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咚咚, 咚咚咚,咚咚。


    屏风后传来一串有节奏的敲击声,那声音极其轻微, 若不是谢云真之前和柏渊商定好以此为暗号对接, 她又特地留意, 否则这点动静当真难以听清。


    谢云真将屏风轻轻推动一角,墙洞那头用来遮挡的挂画并未撩开, 她听到另一端的柏渊压低声音小心提醒:“秦娘子,别忘了,风池穴。”


    谢云真自是将此记在心头,只是她还有些苦恼:“多谢柏公子提醒,我倒是还记得, 可若是我找不准穴位该如何?”


    昨日谢云真想了个粗浅的计划, 思定后便问柏渊是否有能致人昏迷的药或法子, 她是打算在婚礼当日, 想办法叫服侍她做准备的婢女落单, 再将其迷晕, 以此交换二人服饰,为她出逃拖延一些时间。


    可迷药这一类的东西柏渊自然没带在身上,否则早就用出去了,也不至于被困这么久。


    是以他只能告诉谢云真用力击打风池穴,或有效用。


    “秦娘子, 风池穴在后脑, 脖颈后枕骨凹陷处,不知道娘子气力如何,力道若是小了,怕是不顶用。”


    谢云真听得一阵沉默。


    “我……力气尚可。”她到底是揣着紧张, 也不打算再问了。


    她没学过医,柏渊说的这些术语她都听不懂,她只知道是在后脑勺就对了。


    只是,若是一击不中,抑或是人未完全晕过去她又该怎么办?


    思及此,谢云真突然有了几分犹豫。


    此法着实冒险,若是得手也就罢了,不成功只怕会惊动外面的人。


    正当她踌躇不定,屋门吱嘎一向,进来两个手捧托盘的婢女,正是她来此第一日服侍她的那两个。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谢云真暗道运气不好,两个她如何对付啊,她心中不禁想,她若是也像蓝双鹂那样有腿脚功夫就好了。


    婢女们进屋后,那看守的汉子怕谢云真趁机冲门,以防万一,又将门锁半搭上。


    谢云真盯着这二人靠近,神色冷漠地看着她们将物件儿一样样摆出来,除了嫁衣是一早就拿过来的,这些托盘中都是做妆面要用的,还有盖头和各式佩饰,其中包括一整套金玉头面,里面有两支金簪,一端颇为尖利。


    如此一瞧,倒是齐全,一点也不敷衍,当真是要成婚的架势。


    谢云真眼底划过一丝精光,她垂下羽睫将其掩住,只突然道,“我父亲呢,我要见他。”


    她并非真的要见陈通,只是想找机会转移这俩婢女的注意力,若是能趁此打听到些外面的情况自然是更好。


    两位婢女一愣,倒是那个健壮婢女没什么防备,一边为谢云真梳发一边随口道:“陈娘子父亲去做送嫁准备了,听说婚礼是要在三爷家中举办,此番正是要送娘子从寨子里出嫁呢。”


    小个子婢女菡儿勒了眼她,嫌她嘴快没规矩。


    东麟寨依山傍水而建,最外圈是普通寨民居住的地界,而山寨核心又分上、中、下三寨。


    这健壮婢女叫做阿蕊,和她不同,原是下寨的洒扫婢女,本是接触不到山寨要务,除开拿着下寨婢女的工钱,跟外圈普通寨民没什么区别。


    若非因着山寨两桩喜事齐办,人手不够,不然也不会将下寨的婢女提上来与她这个上寨的内院婢女协调做事。


    阿蕊不知婚礼真相,可她却是大当家院里的,比起阿蕊来知道的自是多不少。


    她知道这婚礼不简单,但同样不知,陈通绑走谢云真当日,之所以能顺利出城,打得就是送女儿出嫁的门路。


    红白喜事拦不得,免得冲了喜,这是民间向来约定俗成的规矩。若非如此,眼下正是饶城守关甚严的当口,陈通岂能如此堂而皇之绑谢云真出去?


    为此他特地叫陈家的下人散出消息,声称此前传他儿子被山匪绑架一事乃是要坏他女儿婚事的谣言,那日他所备的马车、箱笼全是送嫁队伍的样式,彼时谢云真又被下了麻痹四肢的软筋散,一到头陀山地界又被蒙住了眼睛,自是没看见这些不寻常。


    当然,这等头脑自不是陈通那脑子能想得出来的,他独苗苗还在东麟寨的人手中,这一切都是按照那三当家的命令做的。


    菡儿一向谨慎,为了堵住谢云真说话的由头,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陈娘子别动,菡儿粗笨,弄疼娘子可就不美了。”


    谢云真却是不接招,抬手做出一副拭泪的样子,轻巧又自然地格开菡儿伸过来要给她戴耳珰的手,伤心哽咽道:“……父亲当真狠心,竟这般将我草草许给他人……外头是怎么了,听着如此吵嚷,叫我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阿蕊见她一副担忧的模样,当了真,没多想接了话:“外面啊,听人说有外人闯进来了,都在抓人呢。”


    “阿蕊!”菡儿瞪了同伴一眼,嫌她多嘴,叱了她一声后随后又笑着安抚谢云真,“陈娘子且放心,天塌了也有寨里的爷们儿顶着,不会影响娘子大好日子的。”


    她语罢又狠狠白了阿蕊几眼,明里暗里叫她多做事别说话,阿蕊连连点头,闭了嘴再不敢多说一句,她那般个头,被菡儿几句话训斥的,像个缩脖儿鹌鹑。


    只不过寥寥几句,到底叫谢云真捕捉到了关键。


    竟有外人闯了进来?


    谢云真一颗心脏闻之抖了三抖,只觉得汗毛直竖,胸腔中涌出的兴奋几乎在全身乱窜。


    会是大人来救她了吗?


    哪怕不是大人也罢,只要能掀起这东麟寨的乱子,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娘子,路途远,先喝口粥垫垫肚子,不然上了轿吃不了东西可撑不住。”菡儿将预备好的粥递给谢云真。


    虽是劝说的语气,听着却不容人拒绝。


    到这会儿谢云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已经猜出这碗粥里定然会被下软筋散一类的药,但好在有柏渊公子相助,她自有准备,倒是装作一副没有防备的样子,在菡儿的伺候下喝了半碗。


    果然,待菡儿和阿蕊服侍她穿好嫁衣,准备簪头再绞面梳妆时,谢云真便发觉四肢渐渐有麻痹的迹象。


    好在装了清心丸的竹管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趁药效还没有完全发作,谢云真用嫁衣宽大的袖子遮掩动作,取出清心丸,趁两个婢女背身时立马吞服。


    她吞得急,差点卡了嗓子眼,连呛了几声,菡儿还以为喝粥的缘故,并未起疑。


    如此这般,等到梳好发髻,谢云真感觉刚才还有些酸软麻痹的四肢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心里暗自欣喜,真切地感激着柏渊,将此当作救命之恩。


    “这是什么?”


    不等谢云真伺机而动,一旁的菡儿正要簪发钗,却突然瞥见了谢云真的旧衣。


    她放下玉簪,拎起那件旧衣,细细嗅闻的动作叫谢云真看得毛骨悚然,下一瞬菡儿低下头在床边看了看。


    “哪里来的泥?”菡儿神情严肃,皱眉瞪着床架四周石砖上的泥土。


    不好!她竟然没扫干净!


    谢云真大骇,岂能料到这小婢女心细如发,一心多用,明明还在为她梳妆,竟抽空观察到她旧衣上去了!


    甚至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泥尘,居然也能被她发现端倪?


    到底是什么瘟神,竟连这种差别都能注意到?!


    没法再等了,谢云真当机立断飞快拾起被菡儿搁下的金簪,对着她尚来不及直起身的后脖颈便是狠狠一扎——


    簪子刺破皮肉的触感和争先恐后流出的鲜血吓得谢云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看小婢女当即倒地,谢云真甚至来不及再害怕,敏捷地飞扑到阿蕊身前,捂住她差点喊出声的嘴。


    她恶狠狠低声威胁道:“你敢出声我立马将你颈项戳个对穿!”


    她手执沾血的金簪,脸上虽是带着泪,表情却是又凶又狰狞,说是女鬼也不为过。


    阿蕊见她突然变了样,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吓得直点头。


    谢云真神色一怔,倒是意外。她没想到这婢女膀大腰圆,看着健壮,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谢云真不敢赌,趁阿蕊被她吓得分了神,以手为刃狠狠劈向她后脑勺,随即目瞪口呆地盯着阿蕊应声倒向一旁。


    风池穴,竟这么有效。


    谢云真愣了一息,忽然觉得学医好像很有用。


    眼看阿蕊要一头栽倒在地,她连忙醒过神伸手将她扶好,又探了探菡儿鼻息,见她还有呼吸,倒是松了半口气。


    但她不敢松懈心神,沉着冷静地脱下嫁衣套在和她身形差不多的菡儿身上,为了以防万一,又拿旧衣撕了几块布条,分别塞到二人口中,再拿剩下的布条将她们双手反绑在身后。


    她以最快的速度弄好这一切,将菡儿小心翼翼靠着床柱坐好,为她盖上红盖头。


    都知新嫁娘梳妆打扮花费时间长,所以谢云真不担心这二人短时间不出去会引起看守怀疑。


    若非她没有可以掩盖面容的工具,不然她大可以穿上菡儿的衣服和阿蕊一起偷溜出去。


    可她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若是还未走出院子就被人发现端倪,她恐怕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寨民。


    谢云真是个俗人,曾经也为自己的相貌沾沾自喜,可今日却是头一回,觉得若是自己生得丑陋了些,是不是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多胡思乱想,她试图将阿蕊塞到床底,虽说这婢女比她想象中还容易解决,但到底块头不小,身子也挺沉,谢云真塞了一半塞不动便放弃了。


    她望了墙洞一眼,毫不犹豫地钻进床底入了地洞。


    待走到洞尾,她耐心地数着数等头顶上方的人离开。


    经过这两日从洞中来去后的推断,她猜测这出口的位置靠近仆役居住的院落,每天差不多这个点院子里的人都会全部走光。


    只今日不大对劲,头顶的脚步声又多又急,还是十分杂乱。


    她掩住口鼻防止泥土落入,将耳朵贴着洞口仔细听着动静。


    “……真行啊,单枪匹马就敢擅闯进来,若不是时机不对,就凭那胆气,我估计大当家都想把他招入麾下。”


    “快别说闲话了,没见着二当家气炸了吗?屏山楼是他为了夫人一手建造的,竟被个外来人一把火给烧了,还不赶紧打水去救火啊!”


    起火了?


    待头顶再无人声脚步动静,谢云真不再等,拼了命使劲一撞,将封住的出口撞开来。


    她完全没意识到肩膀传来的剧痛,闭着眼小心翼翼往外走,待双眼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朝外一打量,果然是仆役的居所。


    院子里空荡荡的,架了几根晾衣绳,晒着好些男子衣裳,她偷了两套,裹上其中一件,又用布巾包了头发,拿泥灰胡乱抹脏了脸,一边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外走,一边抬头张望。


    果然东北角的一处吊脚楼正燃着熊熊大火。


    眼下众人皆去救火,正是回去找柏渊的好机会,若是不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只怕一息之间就会叫山寨里的主事人反应过来,到时候直接回转关押她和柏渊的院子,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谢云真当即立断,从仆役屋里偷了引火的油灯,按照记忆里地下通道的路线偷偷回转到关押他们的院子背后。


    她不敢犹豫,立刻点燃隔壁院子后堆放的柴堆。


    她老实,甚至胆小惯了,直到此时也未曾察觉自己这一通事做下来,竟出奇的冷静果决。


    她只是想着他们口中的外来人,竟生出一种里应外合的奇妙之感。


    第42章


    天干物燥, 院子外的柴堆很快烧了起来,劈劈啪啪的火星子跳跃着,差点烧了谢云真不太合身的宽大袖袍。


    谢云真见状不敢耽搁, 慌张地抖抖手, 毫不犹豫转身往还关着柏渊的院子去。


    隔壁附近……应当没有人吧。


    谢云真不敢确定, 一边小跑一边忐忑地想着。


    引燃柴堆前她只匆匆通过花窗往院子里瞥了眼,她见里面大门反锁, 院子中央也是空荡荡没什么人的样子,就安心放了火,但现在想来当时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以至于她并没真的仔细看清楚,不确定是否还有别的人在附近。


    若是真伤及无辜……


    谢云真脸色一白, 甩甩脑袋咬咬牙继续往前潜行。


    若真如此, 对不住了……她只是一个无辜被牵连进来的人, 她也想保命好好活着。


    两处院子相邻, 距离其实并不远, 但眼下寨内情形生变, 人员四处流散,谢云真要防着被人发现,不敢跑太快,只能紧贴着墙根躲在阴影处万般小心。


    她好不容易溜到原先被关院子的耳房后,尚来不及确认安全, 就听得隔壁突然一声剧烈的噼啪响动, 她回头一望,只见一束火光冲天,隔壁院子的火势已一种诡异的速度陡然之间窜升,看得谢云真目瞪口呆。


    怎么会如此……本不应该……


    不等谢云真有工夫想通火势为何起得这般快, 隔壁附近就传来了慌乱的喊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谢云真听见有脚步声匆匆靠近,她四下一张望,没有别的地方可躲,只能飞快地钻进旁边废弃的旧水缸里。


    她将盖子遮住头顶,漏了两指宽的缝用来偷偷观察外面的动静。


    吊脚楼的火尚未扑灭,又一处失火,显然叫许多寨中普通的仆役乱了阵脚,逃生的,救火的,场面乱作一团,反倒叫她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负责看守谢云真的男人瞧着隔壁冲天的火光止不住的皱眉,饶他只是个看守,也瞧得出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听从命令继续坚守在房门外时,身后的门板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他并不意外,还以为跟之前一样,是两个婢女已经为陈通的女儿梳妆打扮好准备出来的暗示。


    他掏了钥匙刚解了锁,院外匆匆进来两个同伴,只瞧衣着,同样都是三当家的手下,但显然这俩的等级皆比他还高。


    那二人镇定自若,仿佛毫不在意外面的火情,只朝看守亮了亮牌子,厉声道:“三爷的指令,叫我们速速转移新娘至水龙堂。”


    水龙堂是最接近载心湖的堂口位置,看守一听便猜测只怕是三当家要趁乱坐船提前离开。


    他连忙点头,伸手一推门,只见壮丫头阿蕊身子一歪,力竭地瘫倒在门槛上,伸手吃力地抓了抓他的裤腿。


    阿蕊有心要言明情况,可她被谢云真偷袭时呛了口,现在喉咙生疼根本说不出话来。


    三个男人见状大骇,脑中警钟作响,也顾不上阿蕊,只生怕新娘跑了,连忙定睛朝屋内一看,还好,新娘还在,盖着盖头正倚着床柱坐着。


    他们松了口气,情况紧急也并未多想,只当是新娘预谋逃跑,和阿蕊起了争执,最后被阿蕊打晕了而已。


    其中一个一把扛起新娘准备转移,另一个抽刀出鞘在旁护送。


    人都要转移走了,看守自然也不会留在此处,眼看同伴要出了院子,他望了眼隔壁房间,喊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隔壁怎么办?那可是蓝娘子点的夫君。”


    二位同伴神情冷漠,脚步并未停下,其中一个只道:“大当家自会管顾,我们只听三爷的吩咐。”


    看守听同伴们如此,只觉得他们说得也没错,点点头跟着他们一同转移新娘。


    走至半途,他脚下一停,突然发觉不对劲。


    人!人数不对!


    进去的明明是两个婢女,怎么方才他只注意到阿蕊的存在?!


    另一个呢?


    “该死!人不见了!”


    *


    东麟寨的反应比谢云真想象的还要快,突然之间寨内两处起火,怎么看都正常不了,很快就见手执兵器护卫打扮的人开始回防,管理疏散乱窜的人群。


    谢云真不敢再等,瞥见院子里看守的人跑走后,她几步绕到院子侧门,一路狂奔冲到了柏渊门口,不敢相信竟然这么轻易支开了他们。


    柏渊的房门并没有上锁,她猛地推开门,将手中偷的另一套仆役外衣劈头盖脸扔给他,然后急切地大喊:


    “公子快!快跟我走!”


    柏渊呆了,哪里还能想到秦娘子竟然还回来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位秦娘子长什么样,只依稀认出眼前人有着他在墙洞这头看见的一模一样的水眸,俊脸就被衣裳拍得脸朝一边歪去。


    不等他说话,谢云真拉着他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帮他解开手上绑缚的绳索。


    “秦娘子你——”


    谢云真哪有空和他寒喧,连忙堵住他的嘴:“柏公子别说话,先跑为上。”


    柏渊喉头一噎,连忙套上仆役衣裳:“我师父在那边,我得趁乱去接上他!”


    “不!公子!”谢云真忙拉住柏渊,“我们得跟着人群才安全!反方向走会被人怀疑,我们先混进去,然后绕一绕再去公子师父待的地方。”


    江伯是谢氏的救命恩人,便是柏渊不说,谢云真怎么也要想办法将他老人家也带出来。


    只是,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确定能否求得一线生机,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她说着,眼睛四处瞟着,拾起不知是谁在慌乱中遗落的木桶,分了一个递给柏渊。


    柏渊看她套着并不合身的衣裳,头发被布巾包了起来,一张脸被泥灰涂抹得一时间看不太出本来面貌,个子不高,语气和眼神却无比坚定,叫他看得有些晃神。


    “公子,快啊!”谢云真着急死了,将木桶递给柏渊,谁知他不知在想什么,竟是发呆半天也不接。


    “再不快点,他们肯定会发现不对折返回来了!”


    柏渊一听顿时如梦初醒,忙接过木桶,勾着腰跟着谢云真往隔壁救火的人中混去。


    他只觉得心头羞愧,他这才发现,见了外面乱象,自己竟不如一个女子冷静。


    二人混进入群后,装模作样了几息,就偷偷绕到院子背后,在树影掩蔽下往反方向跑。


    “柏公子你师父在哪间屋子!”


    二人没命地往前跑着,山寨规模大,加上外围普通的寨民区,俨然一座小城镇,因为房屋太多,他们只敢绕着屋背后走小径,谢云真见身后迟迟没人追上来,心里反而没底。


    柏渊心里也发急,他左看右看辨认着,此前师父住的地方他也只待过两日,后来因为生了变故他就被单独关在了别的地方。


    “那儿!”他欣喜地指着右前方一处小院后门,不等二人往里去,就只见一个老头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探了探脑袋,然后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就往前逃。


    柏渊和谢云真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江伯猛然被人抓住衣后领,顿时吓了好大一跳,一回头见是自己的徒弟这才松了口气。


    “渊儿,你怎么……这位又是?”


    二人自是无暇与他解释,谢云真往来时方向看了看,几分犹豫问道:“马,公子你们会骑马吗?”


    谢云真记得从这边过来,闻到了马匹和草料的味道,猜测身后某处位置应该有马厩才是。


    火势迟早会被人扑灭,若只靠两条腿,只怕还未精疲力尽就会被人抓住。


    柏渊点点头,只是看向江伯的目光有些担忧:“我和师父都会骑马,只不过师父腿受了伤,不知——”


    “——别管我,老夫没问题!”能跟着裴述做他信任的府医,江伯自然也不傻,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拖后腿。


    三人一定,转道往马厩的方向跑去。


    谢云真没猜错,真有马厩,离江伯待的地方也不远,里面养着好些高头大马。


    今日闹出的动静太大,看管马匹的马夫也不在,正好方便了三人。


    “我不会骑马,公子能否带我?”


    见江伯几分吃力地翻身上了马,谢云真自然不好让一个受伤的老人带他,转而看向柏渊。


    她并未想太多,倒是柏渊突然红了脸,有些结巴应下:“没、没问题。”


    谢云真摸着马鞍不得章法地去够马镫,柏渊见她果真毫不通马术,紧张地攥了攥手指,壮着胆子托住谢云真的腰扶她上马。


    女子腰肢娇软,即便眼下不是瞎想的时候,柏渊仍是紧张得心头指尖俱是发烫。


    谢云真毫不知情,只朝他伸出手,脸上带了几分盼望逃出生天的笑意:“能不能逃出去,就看我们运气了。”


    柏渊被她充满期冀和生机的眼眸打动,点点头,正欲上马,马厩院子正大门突然被人猛地踢开,顿时涌进一群手执兵器的山匪。


    他们朝两边绕开道,拱卫着为首之人。


    那人长身玉立,无论是样貌还是衣着,皆是卓尔不群的气质,站在这群山匪中间,犹如鹤立鸡群。


    王堇,或者说应该叫李瑾珩,他捏着玉骨扇饶有兴致的为这场出逃之戏鼓掌,见了自己“逃婚”的新娘不怒反笑:“‘陈’娘子,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柏渊双臂微张,眼睛一眯挡在前面,心里太紧张并没注意李瑾珩对谢云真的称呼有异。


    “柏公子,今日也是你的大喜之日,你怎么失了礼数,竟带着王某的新娘出逃?”


    宫中来信,父皇已经为他在皇子府邸“抱病”数月而不上朝起了疑,他再不赶回上京,只怕替身的事就要被揭露于人前了。


    父皇想抬举他那个废物大哥生下的种,也要看他忍不忍得下这口气。


    明明是早已确认没了的死胎,竟成了最大的威胁,简直可笑至极!


    所以他此番偷偷南下一为联络母妃外家旧部,二位视察军械制造情况,却不成想遭了埋伏受了伤。


    他要回上京,水路也好,陆路也罢,都避免不了借道饶城。


    如今城里多了裴述在一旁虎视眈眈,刘文洪已是废子,根本策应不了他,他只能另想他法。


    没有官府盖章的路引,他无法用山寨的人蒙混过关,原本不过是借一场盛大的婚礼掩饰行踪,借此突破关卡,将兵械顺利运出,只要是饶城富户的女儿,谁都可以,用过丢掉就行,不拘是谁也不拘美丑。


    可陈通这个假女儿,却让他起了兴致。


    又美又倔,那一双秋水盈瞳烫得他全身骨头都发痒。


    李瑾珩朝身边伪装成山匪的亲卫抬抬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真,说出的话冷漠又残忍至极:“放箭,留活口,能喘气就行。”


    三人见状,面露惊骇,他们手无寸铁,如何能挡?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天而降三发燃烧的箭矢,地面都是散落的草料,顷刻间地面被点燃,将三人和李瑾珩的人隔开来。


    “走!”


    柏渊见状,顾不上看是谁神兵天降,鞭子一抽,欲趁此逃离。


    马儿腾地一跳,谢云真蓦地回头,惊讶地认出来,那屋顶上站着的手持火弓之人,不是计谚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儿?


    一个人来的,还是?


    难道那婢女说的寨里闯入了外人,就是他?


    这时马蹄破开围栏向前疾驰,柏渊往后一看,只见无数箭雨咻地飞来,他没多想压住谢云真俯下身一挡——


    李瑾珩见人没被射落,不禁发了狠,沉着脸示意众人去追,这时从外面赶来一名亲卫阻拦他:“爷!不能追了!周将军的人来了!他若见了您可就麻烦了!”


    李瑾珩听罢大为火光,他和周德生有过节,想不通他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竟能攻上头陀山,但他心知计划只怕要落败,气得咬牙切齿,当即鸣金收兵弃车保帅。


    “吩咐大当家和二当家,叫他们立刻撤走,但是要拨一队人追击那三人,务比斩草除根!”


    那老头和他的徒弟,都近身诊治过他的伤势,他绝不容许他们这样的人逃脱,若是不能掌控,那贱命一条,也不必留了。


    至于那个美人,倒真是可惜了。


    “是!”


    *


    许是有计谚拖延时间,李瑾珩的人并没有太快追撵上来,被山匪喂得膘肥体壮的马儿不知疲倦地加速奔跑,可越跑谢云真心底越不踏实。


    她方才听到了柏渊的闷哼,而现在她感受到压在她背上的重量越来越重。


    “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我没事,”柏渊背后中了箭,血流不止,此时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强撑着控着缰绳朝记忆中自己来时的山路飞奔而去,“他们马上要追上来了。”


    他三分拧眉,心中生起一丝疑惑,追他们的人,怎么看着不像方才三当家的人。


    江伯瞧着徒弟背后情况不好,心里发急,但眼下奈何不得,只能挥着鞭紧紧跟在徒弟身后侧。


    柏渊按着记忆快马加鞭往靠近崖边的密林奔去。


    他还记得,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一处宽阔的草坡,到了草坡再朝着东北方向那座神似佛陀像侧脸的山走,就能进入他来时的那片树林,如此就有机会甩掉追兵逃出生天!


    密不透风的树林,枝桠像鞭子一般不断刮擦着谢云真的脸和身体,她抱着头俯下身,不知道这场极速逃亡何时才会到尽头,她只觉得呼吸快都快被嘈杂的风抽走,她急促的心跳随着马儿的腾起落下不断地颠簸着,一路从心室跃出,高悬于她的头顶,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打断重组一般难受,尤其是她知道身后还有个为自己挡了一箭的柏渊,心中越发的痛苦不堪。


    哪怕是和裴述那两次骑马,谢云真也没像今日这般恐惧和紧张过,生怕慢下一步就会被追上。


    突然,只见前方天光乍泄,谢云真立马意识到林子的出口就在眼前,希望就在前方!


    柏渊苍白的面上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喜色,只后面追兵穷追不舍,眼看可以越过草坡往另一处密林去了,身下的马匹却被追上来的山匪一箭射中马腿,马儿吃痛趔趄一下应声倒地,柏渊护着谢云真从马上跌落,连连翻滚几圈才停下。


    绝境时的人是顾不上一丁点痛的,二人互相搀扶着连忙站起身,往江伯的方向跑。


    “师父!往东北方走!像我之前跟您说的那样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你快带走秦娘子走!”柏渊把谢云真往江伯的方向一推,谁知那群山匪似乎有意将他们分散,转瞬间箭雨飞至,将他们和江伯隔开,逼得谢云真和柏渊不得不往反方向退。


    “江伯快走!”


    谢云真不敢停下也不敢再回头看江伯,只能催促江伯赶紧逃走,他的马还没事,只要能出去总能找来救兵,一定可以的!


    她和柏渊被迫往左边逃,可他们如何跑得过后面骑马的山匪?


    不等山匪追上,一把银晃晃的锋利匕首从身后掷来,擦过谢云真的头顶击落她包头发的布巾,青丝垂散,几乎只差那么一毫厘就险些削下她的头皮。


    看着匕首直插进眼前的草地里,这一刻谢云真心头大震害怕得浑身战栗,她回头一看,柏渊因为失血过多似乎已经体力不支,连她的速度都追不上了,她赶忙过去扶他。


    柏渊还在强撑着推她:“秦娘子,你快走……”


    谢云真望着他身后苦笑:“无所谓了公子,已经走不掉了。”


    自他们在马上被击落后,这群山匪就是以一种瓮中捉鳖的态度在戏耍他们,眼见把他们逼至草坡悬崖边上,这才不慌不忙围拢上来。


    柏渊胸腔震动,痛苦地咳嗽出声,满口都是血,他甚至这会儿还在自责:“是我拖累秦娘子了,娘子若是不回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逃出去了……”这东麟寨的箭不知是按什么制式做的,竟好生毒辣,背上的箭杆已经被他拔掉了,可箭镞却勾着肉,根本拔不出来,还留在身体里。


    他已经头昏眼黑,随时可能倒下。


    谢云真噙着泪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娘子,为何跑啊?还将自己弄成大花脸。”


    追来的山匪有七八个,其中几个人去追江伯,剩下四个,将谢云真和柏渊团团围住。


    说话的人谢云真不识得面孔,可声音她却能辨出,分明就是她刚被绑来时,那个对她动手动脚轻薄于她的许狗二!


    许狗二阴狠地转着手中的尖刀,看着美人愤恨地瞪着他,目光越发淫邪。


    他一把尖刀随意往柏渊身前一掷,逼得柏渊为了躲开下意识往后一退。


    一把,两把,三把,四个人不断围拢逼近,柏渊也被许狗二掷来的尖刀逼得连连后退。


    谢云真顿时看出来,这人是想逼柏渊从崖边跳下!


    果不其然,柏渊已经意识不清,无力抵挡,只是顺着本能往后退躲避危险,下一瞬一脚踩空往下跌去。


    “公子!”


    谢云真惊慌失措地飞身扑过去拉他。


    “抓到你了……”


    谢云真一手用尽气力抓着柏渊的手腕,一手握着旁边许狗二扎进草地的尖刀柄来借力把柏渊往上拔。


    可柏渊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根本无法回握谢云真的手,他到底是个身量高的男人,谢云真吃不住劲,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腕被自己抓出一道道血痕,身子不断地往下滑。


    “抓住她!臭娘们不识抬举!”


    上面下的命令是一个活口不留,若非他怜惜美人,有意留她一条命,他们三人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


    许狗二跳下马,却在下一瞬看见美人连同那个姓柏的医师一起掉了山崖。


    他不甘心地快跑几步逼近,眯眼往下一瞧,果断地跟着往下跳。


    他今日非得把她入爽了不可!


    他们这些人自小长在山寨里,自然知道这出草坡下的崖壁,山洞不计其数,曾经他还和人打赌,攀着藤蔓下去呆了两天一夜。


    这两人倒是走运,没有直接掉下崖底的载心湖葬身鱼腹,倒是掉到正下方山洞的平台上。


    “给老子出来!”


    许狗二撒开藤蔓轻巧地跳下来,一把抓住要往洞里躲的谢云真将她摁倒在地,挥手打掉她握在手中的尖刀。


    那把刀是他掷出去的,倒成了她防身武器,可笑。


    谢云真瞥了眼被打落在地的尖刀,心跳如擂鼓,身子被许狗二死死地压住,她半只脑袋悬在空中,伸手想要去够那把刀,余光瞥见一艘快船正从崖底湖面经过,一甩尾绕出了山。


    谢云真的衣裳被许狗二用粗糙脏鄙的手一件件扒开,他盯着她雪白的肩头和裸露在外的粉色莲纹小衣,被刺激得满眼邪光,大为振奋。


    谢云真不堪受辱,心底蓄着无穷尽的愤恨和怒火,一股冲劲儿涌上心头,她趁许狗二附身低头,支起脑袋奋力朝他额上一撞,许狗二对女人没防备,被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脚步虚浮地往旁边一倒,抓着一旁的藤蔓支撑自己才不至于显得更狼狈,他仰面坐着,甩甩脑袋试图让脑袋好受些,心中因此顿时怒火焚烧,迫不及待就想去抓谢云真。


    谢云真早已恨红了眼,她脑袋同样被撞得头晕眼花,不躲反而狠扑到许狗二身上,反倒叫他愣了几息。


    她此时已然失去了理智,哪怕她是蚍蜉撼树,那她这只蚂蚁也要疯狂啃噬眼前这个渣滓!


    谢云真飞快摸起地上的尖刀,高高地举起,恐惧和愤怒烧红她的眼,她痛苦撕裂对着身下的许狗二.大喊:“去死吧!”


    就在此时,一支红羽箭破空从头顶穿啸而来,力速强劲霸道,几乎是瞬间穿透许狗二用来格挡谢云真的手掌,并在下一息射穿他的左眼!


    许狗二当即没了气息。


    谢云真惊恐地抬头望去,她仍维持着高举尖刀的姿势,手不住地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只见裴述高居于崖顶,眉目狠戾,正挽弓搭箭,他手中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下一瞬,又一支红羽箭凶猛地射来,谢云真闭上眼忘了躲。


    温热的鲜血再度洒了谢云真一脸,她身子一抖,颤抖着睁开眼,只见红羽箭不偏不倚,正中许狗二右眼。


    “大人……”


    谢云真顿时泪如雨下,抖着唇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


    有了裴述身边的能人异士破山中迷阵,曾经一直攻不进的头陀山被周德生的正规军以势不可挡的攻势拿下。


    虽然只抓住了二当家,溜了最重要的两个,但此番收获颇丰,竟在那些用婚嫁箱笼力中缴下了大量兵械。


    周德生此番立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洋洋得意,他骑马跟上裴述,望了眼裴述旁边的马车,他知道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带着颇为遗憾和几分怨怼的语气道:“我说循之,一个女人而已,不过是个玩意儿,没了就没了,再找一个便是,若是方才你随我一同追击,定能联手拿下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当家!”


    谢云真手上还握着那把尖刀,她知道已脱离险境,可身体不听话,僵硬到她好似完全支配不了,她默默听着车外周将军轻蔑的言辞,心底阵阵刺痛。


    大人呢,大人为何不说话?


    第43章


    “循之, 你说对不对?”周德生喋喋不休道,“真他娘的可惜,没想到这头陀山地形如此复杂, 那湖, 这山里人叫什么, 载心湖?明明湖岸两头已经被老子、咳咳,被我的人给堵住了, 没成想竟然还让他们跑了,到底从何处逃走的?”


    谢云真听着周将军的话,迟钝地动了动身子,鼻尖嗅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冷香。


    香气极淡。


    是一股冷冽又强硬的气息。


    她盯着车帘眨了眨眼,麻木地低下头, 半晌才意识到这淡香来自于身上的披风。


    对, 这是裴述的披风。


    谢云真突然意识过来。


    她从崖壁山洞外被救上来到现在坐在马车里, 中间就像是缺了段记忆一般, 什么都想不起来。


    裴述是何时解下披风给她的, 她亦想不起。


    披风上熏了独属于他的, 冬雪的气息。


    就如同和他第一次交欢时,她今日的害怕和恐惧同样被充满了他气息的披风全数裹住。


    她不害怕了,可同时好像也失去了些反应能力。


    她像是被牵引的木偶,动作迟缓地轻轻掀开车帘。


    她想要听听大人会说些什么。


    只是很可惜,裴述既没有回应周将军的话, 似乎也没有在意她的动作, 只是招来心腹,附耳嘱咐了几句。


    “是船。”


    谢云真冷不丁地开口。


    周德生侧眼看过来,皱着眉脸上有些许被她插话的不悦。


    裴述就像是刚注意到她的动静,漫不经心看了过来, 眉眼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过四五日没见,大人为何这样看着她呢?


    分别前,高高在上惯了的大人,还低头哄她上街,她以为那就是改变的开始。


    他们还约好了小檀楼见面。


    为何一个并非是她的过错的意外,大人再见她时,待她又变回了原点呢?


    是否就像周将军说的那般,她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没了她还可以再换新的。


    是否她这个玩意儿,终究还是让他觉得,是个累赘至极的麻烦。


    谢云真鼻尖酸涩地别开眼,继续看着周德生,装作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只肯定道:“将军,他们坐船逃走的。”


    周德生眯着眼盯着马车里这个面目一团脏的小娘子,语气充满了怀疑和轻视:“谢娘子,这等军机要务,谢娘子一个女子还是不要插话为好。更何况,湖岸两头都有本将军的人,他们如何能乘船逃走?”


    “我——”


    周德生不耐烦地抬手打断谢云真:“谢娘子不必再说,还是在马车里好好躺着吧,爷们儿的事不需要女子掺合。”


    若是往常,谢云真早被周德生这几句话给说得面红耳赤,难堪极了。可这回她只是咬咬唇看向裴述,希望他能有点反应。


    裴述凤眸轻抬,淡声道:“你如何知?”


    有了裴述做台阶,谢云真自是可以顺着他的提问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他们。


    她眼眸低垂,似乎在认真回想,害怕说错一个细节:“我掉在山洞外时,看见一尾快船从下方湖面经过,速度很快。”


    周德生原本还浑不在意,见裴述搭理那小娘子,只当是给他自己女人一个面子。


    可谢云真刚说完这句,他立马眉峰紧蹙,意识到有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不由自主控着马朝谢云真的马车靠近,倒对她说的话产生了几分兴趣。


    他瞥了眼裴述,本想交流下想法,可这厮却并没看自己,只是盯着他那个看不出什么模样的外室淡淡地问她:“早在几个时辰以前我们就截住了湖岸两头,按理说,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船经过。”


    谢云真抓着车窗壁声音多了几分急切:“大人,我可以确定我没看错。小船从我掉下去的位置东北方的岸边驶来,最后进了西南方的山谷,那山谷狭窄,只能容一艘船通过,从船出现到消失,大概用了半刻钟的时间。而我被绑来的第一日,也是乘船进入山寨的,虽然当时我被蒙住了双眼,但云真可以肯定,当日并没有经过那样的山谷,而且所行距离、方向还有时间都和今日这艘快船对不上。来的第一日,从上船到岸边,大概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云真知道水流风速都会影响行船速度,但这几日山中天气并没有什么变化,将军和大人的人若是守住了湖岸两头,应当知道云真所说一炷香时间不会有太大误差。”


    说着她又解释了自己为何判断船行时经过的地形不一样。


    虽然她当时因为迷药的关系,后来有昏迷过,但是上船后她只晕了几息就立刻醒了过来,当日所行之时一直到上岸她的头顶都能感受到阳光的存在,这表明他们所处的水面应当很宽阔才对。


    “对了,大人你们有没有搜到水龙堂,我之前逃出来时曾听到那位三当家的手下说要把我转移到水龙堂。”虽然她并不知为何要转移过去,但不用多想也能猜出那个位置很重要才是。


    她飞快地说着自己今日所看到的,还有被绑来时经历的一切。


    她只以为自己只是如实告知而已,却不曾想这番简单的话在两个男人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尤其是周德生,方才还是一副不以为然一脸轻视的表情,这会儿听完整个人满眼的不可置信,他回身吹了口哨叫来跟在后面的亲信,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地对着信息。


    “不用问了,周伯义,叫你的人去东北方查,若是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抓到几个有用的。”东麟寨一直是他这位曾经的战友周德生的眼中钉,是块啃不下的硬骨头。以前的传言皆道寨中有四个堂口,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今日他们也都查了个遍,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若是谢云真说的没有错,那水龙堂的存在就很特殊了。


    “云真,”裴述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不可思议的情绪,“你好像对时间很在行?”


    她所说的一炷香和他们来时计算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可依她所说,她全程被蒙住双眼,这样也能感受出来?


    这倒是让裴述有些意外。


    谢云真被问得一愣,发觉自己没太听懂大人的意思,她面上几分尴尬:“大人指的在行是指?云真只不过对庖厨还算在行,因为曾经和金福点心铺的陈掌柜有合作,每次蒸糕点或是做其他的食物,都要拿捏同样的火候时间才能保证每次出品不会有明显的相差。”


    说到陈通,谢云真脸色变了变,眉间几分抵触。


    裴述自是将她的表情一览无余,他已经查清楚了一切,知道谢云真此番遭祸端都是那个老东西搞的鬼。


    “伯义,先走一步。”


    谢云真既是救了回来,此间事了,裴述自还有其他事要做,至于剿匪的收尾工作,那就是周德生的事了,他不便再掺合。


    “大人,我只是想帮忙……”


    谢云真看裴述面色忽然难看了些,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心底难免忐忑。


    裴述原本夹了夹马腹,欲提速回城,见谢云真眉眼不安,他控着马儿靠近了些,在她困惑的目光中空出一只手,大掌轻轻抚上她柔软的发顶。


    谢云真惶恐的心在这一瞬间静息,她感受到一股温暖又磅礴的力量自上而下涌至全身,紧接着裴述声音低沉,轻轻道:


    “云真,你做得很好。”


    大人,既然我做得好,那为何当时你不回答周将军呢?


    云真在您心里,当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吗?


    她问不出口,自然也不会有答案。


    等谢云真再回过神,裴述已经去了队伍前方。


    几十个侍卫簇拥着他,像是一道沟壑,将裴述和她所在的马车隔开来。


    谢云真嗅着披风上的冬雪冷香,只觉得好生疲惫。


    快马加鞭,不过一日的工夫众人就赶回了饶城。


    谢云真还未掀开车帘,小环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来迎她下马车,她眼圈红红的,明显是狠狠哭过,到底是年纪小,所有的心绪全都在写在脸上。


    “娘子!!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


    谢云真很累,想安抚小环几句,可她疲惫得说不出话。


    她刚下马车,看到柏渊也从后面的马车被几个小厮抬了下来,江伯一脸着急地守在一旁跟着往府里走。


    谢云真怔怔地看着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柏渊,空空的心中仿佛突然被洪水冲了闸,她好像又能感知到其他情绪了,只是内疚和自责在这一瞬间几乎将她冲垮,她失神地抬脚往柏渊走去。


    不过两三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裴述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谢云真明明记得进城后他提前一步走了。


    他身量着实高大,轻易隔开她看着柏渊的视线,语气不善阴沉沉地问她:“谢云真,你看看自己,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关心其他男人。”


    她怎么了?谢云真呆呆地顺着裴述的视线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赫然还紧握着尖刀,那把她失去理智时想要杀掉那个渣滓和他同归于尽的尖刀。


    第44章


    她怎么了?谢云真呆呆地顺着裴述的视线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赫然还紧握着尖刀, 那把她失去理智时想要杀掉那个渣滓和他同归于尽的尖刀。


    “娘子,”小环蹲在谢云真脚边,温声劝说着, “把刀给我吧, 娘子。”


    方才在裴府门外, 娘子也是这般神情。因着人多眼杂,大人见娘子不放下刀, 便叫她们赶紧扶娘子回山漪院。


    这会儿回来已经快半个时辰的时间了,娘子还是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你们俩好生照看娘子,我去请大人过来。”


    曾媪见两个小婢女也不敢太用力,生怕刺激到谢云真,可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


    还请家主过来看看为好。


    谢云真愣着神, 自是没听到曾媪和婢女们的话。


    她的脸儿和长发已经被小环等人服侍着打理干净了, 唯有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 因着她身子僵硬还手持尖刀的缘故, 没法更换下来。


    从下了马车一直到回山漪院, 谢云真都是一副神魂游离在外的样子, 被小环牵引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若是小环停下,她也跟着停住,任谁也勾不回她的魂。


    当时阖府上下都看着她这般模样回来,饶是文禄已经勒令全府管好嘴不准乱传谣言, 可府里仆役众多, 总有管不住自己,私底下互相嚼舌根的。


    若非这一遭回府阵仗不太一样,府里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谢云真这几日失踪的事情。


    “娘子?”


    小环心里担心极了,她和别人不同, 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失踪的事,这几日为了她吃不下睡不好,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可知情人没有一个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娘子又是这般状态,她一个婢子更不可能去问府上顶头的主子。


    莫非……真像那些嚼舌根说的那般,娘子落到山匪手中失了贞洁受尽屈辱……?


    “大人!”


    小环急得焦头烂额,等不及曾媪去请大人,正要强行从谢云真手中夺过刀柄,就见府里的主子面色不善阔步迈进屋子,不由分说地捏住谢云真的下颌,逼她双眼看向自己。


    “大人……”


    谢云真喃喃道,眸光迟缓地看向裴述,只是瞧她的样子,分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述眉宇紧蹙,伸手去捉她的手腕,一个施力,捏得谢云真吃痛,手指一松动,尖锐的刀顿时叮当掉在地上,他一脚踢开,刀柄撞到一旁的屏风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即吓得谢云真魂归来兮。


    她这一抬头,骤然瞧见眼前好些人围着自己,连大人也在。


    她再一打量四周,心底竟产生了几分困惑。


    方才她不还是在裴府门外么?怎么忽然间就回了山漪院?


    “他已经死了,你在害怕什么?”裴述嗓音冷淡疏离,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看向谢云真。


    他松开了钳制住谢云真下颌的手。


    谢云真仿佛刚找回呼吸,轻喘一口气,下意识闪躲着别开眼。


    裴述站得很近,迫人的气势压得她心头慌乱,秀气的鼻翼因此生了一层薄薄的汗,连她缩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她怕他?


    裴述直起身,凤眸微微一眯,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心中确信地得出此结论。


    有趣。


    谢云真比他想的还要敏锐。


    “汪——汪——!”


    谢云真脑中一片杂乱,始终不敢看向裴述的眼眸,她执意保持着缄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屋外传来两声急促的犬吠声。


    她先是怔愣了一息,待她避开裴述的视线,小心翼翼探着脑袋往外瞧见那一抹急切的雪白时,美眸一睁,原本还是一副面无血色带着微微惧意的神情,霎时间眉开眼笑。


    是她的狗!是雪伏!


    谢云真几乎是连鞋履都来不及趿上就往门口飞奔。


    只是裴述的披风还在她身上,之于她实在有些过长,她因为太急切脚下被披风下摆绊住,刚好披风系带也松了,她毫不犹豫地将其解开抛下。


    用料金贵的鹤纹披风就这样轻飘飘落在裴述的脚边,就跟她方才下意识的反应一样,对他,还有它,都是如此的避之不及。


    裴述睨了眼地上的披风,神情冷郁地抬眼朝门口看去。


    “雪伏雪伏——”谢云真因为激动眼角还挂着泪,又哭又笑的,再加上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看着格外滑稽。


    她亲昵的蹭了蹭雪伏的鼻尖,它像是被人警告过一般,十分有边界感,哪怕看见主人扑来,也不踏进屋内一步。


    谢云真肉眼可见它前腿还有些瘸,饶是如此,四只爪子仍然高兴地止不住在地上蹦哒,蓬松的长尾欢快的摇动,若是小环站在它旁边,指不定裙摆都会被雪伏尾巴扇得飞起来。


    她又凑近吸了口,雪伏闻起来香香的,显然是被人洗过了。


    仔细看,还能看见它前腿被敷了药包扎了起来。


    府上的男主人就这么因为一只狗被冷落在一旁,屋里的曾媪小环还有另外一个婢女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云真余光看见裴述不疾不徐走来,最终在她身边站定。


    她不似往常那般抬眼孺慕地看他,只是抱着雪伏的脖颈,竭力将自己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倒是裴述嗤笑一声,先发了话:“谢云真,你的狗,几天不吃不喝,当真是麻烦。”


    裴述口中满是嫌弃,可谢云真知道,没有大人发话,雪伏此刻还在村里守着谢家冷清的小院,若是林婶一家忙起来,也不一定能看顾上一条狗,饥一顿饱一顿或许就是雪伏的日常。


    正是因为大人,雪伏才能出现在山漪院中,才能用上好药,毛发也才会被人打理得这般柔顺光亮,模样神气,像个小将军。


    “多、多谢大人。”


    谢云真低低地道谢,没敢抬起头,她抱着雪伏的脖颈,一人一狗许久未见,互相依恋地蹭着对方。


    直到此时此刻谢云真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


    她知道自己反应不对,可她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想清楚她在回城路上后突然意识到的事情。


    裴述对此不置一词,只是不悦地扫了眼她衣衫不整的样子,沉声吩咐:“来人,狗牵走。小环,扶你主子进去,把衣裳换了。”


    裴述话音刚落,院子里便有脸生的婢女过来打算牵走雪伏。


    雪伏这几日应是被这婢女照顾,对她不陌生的样子,可谢云真不愿撒手,只是搂着雪伏,很小声地说了句:“让我再抱会儿。”


    裴述瞥了眼,三分拧眉,他脸色沉了沉,一言不发只是示意婢女赶紧将狗带走。


    这时文禄在山漪院外探头探脑,得了裴述点头他忙不迭小跑进来。


    “大人,周将军的人来了,说是在城外的汤泉山庄设宴款待,”他说着,瞥了眼谢云真,才犹犹豫豫小声道,“周将军说,若是大人愿意,可携家眷一起赴宴。”


    “知道了。”


    裴述听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风凌厉地扫了眼身后,斥道:“谁教你做事的?愣着不想干了?将你主子扶回去这种事要我说几遍?”


    小环从前虽也是内院婢女,但除了布菜,裴述向来不喜外人近身伺候,端茶送水都有文禄在做,是以小环做的都是洒扫事务,很少能接触到这位主子。


    她和府上大多数人一样,只知道主子性情凉薄,威势迫人,却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不吼不骂,只是沉声斥责一句就叫她吓抖了腿。


    “娘子快起来。”小环扶着谢云真的胳膊,她被吓出了哭腔,却还要生生往回憋。


    明明不是自己被斥责,谢云真脸上却是说不出的难堪。


    雪伏也在这时被牵走,小环扶着她往屋里去,她脚步迟缓,看着裴述离去的背影,心中好像要印证什么似的,有些头脑发昏地问出声:“大人不带云真去吗?”


    裴述身形微顿,随后抛来一个淡淡的眼神:“那等场合不适合你,你在府上好好休息。”


    不适合她,为何不适合?不是可以携家眷的场合吗?


    是因为她非妻非妾,不算家眷,所以才不适合吗?


    *


    裴述出门赴宴,谢云真坐在床头乖乖地被小环等人服侍着换下脏衣。


    “抱歉小环,连累你挨骂了。”


    她抱着薄被一角,乌发垂泻,声音也轻轻的,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看着小环忙前忙后,想到她方才被裴述斥责,心中几分内疚。


    倒是小环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娘子竟是在向她道歉,她笑了笑,又带着惶恐地说:“娘子如此可折煞奴婢了,再说了也不是娘子的错,是奴婢太笨了,大人已经吩咐过一遍了,奴婢还硬杵着发愣。”


    谢云真喉间哽了哽,没有再说话。


    或许小环说得有几分在理,可谢云真心中的直觉却告诉她,大人的气性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眸盯着右手指节上的血痕,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娘子,”热水还没烧好,小环只能绞了湿帕子先一点一点擦拭谢云真裸露在外的皮肤,她没什么心机,见谢云真始终眼含惊惧,面露忧色,便壮着胆子问道,“娘子和大人怎么了,奴婢怎么觉得,你们之间怪怪的呢。”


    谢云真红唇嗫嚅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曾媪没好气地拍了拍小环的头:“多嘴!大人方才没罚你心里不得劲是吧?大人和娘子的事要你管,去,催催烧热水的,叫他们火扇旺些,快些烧好送来。”


    小环只能听从吩咐出了屋子。


    曾媪拿起小环搁下的湿帕子,在春凳上坐下,为谢云真一点一点擦拭手掌,她一贯的严厉脸,但话倒是温和:“娘子既是逃出生天,便别再想那些污糟事,大人也不是气量小的,便是娘子你……老婆子我说话不好听,可娘子想想的,若是大人介意,又怎会亲自将娘子寻回来……哎哟,娘子你这手上,怎么有伤?我还以为是那些歹人的血呢!梓英,快快快!把江老请来给娘子处理下伤口!”


    曾媪说着发现谢云真手上不对劲,连忙叫屋里剩下的那个婢女去请人。


    谢云真像是被吓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将手掌藏在袖中,她捂着那处擦伤,坚定地摇摇头:“没什么,嬷嬷不用紧张,梓英你也不用去。江伯的徒弟收了重伤,眼下忙不过来,别去打扰他。”


    曾媪知她说得在理,可炎炎夏日,她到底担心伤口碰了水会溃烂,可谢云真坚持,她只能叫梓英去拿些创药回来。


    谢云真又垂下了头。


    指节上的擦伤很疼,可她就像感知不到一般,近乎自虐地不断摩挲着伤处。


    曾媪想多了,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山匪玷污了,所以才会如此表现。


    不是的,她只是……她只是被大人当时的眼神和心中的猜忌给吓到了。


    因为指节上这处伤,是当时在山洞外大人射来的第一箭蹭过时弄伤的。


    她告诉自己大人是救她心切,实非无心之举。可那时她回头后看见的那一幕不断地在她脑海闪现。


    大人挽弓搭箭冲着她,看着她的眼神,分明是起了杀心。


    第45章


    谢云真披散着及腰的青丝, 松软地泡在木桶里。


    温热的袅袅水汽包裹着她,她出着神,花药香片被热水冲泡后有淡淡香气送至鼻尖, 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梓英闻声抬头瞥了眼, 顿时被眼前的姣姣姝色惑得怔愣一息。


    雪肩酥.胸, 云鬓花颜,腮凝新荔, 是同为女子见了都会眼热的窈窕身段和容貌。


    这样的绝色佳人,除开偶尔露出的质朴天真之气,谁能猜到她其实出身乡野大字不识?要梓英来说,当真是明珠蒙了尘。


    浴房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得几声清泠泠的水声。


    娘子又出神了, 却不知她想到了何事, 方才还眉眼紧锁, 神情发木, 这会却是粉唇弯弯, 含了丝极淡的笑意。


    梓英屏息静气, 动作足够谨慎小心,不敢扰了她。


    曾媪去了大厨房做安排,都知道娘子这几日怕是吃不上什么东西,便是吃了也算不得什么正经食物,且她又受了惊惧, 曾媪需得盯着点厨房, 叫他们做点易克化的食物。


    眼下浴房里只剩下她,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地服侍着谢云真。


    她知道山漪院这位主子不习惯人前近侍,平素莫说沐浴, 便是更衣净面这等小事也是亲力亲为,文管事拨了那么多婢女来服侍,也只有小环被默许贴身随侍,她能有现在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这般想着,梓英越发仔细地对待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将她受了伤刚抹了药的手轻轻托在木桶外避免沾水,另一只手拿着绸巾小心翼翼为她擦拭。


    这时小环捧着一碗汤药推门入内,见谢云真盯着窗槛笑,心里忧心忡忡。


    这汤药是专用来压惊补身的,小环见她眼眸空洞,显然还是神魂出窍的状态,只是笑得太突然,叫她心里一紧。


    她捧着瓷碗面带忧色压低声音朝梓英道:“娘子这该不是……”


    该不会中邪了吧?


    后半句话她只做了个口型,没敢讲出口。


    她年纪比梓英还要小,思维总是跳脱些,但能在裴府伺候,自然也不是真的莽撞不懂规矩之人。


    梓英看懂了摇摇头,只是示意她别乱想。


    放汤药碗的托盘上还有一卷干净的白纱,她拿起来后一边替谢云真包扎手掌,一边轻轻唤道:“娘子,汤药来了,趁热先喝吧。”纱布她早前也是拿了的,只是服侍娘子沐浴时,不慎掉进了浴桶里,便只能叫小环顺带再拿新的来。


    谢云真闻声应好,乖乖接过后,一边喝着苦涩无比的药汁,一边想方才的事。


    她笑自己太傻,太敏感。


    她居然认为大人对自己起了杀心。


    不会的,大人怎么会想杀她呢?


    她惶恐着,害怕着,忽然间笑出了声。


    自己竟被一件没有影儿的事吓得一路上到回了府都魂不守舍。


    当时那样的情形,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大人及时出手一箭射穿那渣滓的脑袋,只怕她拼着想与那人同归于尽,最后也只能落得独自掉入湖中淹死的结局。


    彼时她在崖壁的山洞外,大人立于崖上,藤蔓缠绕,极容易遮挡视野,一时不慎弄伤她也是正常的,毕竟受伤和活下来相比,自然是活下来更重要。


    便是那个狠戾的眼神,又怎么可能会是看向她的?


    大人一次次为她退让,一次次因她动容。


    避子汤极苦,大人免了她来喝,自己服用配的避子丸,此前他嘴上不承认,又多翻推拒她,却仍在受伤的情形下冒雨折返至她身边。


    他纵容她随意动琼园的名花草木,又纵容她涉足、布置他栾园的领地。


    他霸道掌控欲极盛,明明心中不喜,却还是许她出门会友,外面不太平,他便拨侍卫相护。


    他应是怜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她起杀心呢?


    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于他又有什么用?


    况且她被刘县令要挟的事情早已经解决,她于大人已是毫无威胁,她一定是想多了。


    还有那会儿在马车上,大人摸着她头顶的大掌那般温暖,他夸她做得很好,怎么可能是要杀她的样子?


    谢云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自我安慰,还是事实说话,总之这般想过后,她心情确实舒畅了许多,那些铺在面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至于埋藏在心渊处的……说她胆小也好,说她逃避也罢,她现在无心去深思那些。


    就这样,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所畏惧的谢云真。


    向来怕苦的她,一碗汤药就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下了肚,待她回味到舌尖止不住的苦涩,这才真正的神魂归位。


    谢云真低眸随意一瞧,发现自己的手掌竟被裹得严严实实,足像个粽子。


    她不免无奈地失笑,看着两人道:“不过擦伤而已,便是不涂药,过几日也好了。”


    梓英和小环对视一眼,可不敢苟同,那指节上的皮都蹭没了,血都流干了,那样吓人的血痕,再加上这样的天气,若是弄不好,可是会生脓溃烂的。


    高门贵女最重仪容,莫说受这样的伤,便是被蚊虫咬了包都要大惊小怪。


    可她们这会儿却忘了,谢云真哪里是高门贵女,她出身乡野,时常做活计,手哪有不受伤的呢?


    “小环你是从江伯那儿过来的,可知道他和柏公子情况如何了?”


    谢云真只知道江伯的腿伤是被困山寨前受的,相比柏渊应当是好上许多。


    柏渊直到回府也未曾从昏迷的状态醒过来,只怕情况相当棘手。


    他们二人素昧平生,若非柏渊好心,将解迷药的药丸让给她,又为她指出一条生路,否则她决计等不到大人和周将军的兵马攻上山寨。


    “不成,我还是过去看看。”


    江伯是她阿娘谢氏的救命恩人,他徒弟柏渊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想到此谢云真无论如何也坐不住。


    她着急忙慌想起身,眼看水花扑腾着要打湿包扎好的伤口,梓英连忙高高抬起她一只臂膀,再按住她,叫她别着急起身:“娘子别慌,这手上的伤可不能打湿了。”


    这姿势着实有些滑稽,谢云真被梓英提心吊胆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我就是想过去看看,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二人听罢又对视了一眼,还是小环先开了口,她往后退一步低头说道:“抱歉娘子,大人吩咐了,要娘子这几日好好静养。”


    谢云真脸上笑意淡了些。


    好好静养的意思,就是叫她别随意走动。


    小环抬头瞥了眼谢云真,见她眉眼神色正常,又心怀忐忑地继续道:“大人……大人还说,柏公子是外男,又住在外院,娘子不方便过去,若是有需要,可叫奴婢二人代传。”


    “知道了。”裴述说一不二,若是特地有此吩咐,底下人自然无不遵从。


    谢云真确实很担心柏渊的情况,可她也不能为此去为难这些做事的仆妇。左右她过去了也只能看看情况,有医术高超的江伯在,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谢云真想通过后,熄了现在过去看望的心思,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除了一只露在外面的胳膊,只余小巧的鼻头露在水面,美眸流转间,静静地盯着水波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环知道这是主子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的意思,便拉了拉梓英,要她和自己一道出去。


    梓英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谢云真,又叮嘱了她千万别将伤口沾了水,只道她们二人就在外间,若是有事唤一声便可。


    谢云真闷闷地应了声好。


    *


    这日之后,外院尚且不知,山漪院的人却都品出了两个主子之间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七八日过去了,大人几乎没怎么踏足山漪院,便是来,也是趁深夜过来,可那会儿莫说娘子,便是伺候的仆妇也都睡着了。


    更不像往日那般,时常叫娘子去栾园一道用膳。


    可以说这几日二人连面都不曾见上。


    大人御下有方,明面上府里一切井井有条,有曾媪提点,单说厨房饮食上面倒也不曾苛待。


    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有多嘴多舌爱嚼舌根的,因着大人不来山漪院,也不叫娘子过去,小环已经好几次偷听到一些仆妇说三道四了。


    “又是从哪里受了气?这么久才回来?”


    梓英见小环捧着笸箩气喘吁吁从院外跑回来,烈日炎炎,暑气逼人,她跑了满头的汗,梓英递给她一方手帕叫她擦擦。


    她现在已经正式被提为娘子身边的一等婢女,和小环一起服侍娘子。


    也是两人共事后,梓英才知小环当初为了谋生,在人牙子那里谎报了年龄,如今才将将十二岁,竟是比她还小四五岁,又尚未及笄,难怪平时看着手脚麻利,可总有些小孩子的跳脱稚气。


    “娘子要你拿的东西呢?”梓英低头去拿小环手里的笸箩,见里面空落落的,不觉皱眉。


    “快别说了,还不是针线房那王家的!当真是狗眼看人低!”小环也知自己这副模样不好看,一边擦汗,一边愤愤道,“难不成她倒成了府里主子不成?娘子不过是要些丝线和布匹,又非是要拿天上的月亮,还推说新采买的没有了,就拿这掉了颜色的陈年旧货敷衍我,姐姐你看!”


    小环没好气地将手中那几撮质地颜色都差了不少的丝线塞到梓英手中。


    梓英一瞧,心里也噌得上来几分气:“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你别管了,我会跟曾嬷嬷禀报一声。”


    “会不会不太好,娘子让我们少去烦扰嬷嬷。”曾嬷嬷毕竟和她们不同,她是在大人面前都得脸的老人,有她出面,这些人自然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梓英狡黠一笑:“是嬷嬷关心娘子,哪里是我们去烦扰。再说了,若是娘子真受了委屈,我们瞒而不报,指不定后头吃挂落呢。”


    大人这几日白日虽是没来见娘子,可夜里也来过两回,那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厌弃了娘子,就像前儿嬷嬷劝导娘子说的,若真是厌弃又怎么会亲自将娘子从匪徒中救出来呢?


    小环道:“若是大人能将嬷嬷拨来山漪院就好了,我看那些狗东西还敢不敢阳奉阴违!”


    府上的主子只是因公暂居饶城,没有正经的女主人,便是由曾媪管着内院一应事务,若大人有吩咐,嬷嬷便会来山漪院照看一番。


    梓英脸上笑意淡了些,拍拍小环肩头示意她别再说了。


    曾媪和她们这些从本地饶城牙人手中买来的奴婢不同,她可是跟着大人从上京国公府来的,听说原先还是在府上老太太身边近身伺候的。


    梓英知道她伺候的这位娘子有着一等一的美貌,可那等高门世家,娶正妻又怎会只看女子容貌?有些严苛的,便是纳一房妾室也要挑选不落下乘的身份才觉得配得上他们累世公卿的尊贵。


    若是大人将曾媪拨到娘子身边伺候,是什么意味,不言而喻。


    她可不敢想,只想老老实实伺候娘子,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梓英?是小环回来了吗?”


    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谢云真醒了。


    小环应道:“娘子,奴婢就来!”


    她捧着笸箩就要进去,梓英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忙拦住她问:“别急,娘子这几日疲乏爱打盹儿,估摸着没这么快清醒,且让她缓缓。我问你,你又去瞧过江伯的徒弟柏公子了?”


    梓英将小环拉到一旁,探身瞧了眼屋内,见谢云真果真还闭着眼未起,便压低声音小声道:“劝你这几日还是别去了。”


    小环张了张嘴,有些不明所以:“为何?是娘子叫我去的。”


    梓英摇摇头:“便是娘子叫的,也别去了,大人会不高兴的。”


    “啊?大人?大人什么时候说了?”小环皱着眉开始回忆,“昨儿大人可不曾提这个呀。”


    梓英嗔怪地点了点小环的额头,到底是未及笄,还没开窍,她解释道:“你是娘子的婢女,你天天去看一个外男,在大人眼里可不就是娘子的意思?你叫大人心里如何想?若是大人与娘子离心,别说咱俩了,娘子这处境,能好过吗?”


    小环还想分辨几句,她是能理解娘子的,那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可想到今日去了针线房碰了一鼻子灰,便深觉梓英说得在理。


    “姐姐说的对,那我便不去了,可娘子要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梓英蹙了蹙眉,又道:“总归柏公子脱离了危险,人一天天的,总会好起来,机灵点回答便是了。”


    小环点点头记在心里,这才捧着笸箩进去屋内。


    时机刚刚好,谢云真这才懒洋洋地起身,拢了拢披散的乌发,随意斜扎了个辫子,看起来格外灵动清丽。


    “小环,柏公子今日如何?”


    小环记着梓英的提点,也不像往日里那般积极,只简单说了几句柏渊的情况,道他前两日再度昏迷后,今日幽幽转醒,状态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谢云真心跟着她的说辞揪起来又放松,她没注意小环的语气变化,她只知道柏渊的箭伤在背后,略靠近心室,那样的位置伤情必是凶险,但只要有好转便是喜事。


    她往笸箩里望了一眼,问:“有拿到我说的那些吗?”


    小环顿时一脸苦瓜样,将针线房的事快嘴说了一通。


    谢云真听了倒也没生气,只道一声罢了。


    这几日她不出山漪院,不方便去探望柏渊,便想着做些什么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她会的也就那些,无非庖厨女红罢了。


    只是吃食上因着山漪院没设小厨房,她便想着做些针线什么的也行。


    鞋履没有详细的尺寸是做不得的,但是做件外衫倒是可以,她眼光一向敏锐,不过和柏渊同处半日,便能大致判断他的身形。


    男子衣裳多是宽松,便是放宽半寸一寸的也不妨事。


    外衫做着做着,又觉得这礼到底单薄了些,又扯了块布另做了个荷囊。


    她虽不剩多少体己,但毕竟是自己要送礼,自然不好用府上的料子来借花献佛,这些布料丝线是她另外出钱叫小环去外头买回来的。


    不是什么能拿出手的贵重物品,可到底也是她亲手做的,满含着她的感激之情,柏公子那等心善之人应当不会嫌弃才是。


    所以她这番要小环去针线房要些丝线料子,自然也不是用在柏渊身上的。


    她想着既然闲来无事,为柏渊做了,顺便也给大人做一个。


    只是大人挑剔,她预备要用的料子还有做的制式自然都与柏渊的不同。


    大人多日不来,也不知他看不看得上她做的东西。


    只是谢云真不知,针线房的库房里平时也就存放一些常见的料子,真正贵重的布匹都收在裴述私人库房里。若是她知晓,直接问曾媪都比去针线房问来得好。


    “这里的配囊怎么不见了?你们动过了?”谢云真翻着床边小几上的笸箩,因着外衫还要花些时间才能完成,她便先将荷囊绣好了,只是这一翻,除了剩下些丝线碎料,找不到她要的东西。


    梓英和小环皆是眼中带着诧异地对视一眼,随即垂眸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该如何回答。


    娘子的东西她们做婢女的自然不会随意处置,昨夜是大人来的第二回,莫非是大人动过?


    虽说她们俩也想不通大人一个男子,夤夜来此别的什么也不做就拿走一个荷囊是为什么,可大人警告过她俩不准暴露他来过山漪院的事,是以,她俩现在也只能装傻。


    好在梓英比较沉着淡定,她抬头道:“娘子的东西奴婢们不敢随意处置,会不会洒扫婢女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随手放别处了?一会儿我和小环就去找,山漪院就这么大,丢不了的,娘子放心。”


    小环也立马接话:“是呀是呀,娘子莫不如接着做外衫,等做好了给大人送去,大人肯定会欢喜的。”


    若非谢云真这些时日心绪不佳,思绪涣散,几句话就能被轻易岔开,不然梓英这么蹩脚的理由她指定是能听出问题的。


    她拢着那件未完工的衣衫,几分无奈道:“这不是给大人做的。”


    比起大人平素的吃穿用度,她叫小环买回来的布匹于普通人是上乘,可于大人来说他决计是瞧不上的,说不定还会嫌料子粗糙。


    “外衫和荷囊都是我做给柏公子的谢礼。”


    小环手里的笸箩险些拿不住,她看了梓英一眼,不敢置信地再问了谢云真一遍:“娘子这些,都是给柏公子做的?”


    “是呀。”


    小环这才恍悟,她就说放着府里库房的好料子不用,娘子偏生要她去外头买,她还和梓英偷偷猜测,以为娘子是要给大人一个惊喜,以此来缓解二人之间沉闷尴尬的气氛。


    梓英不免有些着急:“娘子怎么给柏公子做外衫呀……更何况荷囊这样的物件向来用做定情之物,娘子如何能给一个外男做这个?”


    谢云真眉眼一弯,见她忐忑不安的样子,笑开来:“这有什么?一件外衫而已,又不是贴身衣物,我有分寸的。况且我在宁村的时候,和我阿娘经常会接一些针线活儿计,女子的男子的都有,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不过她知道这二人到底是裴府的奴婢,自然一心向着她们真正的主子,她又解释道:“那荷囊样式你们之前不曾瞧过?非是你们说的香君囊,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配囊罢了。”


    魏朝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叫香君的女子的故事,传说中她以亲手做的样式别致的荷囊作为定情信物,约好等上战场的未婚夫君回家就同他成亲。


    她日日在江边期盼,日日都等不来心上人,最后化作了江边的一块石头。多年后她那未婚夫归来,不见佳人,他亦悲伤不止,投江化作了日日拍打石头的浪花,只留下二人定情的荷囊依偎在石头旁,日渐风化。


    正是因为这个代代相传的苦情传说,香君囊迥于普通配囊的样式便成了普罗大众都认可的定情荷囊制式。


    小环听罢,这才放下心来,可梓英扯了扯她衣袖,她才突然想起,娘子给柏公子做的配囊可是不见了啊!


    她二人顿时面面相觑,想到那个很有可能是被大人拿走的荷囊,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了。


    娘子倒是分得清,可大人若是知道那荷囊实际是给柏公子做的,他能分清吗?


    只怕是要会错意。


    可她们做奴婢的,若是不将这个乌龙跟主子说清,后续大人若是为此和娘子起了龃龉,那可就是她们的过错了。


    想通了此节,梓英不得已违背大人的命令,硬着头皮把配囊丢失很可能是大人拿走的事告知谢云真。


    她大惊失色:“什么?你们怎么不早说!”


    第46章


    谢云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腾地一下从床榻边站起来, 她着急忙慌地往外走,不等小环和梓英反应过来,她又迟疑地将脚从门槛上收回。


    她垂眸瞟了眼右手指节上的伤痕。


    那一处被小环和梓英精心照看着, 日日不落地涂抹着从江伯那里拿来的祛痕膏, 七八日过去, 痕迹已是一天天的淡化,或许再过些日子, 就会像根本不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


    “娘子……不打算去找大人了?”


    小环张口问道,她看着谢云真默默从地屋门口走回来,几分迟钝地复又在妆台前坐下,然后缄默地摇了摇头。


    她呆坐了好半晌, 才慵懒地撑着下颌, 抬眼盯着铜镜中映着的玉貌花颜, 心底生出无限的犹疑。


    如果梓英不道出实情, 在她的视角里, 自那日回府后, 大人便再也没来过山漪院,更遑论和她见面,或者做些更亲密的事。


    她的屋子外男小厮不得近,平素也只有小环梓英还有另一个负责内室洒扫的婢女能进,除了她们,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裴述。


    既然来过, 为何白日不来,却要夜里偷偷拿走那个荷囊呢。


    原本大人那般吩咐,就是要她和柏渊公子避嫌的意思,若是她这般急匆匆过去栾园找大人把荷囊要回来, 岂不是显得她做贼心虚?


    “早知大人会来,我便一早将东西藏好,也不至于生这事端。”谢云真想想有些懊恼,心中又气裴述的疏离。


    她以为自己这几日已经磨得平心静气,可真要细细论这些事她又难免觉得委屈。


    小环梓英一听,慌张地跪下来忙道:“抱歉娘子,都是奴婢们的过错,没有提醒娘子——”


    “——说什么呢?”谢云真被二人的阵仗给吓到,她不过自言自语,哪里是怪她们的意思,“这与你们有何相干,整个裴府都是大人的,他想来就来,你们如何能提前知他过来再提醒我呢。”


    两个婢女被谢云真扶起,见她语气无比诚恳,一点架子也不端,心中越发坚定要好好服侍这位主子。


    谢云真坐回去,从妆台的抽屉抽出她前几日描下的样子。


    那上面粗略描的图样,是曾经在裴述书房里看他画过的松鹤图,只是当时那画作并未完成,她也只能先按照记忆里的模样先描个大概,又做了些改动。


    原本想着等哪日和大人见面,再提议看看那幅画,将这样子描得再细一些,她预备以此做为绣样给大人做一身衣裳。


    可现在她看着这绣样就来气,心里不舒坦,登时便将手里的图纸啪地一声往抽屉里一塞,气鼓鼓地瞪着栾园的方向道:


    “大人若真有本事,最好一辈子都别过来!”


    谢云真虽是置气的模样,可声调却是低低的,饶是如此也将小环吓得失了规矩去捂她的嘴。


    “娘子慎言!这话可使不得,大人要是知道可是会动怒的!”


    谢云真被这突然捂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动作轻柔拍拍小环手背示意她松开手,心底的气被她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通通消散,她再一看梓英,连她也是低低地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她觉着这场面颇有些好笑,就仿佛裴述本人就站在窗外偷听她们说话一般。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能有什么好动怒的,大人连看都不看她,又如何知她说过什么话呢。


    “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们了。”谢云真笑笑也就算过了。她便是这样的性子,哪怕有再大的伤痛,哪怕心绪再不佳,若是一时无法解决,她不会日日沉浸于此,抑或停滞不前,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方才赌气的模样实在是幼稚,这会儿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将抽屉里的图样拿出来,她端详着,又随口朝身后问道:


    “对了小环,你有问过江伯吗?那盒祛痕膏是江伯自己配的,还是外面买的?药效倒是不错,就是不经用,这才几日就快没了,我觉着除了手上这处,要不别的地方就别涂了吧?”


    她说罢又叫梓英把她身旁搁着的朱笔递来,有些地方她还想再改动一下。


    小环瞥了眼梓英,后者摇摇头,她琢磨了几息才回答,好在谢云真注意力不在此,并未觉察出她有什么异状。


    她心虚地回道:“应、应是江老自己配的吧?娘子也无需这般节省,娘子身上除了手上身上也还要多处擦伤呢,留下疤痕可就不美了。江老是裴府府医,娘子是大人的人,有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去要便是。”


    小环可不敢说这实际是玉颜膏,文管事私底下悄悄送来的。可不是外面随处能买到的东西,听文管事说,就这么一小盒就要一两金呢,着实贵得吓人。


    谢云真听罢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描的样子发了会呆。


    她现在,还能算大人的人吗?她并非闭目塞听,也知道府里有些人私底下对她有非议,无非是说她失了清白遭了大人厌弃罢了。


    谢云真没受过什么闺训,谢氏自也不会教她这些没劲透了的歪理,所以她听过就算,不会太过放在心上。


    可是大人呢?大人怎么想?


    她也知道自己并不是被软禁在山漪院,或许连小环和梓英都以为她是在和大人置气才足不出户,可只有谢云真自己知晓,迟迟不去找大人的缘由,无非是害怕再次看见大人那副狠戾的眼神罢了。


    那样的眼神,再来一次她真的会受不住的。


    “你俩过来看看,这处添一只云雀如何?”


    谢云真指尖攥了攥,几分吃痛后从偏离的思绪里抽身,她指着图样上的松树枝干问身后二人。


    梓英凑了过来,赞同道:“娘子想得不错,这样瞧着更生动了,绣在衣料上一定很好看,大人肯定欢喜的!”


    谢云真将图样举起,对着窗外看了又看,午后的阳光透过花窗星星点点洒在纸上,为展翅的白鹤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衣。


    或许,在她心底深处,隐隐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仰望白鹤的山雀吧。


    比起家道中落略懂一些诗书的梓英来说,小环对这些当真是一窍不通,她连针线都做得不怎样,时常被家里的姐姐们嫌弃,她只觉得同样是出身不好,娘子却比她有本事多了,她眼里盛满了钦羡,忍不住赞道:“娘子画得真好!可不必那些什么才女差!”


    谢云真笑笑不语,只当她是捧自己开心。


    她不识几个字,亦不会吟诗作画,可这描样绣花裁衣的本事,却是不差,甚至说得上很不错,毕竟也是她谋生的本事之一。


    只是与真正的作画相比,她不过是描样子,再做些改动罢了,都是些没什么灵气的举动。


    她看过大人作画,她虽不会品鉴,却看得出大人画技相当精湛,应是多年的功底。


    她会的这些都是谢氏教的,也不知道阿娘被她那位旧友带走后,现在在何处,过得又如何?她说的那个信得过的人,又何时会来饶城?


    还有云期云琢,正是长个子的年岁,多日不见,也不知怎么样了。


    她当真是有些想了,他们一家人还从未如此长时间的分开过,还是这般分散三地。


    不过她也曾和田芝约定过,若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谢云真执笔的手一顿,她抬头瞧了眼窗外正咬着布球玩耍的雪伏,连它都能跟着自己进裴府过好日子,真是苦了云期云琢兄妹俩了。


    只是谢氏嘱咐过尽量不让双生子露于人前,她到底是不能违背。


    谢云真看雪伏摇着尾巴十分欢快的样子,也不禁跟着放松地笑了笑。


    虽然裴府没有它那群小伙伴,也不如乡野广阔自由,可它比谢云真想象中适应得要好。


    “雪伏!”谢云真一脸明艳的笑意,朝窗外叫了一声,雪白漂亮的狗狗里面立马竖起耳朵朝她看来,见是自己最爱的主人,立刻叼着布球奔了过来。


    它两只前脚掌搭在妆台旁的支摘窗槛上,布球搁在一旁,嘴一咧,笑得比谢云真晨起朝食里吃的那份蜜糖还要甜。


    “进来呀。”她招招手道。


    雪伏叼住布球,脑袋一下子从窗槛上消失,谢云真身后侍立的两个丫头瞧着这一幕顿时掩唇笑开来。


    还真别说,大人虽是不来山漪院,可有了谢主子这条白犬,她们这小院倒也不算冷清。


    只不过雪伏绕道正屋门前却是不进来,它咬着布球呜呜地叫着,似在呼唤谢云真出去,模样看着十分着急,一会儿转两圈,一会儿脖子又朝栾园的方向晃晃。


    “他不在,雪伏快过来呀。”谢云真坐着不动,笑着朝它招招手。


    雪伏似乎有些意动,松开布球,吐着舌看了看谢云真,又扭过头看了看栾园的方向,一只前腿都要迈进来了,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歪着脑袋乖巧地等着主人出去。


    谢云真失笑,搁下笔站起身往外走,不禁有些纳罕。


    雪伏这模样不用想也知定是有人交代过,可它性子执拗,向来最听自己的话,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教它如此守规矩的?


    瞧着也不像是用了打骂的手段。


    “好啦,我出来陪你玩会儿。”这会儿日头没那么晒了,云翳下小风吹来,倒是凉爽。


    雪伏正值壮年,此前腿上的伤这几日已经好全,前些日子被勒令不许跑跳,着实把它憋坏了。


    这会儿见谢云真弯腰拾起布球,当即兴奋地转了几圈,撒丫子就往庭院中跑,要和谢云真玩往日里玩过的抛掷游戏。


    一人一犬抛来掷去,小环和梓英跟着走出来站在屋檐下,见此情景,脸上都带着笑意。


    过了半晌,小环抬头看看天色,跟梓英道:“姐姐且陪着娘子,我去大厨房拿晚食过来,顺便再催催陈管事,冰鉴早空了,前日便催他们送冰来,推到今日也不见人影。”


    梓英蹙着眉拉住她道:“今日你也跑了几趟了,你留着陪娘子吧,我去。况且那陈管事是个老油子,许是欺你年纪小,糊弄你呢。”


    这府上除了大人身边的贴身侍从文禄做着总管的差事,另外还有个姓陈的管事,文禄需要虽大人出行时,便是由他掌管府里事宜。


    梓英比自己沉稳,小环想了想便点头应下。


    这厢谢云真和雪伏玩得不亦乐乎,一人一犬已经不知不觉出了山漪院。


    她又陪着玩了会儿,方才轻喘着气停下,身后跟着的小环适时地递来绣帕,她接过后擦了擦两鬓的薄汗。


    “雪伏,不跑了,我们走走吧。”谢云真收了布球,欲将跑远的雪伏的唤回来。


    谢云真多日没出过山漪院,和雪伏玩了会儿觉得心怀舒畅,便想趁此机会在外面散散心。


    只是雪伏突然不听话了,扭头看了谢云真一眼,撒腿就往前跑,谢云真不明所以,几步跟上去,却在长廊一处拐角后停下。


    “娘——”


    谢云真回身示意小环噤声,雪伏躁动地想要往前去,被谢云真拉住,她只消一个眼神便叫雪伏安静地待在原地。


    只剩不断扫着的尾巴证明它此刻颇为烦躁。


    二人偷偷往前一探头,原来前面长廊的美人靠上,有两个婢女在树荫下躲懒。


    “你方才看见了吗?那个梓英,吃瘪的样子着实好笑。”


    “可不是吗,山漪院的那位如今遭了冷落,她还跟刘家的争,竟想着要从前的份例,当真叫我没眼看。”


    “之前她削尖了脑袋要去伺候那位,现在怎么着,还不如我俩呢。”


    “对了,她们说的,你觉得是不是真的啊?”


    “你是说那位其实不是什么遇到山匪,而是和江老的徒弟私奔,结果被大人发现,把那徒弟打得半死的事?这……我也不好说,应当是真的吧?你瞧大人多久没去山漪院了。”


    “说的也是,连曾嬷嬷都不去大厨房了,不然刘家的能敢那么做?那可见是大人的意思。”


    小环再也听不下去,气冲冲绕过谢云真就要去教训那两个说嘴的婢女。


    谢云真制住小环的手腕,不让她过去。


    “——娘子放开我,让我去掌她们的嘴!”


    谢云真眸光淡淡,朝她摇摇头,指尖点了点雪伏的脑袋,然后轻轻一松,松开桎梏雪伏的手。


    勇猛的白犬像箭一样奔射出去,冲着那两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婢女就是一顿凶狠的吠叫。


    突然出现一只狗,两个婢女当即吓得从美人靠上跌下来,连原本手上拿的东西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就往远处逃。


    “雪伏,回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该去找大人了。


    *


    夜深,虫鸣蝉噪。


    文禄提着羊角灯在前引路。


    裴述站在栾园大门前,思及一些要事,嘱咐道:“那孩子的消息,明日你跟着老七一起,再去核实一遍。”


    他指的自然是皇孙一事,有两条线索,其中一条正是指向饶城。


    这番倒是巧了。


    至于东麟寨山匪一事,还有之前民田被侵占一事已经和巡田御史萧承萧大人核实过了,他已上奏圣听,借此倒是把饶城的县令拉下了马。


    虽非他属意而为,但六皇子到底失了这一臂膀,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新的县令就会择期上任。


    “大人……”


    他刚踏进栾园,看守的侍卫几分为难地朝他拱了拱手。


    他俊眉微蹙:“何事?”


    “是谢娘子……她在房中。”


    谢云真?


    忽然有人提起她,竟叫裴述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些时日他有意不去山漪院,也刻意将她忘在脑后,再加上事务繁忙,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收了一房乖巧貌美的外室。


    至于乖巧么……颇有些见仁见智了。


    甚至,或许还有些麻烦……


    “知道了。”


    裴述神情恹恹,招招手让人退下。


    “外边候着吧。”裴述从文禄手中拿过羊角灯,径自去了卧房。


    房门无声无息地被他推开,夜风轻轻,拂来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卧房该有的香气。


    此前他曾问过谢云真平素熏什么香,她道从未熏香,只是来了裴府后,她身边那婢女倒是会为她熏衣。


    用得也是宜香、鹅梨香一类的,可他从她身上闻到的,不是这些。


    问那婢女,只说没用过别的。


    可裴述很清楚,他闻到的并不是那些。


    莫非谢云真身上的那抹淡香,只他能嗅出不成?


    倒是怪哉。


    裴述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笑意,阔步进入内室。


    谢云真坐在脚踏上,身子靠着床榻,头枕着薄软的衾被睡着了。


    衣袖轻褪,露出她一截被养得越发雪白娇软的玉臂。


    只是那雪臂上有几处擦伤,瞧着格外刺眼。


    许是睡得极浅,裴述一走近,不过将将站定,她就似有感应一般醒了过来。


    她不饰妆发,只穿着豆绿色的薄薄衫裙,柔顺的青丝很随意地斜扎成辫披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下意识凤眸微眯。


    除了这处,其他地方都瘦了。


    她揉了揉眼睛,像是很意外看见了他,红唇微张,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眼尾被揉出几抹粉红,清纯里透着别样的妩媚。


    勾人而不自知。


    “大人——”


    恍然一下看见裴述,谢云真难掩心底几分欢喜,她倏地站起身,只是起得太快,头有些晕,她又踩了裙摆,险些跌倒在地。


    她扶着床柱站起身,这才意识到,大人就站在她身侧。


    可是大人没有扶她。


    谢云真眼眸中的光骤然黯淡了些许。


    裴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没看见她一般,既不回应她,也不主动问她因何来他卧房。


    他只是解了外衫,又唤了声门外候着的文禄,要他叫人送热水,他要沐浴净身。


    文禄听到房内静得似乎连风声都能听见,不懂大人为何晾着谢娘子,但也只能照做。


    府里知道裴述爱洁的习惯,灶上一直烧着热水,很快就有几个婢女前来浴房,倒水作准备。


    “出去吧。”


    房门一关,裴述与往常一样,不要人近身伺候,只是朝床榻边走来,沉默寡言地宽衣。


    谢云真站在一旁,他既不赶她出去,也不叫她服侍,只是彻底地忽视她,叫她觉得有些难堪。


    她心底一阵阵抽痛,如今已经揣摩不出大人到底是何用意了。


    但是没事,她再等等,等等就好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将衣衫一件件脱下,直到晃眼一瞧,看见那个她无比眼熟的荷囊露出一半在衣裳下,她在故作的平静中一下子轻易地崩溃了。


    她眼圈通红目光灼灼地盯着裴述,身形微晃,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


    她知道荷囊被大人拿走了,她还以为是扔了或者随意处置了。


    可……为什么?


    哪怕方才那几个送热水澡豆的婢女都看着她被大人晾着,她也没觉得难堪、崩溃。


    可这个小小的荷囊却一下子叫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戏耍的猴儿。


    既然大人视她无物,又为何佩戴她做的荷囊?!


    *


    裴述披着寝衣,径自从谢云真身前走过,似乎对她的状态毫不知情。


    忽然,他的手腕被一只在这夏日里凉得有些不太正常的小手攥住。


    他挑了挑眉,转瞬就被谢云真推了下胸膛,二人应声倒在柔软的衾被上。


    谢云真跪坐在他坚硬的腿肌上。


    裴述手肘后撑着,轻抬下颌,姿态慵懒中透着丝贵气。


    他笑了。


    但又很快收敛了那极浅的笑意。


    到底是她有劲,还是自己又下意识纵容了她?竟叫一个弱小的女子将他推倒在床榻之上。


    “大人,你不可以如此……”


    冷静了七八日,此刻的谢云真显然已经撑不住了,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他。


    又在他冷冰冰不曾有一丝动容的眼神中泪如雨下。


    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不过是场意外,大人为何疏离她至此?


    甚至还不如二人初见时,大人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灼热。


    若真是嫌她进过匪窝不干净了,直言便是!她可以如他所愿断掉二人之间的关系,离开裴府。


    可为何他什么都不说,偏要用这钝刀子磨肉,在她心上硬生生地划出一道道伤口。


    不致命,可她好疼。


    “大人……云真好疼……”


    她哭着,将右手指节上那抹伤痕呈给他看。


    裴述心中一凛,别开眼,还是不说话,只是迟迟地,抬手为她捋了捋鬓边垂落的发丝。


    他稍稍坐起身,见谢云真抓着他那只手,又勾着他,攀着他,小小的一只贴着自己,哭得好生可怜,哭得催人心肝,直叫人想将她揉进怀里再狠狠疼爱一番。


    他心有意动,却强行克制。


    他眸光还是不经意落在她身上的那些伤痕上。


    救她那日,他当真是起了杀心的。


    人生将逾二十八载,裴述从不觉得自己会像母亲一般,为一人牵动,也因那人而死。


    所以留下谢云真的举动,他从不认为跟母亲那样的情意有任何相同。


    不过是他男人卑劣的占有欲作祟罢了。


    他清楚得很。


    他动过的,便是他的东西,无论他还有兴趣与否,都容不得他人觊觎。


    所以他挣扎过后,很快就决定将谢云真留下。


    他想得如此简单,他自认为哪怕之后他失去兴趣,也不过是多养一个人而已,有何养不起?


    他只需要她乖乖留在他身边,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此即可。


    可那日她失踪后,裴述猛然发现,失控的不是谢云真,而是他。


    他遍寻不到她,竟生出了哪怕屠戮全城,挖地三尺也要将她寻回,更要将欺她、辱她之人碎尸万段的想法。


    他因她寝食难安,整个人心中亦是从未有过的暴躁。


    周德生一句话点醒了他。


    他笑言:“……裴大人何时竟有了软肋?”


    软肋?谢云真成了他的软肋?


    笑话!


    他裴循之要手握权势,绝不会有任何软肋!


    杀了她。


    杀了她吧。


    抹去谢云真的存在,他便还是最初的那个他。


    裴述心中滋生出无边阴暗,站在崖上的那一刻,他的红羽箭倾向了她。


    可最后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偏离了轨道,如同泄恨一般,射穿了那男人的两只眼睛。


    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容不得他人窥看!


    如此,留下吧,不去管她,就当是养在府中的金丝雀,偌大的裴府,自有人管。


    他无需对一只金丝雀上心,只需将她抛在脑后,淡化她对他的所有影响,以后若是有了兴致,便过去瞧上一瞧。


    他记得谢云真本性胆小,很乖,应当是看得懂他的用意。


    可她,回来那日她分明已经怕了他,此刻却还是像涸辙之鲋,拼命地拥抱他,要他怜惜。


    这是为什么呢?


    裴述不懂。


    “大人……你不可以如此……”她泣不成声,伏在他肩窝小小地哭了一会儿,复又抬起头控诉着他,“……你当初留下云真,难道不喜欢吗?可是云真……云真是爱你的呀……”


    谢云真头昏昏沉沉,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想说。


    她不要和裴述这般两厢沉默。


    爱?


    是因为爱啊。


    就因为这个,所以明知他起了杀心,害怕到颤抖,也要靠近他吗?


    裴述眉眼几分困惑,越发不理解。


    亲父教他的第一课叫背叛,母亲的泪和死告诉他,冷情冷心才是权钱最好的陪伴。


    无人教他什么是爱。


    他亦不觉得谢云真对他有如何深切的爱。


    她的爱,不过诞生于他的容颜、家世,还有权势之下罢了。


    “爱我?”


    裴述大掌轻抚谢云真柔嫩的脸颊,那上面的泪水如此滚烫,像烈焰一般烧灼着他。


    她全身泛着粉红,眼含爱恋地蹭了蹭裴述的掌心,点了点头。


    “可是云真,”他一只手将揽住她,另一掌心从她脸颊上挪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幼子,动作轻柔,漂亮的薄唇轻轻一勾,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爱这样的东西,太浅薄了。”


    第47章


    话音落下。


    裴述感觉有什么柔若无骨的东西覆了过来。


    还有那处温热的绵软, 紧紧地贴着他。


    是谢云真的手,捂住了他的唇。


    他眉眼一挑,对她的举动起了丝兴致。


    有趣。


    倒是第一次敢有人捂他的嘴, 在他面前这般耍无赖。


    明明是如此愚蠢又冒犯的举动, 可他偏生看入了眼, 此刻有着莫大的耐心。


    她倒是天生勾人的好本事。


    裴述捏捏谢云真的手示意她放开,可她仿若察觉不到一般, 只是固执地说道:


    “……大人浑说什么……云真不想听……”


    她摇着头,泪水有几滴洒落至裴述的脸上,他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了一般,收起脸上所有玩味的表情。


    这一瞬间她愣了愣,被泪水浸湿的嘴唇瘪了瘪, 她好像察觉他脸色变了, 又好像仿若未见。


    她知道裴述不喜欢她掉眼泪。


    可她真的忍不住了, 她受不了大人对她忽冷忽热的样子。


    若是要这样, 还不如一早就维持他拒人千里的模样, 叫她狠狠地撞过几次南墙后便知道调转方向, 学会回头。


    她松开手,嗓音低低地又问:“大人不喜欢云真吗?”


    不知道问的第几遍,她固执地好像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又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裴述不语,只是揽着她的腰肢贴向自己, 轻轻推开她的手, 他的大掌很轻易地制住她的双腕,将其反剪在她身后。


    这个姿势不怎么舒服,迫使谢云真不得不酥.胸高耸,整个人往后仰, 动作间,脖颈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她浓密的发辫顺着肩头滑下,发尾搔得裴述手背略有些痒。


    手上的痒是其次,心上的痒却是叫他难免心猿意马。


    他当真不辜负自己恶劣的名头,明明此时她已经哭得不能自己了,可他脑中想得却是如何狠狠地将她欺负得彻彻底底。


    哭吧,再多哭些。当真是泡在泉眼里,似水做的人,上下皆是连绵不绝的潺潺泉水,而他,是深切体验过的。


    他不喜欢她哭,无非是这张脸哭起来太动人,轻易能叫人卸下心防。


    叫他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只是个笑话。


    “大人……”


    二人贴靠得更近了,美人因此粉唇间情不自禁溢出一声娇吟。


    她像刚剥了壳的粉荔,他微微直起身,轻轻嗅着她纤细雪白的颈项间,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香气。


    他呼出的热气不亚于情人间最痴缠的抚摸,每到一处,都带来星火燎原般的战栗。


    感觉到怀里人呼吸因他所动而不由自主屏住,或许只待下一息就会全数耗尽而昏厥过去,裴述慵懒地松了松对谢云真的桎梏,抬起头望向她盛满了星河的眼眸。


    他鼻间送出一声轻笑,嗓音低沉迷人,带着一丝蛊惑地问:


    “云真当真如此爱我吗?”


    他避而不答,反倒将问题抛了回去。


    裴述的嗓音着实好听,眼前这张脸也是当之无愧的郎艳独绝,谢云真被问得身子禁不住一抖,她要很努力才能别开眼,如此避开他善惑人心的眼神后,她如溺水之人得到了拯救,昏沉的脑袋得了一分清醒。


    她不无委屈道:“大人以为呢?大人又为何避而不答?”


    他以为?


    他已经说过了,爱这种东西,太浅薄了。


    所以他不会信。


    裴述倾身,附耳低语:“我的答案?只怕云真不会喜欢听。”


    比起用喜欢或是爱这些虚浮的字眼,他自认为用“在意”来形容,更贴切一些。


    权势也好,美人也罢,亦或是最简单的吃穿用度,只要是他的囊中物,他当然会在意。


    没什么区别。


    “是吗……”


    听到这句话谢云真呼吸一滞,指尖毫无意识地抓紧了裴述薄薄的寝衣。


    果然,他不信她真的爱他。


    是因为相识的起源不够风花雪月,爱恋他的时间不够漫长,所以显得毫不真诚吗?


    可于她来说,是大人的出现,才叫她体会到什么是春池荡漾,什么又是爱欲难求,叫人辗转反侧。


    他出身世家,相貌、身份皆是万里挑一,所以他轻而易举地认为她和其他那些爱慕他的女子一样:爱他人,更爱他的权势与金钱。


    只是她与那些女子唯一的不同的是,裴述看上并收用了她,而不是其他女人。


    谢云真心底一片荒芜,肆意生长蔓延的野草在她心头摇摆不定。


    恍惚间,她好像觉得大人曾经暗示过的,也没什么错。


    他一早就说过,待在他身边,除了金银珠宝,什么都不会有。


    他早暗示并表明了他对她的看法,只是她太天真,以为大人对她的喜欢不过是嘴硬不肯承认。


    她不过是,天底下随处可见的庸俗女子。


    她自以为是的爱恋,在大人眼中没有什么特别。


    只不过是她这张脸,或是她这副身子,比较合他心意罢了。


    裴述分明还亲密地抱着她,可谢云真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了几耳光,生生将她打醒了。


    连这夏日的夜风,都像变了天似的,冷得她心底都在结冰。


    她突然不知道该做何,她此刻只想要逃,泪水模糊地要从裴述身上下来。


    “夜、夜深了,云真……回去休息了。”


    她轻轻一挣扎便从裴述身上下来,泪水绵绵不绝流不尽一般,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前路,甚至连绣鞋也忘了穿,赤着脚就要离开,也只想着离开。


    她躲避他的意识太明显,又跌跌撞撞的,裴述看得眉心拧起,飞快攥住她的手腕,逼她重新坐回他腿上。


    “跑什么,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吗?”


    “云真,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怎么就不懂呢?”


    他给出两厢不打扰的信号,她只需像前几日那般乖乖照做,待此间事了,他离去回到上京,这处宅邸还有他留下的金银,都是她的,还有仆从伺候,她无需再像一开始那般,将身子换给他才能求得一线生机,不好吗?


    裴述这般想着,捧起谢云真的脸,她的脸好小,显然又瘦了一圈,小到他一只大掌就能完全包住。他指尖轻轻抹去她眼角扑簌簌一茬又一茬的泪水。


    动作轻柔的,仿佛她是他在这世间上最挚爱的珍宝。


    他唇角弯弯,还有心情调笑:


    “别哭了,哭得你家大人心都碎了。”


    “云真,我们当初说好的不是吗?你当时不也是欣然答应了吗?”


    谢云真被他说得一愣,是啊,那会儿在马上,她不是答应了吗?


    她只觉得脑子越发昏沉了。


    她缓缓地抬眼看向裴述,眸光怯怯又失神,乱糟糟的思绪突然间像是被一只大掌抓住,引着她往某处去。


    “云真,你乖乖的。”见她眼泪没有止住的迹象,裴述眉头紧锁,半是威胁半是哄道,“不要超出我的掌控,否则,我会……”


    会怎样?


    杀了她吗?


    谢云真害怕地一抖。


    她仍是固执地喃喃道:“不会的,大人不会的……”


    “那就乖一点,好好跟着我,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若是今晚她不来这一遭,或许……他真的可以把她忘在脑后。


    可眼下她在他怀中,娇娇啼啼地哭着,他又觉得,何必过那苦行僧的日子。


    以现在搜寻的进度,左右不过个把月时间,他就会事了回京,届时房屋金银,她应是得了她想要的,而他也浅尝过情欲滋味,如此二人皆得圆满。


    多好。


    “是……想要的,是云真想要的……吗?”


    谢云真觉得头发起烫来,她眼神迷离,有些口齿不清,只觉得裴述的话像是妖魅低语,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一遍又一遍地将她麻痹。


    她脑中开始混沌起来,一面在向她诉说,说她对期待裴述回应一事操之过急,一面又仿佛在急切地提醒她,别傻了,裴述这般冷硬的石头,她永远也不可能捂热的。


    当真捂不热吗……?


    谢云真迷朦地看向裴述,心上有一处地方好像自己藏了起来,剩下的部分变得呆滞,没有多加思考的能力,就这样被裴述引导着,跟着他去了。


    她妥协了。


    谢云真打了个冷颤,眼神有一丝清明,她当即收回了攀着裴述颈项的手。


    她原本直挺挺的身子,像是摇摇欲坠的高楼,在平静中坍塌了。


    只是这一回,她没叫他看出来。


    “冷静了?”裴述嗓音低沉地问道。


    谢云真改为蜷缩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蹭了蹭,缓缓地点了下头。


    或许觉得不够,她抬起脆弱的脖颈,朝他柔柔一笑,摇曳的烛光映在她娇俏的脸庞上,暖黄的光晕衬得她有些虚无缥缈,似乎若不牢牢抓住,下一息就会逃回月宫去。


    她笑着,讨巧道:“大人,云真头昏说胡话呢,大人快些忘了吧。”


    说罢抓着他松散着露出胸膛的寝衣,雪嫩的柔荑绕出某处坚硬的腹肌轻轻打圈,嘟哝道:“大人事忙好几日没和云真见上,以后可不许如此了。”


    她这般撒娇语气说着,明明还是满面泪痕的样子,却仿佛失忆一般,把方才的哭闹抛之脑后。


    裴述轻轻一笑,也不再纠结,他只确信一点,只要他还对谢云真感兴趣,那她就必须待在他身边,只能是他的。


    她如此懂事乖顺,裴述很满意她的变化。


    如果她再聪明一点,就会知道,他只需要她在他对她还敢兴趣时,依恋他就可以了。


    裴述握住她作乱的指尖,燥热催生出的心猿意马,叫他眸光深幽,探指而下。


    他感受指尖的潮湿,随后被温热紧紧裹住。


    谢云真咬着唇闭上了眼。


    裴述鼻尖却突然嗅到一丝血腥味。


    他长睫轻垂,眉眼一沉,气笑了。


    她来癸水了。


    第48章


    “大人。”


    谢云真素手无意识攥了攥裴述敞开的衣襟, 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她感觉到身下有不太对劲的黏腻感,刚说着要起身,就瞥见裴述抽出作乱的手指, 那指尖一片猩红, 看得她当即瞳孔微张, 羞得耳根爆红,恨不得立马闭上双眸钻进地缝去。


    “我、我回去了!”


    她捂着裙摆不敢往下看, 刚从裴述身上跳下去就被他拦住,摁着她在床边坐下。


    “待着。”裴述站起身,眉眼淡淡地说道。


    谢云真脸颊一片滚烫,夏日衣衫薄透,而她方才在大人身上待了那么久, 不用想也知道, 定是弄得一团糟。


    可裴述只是低头瞥了眼寝衣上那处染上的绯红, 什么也没说, 漫不经心将衣裳褪下, 随之扔到一旁架子上。


    他赤裸着健壮坚实的上身, 墨发垂泻在身后,面色看着神色如常,可动作间全身紧绷着的肌肉却泄露了此刻他的隐忍和克制,块垒分明的腹肌贲张着,线条之间的起伏仿佛蓄满了强健有力的气息, 充斥着只待收到某种信号, 就能在瞬间爆发出能将人折磨得酣畅淋漓的力量。


    谢云真也不是没看过裴述赤身的样子,可眼下这尴尬的情形,却是叫她坐立难安,一时间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看才好, 闭眼吧,显得心虚,可睁眼呢,往哪里看才不显得她此刻格外窘迫呢。


    待裴述一走开,她就忍不住站起身,害怕把他的床榻也弄脏。


    她忽然觉得之前被裴述晾着还不如现在难堪。


    原本二人心照不宣今夜或许会发生点什么,没想到她迟来多日的癸水来得这么突然,还将她和大人的衣衫都弄脏了。


    再加上,哪怕她刻意要自己忘掉方才的那一通哭闹,可到底已经在她心底种下了印记。


    她已经有些不明前路了。


    只觉得今晚,真是糟糕透了。


    她眼神左看右看胡乱瞟着,却偏偏冷不丁与裴述投来的耐人寻味的视线对上。


    她慌乱地别开眼,可又偷偷看了回去。


    裴述背对着她,方才被她忽视的那处痕迹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大人背后有一条好长的疤。


    怎么会呢?


    谢云真不由自主迈了几步走近,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


    本以为那次腰上受伤已经是意外了,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道狰狞的痕迹。


    大人不是文臣吗?


    谢云真正想不明白,就听见裴述站在门边,嗓音淡淡地吩咐外头:


    “文禄,叫山漪院的人过来,再叫人拎凉水进来。”


    凉水?


    原本在门外一脸乐呵的文禄听罢顿时满眼懵然。


    本以为两位主子今夜能深入交流一番,今后他也就不用再像这几日这般看大人沉得能杀人的脸色了。


    这是没成事?


    文禄心里疑问太多,可也不敢耽搁,应声后就匆匆离去做安排了。


    不一会儿便有婢女将凉水送入隔壁浴房,待她们退出后裴述进了浴房,随后便听到有水声响起。


    起初那声音倒也还正常,可渐渐谢云真只恨自己听力过人,明明那水声哗啦啦的速度又快又吵,她却仍能听见夹在水声中,有些暧昧的低沉喘息。


    她只觉得连耳朵也烧了起来,应当是不能要了。


    好在小环和梓英来得很快,她才从这尴尬的气氛中被解救出来。


    梓英从前在别的主家里做过,自然有一些服侍人的经验。虽然文管事别的不说只叫她们赶紧过来,她还是给娘子拿了些诸如披风、外衫一类的可以更换的物件儿。


    果不其然,她俩一进来就看见娘子羞窘地站在屏风边,再一看,那豆绿的衣裙后有着好大一团血痕。


    “快、快些走吧。”


    谢云真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压低声音,分明她也没做错什么。


    或许是裴述就在隔壁沐浴,她不想让他听见她的动静。


    总之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理,裹上梓英递来的披上披风就急匆匆地出了正房。


    文禄就在门外,或许是感受到方才不太对劲的气氛,他始终低着头,也不敢阻拦三人离去。


    裴述自是听见了谢云真的动静,薄唇勾了抹极淡的笑意。


    当真是胆小。


    就这副胆子,还要向他索求爱意呢?


    过了不知多久,他冲掉一手的黏腻后仍觉得燥意难去,遂换了桶干净的凉水,复又将整个人泡了进去。


    罢了……等此间事了,将她带回上京,抬个妾位吧,不过就是一群半截入了土的老头罢了,他只是嫌麻烦,倒也不是不能解决。


    至于妻位,妻者,打理中馈,侍奉长辈,他并不觉得谢云真会傻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又毫无意义的位置而甘愿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


    外边夜已经很深了,两个婢女提着羊角灯引着路,或许是都瞧出谢云真这会儿心绪算不得好,二人也不敢主动说话招人嫌。


    谢云真走着走着回望了眼栾园,她突然想到,或许明日全府都会传遍她邀宠失败的流言。


    随他们去吧,谢云真,你一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不是吗?


    哪能既要又要呢。


    只是她有些懊恼,懊恼自己被裴述的疏离激得失了理智,她原本是要解释和柏公子那事,再来就是看若找到了荷囊就悄悄拿走。


    现在不仅没解释这个问题,连东西也没拿回来。


    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待回了山漪院,哭过一通有些耗精力的谢云真只觉得疲惫不堪,她将自己收拾干净,又换上月事带后,整个人像是面团一般往衾被上瘫。


    她这姿势要严格说来,叫那些教引嬷嬷看了,定当斥责一句不雅。


    可她顾不上这些,此刻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


    或许是冰鉴空了,明明擦过身子了,她还是觉得好热。


    小环和梓英见谢云真这副懒状,皆是一脸宠溺地笑笑。她们二人像往常一般,将一溜瓶瓶罐罐摆在春凳上,各自托着谢云真的左手右臂,开始涂抹、按摩。


    这是前些时日曾媪吩咐的,因着谢云真时常手脚冰凉,来月事时常常腹痛难忍,江伯诊断后,叫小环和梓英日常在睡前为她推拿,再配合一些香膏,既助于她活气血通经络,又能顺带将这一身玉体养得越发雪腻柔滑。


    谢云真被侍弄得舒服了,埋在衾被里忍不住哼哼几声。


    迷糊中又觉得人真可怕,不久前她还过着斤斤计较难以为继的日子,转眼间也成了被人伺候的人……


    “对了娘子,你猜怎么着?”


    若是有朝一日,从云端狠狠跌落,她还能适应从前吗……


    “娘子?”


    “嗯?”谢云真有些迷糊,懒懒地抬眼,从思绪中抽身,“你方才说什么?”


    小环见她呆呆的样子颇有些可爱,忍不住和梓英一起笑了笑:“奴婢方才说,原来曾嬷嬷前几日就向大人告假回上京了,才不是像那些嚼舌根说得那样……”


    “嬷嬷回上京了呢?”谢云真半撑起头,有些惊讶。


    小环点点头又道:“奴婢问过文管事了,说是嬷嬷家中来信,好像是她的儿子出了什么事,所以不得已回去了。”


    “原来如此……希望嬷嬷家里一切安好,别是什么大事。”谢云真喃喃道。


    曾媪虽是严厉,可一向对她不错,她是真心实意希望嬷嬷一切平安。


    她说罢复又头脑昏沉地埋首至柔软的衾被间,心底很快又被那些胡思乱想全数占据。


    “不过听文管事提了一嘴,说是后面大人家中会另外安排人来接替嬷嬷管事呢。”


    谢云真听了这话,倒没太在意,左右谁来,也不是她一个外室能管得上的。


    她手指缠着发尾,一圈一圈绕着,满眼的心不在焉。


    “好啦,让娘子好好休息吧,事儿明日说也来得及。”梓英自是看出了谢云真情绪低沉,又见她脸始终红红的,便为她打起扇来。


    谢云真想摆摆手叫梓英不必再伺候,累了一日,也该休息了,可她此时思绪就像是被泥潭困住了,或许是想得太多了,变得很迟钝。


    她抓着梓英的手,几分脱力地垂在一旁,嗓音很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小环……梓英,我……我是说,假如我……离开裴府……离开大人,怎么样?”


    谢云真的话听着有些绵软无力,可话里的内容无疑是平地惊雷,叫二人听得一愣,小环更是被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瓷瓶都掉在了衾被上。


    她和梓英面面相觑,不懂为什么娘子突然生出了这等想法,难不成方才在栾园……不太愉快?


    “娘子为何突然这么说?是和大人……起争执了?”


    谢云真迟缓地眨眨眼,像是好半天才听懂小环说了什么,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争执?


    不算吧,大人甚至全程都算得上颇有耐心,一直引导着她。


    他如同抽身事外一般冷静地看她哭,看她闹,陷在这场感情中的,始终只有她谢云真一人而已。


    “没事……当我没说……”


    让别人听见了,应是觉得她矫情又拿乔吧,过上好日子了,如何还舍得离开呢……


    “大人不过是公务繁忙,娘子不要多想,大人心里是极在意娘子的……对了娘子还不知道吧,其实那个祛痕膏,还有大人来过——”小环喋喋不休道,似是极力想证明自己的说法,竟差点将不该说的全数道出。


    她话至一半,被梓英推了推,两人定眼一瞧,只见谢云真已经闭上了双眸。


    原本只是以为睡着了,直到二人听见她不太正常略显粗重的呼吸,梓英又摸了摸她额头,这才发现她一身烫得吓人。


    第49章


    自那夜里谢云真起了高热后, 她病了约莫有四五日。


    江伯诊治后,说是思虑伤脾,卫阳不固, 再加上暑湿内蕴, 邪风入里, 故而发热。


    原本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或许谢云真本人心有避意, 这才浑浑噩噩好几日不甚清醒。


    只不过这几日她在病中,府上倒是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外院的陈管事被换了下来,二是内外院包括厨房在内,发卖、严惩了不少仆役。


    谢云真以为会出现的流言,连从那些人嘴里出来的机会都不曾有, 就被全数收拾得干干净净。


    府上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整个大换血。


    只是裴府这样的门第, 从这里被主家打发走, 即便是全须全尾的离开, 也注定不可能再有更好的出路。


    病好的第二日, 天气颇为舒适。


    下了一场雨后, 阳光明媚,夏风习习,不怎么热,有阴影的地方更是惬意。


    梓英捧着东西进院子时,瞧见的正是谢云真躺在屋檐下乘凉的样子。


    明艳清丽的美人着一身月白素裙, 斜卧在贵妃榻上, 怀中还捏着一件尚未完成的男子衣衫,一柄绣着一丛海棠花的薄透蝴蝶团扇掉落在她垂下的玉臂旁,今晨刚洗了澡打理了毛发的白犬雪伏难得安静地趴在主人手边,鼻尖偶尔嗅嗅那只雪白的柔荑, 偶尔又支起脖颈去嗅团扇上那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不时还用爪子轻轻挠一挠扇面。


    就在这时,这几日时常溜进山漪院索要吃食的橘纹狸奴也从屋顶悄无声息跳了下来,眯着眼竖着蓬松的尾巴先是蹭了蹭雪伏的头,又蹭了蹭谢云真的手,随后轻巧跳上榻,舒展四肢后,盘卧在美人脚边。


    一人一犬一猫,树影轻晃,郁郁葱葱,蝉鸣鸟啁,寂静的庭院,好生静谧。


    当夏风驻足流连,徐徐拂过美人青丝时,阳光如碎金洒在她粉靥生春的脸颊上,朦胧的光晕拥着她亲昵温存,一切都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这样的画面叫梓英站在院门口看痴了眼,直到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感觉到身后有让人脊背发麻那般迫人的气场,她这才如梦初醒,捧着东西躬身往一边站。


    “大人。”


    梓英低低地唤了一声,却久久无人应声。


    她壮着胆子偷偷抬眼往上瞟了瞟,只见面如冠玉器宇轩昂的郎君正同样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养眼的一幕,向来冷肃又不怒而威的脸上是难得一见柔和的表情。


    不等梓英心中纳罕,他似有所感应,几乎是瞬间收敛了神情,冷冽地斜睨了眼她。


    梓英吓得忙不迭低下头去。


    裴述瞥了眼梓英手中捧着的新裙新钗,一言不语,拂袖离去。


    待确信男人走远后,梓英这才像找回了呼吸,连喘了几个口气,她回望了望庭院里的娘子,忽然觉得娘子要侍奉在这样一个威慑过人的权臣身边,也当真是极不容易。


    她摸摸心口定了定神,捧着东西莲步进入院中。


    她走近后,低头瞧了瞧娘子怀中的衣衫,针脚细密,刺绣精湛,几乎可以说得上快做完了。


    之前大人不来山漪院的日子,娘子给柏渊公子做衣裳荷囊时,还会躲在内室,即便那些时日大人白日里完全没有来过,娘子也似乎不想让大人瞧见她在做什么。


    反倒是现在,似乎并不担心大人知道她给别的男子做衣裳后会如何反应。


    小环刚整理了内室,踏出屋时正好见梓英欲轻轻推醒谢云真。


    “让娘子多歇会儿吧,”小环不忍道,“娘子一早就起来做衣裳了,还没怎么休息过。”


    梓英却是摇摇头,温声将谢云真唤醒:“娘子,这是大人叫人送来的新衣新首饰。”


    “嗯?”谢云真从压抑的梦中醒来,她眼含倦意地揉揉眼,自己也未曾料想竟乘着凉睡着了。


    她低头瞧见脚边的橘纹狸奴,脸上挂上了软甜的笑意。


    “你也来了,福福。”她将未绣好的衣衫放在笸箩里,抱起绵软浑圆的橘猫轻轻挠了挠它下颌。


    福福,这是谢云真为这只亲人的小胖猫取的名儿。


    福福夹着嗓音喵了一声,雪伏昂起头似乎有些鄙视地瞥了它一眼,鼻间哼哧一声又埋首继续趴着。


    “大人回来了。”谢云真垂眸抚着福福软和的毛,语气随意道,“怎么突然又送衣裳,柜子里那么多,我也穿不过来。”


    梓英浅浅一笑道:“文管事说这是上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让奴婢们服侍娘子更衣,大人在栾园等娘子。”


    谢云真知道裴述出去了整整两日,从前她总是好奇大人平时都在外面忙些什么,但苦于无从得知他的去向,如今日日有人主动向她汇报行踪,她反倒不怎么在意大人的动向了。


    她听罢并没有急着作声,羽睫轻轻眨了眨,又搂了搂福福,蹭了蹭它圆圆的脑袋,脸上的笑意恬静又美好,却有些不太真实。


    “知道了。”谢云真放下猫起了身,从梓英手中捧过华服美钗,淡淡道,“我自己来吧。”


    谢云真袅袅婷婷进了内室,梓英和小环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不同的担忧。


    娘子不要她们服侍,她们自然也不能越矩。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二人基本算是摸透了娘子的性子,但凡她说自己来都是表示想独处的意思。


    “你知道娘子今日起得极早吧?”小环盯着内室,压低声音朝梓英说道,“天不亮就起来做衣裳了。”


    梓英蹙了蹙眉:“给柏渊公子做的这件,娘子不是快绣完了吗?何须一大早起来做?”


    小环摇摇头:“不是的,昨儿是我值夜,所以我瞧见了,娘子早上其实是在给大人做衣裳,松鹤纹,你忘了吗?”


    梓英听罢颇有些讶异:“可我进屋并不曾看见……”


    “娘子藏起来了。”


    “……这是为何?”梓英难掩疑虑,“瞧着娘子也不像是要给大人惊喜……”


    小环点点头,轻叹一口气,只道:“是啊……”


    这便是奇怪的地方,大人和娘子分明已经和好,二人之间如今极其融洽和谐,更别提现在府里上下无人敢怠慢娘子,娘子又倾心于大人,这是她俩都知道的事,眼下这样的状态,娘子不应该感到踏实才对吗?


    她俩知道娘子急着给柏渊公子这身做完是为了早日送礼,可为什么连给大人做的也这般着急?病刚好,一整日几乎未曾停过,若是大人来山漪院,娘子还会将给大人做的那身给藏起来。


    就好像,她怕自己时间不够来不及做完一般。


    可,光阴一.大把,又怎么会做不完呢?


    “我好了,走吧。”


    二人在外静默地站了半晌,只见美人梳着清婉的随云髻,着一身鹅黄百蝶穿花广袖窄腰长裙,这样的款式更加衬得她腰身极好,纤秾合度,弱柳扶风。


    她嘴角噙着明媚笑意,纤纤细步走来,行走间玉钗轻晃,衣袂翩翩,裙裾飘动如卷烟云霞。


    恍若神妃仙子下凡。


    “你俩怎么呆住了?”


    “没什么没什么。”


    小环和梓英连忙收敛神情,心里却不约而同嘀咕:娘子脸上的笑,到底几分真,又到底几分伪?


    *


    待三人入了栾园,离用晡食还有一段时间,谢云真被文禄引路带着往前走,待知道现下是先去裴述书房时,她脚步在离书房一丈外便停下了。


    文禄回头一看,满脸疑问。


    谢云真只轻轻道:“云真在外面等大人。”


    “可……”文禄瞧了瞧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谢云真,书房重地他不好叫嚷,见谢云真眉眼认真身形不动,他只得先敲了敲书房门,待听到里面主子允许后,才一脸为难地瞟了眼谢云真进了书房。


    谢云真盯着脚面,眼观鼻鼻观心。


    也不知二人在里面说了些什么,文禄很快小跑着出来,再次请谢云真进去:“娘子,快些进去吧,大人等着呢。”


    谢云真神色平静,盯着近在眼前的书房,脚下的步子却是一步也不想挪。


    病中这几日她浑浑噩噩想了很多,如今才后知后觉之前自己的举动是有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


    大人身居高位,哪怕来了饶城,他的书房自然也少不了机密公文书信,而她之前蠢笨不堪,竟频频踏足此地。


    连和大人有着关系匪浅的嵇随玉都不能进的地方,她能进,她曾以为这是大人的优待,并为此沾沾自喜。


    如今才想明白,不过是她大字不识几个,便是在大人的书房里睡上几天几夜,他也无需担心她能盗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摇摇头,模样显得乖巧又懂事:“我就不——”


    “——娘子,”文禄弓着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讨好地笑笑,“求您了,别为难小的了。”


    “……好。”


    文禄这般神情,谢云真自是知道这书房她是非近不可了。


    她莲步轻移,默然地迈过门槛,往书房内走去。


    文禄贴心地捎上门。


    谢云真回头瞥了眼门,又小心翼翼往内室觑了眼。


    雅致古韵的书房极其宽敞,不亚于栾园正房,只站在门口处,并不能将其一览无余,谢云真甚至还未看见裴述在何处。


    她只是在想,大人莫不是,又想在书房做那等子事?


    不然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他偏要她进来此处。


    “过来。”


    裴述的声音在左侧响起,谢云真迟疑了几息,提步找了过去。


    他正站在窗前的桌案上作画,神情认真中又带着几分闲情逸致。


    “过来看看。”


    他知道她走了过来,但并未抬头,只是嘴角勾着浅浅笑意,招了招手叫她靠近。


    谢云真心室突突直跳,甫一走近,便被裴述用手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她感觉到大掌在她腰间摩挲了几下,有些痒,她下意识想躲,但不知为何,忍住了。


    “如何?”他问。


    “嗯?”


    谢云真本心不在焉,被裴述引着垂眸往桌面一瞧,顿时眸光流转,心下一阵悸动。


    大人画的……是她。


    静谧的午后,屋檐下睡着的她,橘猫与白犬,如此的岁月静好。


    只是墨迹未干,画作尚未完成。


    裴述垂首盯着谢云真的侧颜,将她眼眸中的意动收进眼底,他薄唇微勾,心情显然不错,他轻声问她:“喜欢吗?”


    谢云真细细地看着画,老实地点点头。


    不是什么有着高深意境的大气之作,可她确实喜欢。


    “大人画好后,能送给云真吗?”她不错眼地瞧着。


    与其说这画太吸引她,不如说她眼下有些怯于与裴述对视。


    裴述眉眼一挑,语气里几分戏谑:“这么喜欢?”


    谢云真点点头。


    裴述却是轻刮她小巧的琼鼻,愉悦地拒绝道:“这可不行。”


    意料之外的拒绝叫谢云真不无失望,但她只是抿了抿唇,并没有为此争执。


    裴述由揽改为从谢云真身后拥住她,因为是右手搂着,他便改为用左手作画。


    他忽然想起方才谢云真在门外的犹豫,起了兴致问她:“方才叫文禄带你过来,为何不肯进?”


    谢云真指尖攥了攥,又放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书房重地,云真本就不该随意进出。”


    裴述俊眉一扬,意外她的回答,想到以前她各种可以称得上大胆的行为,有些纳罕:“哦?可我们云真随意进出的地方还少了?”


    谢云真被他这番戏弄的语气说得耳红脸燥,咬着唇回道:“那是云真以前不懂事,不知轻重。”


    裴述轻声哼笑,显然被她这副小女儿害羞情态所取悦,他右掌轻轻掐了掐谢云真柔软的腰肢,带着调戏又暧昧的暗示。


    谢云真心微微一沉,心道,果然。


    大人果真是想了。


    大人……只是需要她泄欲罢了。


    不等她多思,她立时感受到裴述灼热的胸膛紧贴着她,连那处也有抬头之势。


    他微微躬身,俊脸埋进谢云真的脖颈,温热的鼻息搔得谢云真痒极了,却又无处可躲。


    “你穿这身,很好看……”


    谢云真红着脸,因着裴述身子微微前倾,她双手已经紧张得不知该放在何处了,遂只好撑着桌案,抿抿唇:“是大人眼光好。”


    她闭了闭眼,等着裴述接下来的动作。


    她知道的,大人在这方面欲望极强,又总是兴致来了就不分场合,越是叫她紧张的环境,就越是让他兴奋,每每要作弄她到春水如潮才会罢休。


    “知道你在给我做衣裳,做得如何了?你家大人何时能穿上?”他忽然又问,嗓音低沉好听,语气里是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期待。


    谢云真正有些难捱地等着裴述给予的情潮降临,谁知他只是吻着她的雪肩纤颈,在这两处频频流连,却并无更多的动作。


    大人如何知……?


    谢云真记得自己明明一直偷偷在做那件松鹤纹的衣裳,不曾让大人看见才是。


    她默了几息,大概懂了,大人应是又把她给柏渊做的那件外衣当成是给他做的了。


    谢云真心里有些尴尬,着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像怎么说都会很麻烦。


    罢了,不如将错就错吧,反正大人也不知那衣裳具体是什么样,也跟柏渊公子没太多交际。


    只要她小心些,大人不会知道的。


    她遂回答道:“还得要些时间呢。”


    “是吗?可我倒是想早点瞧瞧我们云真的手艺呢。”


    裴述又是这副漫不经心又带着调戏的语气,叫谢云真瘪了瘪嘴,不太自在地说道:“云真的手艺上不得台面,大人讲究惯了,可别太保有期待。”


    裴述自是不把她的话当真,捏了捏她红透的耳垂,道:“滑头。”


    “走吧,过去用膳。”


    他搁下笔,看了看画上的场景,又望了望身前的美人,意识到心底微微的满足之意,他不免自嘲前些日子刻意的冷待,着实是有些犯轴。


    权势和美人,为何不能兼得?


    只要不深陷其中,他不会有任何可以伤害到自己的软肋。


    “?”


    谢云真这才抬头,显然很意外裴述明明已经意动至极,却选择什么也不做。


    他可不是那种会因为到了用膳时间,而歇了兴致的人。


    “傻愣着作甚么。”


    裴述失笑,牵着谢云真出了书房。


    *


    谢云真的困惑一直延续到坐在饭桌前。


    满桌的佳肴也不能勾起她的饱腹欲,她吃得不如往日多,裴述很快发现她心不在焉。


    他蹙了蹙眉:“不合口?还未病愈?”


    他说罢,当即转头叫人:“来人,请江老过来。”


    “大人!”谢云真见状,连忙拉住裴述的大掌,抬眼冲裴述笑了笑,“只是有些苦夏罢了,我瞧着有道爽口的小菜,吃上几口便开胃了。”


    她说着,执箸夹了一口小菜,明明没什么食欲,还是一脸正常地吃进口。


    裴述见状,晦暗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后,才拿起牙箸用膳来。


    一时间,内室只剩下极轻的碗箸碰撞声。


    谢云真细嚼慢咽着,如今入了裴府,住了这么些时日,她也知道了大户人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可她这几日思来想去,她有个想法,确实心慌到等不到用完膳再说,遂捧着碗箸,低声说道:“大人,我想离开——”


    或许是离开这个字眼有些让裴述意外,又有些令人敏感,他眉头紧锁飞快地说道:“——离开?离开去哪儿,别忘了是你自己想要留下的。”


    谢云真心底酸涩,却也只能吞下,努力扬起嘴角:“大人误会了,我就是……有些想阿娘了,想回村里住段时间。”


    裴述眉头一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意:“那种地方有什么好住的,你若是想家人,把谢氏住处告诉我,我叫人接她回来小住。”


    谢云真心底一阵慌张,她如何能说她也不知道谢氏在哪儿呢?再说就算知晓,她又哪里敢让谢氏回来,叫她知道自己做了大人的外室呢。


    可她面上还得故作轻松又娇俏地笑笑:“罢了罢了,大人,云真就是随口一说,就是……就是近些时日大人事务繁忙,云真总是不得见,有些无聊罢了。”


    裴述眼眸划过一丝稀奇,又被谢云真这般撒娇的语气取悦。


    他稀奇的是,谢云真可不是个轻易妥协的性子,她原来可是不被允许也要偷偷去做,如今这般乖巧懂事了?


    不过这样的变化,他倒觉得不错。


    他很满意这般尽在掌控的她。


    他薄唇一勾,道:“这段时日是忙了些,月底我手中事应是能了,到时候带你出去玩玩散心,可有想去的地方?或者现在有什么想要的?我叫人安排。”


    谢云真想了想,放下牙箸,正襟危坐,眼中带着乞求小心问道:“大人,云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过大人,可否……容云真看望柏渊公子?”


    话音落下,裴述脸色一沉,正要脱口拒绝,可对上她一双春水眸,见她模样神情可怜,又思及她病了几日,眼瞧着最近不如往日活泼了,只能沉着脸应下:


    “去吧。”


    第50章


    得了意料之外的准许, 谢云真美眸一亮,随即眉开眼笑,可那笑意过半, 她又心觉不妥, 她眼神偷偷往上瞟了瞟, 见裴述薄唇微抿,察觉到他情绪不佳, 她忙收敛住眉眼的笑意,指尖不由得攥紧牙箸。


    裴述眸光淡淡,不再言语。


    满桌佳肴,他只浅浅动了几口就放下碗箸,显然, 这顿晡食于他来说, 已经变得极为扫兴。


    只是某人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败了胃口, 待他不慌不忙叫婢女撤菜肴收拾桌子, 她几乎是立即向他请辞, 声称倦了, 要回山漪院休息。


    裴述按下眼底的不悦,并不着急放她离去,只是挑了挑俊眉,接过婢女递来的巾帕一边净手,一边寒声幽幽问道:“身上干净了?”


    谢云真脚步僵在原地, 别说她被问得涨红了脸, 这屋里还有尚未出去的婢女,听见主子的话皆是面带羞意,屏息敛目,大气不敢喘一口。


    或许除了裴述, 谁也不敢相信他竟在这时问她身上月事走了没。


    “嗯?问你话呢。”


    裴述似乎执意要谢云真难堪,这等子颇有暗示性的话语,他丝毫不在意地当着这么多外人面前问出来。


    “……还、还没。”谢云真绷直了脊背,紧张地攥了攥衣袖,她撒了谎。


    可她并非刻意撒谎,只是觉得当着这些婢女面前回答这样私密的问题,叫她着实有些难为情。


    就好像……就好像一旦她说了是,就表明她迫不及待想求得夫主在榻上的恩宠一般。


    “是吗。”裴述状似漫不经心地冷声应着,知她是在扯谎,除了心情更差了以外,倒也给她留了些面子,没拆穿她。


    “回去休息吧。”


    若是看在她刚生了一场病,他早就由着自己的兴致行事了,


    他当即起身,先一步跨出内室。


    裴述心底感到些许厌烦,厌烦谢云真那拙劣到极点的演技。


    他还是更中意她望着自己时,那满心满眼的信赖与爱恋,那样的神色,要比现在赏心悦目多了。


    “大人。”文禄从外面进来,他几步追上自家主子,奉上一封信笺道。


    “何事。”裴述淡淡扫了眼文禄肃穆的神情,指尖摸出袖刀拆开信封打开来看。


    “刘文洪死在路上了。”


    裴述听罢,神情漠然地盯着书信,步伐不带停歇,只是嗓音凉薄道:“不意外。”


    身为旧都治所一县之长,刘文洪出了事自然是要押回上京受审,只不过他作为六皇子的爪牙,不希望他活着回到上京的人自是不在少数。


    “上次叫你和老七查得如何了?”裴述叠好信纸重新封回去,问道。


    文禄:“有眉目了,只不过那医师搬过一次家,陈年脉案都在旧宅里,因为有些年头了,他也记不清到底记录在哪一册,但只要找到了应该就能找到小皇孙的踪迹。”


    根据之前小皇孙可能在饶城出现过的线索,他们从当年伺候过先太子妃的宫人口中得知,小皇孙腰上有近似鱼纹的胎记,这种形状的胎记颇为特殊,主子叫他们从医师下手调查,果不其然,便寻全城,在城东一家医馆查到了可靠消息,那老医师于六年前诊治过一个年岁差不多,又有类似胎记的小孩儿。


    “很好,盯紧点,别暴露踪迹,再叫老四的人务必保障那医师的安全。”


    文禄点点头记下,加快步伐跟上裴述的脚步。


    “主子爷,”他语气吞吞吐吐的,显然不知该如何措辞,“小的这儿……还有一封信,是老夫人差人寄来的。”


    他从怀中摸出书信,低着头不太敢抬头看裴述的脸色。


    这封信到的时候,他也收到了同样从上京国公府寄出的,来自未婚妻梅莹的书信。


    看过梅莹信里的内容,文禄甚至不用猜主子那份信里写了什么,他已经觉得有些大不妙了。


    只因梅莹的书信中写道,前段日子宣王妃亲自拜会过老夫人,二人相谈甚欢,宣王应是极有可能属意将嫡长女栗阴郡主嫁给大人……


    当今圣上膝下无一位公主,宣王作为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二人关系极为亲密,栗阴郡主又是皇室她这一辈里头一个出生的姑娘,自一出生就受封郡主的封号,封地栗阴,食邑千户。又因乖巧伶俐,从小便深受圣上喜爱,可谓是一路骄纵长大的祖宗。


    可以说上京城里,除了他家主子性情凉薄,从不搭理栗阴郡主,谁人敢不给郡主好脸?


    裴述听罢身形一顿,拆开信后,只是随意瞥了眼就扔给文禄,漠不关心道:“拿去烧了,不必理会。”


    看来他这祖母也日渐昏庸了,宣王妃不过几句暗示,就叫她老人家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他本就为皇帝所忌惮,由他来暗中寻找小皇孙的下落不过是不得已的选择罢了,祖母她老人家真当搭上皇室是什么好事么。


    不过,他确实也该早做准备了。


    *


    谢云真回了山漪院后,并没有太急着去见柏渊。


    她做的外衫,还差最后的收尾,约莫要个一日的工夫便可。


    “我的好娘子啊,你真是吓死奴婢了。”小环倒了一盏茶递给谢云真。


    她们在外间伺候,听到主子说想去探望柏渊公子时都快吓坏了,害怕大人听罢不喜,当场发作。


    谁知大人出乎意料地同意了娘子的请求,竟然也不生气。


    明明她们都看得出大人很介意娘子亲近柏渊公子。


    “我也有点。”谢云真捧着茶盏吐了吐舌,她也心有余悸,“不过大人还是同意了。”


    “娘子下回可别这么吓奴婢和小环了,尤其小环,她胆儿小,可经不住吓。”梓英洗了一些瓜果端进屋,调笑着看了眼小环。


    “是啊娘子,可别说什么离开了,话说一半,吓得奴婢差点当真了。”两个人一套一套的,梓英话音刚落,小环就拍拍胸脯做出一副吓坏的样子证实她所言不假。


    “就是想回村看看而已,你们别紧张。”谢云真指尖捻起一片柰果放入口中,嚼了嚼,酸甜的果香激发,倒是让她此刻有了些食欲。


    她不敢说,原本她真的只是想回村里看看,可离开二字脱口而出后,她竟然真的萌生出一股想要离开裴府的想法。


    可那想法出现后,她又觉得自己在冒傻气。


    走吗……她好像很舍不得。


    可是不走,她又觉得自己如今,不过是大人的玩物罢了。


    想要大人承认、并且敞开心扉,真的难比登天。


    她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信誓旦旦,深信自己在大人心中是特殊的了。


    “对了娘子,你的月事不是早结束了吗?为何你要骗大人呀,你不想亲近大人吗?”


    小环话音刚落,便被梓英捂了嘴:“害不害臊,就你话多,快出去喂雪伏。”


    小环显然不懂梓英为何斥她,挠挠头被推着出了内室。


    “娘子勿怪,小环年纪小,还不曾开窍。”梓英低头替小环告罪道。


    谢云真眼神一黯,摇摇头倒不放在心上。她吃过柰果后,手上几分黏腻,起身净了净手,才重新拾起那件青色外衫,开始加紧缝制。


    梓英见状也不敢多扰,侍立在一旁为她打扇。


    月事这事儿,娘子撒谎欺骗大人,恐怕也是如江伯之前所言,忧思过度,这是有心结在身。


    至于是何心结,这是主子们的房中事,就不是她一个奴婢能插手管的了。


    *


    过了两日,晨起下了雨。


    淅淅沥沥下了半晌,午后才渐渐停下,低矮的云层里散射出耀眼的日光。


    谢云真收拾齐整,只带了梓英一人,手里提了些她做的点心,自然也有做好的衣裳荷囊去外院探望柏渊公子。


    裴府甚大,柏渊跟着他师父江伯一起住在外院最北门的位置,和谢云真的山漪院相隔甚远,不乘软轿,她差不多走了一两盏茶的工夫才走到师徒俩的院子外。


    院子不大,大门敞开一条缝,二人还未走近,潮湿的空气中便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梓英轻叩门扉,不见人应声,二人探头探脑走近,却见庭院中一个年老的身影正搬动着晒药架,忙前忙后的,显然并未注意到小院有客而至。


    谢云真正有些犹豫是否要出声打扰江伯,就见对面低矮的房屋内出来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谢云真当即眉头一皱,她这几日并不曾听说柏渊公子已经病得腿也不行了需得坐轮椅才是啊。


    柏渊出来得快,也未曾注意到谢云真二人,他面色着急,可碍于身上的伤势,说话也不敢太用力,只能慢吞吞道:“师父,不是劝你不用着急着晒药吗?你的腿也尚未好全,等过两天再晒也不迟,今儿说不定还会再下雨。”


    江伯有些固执,摇摇头:“我看你是怠惰了,为师教过你的,如今全还给我了?能晒一日是一日,这蓬头草药性怪着呢,暴露时间长了,有损药性,还是得早点晒干了封存好才行。倒是你,还不会回屋好好歇着,是你说躺在床上闷得慌,我才弄来这轮椅的,可不是让你用它来做活计的,你师父我还没老呢!用不上你帮忙,快些回去!”


    “师父——”


    “江老,柏公子。”梓英低头轻轻一笑,和谢云真对视一眼,适时地出声打断二人说话。


    二人一回头,见是谢云真,颇为吃惊。


    江老也是自被救回府那日才知,和他们师徒俩一起逃亡的小娘子竟是主家的女人。


    他是早就知道大人收用了一房外室,但之前一直不得见,所以当时在东麟寨并未认出人来。


    如今再看自家徒弟痴痴地望着来人,他心里不可为不沉痛惋惜,要知道当时他还想过拐这小女娃做徒弟媳妇呢,现在哪敢有这等念头哦。


    谢云真见柏渊气色不错,心底了口气,只是好奇他为何坐着轮椅,忍不住出声问道。


    柏渊笑笑解释说,他原应卧床静养,但实在耐不住困于榻上动弹不得,便托了师父弄来这轮椅,方便他每日可出屋子换换气散散心。


    谢云真一听原来如此,笑着将手中的包袱还有梓英提着的食盒递过去,又向柏渊道歉,直言自己这么久才来看救命恩人,当真失礼。


    柏渊接过包袱后,不明所以地打开,见里面叠放这一件崭新的青色云纹竹枝外衫,当即惊讶地语无伦次:“娘、娘子这是?这是给我做的?”


    谢云真点点头,有些羞赧道:“柏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身无长物,只能做些针线来答谢公子的善意。”


    “这、这这——”柏渊手掌微颤,摸着光滑的绸面,看着上面细腻的针脚,当即红了眼,他已然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来。


    他自幼孤苦,父母早逝,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亲手为他做衣。


    “我——”


    江伯见这一幕,也有些唏嘘,心里正叹息他这徒弟从小到大都时运太差,连动心也迟了人一.大步,就见院子外有个身影探头探脑,他顿时心下了然,当即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推着柏渊往屋内走:“好徒儿啊,你这伤势没好全,赶紧回屋歇着吧。”


    他一边往里推一边低头对柏渊附耳低语:“收着点啊,人家谢娘子只是感谢你,没别的意思,你要想人家好,你那表情就给为师收住了,可别害了她。”


    回府这么些时日,自他这徒弟脱离危险清醒过来后,日日看着院门口魂不守舍,师徒俩日日待在一起,他还能看不出他这徒弟的想法?


    只可惜了,没这命。


    “……是,师父,徒儿知晓。”


    柏渊攥了攥拳,克制住回头的念想,任由师父将自己推进屋内。


    谢云真眼中微诧,虽说觉得江伯这一举动有些生硬,可转念一想也理解他老人家心疼徒弟伤势,也就不觉得怠慢了。


    总归她今日过来一为看看柏渊现状,二为送礼,目的都达到了就行。


    江伯出来后,关上房门,见谢云真还未走,正好奇地看着满院子晒着的各式药草,一见他出来就问:“江伯……学医,难吗?”


    他一听,笑眯眯道:“怎么,娘子想学?”


    谢云真一听这语气似是有门,当即福至心灵心生期冀地飞快点头:“想!”


    说罢她又忙不迭问:“江伯可愿收云真为徒?”


    江伯眼神矍铄,摸了把胡须,沉吟许久,抬头看向谢云真,干脆利落地来了一句:


    “不行。”


    谢云真满怀期待的眼神瞬间被失望充斥,不过她很快堆着讨好的笑意,跟着江老身边打转:“江伯,方便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吗?”


    她在东麟寨那几日,就萌生了想学医的念头,如今府上有现成的师父,这不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


    江伯见她脸色认真,收了笑意,放下手里的草药,叹了口气:“修习医术可不是闹着玩的,学得好那是妙手回春,学不好则害人害己,这其中可没娘子想得那般简单。”


    “我知道这并非易事,也没把这事儿当作儿戏,只求江老给云真一个机会。”她声音低低的,一个大美人如此放低姿态,眼神又那般动人,叫江伯看了有些不认。


    良久,他才道:“你若真想学,那也不是不可以。”


    谢云真眼睛一亮,顾不上梓英在一旁频频眼神示意,忙问江伯的要求是何。


    “我这里有本手抄药经,娘子若是能识得里头所有字,并弄懂其中含义,老夫我倒是可以考虑。”


    江伯去过谢家,知道以她家那个情况,谢云真多半是大字不识,他这番说辞便是有意叫她知难而退,这样若是大人不乐意,问起来他也能应对。


    谁知谢云真嘴角上扬,竟爽快地一口应下,向他伸手讨要药经。


    江伯一愣,随即哎了一声。


    *


    从师徒俩小院回来后的当日,谢云真便托梓英为她找来了《千字文》,她对着江伯那本药经翻开来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这才懂江伯给自己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这药经厚厚一本,上面生僻字着实太多,尤其是书写方式看着跟《千字文》的印刷体大相径庭,她看得一个头两大,原本信心满满,这才一炷香的工夫,她就觉得希望渺茫。


    这要她来认,只怕一年半载的也不认不完呀。


    她这才恍惚忆起从前幼时,谢氏也曾想过送她去学塾,是她看着那些字句头昏脑胀提不起兴趣推说不愿浪费那个束脩钱,后来渐渐大了她主动帮忙扶持家里,更是没怎么想过读书认字,也就偶尔跟着谢氏学一两个,才不至于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可怎么办,读书原来这么难吗?”


    谢云真别扭地握着毛笔,怕浪费纸墨,她就只沾水在桌上写字。


    也是梓英教过她,她才知原来写字时执笔的手势跟她随意用笔描绣花样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现在连笔都握不好。


    “梓英,救救我吧,我感觉自己完了。”


    谢云真不无心塞地趴着桌上,仰着脸朝梓英求助。


    虽说梓英和小环都害怕娘子私下学医拜师是否会惹大人不喜,可眼下见娘子这副苦大仇深的生动表情,梓英忽然觉得,倒也算好事一桩。


    娘子肉眼可见不像前几日那么低落了,即便现在颇为苦恼,那也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她捂嘴一笑,可不揽这活计:“娘子,读书认字这个事,找奴婢做什么,奴婢才认识几个,娘子最该找的,应是府上连中三元的那位才对。”


    谢云真手一顿,一时反应不及,漂亮的眼眸里带着懵意:“你说的是谁啊?”


    梓英和小环相视一眼,二人噗嗤一声笑开来道:


    “除了大人,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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