既真面色微变,却没有退缩:“下官并非指控,只是——”


    “——至于遗诏为何未写明详细证据。”庄修齐打断他,“先帝临终,字字泣血,只来得及写下核心旨意。允璋太子冤案的证据,先帝早在登基之初便已命人暗中收集,只是一直未到公布之机,如今先帝驾崩,这件未竟之事,便由新君来完成。你若想查验证据,新君登基后,自会向满朝文武公示。”


    他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给方既真开口的机会,目光越过他,扫视殿中群臣:“先帝骤崩,事出突然,朝局未稳。为防不测,请诸卿暂且留在宫中,待新君即位大典筹备妥当,再行出宫。在此期间,禁军会守卫大殿内外,保护诸卿周全。”


    ……


    雨后山路泥泞,树木被冲洗出苍翠的色泽,潮热的空气笼罩在林子里,鸟儿站在树枝上,时不时啄弄羽毛,手持火把的兵卫挥舞而过,鸟儿吱一声扑腾飞走,惊走一片鸟群。


    庄怀序的银靴已经泥泞,白袍更是难辨其色,污水的颜色,草木的汁水,土色绿色黑色血色,什么颜色都有。


    他左手执鞘,右手持剑,遇到拦路的草木挥剑便斩,这柄绝世名器在他手中,竟被使成了一文不值的柴刀。


    在他身后,跟着十数兵卫,各个手持火把,分散仔细搜寻。


    这样的搜寻队伍,遍布了整座灵台山。


    自余幼薇带着李承玦坠崖后,他连忙带人去崖底搜寻,可是他找遍了崖底都没有,连尸首都未曾瞧见。


    无论是生是死,尸首总不能凭空消失,倘若不曾找到,那他们就一定还活着。


    他不死心,又从崖底带人上山寻人,他已经在此搜索了一天一夜,只发现了大量马蹄南去的痕迹,虽然被雨水掩盖,但马蹄数量太多,到底还是辨认出了方向和踪迹。


    发现的第一时间,庄怀序已经派人追寻。


    可他仍旧不肯死心。


    直觉告诉他,绵绵没有走,还在这座山上,她一定在哪个他还没有发现的地方,她在等着他去救她,就像当初在江南出事,倘若他再坚持一点,再多找一找她,是否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绵绵也不会对他说那些绝情的话。


    他宁愿找她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活在不曾努力就轻易放弃的痛苦里。


    他不想再次活在无尽的自责之中。


    庸叔实在不忍心,上前劝诫:“主上,已经找了三遍了,确实没有夫人的踪迹!这么高的悬崖,实在是……比江南那次还要……凶险万分。主上,您实在要找,便让底下的人去找吧,还是您的身体要紧!您想想我们的大业,想想我们蛰伏这么多年,太子的污名终于得以洗刷,您也终于能够回到那个宝座,主上,京都还在等您主持大局,您随老奴回去吧!”


    庄怀序脚下一滑,身子踉跄,竟单膝跪倒在泥水里,被庸叔一把捞住。


    他已经一天一夜不曾合眼,淋过一场大雨,又经历过打斗,随后又目睹余幼薇当面跳崖带来的冲击,又在山上反反复复上下多次,实在是到了身体极限,精神崩溃边缘,连正常走路都没办法了。


    “主上!”


    “我找不到她……为什么我找不到她……都是我不好,为什么要拿她换李承玦……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庄怀序面色悲怆,他努力站起身向前走,可他实在太累了,双眼布满血丝,手握着剑柄,骨节泛白,眼下一片青黑,身形瘦削伶仃,如山里的孤魂野鬼。


    庸叔拼了一身力气将他扶起,然而庄怀序身子一沉,就这样闭着眼睛倒了下去。


    “主上!主上!”


    林子里,是庸叔焦急的呼声,他在他额上摸了一把,竟烫得他把手缩了回来。


    庸叔变了脸色,连忙道:“备马来!主上晕倒了!”


    ……


    深夜,云居寺大门被敲开,一群沾染血气的兵卫冲进佛寺,庸叔背着晕倒的庄怀序,向值夜的僧人求救:“师傅!我家公子染了风寒,求您救救他!”


    偌大的灵台山上,云居寺是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寺里有医僧可以瞧病,值夜的师傅将人带到客房,连忙请医僧过来,这些人一整日不曾用饭,于是厨房也跟着亮起灯来。


    安静的寺庙,因一伙人的到来变得嘈杂忙碌,即便是后山也能听到前院的动静。


    云居寺的后山,专门辟出了几间精舍,作为招待贵客的地方。


    而能被云居寺这般招待的贵客,也只有王亲贵族,以及皇室中人。


    一个沙弥端着托盘,停留在几间精舍之一的房门前,房内明明昏暗没有一丝光线,可他仍旧单手托住托盘,轻轻叩了叩门板。


    “施主,该用药了。”


    不多时,一道纤弱的女声从门内传出来。


    “进。”


    沙弥推门而入,转身合上房门,借着月光,将托盘搁在桌上。


    一个衣着素净的女子,秉烛从暗处缓慢走出来。


    随着一股药气靠近,那女子走到近前,烛火照亮她娇嫩的脸,上面添了几处擦伤,正是余幼薇。


    幼薇将烛台放在桌上,对他笑了笑:“这么晚还劳小师傅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阿弥陀佛。”小沙弥双手合十,“施主可还有什么需要?”


    幼薇并不推辞,仰脸:“能再送一些热水吗?”


    “好的。”


    幼薇隐约听见前院的嘈杂声,转过头:“对了,前面怎么突然这般吵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沙弥想了想,还是如实描述了:“有人深夜投宿,来了许多人,他们有的受了伤,值夜的师兄师叔们正在照拂。”


    幼薇原本正在吹药,听闻此言,她的动作不由一停。


    她抬头,问:“他们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沙弥道:“带着兵器,训练有素,还有一个生了病,不知是什么大人物,所有人都非常重视他。”


    烛光猛地一晃,幼薇的心头重重跳了起来。


    她神色凝重地坐下,半晌,点了点头,道:“多谢,有劳小师傅了。”


    沙弥:“那贫僧这就去打些热水来。”


    沙弥说完话,转身离开房间,带上门板。


    幼薇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没别的声响,她这才变了脸色,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借月色观察整个后院的结构。


    云居寺是大寺,敬香的地方都在前殿,中殿分别是其他佛殿,再后面就是藏经阁之类的,而僧人居住的地方则要更偏僻一些,更有一些不对普通香客开放的地方,全都放在了后山,而这片精舍,则是更不被易踏足的地方,普通香客根本不知道这里会有客房供人居住和休息。


    借着地势,幼薇仔细观察过后,确定不会有人来到这里,她仍然心下忐忑,小心翼翼闭合窗户,连声音都没发出。


    她回到桌边,将药吹了又吹,确认温度降低后,她秉烛走回到暗处,将烛台搁在床头。


    床榻之上,已经被处理过伤口的李承玦正躺在床上,面白如纸,正闭着眼睛沉睡。


    一切都在幼薇临时起意的计划中。


    若想平安逃出这一局,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想要置之死地,只能让庄怀序相信他们已经死了。


    还有什么样的死法,比得上当着他的面坠崖呢?


    至于她为什么没死,因为她早在回去之前,便安排了卫昭带人在悬崖下面布置好了。


    藤蔓,落叶,简陋地编织起来,布置成一张巨大的网,在趋近崖底的地方将人接住。


    幼薇在跳下去后,也让李承玦想办法缓冲二人下坠的力量。


    倘若砸在树上,二人便设法抓住树枝,再借着力道向下滑落。


    如此这般缓冲着跌下去,虽然免不了摔得一身剐伤擦伤,落得骨折的下场,总好过直接砸下去,一旦坠下的力道太狠,只怕她让卫昭准备的根本接不住,那就从假坠崖变成真自杀了。


    可是真坠在藤蔓巨网之上的那一刻,尽管她被李承玦紧紧护着,可那巨大的冲撞感还是让她狠狠摔了一下,而李承玦在她身下闷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想来这一下让他伤得更重了。


    所有人围上来,幼薇同样担心不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乞求不多,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


    伤了总比死了好,只要还有命在,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她已经很知足。


    被救后,卫昭本想带他们按照原计划一路向南,可是幼薇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了向回走。


    向南固然好,可是要去到何处呢?难道李承玦真就甘心将这一切拱手让人吗?倘若李承玦醒来,若有什么行动或计划,如何迅速向京都传达?何况离开容易,回来难,无论如何,不能抛下这一切,就算要走,也要等李承玦醒来再说。


    何况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再跑又能跑多远,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庄怀序有多少布局,万一他们兵强马壮,迅速追上他们怎么办?而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想到他们敢藏身在云居寺中。


    她反其道而行,毅然决定带李承玦北上,躲藏在云居寺里。


    她只让卫昭一人护送,剩下那些缇骑司,迅速骑马南去,一旦庄怀序派人搜索,更加作证他们是向南逃走,而非向北躲藏。


    到了云居寺,她也没有贸然敲门,而是让卫昭想办法联系渡厄大师,再偷偷放他们进去。


    确认他们安全后,她又让卫昭也快速离开,不要留在此处犯险。


    如今寺中知道他们藏身的人并不多,只有渡厄和他的亲传弟子,后山少有人来,他们大可躲在此处休养。


    这已是她今时今日,能想到的最好的破局方式。


    只是万万没想到——


    假若她没有猜错,今夜前来投宿的,应该会是庄怀序的手下。


    又或许,就是庄怀序本人。


    政变之际,城门应是已经封锁,还能在外活动的必定是掌权者,如今篡位之人还能有谁,还能留在这座山上的,无非是庄怀序那些不断搜寻他们尸首的手下。


    她必须祈祷,祈祷他们快些离开,祈祷他们不会临时起意搜查云居寺。


    一旦他们想到什么,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搜查这里,那她所做的全部努力统统付诸流水。


    到那时,李承玦才是真正的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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