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人异口同声, 直把谢云真给说呆了。


    今日因着是去见柏渊师徒,她装扮得颇为朴素清纯,少了平日里浑然天成的娇媚气质, 整个人看着如出水芙蓉, 清丽中不失稚气可爱。


    尤其是现在这般呆呆的模样。


    梓英掩唇吃吃地笑着。


    若不是因着眼前这人是主子, 她是奴婢,她当真是想上手揉一揉娘子的脸颊。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一身兼具妩媚和清纯, 融合在一起还丝毫不违和的?


    “是呀娘子,大人饱读诗书,教娘子再合适不过了。”小环附和地笑道。


    谁知谢云真反应过来后,不是一脸恍悟的表情,反而眉眼一耷拉, 越发懒散, 整个人瘫倒在桌面上。


    “找大人吗……?”


    谢云真歪着脑袋看着窗外, 此时外面天色阴沉了些, 眼看又要下起雨来。


    倒不是她对裴述心生退意或事抵触, 只是觉得, 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叫他那等大人物为自己开蒙读书认字,是不是有些太大材小用了。


    说不得大人根本没那个耐心教自己呢。


    而且她还没跟大人说她要向江伯拜师学医的事,也不知道这事儿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心生不悦。


    自己的外室跟着自己的府医学医,会不会让他觉得掉面子呢?


    这般想着, 谢云真转头又瞥了瞥桌上的两本册子, 突然之间一股冲劲从脑海中涌出,她立马如鲤鱼打挺般直起身,执卷握笔,模样认真地重新拿出学习的劲儿。


    她不信了, 她偏要靠自己。


    她就要自己试试!


    *


    谢云真想得美极,可现实却是残酷地给她当头一棒。


    她的冲劲儿,才三日便消失殆尽,被榨干得一分一毫都不剩。


    虽说有梓英在,认认《千字文》开头倒也不算难,但难就难在,梓英也只是年幼家道中落前略读诗书,实际上为奴为婢这些年,她几乎没什么吟风弄月的闲暇时间,腹中学的那些文墨早已荒废了不少,《千字文》她甚至已经无法认全。


    谢云真看着几乎毫无进度的药经,头大不已,犟了一上午,终于打定主意要厚着脸皮向裴述求教。


    可有求于人,又怎么能空着手去呢?


    她又忽然想起,前几日和裴述一起用晡食,一开始入席他还情绪尚佳,后来就变得神情恹恹,食欲不振的样子。


    她现在多多少少有点后知后觉是席间自己说的哪句话惹了大人不快。


    这般一想,既是赔罪又是求教,谢云真自是少不得亲手做点什么才能显出她的诚意来。


    刚巧今日大人尚在府中,这个时机刚刚好。


    *


    裴述这几日难得的空闲。


    心中筹谋和搜寻工作都有条不紊地同步进行,他原习惯了四更天起床后忙碌一整日的日常,难得有这样无事来扰的机会,可他却是被惹得心烦意燥。


    惹了事的人倒是悠哉悠哉,且又为自己找到了新乐子,可他的栾园却是无人问津,他烦闷之下,连着几日都躲出了府,借着与友纵情山水饮酒作乐,才消解了不少在他看来毫无用处又多余的躁郁情绪。


    他今日在府,便是要立意看看,这谢云真还有没有身为他女人的自觉!


    别家内宅妻妾,谁不是小意温柔,日日盼着夫主,恨不得时时围着自家夫主跟前绕的?


    她倒好,他一早就说了一竿子的买卖,既是提前结束了,那就务必断得一干二净,当初倔着要留在他身边的是她,如今对他不上心的也是她!


    哭闹过一场,从他这儿套不出想要的话后,便三番五次拿乔,把他堂堂裴国公当猴儿耍吗!


    “去看看她在做什么,把她叫来!”


    裴述长身玉立于桌案前,俊美的凤眸静静地欣赏着眼前这幅已经完成的夏日小憩画作,回想起那日静谧美好的午后,这心里的浮躁才消解了些。


    可画中人,正是眼下惹他心头烦闷之人,他一时不忍,又沉了脸色。


    不过是允了她快些了却所谓的救命恩情,谢云真倒好,竟背着他偷偷拜师,当她男人是死了不成?!


    到底是真的想学医,还是和那个姓柏的共患难后见异思迁,要趁着学医这个近水楼台的好机会和他你侬我侬,用当初勾他时的那般让人神魂颠倒的情态再去勾另一个男人?!


    文禄得了令立马出了书房,这几日他心中颇为苦不堪言,时常要偷偷掏出未婚妻的书信反复捧阅才能一解被他这位主子压榨狠了的心肝。


    说起书信,当时他不慎落在地上,被大人误以为是他的信,伸手拿去在看了信中梅莹写给他满含思恋和爱意的字眼后,他家大人脸色不知道差成什么样子,他亲亲未婚妻的书信差点就保不住要被付之一炬,还是他拼了老鼻子劲儿才求得主子高抬贵手。


    匆匆到了山漪院前,他抬眸看了眼门脸儿,深深地长叹一口气,只盼着进去见了谢娘子,能顺利请出这尊掌控了主子心绪而不自知的大佛出山。


    谁知进了院子,竟不见这山漪院的主子还有常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婢女。


    文禄当即脑中警钟作响,心生惶恐,他当即招来院中侍候的婢女,一问才知,这谢娘子带着小环和梓英去了外厨房。


    文禄当即一拍手喜上眉梢,正要迈开腿回栾园复命,可那刚爬了一半的笑意顿时因为想起了什么而僵在脸上。


    等等,谢娘子去厨房,这是打算为谁下厨啊?


    毕竟他也知道谢娘子欲拜师学医的事,大人便是不说他也知他正为此不爽利得很呢!


    尤其是谢娘子当日去了江老的院子,派去窥探谢娘子行踪的小厮回来禀报后,他家主子脸色阴沉得不亚于当年在军中的那一夜。


    那会儿主子建功无数风头正盛,彼时周德生周将军是大人的上峰,只待向上奏禀了主子的功绩,便可论功行赏获得擢升,可却在上奏前夕收到了家中来信,一夜之间获悉家中巨变,老国公惹出了一桩大人时值今日也会被对立面朝臣拿来攻讦的丑闻,大人的前路,也在那夜的决定后,彻底改变。


    也就是那次,大人的军功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冒名顶替,那人后台硬的,彼时的周将军也不过是西北大营的参将,还是个从底层爬上来没什么靠山的武痴,自然扛不住有心人的阻拦,后来大人手里有了些权力,才查出当年顶替他的龟儿子,是六皇子底下的人,至此他家大人和六皇子的梁子也就那么暗中结下了。


    要他说,比起当年主子的冷血暴虐,在军中手起刀落杀敌如麻,人送外号西北阎王来说,现在的主子可称得上有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儒雅好脾气,就是大部分时间冷冰冰了些,可于他们这些多年随侍,摸清了主子脾气爱好的仆从来说不过是洒洒水,只要尽心尽力,好应对得很。


    然而眼看这些时日,当年他那位行事阎王作风的主子又有卷土重来之势,文禄当真是急得嘴角燎出了火泡。


    他想着赶紧拔腿往外厨房去,若是谢娘子是为他人下厨,他少不得要苦口婆心地劝上一劝。


    为了府上一干人等的好日子,希望谢娘子还是别太随心所欲,收了些神通吧!


    文禄火急火燎地往外厨房赶,却在栾园和山漪院之间的回廊处遇到了谢云真。


    得知谢云真那满满一食盒的点心吃食都是为大人做的,文禄顿觉五脏六腑终于安全放回了肚子里。


    他只差一点就要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越发恭敬地弯着腰引着谢云真往栾园去:“娘子快请,可等来娘子了。”


    谢云真回身和两个婢女对视了眼,有些诧异。


    虽然不懂为何才几日不见,文管事就在她面前变得越发卑躬屈膝了,但瞧是他来主动寻自己,那说明此刻大人也想见他。


    若是他心情正好,说不定便能轻易叫他点了头答应自己的请求。


    谢云真心怀期许,拎着食盒步态袅娜款款迈入书房。


    不用等裴述吩咐,文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替两个主子关上了门。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甫一进屋她就见裴述站在偏厅,微微仰头背手看着墙上的挂画。


    他自是知道进来的谢云真,但并未着急回头。


    谢云真放下食盒,好奇地凑上去,见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旁,竟新添了一幅画风格格不入的图,正是大人画的那副夏日小憩图,已经完成的画作,像是被时光晕染,只这么一眼,她就好像穿进了画里,回到那个悠闲的午后。


    她一时悸动,怔愣在原地。


    画上还有题跋,大人的字迹行云流水,少了平日里力透纸背骨里遒劲的强势,添了几分温柔细腻,和画作整体风格相得益彰。


    只可惜,上面的字很小,她也不怎么认得出来。


    她心底微酸,越发的想要认字习字。


    不得不说,哪怕于这等高雅作画一事上她一窍不通,也不妨碍她真的很喜欢这幅画。


    真的好想从大人手上要来,挂在她的内室里。


    可是大人偏生不给,这明明画得就是她嘛。


    “大人。”


    她好像又恢复成当初那个才接触裴述的老实巴交小村妇,需要壮着胆子才敢牵住他的衣袖。


    见他垂眸瞥了眼她不安分的手,俊脸仍是掺了冰渣子般没有丝毫表情,她眼神不禁一黯正要心生退意,就见不过几息,大人便顺手捏住了她这只手。


    谢云真是个顺杆子往上爬的性子,当即又大胆了些,挽住了裴述的臂膀。


    她仰着小脸看他,眼眸里的讨好还带着她惯常的撒娇情态:“云真来瞧大人了,大人怎生舍得不看云真一眼。”


    “是本官不看吗?难道不是有人早忘了她还有个夫主在家。”


    谢云真发现,裴述每每要在她面前端架子竖心防时就习惯自称本官,但如果是在这时,只要她愿意温声多哄几句,就会缓了脸色。


    裴述,有时候,意外得好哄。


    只是这“好哄”的时机,除了现在这样的情景,谢云真到现在还没摸清规律。


    “哪有,大人言重了呀。”谢云真红唇轻轻一撅,随即笑靥如花,拉着裴述往她放食盒的桌案边走,“大人高高在上,偶尔也要体谅云真的小女儿心思嘛,从东麟寨回来后大人日日不见我,云真还以为大人也误信了那些说我私奔的谣言,将我抛弃,一时间情绪上了头自然做了傻事,对大人难免又敬又怕,总要花些时间才能让我这蠢笨的脑袋想明白呀,实非有意躲着大人呀。”


    谁会没脑子信那等子谣言?!


    裴述当即甩了袖子,却是没甩掉,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只是鼻尖冷哼一声,道:“巧舌如簧!”


    怎么当初他就没发现谢云真一张嘴皮子这么利索。


    “云真这不是来赔罪了嘛。”想着要讨裴述欢心换他点头,将那点子怯意抛却后,谢云真自然而然流露出一副讨好的姿态。


    她将食盒盖子一层层打开,浓郁的美食香气当即扑鼻而来,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吃食,有小巧可爱摆盘精致的点心,有淋了麻油鲜辣爽利可口的拌菜拌肉,还有两道是外厨房掌厨的怕主子吃不惯乡野粗食,特地加的八宝鸭和水晶脍肉,最底层是她一贯拿手的梅菜饼,配了一碗精心熬煮的羊肉汤,怕他吃得腻,还切了些新鲜的瓜果。


    谢云真也不是不能做大户人家爱吃的那些,哪怕不会做,不也还能学嘛,她只是在思考做哪些菜比较好时,突然想起了大人第一次吃她做的梅菜饼的情形,便立意再来情景重现,好让大人多对她心软一些。


    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最后盛出来的也就这么点量。


    “我让厨房不必再单独准备晡食了,大人可别怪云真自作主张,来嘛,尝尝看?”她说着,将牙箸塞进裴述手中。


    裴述握着牙箸的手一顿,凤眸微眯,轻易看穿了她的目的:“无事献殷勤。”


    接着又撂下筷箸道:“说罢,到底想做什么。”


    他挺拔的上半身往身后一靠,大马金刀跨坐的样子,就这么脸色微沉地看着她,一副好整以暇等着她老实交代的气势。


    “大人先吃,吃完了再说嘛。”谢云真眸光中带着些央求,重新拿起牙箸往前一递。


    谁知裴述看都不看,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偏不接她曲线救国这一招,立意要她直抒来意。


    谢云真被他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一时间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最初见面被他从头审视到脚的那日。


    可是已经赶鸭子上架至如此,谢云真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若是在此刻跑掉,那她和大人就真没法收场了。


    莫说拜什么师学什么医,只怕在谢氏说的那个人来之前,她都只能过上难捱的日子。


    要真是到了那样的情况下,大人……决计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她出裴府。


    再加上,说她轴不死心吧,谢云真心底确实隐隐还藏着一些,裴述迟早会对她袒露心意的期冀,这点期冀埋藏着,还未曾真正的熄灭。


    是以,她粉唇一弯,当即矮了身子,不请自来地坐上裴述的腿,见他没有制止,又柔柔地靠着他健阔的胸膛,软着清甜的嗓音没什么底气地恳求道:


    “想请大人为云真开蒙,教云真读书认字。”说罢又垂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道出了自己想拜江伯学医的事。


    她以为被她瞒得很好的事,实则掌控欲极强的裴述在当日就知晓了全程。


    “哦?那你可知,求本官做事,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谢云真习惯了被裴述拒绝,正想着等他说了不后再做打算,谁成想他竟这般回应,叫她当即傻了眼。


    那美眸圆睁的样子,当真是令人升起怜爱之意。裴述一时意动,不动声色揽住她的柳腰,又悄悄往自己身前压了压。


    谢云真绞尽脑汁想了想,顶着裴述深邃晦暗的眼眸,轻仰雪颈,送上一枚软嫩的香吻。


    算起来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交颈亲密,更别提房事。


    谢云真不知道裴述得了这一吻是怎么想的,但面对着这个让她生平第一次深深恋慕的俊俏男人,忆起之前那些让人神魂震颤的颠鸾倒凤,她是有些意动。


    她心底起了困惑。


    她不明白,为何有时她害怕这样的亲密让她觉得只是大人的玩物,为何有时她又觉得自己是大人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所以也会跟着沉溺在这样的亲密里。


    这般矛盾的想法,有问题的,到底是她,还是大人呢?


    但她知道大人不会满足于此。


    果然,裴述很不满地冷笑:“就这?你家大人可不只这点价码。”


    见他换了自称,谢云真当即心头一松,眉眼间浮上动人的笑意,知他此刻心绪应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余光中,她又瞟到偏厅挂着的那幅画,眼波流转心潮涌动时,想起她也曾幻想过若是婚后会和大人有着怎样的日常,一股或许没有明天的冲动当即催使她再次攀住裴述,第二次奉上柔唇。


    只是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而是带着一丝再也不敢说出的爱恋描摹着眼前的人唇。


    裴述早就心猿意马,自然也能感受到她亲吻里的心甘情愿和依恋,也顾不上心情转好,掐着她的后脖颈,迫使她湿润泛红的软唇微张,当即趁虚而入一番攻城略地,不断加深着这个唇齿依缠的亲吻。


    这样猛烈的攻势哪里是许久不被春水滋润的谢云真所招架得住的,她被吻得七荤八素,美眸迷离,直到被裴述抱着一下子站起身,为了不掉下去,下意识双腿盘住男人劲腰时,才艰难地偏过头喘息着要他先用了饭食再说。


    这样的姿态,两人贴得紧密难分,有个什么变化,都逃不过双方的感知。


    谢云真被他的伟岸吓得羞得不行,可偏生自己也没底气怪他吓到自己,毕竟,山谷中早已经春潮涟涟。


    这会儿她还能分神想着无人问津的饭食,再三娇声要他先吃东西。


    可情欲上头,裴述哪里会理会?他一脚踢开挡事的杌子,抱着谢云真闪身进了屏风后,要她在软榻上趴伏好。


    “云真,跪好。”


    他扶着她,硬朗健阔的胸肌贴合着她弯成了月牙的薄薄脊背,嗓音蛊惑着指导着她如何才不至于软绵绵滑下去,连他都吃不下。


    许久不曾如此,她变得如她本人一样窄小,竟将他拒之门外。


    如此这般,他眸光幽沉,自是要先好好开拓疆土,才能肆意驰骋。


    他长指往下。


    满满当当的,叫谢云真秀气的眉头直皱,忍不住抽泣,回望着他示意他快别钝刀子磨肉了,还不如直入主题来得痛快。


    裴述充耳不闻,沾了满手的濡湿仍意犹未尽,他目光幽幽而下,脑袋也跟着移动。


    粉红饕餮盛宴就在眼前,岂有不大快朵颐之理?


    从前碍着谢云真面皮薄,他一直都收着心思收着劲儿,如今,倒是不用藏着掖着了。


    他薄唇轻含,像是饥渴的旅人扑进了潺潺清泉。


    待谢云真意识到裴述在做什么,她惊慌得瞪圆了眼,却在裴述的掌控下早已奈何不了他。


    只能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折磨后,羞愤地看着裴述抬起头,鼻尖泛着透亮的潮湿灼灼地回望着她。


    裴述心满意足,昂扬驰骋,长进长出。


    即将要攀登顶峰之际,他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几日山中会友,友人携妻女在旁一副温馨和美的景象。


    友人说,他那位妻,也曾和他起过龃龉,但自打有了女儿后,就安分了许多,一门心思都在他和女儿身上。


    有了孩子,就能止住女人漂浮不定的心思?


    裴述本嗤之以鼻,但此刻他却覆住了谢云真,紧紧地挨着她,轻咬着她的耳朵,鬼使神差地低声道:


    “云真乖宝……为我生个孩子,如何?”


    随即,尽数释放。


    他看了眼他留在她体内的东西,越看,越发眼热。


    只是谢云真当真是被他的疯狂榨干得一滴春水都不剩,累得连指头都抬不起来,竭力承受之际她自是没注意到裴述的话,若是她听到了,只怕要当场吓得跑回山漪院再抠挖出来。


    一番纵情后,裴大人这才想起榻上已经闭眼的娇媚女子精心做了一下午的吃食,不甚在意这一食盒的菜凉了个透,金贵的裴大人倒是一边盯着美人横陈,一边颇有兴致地吃了起来。


    也不知谢云真是怎么处理羊肉的,已经冷掉的肉汤,竟然丝毫不膻,虽说梅菜饼凉了后口感稍差,但她调的味道倒一如既往中他的意。


    身体的欲抒发爽了,自然口腹欲也跟上来了,一桌子冷食,除了掌厨做的八宝鸭和水晶脍肉只动了一两口,其余剩下的裴述竟几乎全吃光了,就连平日里他吃得少的点心,也吃了一小半。


    他用罢,净手漱了口,毫不在意自己赤膊披散着外衫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复又在谢云真身边挨着坐下。


    他摸着她被养得嫩得如豆腐般的雪肌,眉眼一沉,好听的嗓音中不再是询问,只确信无疑道:


    “谢云真,为我生个孩子。”


    寂静的书房中,无人回应。


    他失笑一声,自然也不指望一个累趴睡过去的女人能回答他。


    只是累到极致的谢云真,却在此刻疲惫地动了动眼皮,竟还惦念着她来栾园的目的,只迷迷糊糊口齿不清道:


    “……大人教云真、教……认字……”


    第52章


    裴述沉默了几息, 看着谢云真恬静美好的睡颜,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也猜不透他释出的那一瞬间, 他第一次提及孩子这话时, 她到底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


    不过他想了想, 若是谢云真听见了,想来也是高兴的, 毕竟她是那么的依恋自己,若是有了孩子,等来日回了国公府抬了妾位,也能有个傍身。


    裴述后仰着靠着椅背,心思难得这般散漫, 颇有闲趣的懒洋洋地看着谢云真。


    因着是侧睡的姿势, 脸蛋被挤在一块儿, 裴述捏了捏谢云真缀着粉霞的鼓鼓脸颊, 随后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随意套了几件外衫, 再拿一旁挂着的薄披风将混身赤裸的美人裹得严严实实,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


    书房里不便沐浴,裴述抱着谢云真往外走,见文禄还候在外间,吩咐他道:“叫江老明日过来山漪院请脉, 跟他说不必再制避子丸, 要他尽快调养好谢云真的身子。”


    因着前段日子裴述原本就打算冷待谢云真,既是没有同房的打算,他自然也不再服用男子用的避子丸,只是那会儿他不曾通知江伯, 所以他那边或许还在制这个药丸。


    说不得这一次灌满,再过个把月,谢云真的小腹就会隆起。


    最好是生个像她这般娇软狡黠的女儿,应当很不错。


    裴述不禁想到。


    但若第一个孩子是男儿,也行吧,但最好别像她,不然学了谢云真的天真,恐怕反倒还要叫后面的妹妹给他收拾烂摊子,那等丢脸的事情,他可忍不了。


    只不过在之前,得先将谢云真的身子调好。


    裴述虽不精于医术,但是那几年的从军生涯也叫他习得了些基本的医理,知道女子若是身带寒症,癸水期间容易腹疼难忍,也不利于孕育子嗣。


    他丢下话就往正房走,完全不顾文禄听到话后满眼的震惊。


    向来习惯立马执行主子命令的他,头一次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主子爷的意思是,是要准谢娘子怀他的子嗣。


    这绝对算得上是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文禄不敢想若是叫京中的老夫人还有裴氏各位族老得知此事,该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


    虽然其实到了他家主子爷这一代,莫说裴氏旁支,便是宗主这一□□些老少爷们儿也早已蠢蠢欲动,暗地里心照不宣地从很久前就偷偷违背了族规,在外养起了所谓的小妾、外室,只是碍于族规严苛,各个嘴巴都紧得很,毕竟一旦被发现,将会经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惩罚。


    所以这也是年前族里一些老家伙向他主子爷闹着要迎合时代早日改制的原因,毕竟他们那把老骨头,别说挨一次罚,就是沾了点皮毛都够呛。


    若真是这样,那由谢娘子诞下的孩子岂不是裴家百年来第一个庶长子!


    还有主子隐隐暗示要抬谢娘子为妾的意思,文禄想到这个就打寒战。


    只因好几年前,他听府上的老仆吃醉了酒说起了裴府的一些阴私,说是原本当年,老国公的父亲原本只是嫡次子,有长兄在,袭爵本也轮不上次子这一脉,只因长子性格执拗犯了糊涂,竟执意抗拒原先定下的婚约,要纳一位秦楼楚馆出身的姐儿为妾,为这事惊动了族老,长子进了宗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接受家法惩戒,结果受不住直接给折磨死了,听说从宗祠里抬出来时不小心叫下人们看见了,连一块完整的好皮都没有!


    那一代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死了,袭爵的事才落到了老国公父亲头上。


    只不过时间太过久远,虽不知这其中内里真假,但显然这个结果足够震慑人心,叫所有裴氏子弟不寒而栗,再纵观后来全族在“不得纳妾”这一事上明面都是规规矩矩的,就说明那惩戒用的裴氏家法当真不是常人能捱过去的。


    想到这,文禄有些消化不能,一时间竟有些泪眼汪汪。


    他从小跟随主子,多少年的情谊,那样的天之骄子,他当真看不得主子走到受家法的那一步啊!


    可他又能如何,主子的吩咐,他又如何能抗拒?


    文禄颇有些凄哀地摇摇了头,还是认命地朝江伯的住处走去。


    *


    这厢,裴述自是不知自己的随从已经脑补多少有的没的悲惨日子,他抱着谢云真回了正房后,将她置于床榻歇了好一会儿才叫婢女送热到浴房。


    他曾偶然听说,女子若是想要更好的受孕,每次房事后最好是将那白秽多含一会儿。


    裴述是个行动派,自打想定了要谢云真为他孕育子嗣,他便没有再有过犹豫,既然有这等法子,他自然要试上一试。


    热水送进浴房后,谢云真还未从睡梦中醒来,裴述原想着叫婢女服侍她,可转念一想,到底是屏退所有人,亲自抱着谢云真进了浴桶。


    再亲自为她洗遍全身。


    堂堂裴大人自是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儿,可这等香艳的活计儿他倒是信手拈来,甚至不禁觉得,这样的事,以后还是要多多益善。


    只是这个擦洗的过程虽然极尽香艳暧昧,可到底是对他有些折磨。


    他倒是有心想再来几回,毕竟也是多日不曾吃上这一口鲜嫩多汁的蜜桃,欲望一时间收不住也是正常。


    只是瞧她累成这样,被他吃尽了豆腐也只能维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想来是他这次有意的放纵真的将她折腾坏了。


    她偶尔被偷香得不耐烦了,身子一乱扭,摩擦间反而更激起某人的狼欲,只是她对某人的辛苦一概不知,只是嘴里黏黏糊糊的,不时小声念叨着什么,裴述凑近一听,辨别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她是做梦都还在背《千字文》。


    “云……致雨,露、霜……露结……”


    很显然,她一开始找的这位老师也不怎么样,是个三脚猫的功夫,这都几日了,连开头都背不利索。


    罢了罢了,他便勉为其难教教她吧。


    不过么,他还得提前收点利钱才行。


    这样想着,裴述握着谢云真瘦弱无骨的小手引导她。


    圈住后,上上下下,水花翻腾四溅。


    他既难耐又带着隐忍的舒服后仰着脖颈,极力忍着鼻尖的闷哼。


    这么大的动静,便是吃了几个人量的蒙汗药软筋散也该醒过来,谢云真自然不会例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前一息的意识还是在裴述书房的软榻上累得下不来,怎么后一息醒来人已经在浴桶里坐着了。


    更恐怖的是,她她她的手在干什么?!


    “大、大大人这是在干——”


    “——嘘。”


    裴述不说话,只是空出一只大掌捂住谢云真的嘴唇,然后加快了速度,谢云真被这充满欲色的景象给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美眸圆睁,眼尾泛红噙着泪看着眼前人变本加厉地造作,却奈何不了他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觉得再继续下去,手上怕是要撸掉一层皮时,裴述这才咬着她的雪肩释了出来。


    “嗯——”


    谢云真皱着眉,吃痛地溢出声,顿时一副泪眼朦胧的样子,她素手推着裴述的胸膛,后者却是纹丝不动,甚至靠在她肩窝感受结束后的余韵,并且牙齿咬得更狠,似乎执拗地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裴述!”


    他倒是爽了,可谢云真疼呀,她气急败坏,只觉得荒唐,当即脱口而出裴述大名。


    这两个字一脱出口,她像是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他。


    被点名的某人这才松开她的手,慵懒地抬眼看她,眼里藏着几分兴致。


    这还是谢云真第一次叫他名字。


    不同于叫他大人时的绵软娇媚,她这般直呼其名的样子,倒是铿锵有力,眉眼中似怒似嗔的神态格外的吸引人。


    裴述原本也没有什么要她喊他尊称的癖好,只是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叫他大人的样子,像一只追着他要撒娇的小鸟儿,所以也就随她去了。


    眼下她陡然换了称呼,他只听出了其中的娇嗔,并不觉得冒犯。


    只不过,裴述这人最是“礼尚往来”,他当即逼近谢云真腿间,贴在她耳后轻轻咬了咬,含蓄又放肆道:


    “真娘的手,当真是厉害。”


    “酿的蜜也很甜,你家大人没吃够,下次再吃可好?”


    他嗓音里带着暧昧的笑意,话音落下时,鼻息烫人,叫谢云真身子禁不住一颤,羞得别过眼不敢看他。


    “还有这小嘴,除了直呼夫主其名,吃吃别的,是不是也同样厉害?”


    谢云真觉得自己耳朵都快麻痹了,她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暗示,只想着,这是干、干什么呢,怎么突然这么黏腻的唤她真娘。


    “大、大人饶过云真吧!”


    她脑海几乎快要被裴述的气息缠绕懵了,只觉得大人某处还有再起的架势,当即说什么也不洗了,像个滑不溜丢的鱼儿当即站起身出了浴桶,匆匆拿巾帕擦干身上的水就躲去了屏风后穿衣裳。


    裴述看着怀中一空,倒也不急,只是他眸色幽深地想着,还是他在国公府上的那个浴房好,挖了个池子,够宽敞。


    当初还觉得过于奢靡了些,现在一看,不正正好。


    “明日开始,拿上你那本药经,午后来书房找我。”


    谢云真正穿着衣裳,听到他这句话从屏风后欣喜地探出脑袋,嗓音上扬,欣喜地问道:“那大人也同意我拜师了?!”


    裴述眉眼懒懒一抬,迎着她满含期待的目光,到底还是咽下了拒绝的话,只淡淡地警告她:“注意分寸。”


    “和那个姓柏的。”说罢他又补道。


    谢云真没把这句话想太多,只是颇为兴奋地点点头。


    原本她和柏渊相处就不多,更是没有逾矩的地方,她自是认为自己把这分寸拿捏得极好。


    “上午江伯会来请脉,记得如实说身体的情况。”


    现在听到江伯,谢云真跟以往有了不同的感觉,或许已经提前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师,所以会有种紧张感,毕竟她现在可完全算不上有进度。


    不过对于请脉这事儿,因着之前也是每月上旬下旬各有一次,她倒也不意外,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准备织一个名为儿女牢笼的大网,欲将她牢牢的困住。


    *


    自打这一日后,谢云真便时常在午后端着些正经吃食或者餐后点心来找裴述,请他教自己认字。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状元,教起她来毫不费力。


    只是她这位新拜的授业夫子,价码是贵得离谱,当真如不知餍足的饕餮。


    吃她亲手做的不说,还要吃她本人。


    借口她握笔的姿势不对,裴述从身后拥着她教她如何正确的握笔写字,可这写着写着,字就写到她身上去了。


    横竖撇捺,教得尤为仔细。


    这一通下来,自是顺其自然地将她吃干抹净。


    连着好些时日都如此,而且大人每每都要提前索取利钱,虽说教得极好,可通常一番厮混下来,剩下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


    谢云真总怀疑裴述故意如此,可某人却道是她消化得慢了,怪不得他。


    这以后谢云真就学聪明了,虽说她于亲密之事上向来奈何不了裴述,可也不会再给机会叫他吃上全套,每每一次缠绵的深吻后,她立马抽身打住拿出纸笔向他求教,眼神坚毅的堪比立刻要从军入伍报效朝廷,裴述便是有天大的欲壑难填,再看见她这般眼神后,也只能憋屈地忍下。


    久而久之,谢云真认的字越来越多,裴述吃到嘴里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甚至有时候连亲吻都带着一丝敷衍就催促他赶紧结束。


    这段时日他也重新忙碌起来,倒是来不及跟她计较,只能将这一笔笔帐记好了,日后再慢慢讨要回来。


    *


    九月廿二。


    日子匆匆飞逝,眼看夏日一天天褪去,天儿一日凉过一日,饶城很快就入了秋


    谢云真白日里温习已经学过的部分,午后若是裴述在府上,她则照例去向他请教,一整日安排得满满当当。一两个月下来,进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有裴述的教导,虽说她不能拍拍胸脯信誓旦旦保证把江伯给的那部手抄药经全数弄懂了,但只说认清上面写了什么,她还是可以的。


    她预想着这几日再把全本好好理解,做做准备,择日找江伯让他考校。虽说收不收她为徒,还得看江伯点头,但她提前把拜师礼准备好总是没错。


    至于裴述这厢,前些日子他以栾园山漪院来回跑不方便为由,叫谢云真的婢女收拾了她的衣物搬到了栾园与他同住,他打的“要债” 算盘还未敲响,就因近日来平州异动不断而不得不中止,再度恢复了往日早出晚归的作息。


    莫说有无空隙行水乳交融这等香艳美事,夤夜回到栾园后,他连被衾中的软玉温香都抱不到一两时辰就得起床出门。


    荤食吃习惯了,骤然间叫他又过上和尚日子,身体的躁郁得不到疏解,再加上月前的搜寻工作因频频受阻而停滞不前,叫裴述心中一时大为光火,他脸上倒是不动怒,可混身散发的气息更像当初还是西北阎王那会儿了。


    是日,和心腹商议后,他决定设下一场鸿门宴。


    文禄听了自家主子爷的安排,心里已经不能用吃惊来表达了,他再次确认地问:“大人,您真打算把宴会这事儿交给谢娘子办吗?”


    过些时日府上要宴请平州官员还有当地豪强,大人却迟迟没叫他把事儿安排下去。


    这样重要的宴会可不是什么家长里短各位夫人用来为公子贵女之间做相看用的,一旦出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裴述凤眸一挑,却是语气不善道:“回了上京后便抬她为贵妾,虽说当不得主母,那也是你主子,如何还成日里娘子来娘子去的?”


    文禄心里一惊,忙不迭顺从道:“是是是,大人说得是,可小夫人应当从未有这方面经验,小的担心——”


    裴述不欲再这种事上闲扯,只道:“担心什么,只是宴席让她安排罢了,布防一事还是交给老四和计谚计诚,至于席面的安安排,你从旁协助多看着点。”


    他说罢又接着道: “对了,叫人去烟胧轩把我前些日子订的新首饰取来,跟你主子说,要她当日穿戴着出席。”


    他叫她操办宴会的目的,就是要她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也是立意放出消息,给这些宾客嚼舌根的机会,最好早点传回上京去。


    第53章


    今秋的饶城有些罕见的多雨。


    盼了好几日的晴天总算舍得露了脸, 谢云真一觉起来竟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见内室照例是空无一人,她一个激灵坐起身,轻揉了揉双眼。


    谢云真这几日见到裴述的机会也不多。


    她知道二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若说是亲密无间, 偏生大人对她始终隔着一层, 叫她心里怪怪的不得劲, 可要说二人出了问题,又没吵架, 自然也算不上,更何况大人对她一直出手阔绰,这些时日对她也耐心了许多。


    谢云真想得有些头疼,甩开这些思绪,揉了揉两鬓, 着急地朝外唤来自己的婢女。


    梓英小环应声进了屋。


    谢云真赤着脚踩在昂贵又柔软的西域羊绒地毯上, 她顺了顺头发语气有些着急:“时辰这么晚了, 怎生不叫我?柒家酒坊我订的月下黄今日就该取了, 晚了不去若是店家卖给其他人怎么办……”


    “娘子别着急——”


    谢云真心里惦记着事自是没听见两个婢女的话, 她一边急匆匆往妆台前坐, 一边招呼两个婢女帮忙梳妆更衣,她害怕再不出府就来不及了。


    自打发生过被劫去东麟寨的事情后,她想要出府就没那么容易了,一月里最多两次出门的机会,还得是婢女加护卫好几人寸步不离的情况才可以。


    上个月她特意找了家离云期云琢所住的青雨巷很近的成衣店, 借口试衣使了些银钱给店家叫她莫要声张, 然后悄悄从店后院溜出去见了兄妹俩,只可惜这样的借口注定她不能多待,她在引起小环和梓英怀疑前就得回到那家成衣店,事后回了府还被裴述询问为何去那种没什么档次的成衣店买衣裳。


    吓得她以为被大人瞧出了问题, 稳了稳心神后才辩称是想着要去城西看看田芝,无意中路过觉得那家店还不错才进去瞧了瞧。


    所幸那家成衣店店主是外来的,款式用料都算得上精致,只是初来乍到找不到更好的铺子,是以才将店开在那边城西平民聚集的区域。


    否则她真是没法解释在一个看起来不这么起眼的成衣店里待那么一会儿的原因。


    谢云真原本想着日后都可以拿去那家店逛逛做借口,再偷偷去看看兄妹俩,谁成想,大人那日看过她买回来的衣裳后,只淡淡地说了句勉强能过眼。


    叫她以后若有添衣的需要,让府上的针线房做或是直接叫烟胧轩的人送新衣来即可,不必再去那种小店耽误时间,就这么间接断了谢云真的路。


    大人已经这般说了,那家成衣店自是不好再去。不过好在这个月她打算准备好了就去找江伯正式拜师,她私下里打听过,江伯平素爱喝小酒,尤其是一些极富有地方特色的酒,只不过因着行医时对自己要求高,他一个月里最多也就喝上那么一次解解馋便罢。


    谢云真连江伯每月哪个时间段解馋的都打听出来了,正正好是廿五的日子。柒家酒坊就开在城西,离青雨巷也不远,她月前特意叫梓英她们替自己出府去酒坊先预定上一坛,等到了取酒的日子,她再以亲自取去心更诚为由顺便去看一眼云期云琢,这样也算一举两得。


    “不挑了,就那身吧。”谢云真从铜镜中看到小环方从柜子里拿出来天水碧的齐腰裙,就叫她不用再找其他的了。


    梓英见她这么着急,梳理着她柔顺的青丝却是体贴一笑说:“月下黄我已经为娘子取回来了,娘子大可以慢慢梳洗,不必着急。”


    “已经取回来了?”谢云真一惊,不期然一回头,却因一缕发丝还在梓英手中而扯得生疼,轻轻地叫了出声。


    梓英连忙放下发梳,探着头仔细查看谢云真头顶有没有事,生怕哪里出了问题。


    大人吩咐她和小环要好好看顾娘子,便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都要拿她们问罪,梓英二人自是将这话铭记在心,不敢怠慢。


    “娘子,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对?”见谢云真脸上并无欣喜,梓英脸上带了些疑惑。


    只是大人曾吩咐,入秋了若是娘子贪觉,便由着她去,不用特意叫她早起。怕耽误娘子事情,今儿一早她便取了出府的牌子提早出门替娘子将月下黄取了回来。


    谢云真无言,只是摆摆手,心中一闪而过有时候婢女太勤快也不见得是件好事这样的念头。


    可梓英是好心,做的也是份内的工作,她如何能真的去怪她?只是心中有些可惜,今日怕是见不到兄妹俩了。


    酒坊这样的地方用过一次就不宜再去了,她若是要见兄妹俩还得另找由头。


    这个月倒是可以再拿想见田芝做个借口,只是再这样下去,谢云真自觉她快摸遍全饶城的小巷路线了。


    上个月云期摔折了脚踝,快把她心疼坏了,若不是有田芝和朱嫂子悉心照料,她如何对得起谢氏还有她自己的良心?


    那俩孩子心思向来敏锐,估摸着怕是已经猜出自己借口在富户家做厨娘只是个体面的托词罢了。


    至于谢云真为何有这样的想法,这还是跟云期摔伤的原因有关。


    起初她还以为是小孩子贪玩,不成想见了面后几经询问才知,原来是院子里桂花开得好,朱嫂子又出门去买菜,云期想摇桂花上街叫卖,无奈那桂花树龄久,树干颇有些硬朗粗壮,她年纪小摇不动便只能架了梯子上去摘,结果当哥哥的分了心没稳好梯子,云期一脚踩空便摔了下来。


    好在那梯子本身没有很高,否则掉下来或许就不是只摔折脚踝了。


    当谢云真听着妹妹用稚嫩又懂事的语气羞赧地说着想卖桂花的理由,那一刻她哪里绷得住?当时便泪如雨下,心底只觉得悔青了肠子。


    妹妹说,觉得她这个做阿姐的太辛苦,若是她也能挣些银钱,阿姐就不用再看主家的脸色,可以早日回家和他们团聚。


    辛苦?她辛苦吗,看脸色倒是有的,可她哪里谈得上辛苦?


    她吃穿用度无不精细,轿子马车出行,婢女侍卫相护,好不威风。


    如今再看她,任谁能想到半年前的谢云真只是个靠着托人售卖绣品点心为生的乡野村妇呢?


    可她现在好好的日子过着,却渐生悔意。


    时至今日,跟在裴大人身边,虽说她从未刻意想过偷听些什么官府要务,但大人有些时候并不避忌她,时日久了她到底也开了些眼界,长了些见识。是以蠢笨如她,眼下也品出来谢氏此前多有不对劲的地方,想必云期云琢的身份必定不简单才会叫她务必要小心藏住兄妹俩,而带走谢氏的所谓“旧友”,只怕也不是关系多亲近的“旧友”,否则谢氏为何不将兄妹俩带在身边?


    只怕是不放心那位“旧友”才会如此。


    而她呢?她从柳河县回来后,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气,想着要为自己争一回。


    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忽略了家中那么多应令人生疑的地方,若是那会儿大人说断了,她乖乖拿着银子回家,哪怕后面三年前的事情还是会爆雷,但总能处理得了。


    之后便是谢氏不得已离去,她也能带着兄妹俩一起住在青雨巷,等着阿娘说的那人来了后,即可将兄妹俩放心交于他。


    而如今,她当初一心要为自己争一回的心愿达成了吗?


    是达成了罢。


    毕竟已经是过上了锦衣华服的日子,也不再为一日三餐和谢氏的病头疼。


    可她之前太天真所以忘了,在还不认识她时,大人本就是出手阔绰之人,否则也不会为他们这桩买卖开出那么高的价格。


    所以在他身边留下后,大人不过是为自己还有兴致逗弄的金丝雀花些银钱罢了,算不得什么。


    想到这,谢云真打量了眼这间栾园的正房。


    不知道何时开始,妆台,衣柜,箱笼……她的痕迹已经一点一点侵蚀专属于大人的地界。


    看似心愿已成,可她好像心里又什么都没得到,大人于物质上毫不吝啬,可她却始终没走进他的心房。


    谢云真心绪略显低落地想着,若是下回再见面,兄妹俩憋不住要问起来,自己不如老实承认了吧。


    左右……她也有些累了。


    与大人这场相识,她竟觉得好像走过了她一生那般漫长。


    “小环,梓英,帮我收拾收拾,我今儿就去拜见江伯。”


    谢云真打开妆奁瞧瞧了,自上个月给了田芝一些银两叫他们一家买了铺子做些营生后,她这里面就不剩多少了,她仔细数了数,大概还还剩下十两左右。


    她说罢,托着下颌出神地望着窗外,这近半年来意外开支不少,兄妹俩那处的开销,除了先前垫付过的一部分,还有出事前林婶带来的那个描金镂花匣,那匣子里有五十两,她知道谢氏自己的钱早就空了,这五十两应当是她那位“旧友”留下的。


    谢云真,你要走吗?


    她不禁在心中问着自己。


    看着窗外的鸟雀,她有些摇摆不定。


    她想着毕竟她还还有些时日可以让自己想清楚,倒也不急着催自己做决定,毕竟兄妹俩的事情不解决,她便是要走,也走不出饶城。


    可有一点,想法子攒银钱傍身是迫在眉睫的。


    裴述管得严,她自是不能再拾起以前的活计,不过……


    谢云真低头瞥了眼满妆奁的首饰,心底生出了旁的心思。


    这既是大人赠与她的,应当随她处置吧?


    哪怕不可以,只是偷偷变卖一两样,应当不会被发现。


    思定后,谢云真勾勾唇,直起身任由梓英梳妆。


    梓英瞥见她眉眼明显的上扬,倒是好奇随口一问:“奴婢闻见那酒香好生特别,娘子是从何知道月下黄的?”


    她也是饶城本地人,却不知本地还有月下黄这样倍受欢迎的果子酒,月前去酒坊预定时,她等了许久才排到了这个月最后一个名额。


    谢云真垂眸正挑选哪样首饰不起眼当掉后更不易被发现,听梓英一问也为多想,脱口而出:“是彦奎哥曾经跟我说——”


    话一出她便自觉不妥,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只道:“罢了,你们就当没听到我说了什么。”


    裴述不喜宁彦奎,若是让他听见,只怕会惹他不快。


    她这样吩咐道。


    可她哪里能知,毕竟裴述才是这府上真正的主子,两个婢女哪怕在亲近谢云真,迫于裴述的淫威,很早以前就开始事无巨细地将她的日常一点一滴全数汇报给了他。


    谢云真若是不刻意隐瞒,在裴大人那里当真是没有秘密。


    “娘子,文管事来了,说是有事求见。”小环从外间进来朝谢云真说道。


    “请他进来吧。”


    梓英为谢云真簪上玉钗,拾掇好后谢云真去了外间见文禄。


    文禄很快说明了来意,当即叫谢云真愣在原地。


    她连声拒绝:“文管事,这不成的,这样的事我从未操持过,毫无经验。再者以我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去席上露脸?这不成这不成。”


    文禄拱手躬了躬身,脸上带了些喜色道:“小夫人无需妄自菲薄,有小的在,不会叫小夫人出了差错。”


    小,夫人?


    谢云真一脸古怪地看过去,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庭院内日光映下,洒了一地的碎金,可有风拂来,她却感到身上染了一丝凉意。


    谢云真藏在衣袖里的素手轻颤,随即紧紧攥住,垂眸看着躬身的文禄,尽量声线平静地问道:“文管事这是何意,为何这样唤我?”


    文禄笑道:“娘子还不知吧,大人有意抬娘子为贵妾,大人后院有且只有小夫人一人,以后为大人操持宴席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小夫人要趁早习惯。”


    小环和梓英一听,俱是眉飞色舞地半蹲下身朝她施礼,连声道恭喜。


    恭喜她什么?


    谢云真心头一窒。


    她知道这会儿若是依大户人家的规矩,她应当打赏内院才是。


    “小环,梓英,你们俩辛苦侍奉我这些时日,也知道我身上银钱不多,那妆奁有首饰,你们去挑一样吧,至于内院其他人,就麻烦文管事去安排了。”她


    她不在意这样坦诚的话会不会让旁人觉得自己到底是乡野出身,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走这样的场面话,只是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时候,她一定要保持平静。


    可文禄的话到底是在她毫无防备的心湖内掷下一记惊雷。


    大人有意抬娘子为贵妾。


    抬她为妾。


    贵妾。


    多稀罕啊。


    大人从不给名分到立意抬她为贵妾,是不是下一步她该感恩戴德地期待大人不久后就会许诺她为妻了?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她或许真会这样想。


    可她……不为妾。


    我不为妾。


    谢云真嘴唇嗫嚅着。


    我不为妾!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将这个不是由裴述本人说出的消息慢慢消化掉,最后手扶在桌上,撑着自己坐下来,眼神低垂,嗓音淡淡道:“知道了,大人看得起云真,宴席的事便有劳文管事相帮。”


    “宴席不剩几日,需得加紧准备,小夫人午后歇息好了差人来叫小的便是。”


    “嗯。”谢云真应道。


    她得庆幸这样的事是从文禄口中得知,若是大人亲口告诉她,她只怕……会受不住。


    文禄见谢云真并不如大人设想那般喜上眉梢,这般平淡的样子,倒有几分像大人,他心底忐忑,拿不准谢云真怎么想,只能硬着头皮道:“还有件事,小夫人眼下可有空,今日该为小夫人请脉了。”


    “不必了,我正要过去找江伯拜师,请脉的事,一并做了。”谢云真站起身,弯了弯唇,脸上的笑意很淡,“小环,梓英,拿上我准备的拜师礼,我们过去见江伯。”


    两个婢女自是应下。


    文禄见谢云真眉眼挂上了笑意,心中定了定,方才一肚子的疑问慢慢消散。


    他还以为谢娘子不开心,现在想来只是太高兴没反应过来吧。


    不过江伯那里,请脉的事他还得再去提醒一番,若是诊出了什么,可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这般想着,文禄当即匆匆告辞先走一步。


    *


    三个女子脚程慢,等她们赶去江伯的小院,文禄早已从此处离开多时。


    江伯一言九鼎,考校一番后见谢云真果然做到了他的要求,自然也不好再推拒。


    谢云真当即郑重三叩首后,封上拜师礼。


    江伯笑着,闻了闻月下黄的酒香,有些不舍地放下后,将谢云真扶起,开门见山道:“你我师徒二人情况特殊,我受大人大恩才在裴府做了府医,而你是大人的妾室,规矩不可乱,日后在府上我们师徒二人各论各的,你叫我师父也好,像原来那样叫我江伯也罢,都好,但老夫却不能不称你一声夫人。待日后有机会在府外,我们再做真正的师徒。”


    江伯话音一落,忽然尴尬地笑了两声:“咳,老头子我胡说,你就当没听见。”


    这是大人的妾室,自当是在大人的府上待着,哪有什么“在府外”的机会?


    他在裴大人身边多年,他还是很知道他这位主家一些脾性的。


    谢云真默了默,心底不无忧伤。


    原来大家都知道了。


    只有她是最后才知晓大人的决定。


    “师父。”她声音低低的,还是坚持这般唤道。


    她已经听出来她这位师父或许有些后悔之前嘴太快给了她机会,如今成了这样尴尬的局面,应当没打算像对柏渊那般将她当作真正的徒弟,大概是只遵循承诺,传授她医术,其他一概不提罢了。


    但好在在场还有一人真正的为她欢喜,那便是柏渊。


    他底子好,已经完全从东麟寨那次的箭伤恢复过来,在一旁站着,长身玉立的样子,至少面上看不出他有碍。


    拜过师后,江伯自是要履行职责为谢云真请脉。


    “师父,怎么了?”须臾后,见江伯脸色有异,谢云真紧张道。


    江伯摸了把胡须,面色一改,恢复如初道:“无事,最近是不是贪凉了?”


    谢云真心虚地点点头:“师父如何知?”前几日她心里燥得慌,突发奇想便叫厨房做了冰酿,为此还被大人申斥一通。


    “你原本就体虚,这个季节不可再贪食寒凉之物,这样,小夫人在外等一等,正好叫你师兄带你认认外面晒的草药。这两个婢女留下,我写个药方让她们拿去煎药,给你温补一段时日。”


    谢云真不疑有他,咬着唇为自己贪嘴羞愧地道了声谢,便和柏渊出了屋子。


    二人站在晒药架前,柏渊瞧着谢云真,清俊的眉眼间挂着由衷的笑意,他语气真诚,拱了拱手施礼,郑重地喊道:“师妹。”


    谢云真被他这副认真的表情逗笑,也还了一礼道:“师兄有礼。”


    两人施着礼,抬眼看向对方,默契地轻声笑开来。


    就在这时,屋内啪地一声,似是打碎了什么东西。


    二人并未将此放在心上,谢云真想着,或许是谁不小心碰倒什么东西了吧,师父多年行医,他那屋子瓶瓶罐罐还挺多的。


    柏渊见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又解释道:“裴大人对师父有恩,师父又重规矩,他这般,师妹你别放心上。”


    谢云真摇摇头:“师父肯教我我便心满意足。”


    柏渊看着眼前一脸恬静的美人,心跳有些快。


    他不经意后撤一步,在心底划清不可心动的界线后,秉着师兄的身份,教她认了些草药,但想着方拜了师,倒也不必如此急着修习,便扯开了话题,闲聊了起来。


    “师兄要离府?”谢云真听到这话十分惊讶。


    柏渊点点头:“我其实和师父一样,裴大人也于我有恩,只是有一点不同,我并非府上入了籍册的医师,只是借着师父的便利赖在裴府多年,如今学有所成,自是也想要出去闯出些名堂。”


    这话谢云真一听,倒很是能理解,她以为柏渊与她一样,也是寄人篱下,这滋味并不好受。


    “那师兄何时启程,我定当为师兄践行。”


    柏渊见她脸色认真,竟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他心下一软,差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道一声不必,好在他及时忍住了这一念头,否则失了规矩,只怕给她带来不便。


    他道:“不急,倒还有月余的时间。只是这几日我还需得回老家看看,我打算把药堂开回老家去。”


    谢云真有些好奇:“听师兄的意思,你不是上京人?”


    柏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我家住松州,只是一些缘由才在上京遇到了师父。”


    见柏渊语有回避,眼底的光也暗淡了些,谢云真猜到柏渊的过往只怕也是多有不易,自然也不好再提及他伤心事。


    正好小环梓英拿着药方从屋内出来,她今日和文禄还有事,便只能向师徒二人暂且告辞,等忙过了这几日再向师父正式学习。


    *


    回栾园的路上,小环一路扶着谢云真的胳膊,着实小心翼翼。


    她见她这模样,失笑:“怎么了,这般小心。”


    小环一愣,低着头脸不红心不跳道:“前几日下了雨,有些阴凉地晒不着光还很湿滑,奴婢是怕夫人摔着。前几日有外院的洒扫婢女就摔了腰,见天儿的叫疼呢。”


    谢云真轻蹙眉头:“摔了腰那是挺严重的,那婢女可还好?可曾看过伤?”


    梓英宽慰她:“夫人抬爱,大人也仁慈,自是允她去看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是没资格找江伯看诊,若是得了上头管事允许,胆子大的会去找柏渊看,胆子小的只能出府找人,至于去了外面,医师良莠不齐,自然你兜里有几个子儿就只能找什么档次的来看。


    听那小婢女腰伤有治,谢云真放了心。


    只是回了栾园后,她不免觉得自己这些时日太容易情绪化了些,若是往常,即便是关心那个小婢女,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颇有些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她这是怎么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只是她最近为着和大人的事有些心神不宁,再加上今日得知自己“荣获”妾位,所以才影响罢了,倒也没放在心上。


    至于秋日宴的准备,有了文禄从旁协助指点,府上的仆人也都听话配和,她做起事来也算得心应手,再加上大部分事都有文禄或其他人抢着代劳,她更多的是学着筹备一场宴席的流程,倒也算轻松,几日后全府齐心协力总算将宴席筹备妥帖。


    是夜。


    秋日宴的前夜,几日不见人影的宴席主人裴述裴大人终于夤夜归府。


    他回来时,屋子里黑漆漆的,谢云真早已睡下。


    想到从前谢云真若是知道他会来,哪怕再晚,撑不住睡着了,也会在床边留下一盏小灯等他。


    如今进了屋,一室的空寂冷清,若不是榻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拱起的曲线,他甚至会以为谢云真已经悄悄回了山漪院,或是离开了裴府。


    见美人还好好躺在榻上,他心底淤积的郁气和失望慢慢敛去,又思及她眼下情况特殊,倒是不便与她计较。


    “大人。”


    裴述自行更衣后,动作极轻地上了榻,饶是如此,还是惊醒了谢云真。


    他干脆躺下后,将多日不见的软玉温香揽在怀里,灼热的大掌置于她小腹之上,轻轻地摩挲。


    这一处,已经有孕两月之余了。


    时间算起来,应当是书房那次。


    再过七八个月,谢云真将会诞下他裴述第一个孩子。


    他这人,向来对婚姻大事不敢兴趣,自然对绵延子嗣更是漠不关心,从前祖母催促多了,他心底还时常多有不耐。


    可只要想到这个孩子是从谢云真肚子里出来的,他竟隐隐有了些期待。


    他甚至不愿去想叫所有伺候的人三缄其口是出于何等心理,只是觉得,像江伯说的,三个月胎像才会稳,等那时再告诉她也不迟。


    到底还是没经过事儿的小娘子,许是那谢氏没来得及与她说这些,他的傻真娘,连自己有孕当了娘都不知。


    听江伯说,有些妇人有孕时前期不会害喜,他倒是期望,最好她也如此,这般既省去了被折磨,又能将有孕这件事暂且瞒下来。


    只是谢云真对这一切全然不知,被吵醒,嗓音还是十分绵软的样子,一点点鼻音让她的语调听着有几分撒娇之意,叫裴述十分受用。


    “大人,才回来的吗?”


    谢云真半梦半醒,被裴述这般搂着,下意识依偎在他胸怀中。


    “嗯,这几日辛苦你了。”


    他自是暗指怀孕,谢云真却以为说的是秋日宴。


    “……也还好,大家都很配合,文管事也忙前忙后。”


    谢云真说着,清醒了几分,想要松开圈住裴述劲腰的手,却被他搂着动不了。


    她见裴述似乎不急着睡下,就这么抱着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她有些不习惯,抿抿唇轻道:


    “云真能问大人一件事吗”


    听这语气,带了丝怯意,裴述不禁挑眉看她。


    “你说。”


    她这才轻垂眼睫,道:“……听文管事说,大人欲抬云真为妾,是真的吗?”


    原来是这事。


    看来是觉得像梦一般不真实所以特意来问自己吧。


    裴述鼻间送出一声轻笑,搂紧了她,在她额上轻轻啄吻,不慌不忙:


    “自然是真的,真娘可欢喜?”


    谢云真心头再度一窒,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圈紧裴述的腰,像是偷偷发泄着什么,将头埋在裴述怀中,半晌才听见她闷闷的回答:


    “欢喜。”


    第54章


    云开见月。


    一抔清冷的皎皎月光挤进未关严实的窗牖。


    原本漆黑寂静的内室有了一丝丝光亮。


    她说着欢喜, 语调却是淡淡的没什么劲。


    裴述闻之心绪一滞,心底升起怪异的念头,但垂眸见那抹浅浅的月光映在她白皙的柔荑上, 而她一如既往依恋地搂着自己, 还用了几分气力, 他倒也不再多想,只将她这个反应理解为喜极而泣。


    虽然不见她掉了眼泪, 但是瞧着么,似乎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怨他此前太过冷淡。


    裴述大掌往上轻移,轻轻覆住她光滑如软豆腐般的手背,又捏了捏。


    他想起一件在心中惦念已久的事,趁此机会问道:“我瞧你做那衣裳, 应是完工了罢, 怎生还不拿给你家大人, 要我等到何时?”


    谢云真已经有些迷蒙, 听他提起此事, 半是敷衍半是真意道:“……过段时日吧, 或者等大人生辰……”


    “生辰?”裴述眼含戏谑地笑了声,道,“你可知我哪日生辰就这般胡诌?若你家大人生辰在上半年,岂不是要明年才能拿到?”


    裴述话音落下,久久听不到回答。


    他压下心头一丝淡淡的不悦, 几分无奈道:“睡吧, 明日宾客众多,女宾那边,还需得你出面,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


    谢云真不应声, 困意来袭,感受到裴述圈住她的劲儿松了些,立刻如一尾灵活的鱼儿从裴述臂弯中溜走。


    一个侧身,只将后脑勺留给他。


    裴述见了,心中失笑。


    他不觉得之前刻意冷待的考量有何过错,况且他也做了让步吗不是?


    不过裴述想起江伯所说,双身子的妇人时常心绪不定,或许这就是在闹小性子吧。


    明日应当就好了。


    这般想着,他偏过头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不禁皱了皱眉。


    太瘦了。


    前段时日还养得丰腴了些,怎生有了身孕后,近日越发瘦了。


    他躺下身,贴过去,虚虚地搂着美人。


    可这一手滑腻的软玉温香着实是他在外忙碌多日后想得紧的,眼下看得见吃不着,实在是有些煎熬。


    裴述心底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将不老实的下身挪得离谢云真远了些。


    夜色清寂,谢云真很快均匀了呼吸陷入熟睡,倒是某人,久久无眠。


    *


    翌日,五更天。


    比平时晚了些,裴述难得这个点才起。


    见谢云真还在睡梦中,裴述并不打算这个时候将她叫醒。


    一会儿巳初就会陆陆续续有宾客至,届时有得她忙,她是有身孕之人,趁这会儿不如让她多休息会儿。


    想来谢云真应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倒是不知她会不会怯场……


    无妨,一切有他。


    他起身穿衣,去了书房。


    待谢云真醒来时,已经辰时了。


    怕耽误了大人这么重要的秋日宴,小环和梓英只能硬着头皮将还有些倦意的谢云真从梦中唤醒。


    今日不同以往,这是她们伺候的主子第一次露面,虽说还没有个正经的名头,但大人发了话就代表了主子的份量,容不得她们懈怠。


    谢云真就这么睡眼惺忪的被梓英摁在妆台前梳妆,她一向手巧,发髻妆容最是拿手。


    宴席这样的场合,自然是要端庄大方为主,梓英依着上京城时兴的凌虚髻拾掇一阵后,又加入了自己的巧思,一番稍作改动后,如云堆成的发髻端庄不失灵动,还不曾添上发钗钿子便初见端倪,直叫在一旁拿着火斗为谢云真打理衣裳的小环看得两眼痴痴。


    “咦,这是?”梓英弯腰挑选着妆奁中合适的发饰,忽然瞥见琳琅满目的一堆贵重首饰中,躺着一枚瞧着有些陈旧的金簪,觉得有些眼生。


    她好奇地拿在手上,方才晃眼一看没注意,拿起后梓英才发觉这是一支蝴蝶样式的金簪,看得出是上乘的做工,金色的蝴蝶无风自抖,扑扇着翅膀,栩栩如生。只是瞧着上面的痕迹,应当是有些年头了。


    更令她奇怪的是,这金簪的蝶翅却只有一半,很显然原本的样子,应是左右两扇蝶翼相合才是一个整件。


    谢云真迷迷瞪瞪的,一点头磕在铜镜边上,吃了痛她这才猛然醒过神来,一睁眼便从铜镜中瞥见梓英手中拿着那支她无比熟悉的蝶簪。


    她轻轻揉着额头,淡声道:“那是我阿娘给我的,有些旧了,不适合今天的场合,放回去吧。”


    谢云真既是这般说了,梓英只能略显可惜的将蝶簪放下,她心中暗暗想着,这蝶簪样式独特,若是能凑成一对簪在娘子发髻中,定能让娘子更添光彩。


    梓英放下后,谢云真又拾起那蝶簪百无聊赖地捻着簪身在指尖滚动。


    她的话不假,这蝶簪确实是谢氏留给她的,只不过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件信物。


    用来和谢氏说的那人相认的信物之一。


    一人各持一半,这只是其一。其二是谢氏给她的口信,是一句提问,答案自是告诉了她。


    不管找来的人是谁,正确的答案和另一半蝶簪信物,缺一不可。


    大人时不时就差人送来新首饰,莫说她在这间屋子的妆奁已经快放不下了,便是山漪院那边的妆台也是。


    因着东西多,栾园仆妇出入管得严,谢云真知道除大人无人敢翻动她的妆奁,而大人自是没那个闲心翻看女子饰物,是以她觉得将这么重要的信物放在此处反倒比别的地方安全。


    只是思及此,谢云真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谢氏和双生子,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要这般曲折的找一个接头人才能将兄妹俩带走?


    谢云真心中有太多太多疑问。


    她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恍惚想起,兄长失踪前几日,和谢氏吵过一架。


    若非那日田芝不在家,她出门后遇不上人便提前回了谢家,否则她还撞不上那等场景。


    虽则她也是偷偷躲在外面看见的,但如今回想起来,倒叫谢云真心中生出几分怪异的心绪。


    与其说吵架,倒不如说是兄长单方面宣泄情绪,只是当时她不知为何,看到那样不不同寻常的情形竟下意识没有上前,而是选择躲在一旁。


    只不过当时离得稍远,她并没有听清兄长和阿娘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当时的阿娘显得格外冷静。


    谢云真还记得彼时自己特别生气,心里怨兄长不懂事,竟对着如此辛苦操劳的阿娘发脾气,她原想着等她回了家,一定要私下里拉着兄长好生问问缘由,劝他向阿娘道歉。


    谁知后来等她在田间瞎逛了一圈回到家后,二人神色如常,甚至见她回来后还有说有笑,绝口不提争吵过的事情,叫她无从说起,后来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若放在以前,谢云真绝对想不到自己还会有将兄长的失踪和谢氏身上的秘密联系在一起的一天。


    总不见得,真的有关系吧?


    谢云真发了愁,唉声叹气的。


    梓英道是以为主子怯了场,笑着安慰她:“小夫人别害怕,其实这样的场合也没那么复杂,无非是妇人之间拉拉杂杂地闲聊,再有便是一些人际关系上的安排,防着点不相合的人在席间生出事端来。若是担心说错话,夫人便少说多看,再不济一切有大人,总归不会出什么岔子来。”


    谢云真思绪在另一头,没怎么将梓英说的话听进去,只是下意识点点头应和了下。


    她心中仍然在想,她的阿娘,到底有什么是不能和她说的?


    为何这么些年,偏生将她瞒着?


    是她不值得信任吗……


    谢云真心里越想越发苦。


    这时小环熨平又熏好了衣裳,凑过来问:“还未上妆,小夫人可要先用些早食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要等到开席后才能吃上东西了,还有几个时辰呢。”


    谢云真摇摇头:“不必了,没什么胃口。”


    这场秋日宴本就不是她想去的,她也自觉自己不应该去。


    她也曾在大户人家里短暂做过活计,知道这样的场合都是当家主母操持才是,规矩森严的,更是不许妾室入席。


    她这样一个连文书都没有的“妾室”替他的正妻在人前走动,只怕平州的官僚都要笑话裴述不懂规矩。


    越意识到这些,谢云真越发觉得从前想得简单,只一心单纯地恋慕着大人,在她的脑海中不曾想过二人以外的事,自是没想过如今这等令人尴尬的局面。


    若是曾媪在,还可以推她出去应付。可她人在上京,眼下府里除了她谢云真似乎也没别的人能代替裴述的脸面去应酬那些女宾。


    谢云真心道一声罢了,任由小环二人为她更衣。


    左右一开始便豁出了脸面,也不差这一次。


    *


    一番梳妆打扮后,时辰尚早,梓英二人扶着谢云真方踏出正屋,外面便跑来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厮,称是大人要她先去书房,一会儿同他一起去前院霁雪厅随他见两个人。


    待她问了,才知其中一位,是她见过的周德生,周将军的夫人,而另一位,是大人多年好友嵇随锦的妻子。


    谢云真不明所以,大人为何要她跟着单独见那两位夫人?


    小厮也只是个传话的,自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谢云真只能揣着一肚子的疑惑跟着往书房的方向去。


    只是不成想,刚踏进书斋院门,就见外院一位管事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因着没注意到谢云真三人,差点相撞上。


    小环赶紧护着谢云真往旁边去,见那管事风风火火的,不禁气道:“真是没规矩,若是把小夫人撞倒——”


    “——小环。”梓英搀扶在谢云真另一边,隔着中间的她,偷偷向小环使眼色。


    小环知道规矩,没了辙,只能将没埋怨完的话憋回肚子里去。


    谢云真一心看着书房门口,不甚在意道:“罢了,我们先在这儿等等吧。”瞧那管事急切的模样,应当是有要事找大人。只是这样的事一般会由人先告知了文禄,再由他通传,怎生这个管事这么急,竟直接从外院闯了过来。


    不一会儿文禄和那管事一起出来,见谢云真在院门口站着,文禄心里一咯噔,赶忙小跑过来,带着一脸歉疚和为难道:“小夫人,大人说宴席事务繁杂,小夫人若是不愿前去应酬,便叫小的送夫人先回后院正屋休息。”


    一句话听得谢云真三人都愣了愣,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谢云真又不是傻子,拿这样的理由糊弄她,那为何大人之前非要叫她操持这场宴席?府里能干之人这么多,明明叫他们办了便是。


    “文管事,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云真不挪步,问他。


    她并非是想要去席上露面,只是觉得不过须臾间,裴述就突然告知她让她在后院歇着就行,这怎么着都奇怪得很。


    文禄心底一张苦瓜脸也不敢露给她看,只是一边往前引着三人走一边迟疑道:“……这个,等散了席,小夫人不如亲自问大人吧,小的怕解释不明白。”


    这话有几分稀奇,她深知她这位裴大人大多数时候有话都是叫文禄代传,能有什么事还非得让她亲自去问的才不会传错话的?


    谢云真觉得有些不妙,跟了几步后停住脚步,眉眼淡淡地看着文禄道:“我性子急,文管事还是就在这里告诉我吧,若是不说,我在这儿等大人出来再问他也不迟。”


    文禄看她一脸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道这哪里是性子急,这是要他命啊。


    早在刚才那位管事进去前,大人收到了京中来信,看完脸色那是相当难看,随后不久,早于其他宾客先登门的周大人也急匆匆进去找了他家主子爷,估摸着有要事商议,一时半会儿且出不来。


    小夫人怀着身孕而不自知,她若是执意站在这儿不走,久了站出问题来可怎么办?


    文禄权衡利弊后,只能垂着眸低声道:“是上京国公府……的表小姐和刘嬷嬷来了。”


    谢云真心底一沉。


    表小姐,刘嬷嬷?


    “刘嬷嬷?”谢云真面色极度平静,嗓音亦是如此。


    可没人知她脑海中已经掀起重重激浪。


    那心底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好像这段时日一直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真真切切地压了下来一般。


    她不问那表小姐,自是因为已经猜到国公府还有大人的用意。


    若只是个年纪尚小贪玩,尚不及议婚年纪的表小姐,大人何需叫她避让?


    而一个尚未婚配的表小姐,竟能叫国公府的人亲自送来大人身边,那国公府的人揣的是什么目的,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谢云真心底发出一声轻轻地叹息。


    想来,大人是怕她碍了那位表小姐的道,或是冲撞了她。


    孝字当头,簪缨世家,不娶妻纳妾这样违逆祖宗的想法又岂能是大人一人可以决定的?


    更何况,大人先前说无意娶妻纳妾,如今不也说要抬她为妾吗?转变如此之快,想来娶妻也是应是如此,或许过些时日便要筹备上了。


    毕竟以大人的年纪,若是早早婚配,现在孩子少说也有五六岁了罢。


    其实她倒是应该感谢大人当初留下她,若非在府上这几月的经历,得了些见识,她也不知道会不知天高地厚到何时。


    她一个被亲父抛弃被人收养的乡野村妇,凭着那一点自以为是对她的特殊,竟曾肖想做这大魏权臣的正妻!


    她曾以为的正妻,是只要他也愿意,她便可以和心慕之人光明正大并肩相伴琴瑟和鸣的身份。


    如今她才知,哪里有她想得这般简单?


    便是普通人家也要紧了条件好的相看,更何况裴氏这样的门庭?


    正妻背后,是和大人出身相当,外可于他仕途大有助益,内掌中馈,侍奉长辈,替他打理后宅,替他生儿育女。


    是利益,是脸面,亦是责任,而感情,或许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看起来,更像是一份旁人眼里体面的活计。


    文禄斟酌了一番,应道:“曾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老夫人担心大人无人帮衬内宅便安排了她身边得脸的刘嬷嬷来。大人想着,小夫人体弱疲惫也不愿操持这等繁务,刘嬷嬷是见惯了场面的,叫小的与她对接,将宴席的杂物交给刘嬷嬷。至于缺了女主子出席,大人说也不算多要紧的事,叫小夫人称病躲了便是,另外表小姐……表小姐……”


    谢云真摆摆手,道是知晓了。


    她嘴角勾了勾,心道,自己算哪门子的女主子。


    以她所知不多的大魏律法来说,除了贵妾,一般妾室和婢子身份差不了多少,身契都掌在主母手中,要看主母脸色过活,算什么正经主子。


    文禄见状也不好再把话说下去。


    他哪敢说的是,来的哪里是什么府上的表小姐,分明是打着表小姐旗号的栗阴郡主!


    那可不是个善茬!


    是真不如意动辄抽筋剥皮的狠辣角色!


    第55章


    那是连当今圣上都十分宠爱的郡主, 身份贵重,人既然来了府上,又是这等宴席场合, 岂有将人赶出去的道理?


    那位的骄纵, 文禄可是跟着自己主子爷远远见识过一回的。


    那还是两三年前, 在陈中书的寿宴上,那位栗阴郡主教训她的婢女, 几鞭子便抽得那小婢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一把年纪的主家中书大人和夫人根本劝都劝不住,还是宣王妃姗姗来迟后,不痛不痒地申斥了几句才算消了那位郡主的怒气。


    寿宴人多嘴杂,饶是再怎么遮掩,栗阴郡主暴虐的言行还是传遍满上京城。


    第二日上朝便有几位御史前以宣王所掌禁军纪律不严欺压百姓, 后以教女无方虐杀家仆为由弹劾宣王。


    可, 那又能怎样?


    一个是圣上十分信任连宫中禁军都交给他统领的亲弟弟宣王, 另一个是圣上疼爱的皇室头一个女儿, 最终自然是高高举起, 轻轻放下了。


    宣王不过是被罚俸敕令整顿禁军, 栗阴郡主也只是被禁足一个月而已。


    或许连一个月都没有,后来大人因公出城,还在郊外遇见了那位栗阴郡主。


    只是与在陈中书的寿宴上那般狠辣不同,彼时的郡主在自家主子爷面前可称得上是娇滴滴又温柔小意。


    宴席那等人来人往的场合,他家主子爷又不能在女眷中待着, 若是让独断专行的郡主和怀有身孕的小夫人在前院撞上, 一旦起了争执,只怕会耽误大人的要事,更恐会生出无法挽回的事端。


    “席上安排的菜式小夫人可有想吃的?一会儿安排了小的让下人们送来。”


    谢云真看了眼表情算得上殷勤的文禄,忽然顿感无趣, 只淡淡道:“宾客将至,前院宴席繁忙,文管事不必顾及我,我这里还有小环和梓英。”


    见谢云真这般善解人意,文禄反倒不自在,连声称是后又斟酌道:“那刘嬷嬷虽说是国公府上老夫人派来的,但也不过是个仆妇,若是日后对小夫人有什么不周到的,夫人只管说与我或者告诉大人。”


    “知道了,文管事有心了。”谢云真说罢不再言语,待着两位婢女快步越过文禄,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廊庑下。


    文禄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颇有些头疼。


    如今正是事态紧急之时,也不知远在国公府的老夫人到底是何用意,偏偏在这时送来两个都不算善茬的人。


    这些年一直侍候在老夫人身旁的刘嬷嬷和曾媪不同,后者早在自家主子爷母亲先国公夫人还在世时,就将被老夫人拨给了先夫人。


    后来先夫人过世,曾媪又照看着主子爷长大,几十年如一日,和主子的情份自然与刘嬷嬷那种一心向着老夫人不同。


    刘嬷嬷他也是打过交道的,不仅他自己觉得,连未婚妻梅莹私下里也与他偷偷抱怨过,说刘嬷嬷刻薄得很。


    只是不管再怎么刻薄,她也只是个下人,还越得过他家主子爷去?


    可那位栗阴郡主,有郡主身份在,只怕接下来府上都要鸡飞狗跳一段时日了……


    有青梅竹马同在国公府当差的梅莹在,文禄自是知道后院里女子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有些闹得大了,是要出人命的,只希望他家大人眼睛擦亮些,可千万别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


    *


    这厢谢云真顶着一身华丽精致却不再派得上用场的妆容往栾园正房去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西侧的角门,出去后拐了个弯回了山漪院。


    突来的变故叫三个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饶是快嘴快舌的小环,在感受到谢云真一身漠然的气场后,斟酌了半天也没敢讲出那句大人要小夫人最好回栾园歇着的话。


    只不过谢云真并非像她二人所想,是回山漪院怄气,她径直回了许久不曾居住的屋子,在如今已经算得上空空的箱笼里,翻出来一直藏在最底下的男子衣衫,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松鹤纹,至于枝头上的那只鸟雀,瞧着还剩几针没完成……


    谢云真拿出来后沉默在窗边坐下,将这身明明早就快做完却一直被她无端拖着没完成的衣衫三两下绣好,收尾后打了结藏好线头,贝齿轻轻咬住精细的丝线,将线尾咬断,收针,完工。


    她站起身抖开衣衫看了看,同样是天水碧色面料,当初她去库房挑面料一眼便相中了,和她那身同样天水碧却有着不同暗纹的衣裙有着说不出的相配。


    她做的是潇洒朗逸的圆袍衫样式,上乘丝缎的细腻光泽在面料上静静地流淌,从裁剪到一针一线都是不输于府上针线房的技艺。


    大人常常着墨黛一类的深色衣裳,当时她挑了天水碧的料子后还害怕他不喜,只是现在再看着这身衣衫,谢云真当初暗暗怀揣着的小女儿情态早已不复存在。


    有的,只剩下,一切都到这里就好的余念。


    “日头不错,我想在这晒晒太阳小憩一会儿,等用午膳的时候再回去栾园。”谢云真说着,已经将衣衫放下,伸手要将摇椅往外搬。


    小环和梓英见状哪敢让她动手?连忙从她手里接过,将椅子搬去屋外。


    谢云真刚躺下,嗅到了气息的福福还有雪伏都从院子外跑来,瞧一猫一犬兴奋的样子,显然是在外撒欢儿玩爽了。


    她抿唇瞧着它们俩,动人的眉眼挂着艳羡的淡淡笑意。


    这两只整日里在这偌大的府上游走,有时候还会一起溜出府去玩,倒是比自己还自由自在。


    只不过今日府上宾客盈门,不用人特地嘱咐,谢云真也一早就交代机灵的雪伏,顺便也要叫平时和雪伏比较相熟的几名仆妇看着点它,叫它不要跑去前院,毕竟它的体型日益见长,贸然跑出去只怕会吓到客人。


    不过眼下她不用去前院应酬,自然可以亲自看着调皮惯了的雪伏。


    谢云真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在小院里互相追撵的猫犬,想着青雨巷的兄妹俩,心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如同被两端挂着重石的丝线圈圈缠绕住,混身被让人深感无力的窒息感包裹着……


    她隐隐觉得,当初她想要为自己争一回的心思,其实一开始路就选择错了……


    权贵的青眼,不平等的宠爱,并不能叫她被人高看一等……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陷入想要他人看得起自己的自证陷阱,也不该以一种近乎天真愚蠢的想法,期冀着一段不可能拥有的平等感情。


    自始至终,或许都是她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只是牵挂太多,她要如何干脆地离开,踏上寻找兄长的路途呢?


    *


    谢云真贪觉,初时不过是小憩,但想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这样的天气让她很快陷入深睡。


    只是这一觉倒也没睡多长时间,她醒来时梓英还在一旁候着,给她掖了掖薄被一角,而小环却不知所踪。


    谢云真一问,才知原来小环耐不住,估摸着她可能会睡上许久,就偷偷跑去前院打听今日来的刘嬷嬷和那位表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罢了,我们先过去栾园吧,我有些头疼想卸了钗环。”她掀开被角站起身,福福也跟着从她身上跳了下来。


    “头疼?小夫人哪里头疼?可有着凉的症状?”梓英见她皱着眉,一副紧张的模样。


    谢云真摇摇头,只说:“没有,只是发髻钗环重了些,压得头疼。”可她说完却不经意瞥见梓英的神色,颇为可疑。


    “梓英,为何感觉你有些紧张?”


    梓英低着头不敢回话。


    谢云真眼里的眸色暗了暗,温声问道:“你可有事瞒着我?”


    梓英一听心中一骇,当即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回话的同时将头垂得更低,十分恭敬的模样:“奴婢只是恪守本分,听从大人的吩咐好好服侍娘子。”


    她说得这般滴水不漏,谢云真要她抬起头,仔细端详了几息她的表情,可惜她不是裴述那等察言观色的高手,瞧了瞧却是看不出什么,一时间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变得多疑。


    像裴述那等素来压迫人的气场,在他底下讨营生的确实也容易战战兢兢了些。


    大概只是她多想了。


    撇开这茬,谢云真捎上屋子里那件松鹤纹衣衫回了栾园,将它叠好悄悄放在裴述那堆衣衫的最下面,打算等他自己发现。


    她已经失了当初满含期待等着将这衣衫送出去后看他反应的心情了。


    谢云真叫厨房为她添了一碗素面。


    无人知晓,今日实则是她十八岁的生辰。


    她也确实没有想过声张,毕竟在谢家,她一直谎称自己丢了八岁以前的记忆,谢氏便一直用着二人初见的日子作为她的生辰。


    只是若要按那个日子算,离她的生辰还有好几个月。


    而每一年到了这一日,她会为自己煮上一碗素面,悄悄的,平静的,度过这一日。


    每一年都是如此。


    因为她再恨秦家,却不能忘记含辛茹苦抚养她又被秦家狠狠辜负的亲生母亲。


    所有的苦楚,都在这一日的素面里,被谢云真悄悄咽下。


    而今,这几日她辗转反侧,一面有些危险的,渐渐重新沉溺于大人于这些时日刻意展示的无边宠爱,一面又清醒地想着,她不要再浑浑噩噩心神不宁下去,她要找个日子,和大人摊牌。


    几番思定后,她才想着,就今日吧。


    谢云真就这样一个人沉默地用了午膳,随后卸了妆环,重新拾掇了番,簪上那枚蝶簪后又换了身简单的素衫,找了个贪嘴的借口,支开了梓英。


    正好小环也还未回来,她准备趁前院宾客如云,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机会,悄悄出府见一见兄妹俩,若是事后大人问起来,她便谎称后院待着无聊想出门会友情见见田芝。


    若是他要生气,那她就胡搅蛮缠一通,总不能只许他宴请宾客,却不许她正常交友吧?


    怕撞上前院的客人,谢云真还专门绕了一圈从府上北侧往外走。


    只是她在裴府的活动范围并不大,并不知自己竟不知不觉来到了离前院稍远的霁雪厅。


    那一处正是之前小厮来传话,说是大人要她来的地方。


    霁雪厅并非一个单独的院落,有时不方便让人去栾园书房时,裴述便会在霁雪厅会客,开放的庭院明面上并无人把守,隐在暗处的护卫见是府上的小夫人过来也并未施加阻拦,毕竟早前都知道自家主子是叫了传话小厮请这位小夫人过来的。


    是以谢云真也丝毫没有察觉,从屋后绕过来时,听见内室里有熟悉的嗓音时才顿觉不妙。


    她莲步轻驻,疑惑地抬头瞧了眼门脸上的牌匾,如今她会的字可是不少,自是认出上面写着“云飞雪霁”。


    这不正是霁雪厅?


    大人为何还在里面?


    这可不好,眼下她正想溜出府,这个节骨眼最好别和大人撞上,她若是聪明点,该是立刻掉转头,再绕去屋后从北侧出府才是。


    可不知怎的,谢云真悄悄站在靠窗的一侧,竟挪不开脚。


    窗户纸不透光,谢云真脸儿贴近了窗牖也看不甚清室内的情形。


    只是依稀觉得,屋子里,除了大人,似乎还有别人。


    “如何,裴大人?栗阴的条件,可还满意?”


    一声清丽的女子嗓音响起,悠扬的语调满是手到擒来的自信。


    谢云真心中一沉,却没多想,只是默默地猜着,难不成里面那位,便是国公府上的表小姐?


    听着像是在谈什么要事,她有些好奇,大人会说些什么。


    只是裴述好像并不急着回答,倒是那位女郎,像是有些等不及一般,又音调爽朗地笑道:“大人,栗阴这般有诚意,大人该当如何?”


    她话音落下,这会儿倒是不急着听答复,谢云真遂只能看见一个嫣红的女子身影在屋中走来走去,兴致盎然地四处打量。


    “大人,娘子她可是——”裴述还未回答,倒是文禄有些忍不住开口暗示,许是语气有些着急,似乎忘了改称小夫人,叫谢云真一时不确定文禄说的“娘子”是不是指的是她。


    直到裴述冷漠至极的声线幽幽响起,谢云真才断定,原来他们说的,正是她。


    只听大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低沉悦耳的嗓音里,说出的话却是薄情又残忍至极:


    “一个村妇,本是奔着钱银而来,多给些打发了便是,何需挂心。”


    第56章


    “一个村妇, 本是奔着钱银而来,多给些打发了便是,何需挂心。”


    凉薄的话语落下,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忽地噗哧一声, 随即传来女子银铃般悦耳又高扬的笑声。


    谢云真指尖发麻, 呆滞地拢了拢衣衫。


    今儿天是不是有些凉,她好像……穿少了些……


    要不, 回去添一层衣吧,若是着凉起了风寒,大人又要斥责她如同稚儿一般不懂得照顾怜惜自己了。


    可谢云真脑海中这般想着,脚下却似有千钧之重,一步也难以逃离。


    错了……


    大人说她, 一个奔着钱银来的村妇而已, 何需挂心。


    是了……不需要挂心的。


    谢云真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坠落至冰冷粘稠, 一望无际的深渊沼泽里。


    日月也皆被吞噬, 周遭是绵延无尽的黑暗。


    她双耳犹被蒙住, 听不见一丝动静, 红唇微张,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溺水了。


    可霁雪厅,哪里来的水泽呢。


    直到一潮高过一潮的窒息感涌上全身,她如濒死的溺水者,历经千辛终于上岸, 手脚忽然有了知觉。


    她试着动了动指尖去摸那窗牖, 当那冰凉的木质触感一点点回传到身上时,她才陡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她像是在这一刻重新拥有了知觉,尚来不及为自己欣喜,一只无形的大手残酷无情地捏住了她脆弱不堪的心室, 肆意的碾压折磨。


    她疼得几欲跌倒,昏死。


    就连小腹也抽痛起来,谢云真痛得弯腰,撑着廊柱的柔荑无意识地紧紧回攥,任由朱漆和木屑扎进指甲缝中。


    她强撑着直起脊背站好,从未有过一刻,能像现在这般,冷静到头脑像是冰封住,连心湖也被刻意压制到不敢翻起丝丝涟漪。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冲进内室质问。


    只是端着一张美艳绝伦却又冷漠的和裴述一般无二的脸,然后踮起脚,轻轻往后退了几步。


    像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狸奴,无声无息地掉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默默地离开此地。


    寂静的霁雪厅,除了廊柱上那道几乎难以被人察觉的抓痕,像是从来没有被她踏足过,便失去了她所有痕迹。


    直到远远离开了霁雪厅,谢云真才发觉自己原本压抑住的情绪,在重获呼吸的这一瞬间,在心潮汹涌地起伏,搅得她心中一团乱后,再难平静。


    双眸,四肢,仿佛都已经不是她的,谢云真不知自己再做什么,她看不清前方,也停不住脚步,直到被脚下的门槛绊倒往前一摔,有人及时扶起她后,她晃眼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来了栾园书房。


    看守书房院门的小厮正百无聊赖地守着门,今儿前院热闹极了,事儿办得好的打赏也多,还有贵人们吃不完的菜可以分着吃,偏偏今日轮到他来书房外值守,冷冷清清的,着实有些无聊。


    他正想着下值后,一抬头冷不丁瞧见有人往里走,再一看,这不是小夫人吗?!


    眼看肚子里还揣着主子爷孩子的小夫人要摔倒,小厮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当即伸手扶稳后,又老老实实松开手。


    “小夫人怎生这个时候来后院……了。”


    小厮不过是随口一说,就见眼前并未盛装打扮的素衣美人,用冰冷入骨的神情看着他,那模样气质,活像是他家主子爷本人来了。


    他忙住了嘴,恭敬地弯着腰往旁边一站。


    他可没指望这位女主子搭理他,然而谢云真却无比冷静地扯谎道:“大人要我帮他取样物件儿。”


    小厮哪敢说个不字,原本主子爷就给了小夫人自由出入书房的权限,至于为何主子爷要让劳动小夫人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跑这一趟,他这脑子一时又想不到那儿去,自然是欢欢喜喜目送谢云真进去。


    待隔绝了身后的视线,谢云真高度紧绷的身体垮塌下来,她有些脱力地站在书房门外,与内室一门之隔,若不是还有口气撑着,她几乎要被心间汹涌的难堪之情淹没掉。


    这一路过来,包括对小厮脱口而出的话,几乎都是谢云真循着本能而为,当她不知心归处时,可笑的是,她的身体,竟下意识带她来到了栾园书房。


    这个比起正屋,有着更浓烈裴述气息的地方。


    这里无处不彰显着他存在的痕迹。


    她现在清醒了,应该离开这里才是。


    可站了几息,谢云真还是推开书房门扉,提步迈入。


    古朴雅致的内室,也像正屋一样,一点点被她的痕迹侵入。


    窗边矮榻上的小几摆了她爱吃的点心和瓜果,桌案一侧的屏风后,还多出一张单人小桌,是那些时日她急功近利总想多认些字,可大人又公务繁忙,不得已之举。


    她曾坐在这张小桌前,一边重复着歪歪扭扭地写着字,一边偷偷打量着明亮的烛火下,裴述或写公文或看折子的清隽身影。


    这里是她和大人初见的伊始,亦是他们第一次发生的地方。


    大人曾在这里教她读书习字,也无数次在这里和她交颈痴缠。


    他们在这里度过暮春,和一个整夏,她甚至期许过,待她和大人摊牌后,或许他们还会在这里度过一个温暖缠绵的冬季。


    她明明早就意识到的,陷入这场爱欲痴缠的人,始终只有她而已。


    可为何她还要傻傻的沦陷在大人一次次刻意的温柔宠溺攻势里,叫她本该熄灭的心火数度死灰复燃。


    想到这,谢云真嘴角连苦笑都快维持不住。


    她身形歪了歪,后撤一步,胳膊肘却无意撞到了桌角,她吃痛地捂着胳膊回身,宽大的衣袖却不慎将一份信笺从桌案上拂落。


    细微的声响将谢云真拉回现实,她压住快溃散的情绪,吸吸鼻子,努力保持平静,随后蹲下身将信封拾起。


    她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原本拾起信就放回了原处,只是那信封应是被大人拆开看过了,掉下桌后里面的书信漏出了一角。


    谢云真只是想将它塞回信封,却不经意看到那露出的一角信纸上,书写着一个刺眼的“妻”字。


    其实露出的,又何止这一个字?


    只不过是那个“妻”字更惹眼罢了。


    谢云真握着不属于她的信封,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几分。


    左右煎熬了几息,她瞪着眼,鬼使神差的,双手几乎是颤抖着将那页信纸展开。


    一目十行,她飞快地看完这封属于大人的家书。


    她深吸一口气后,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着将书信叠好,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案上。


    信里的内容倒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原是大人家中的祖母,体恤他在外操劳无暇顾及身内事,已为他择好贤妻一人,称她为栗阴,叫他尽快了了手中公务,回京筹备婚事。


    原来霁雪厅的那位“栗阴”,就是从国公府来的表小姐,是裴家老夫人中意的裴述妻子的人选啊。


    谢云真知道自己此刻妒忌到滴血的样子,一定面目全非难堪极了。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回头再抬眼看向挂在偏厅的那副夏日小憩图,心底像是被人划了一刀,不断地向外淌着血,她只觉得讽刺。


    大人是否忘了,还是一如他所说,她不过是个村妇,所以不值得挂心,才对她毫不在意?


    否则,向来行事谨慎的他,怎会将这样一封拆过的家书随意搁置在桌案上,难道不曾想过会被她看见吗?


    他忘了吗,是他亲手教她读书习字,她如今,早已不是那个大字不识的谢云真了。


    说不定,是有意叫她看见,要她一如既往地乖乖听话。


    想想,大人连对她这样一个“妾室”都能这般宠爱又周到,待娶回娇妻,想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罢。


    何必多此一举呢,直接说与她便是,她不碍他们的眼。


    一息之间,谢云真在这间充满回忆的书房里再也待不下去。


    她身形摇摇欲坠般失魂落魄地从书房出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离开这儿。


    立刻,马上。


    这处处令她窒息的宅邸,她一刻都不要多待。


    *


    霁雪厅。


    穿着一袭张扬红衣的栗阴郡主施施然离去。


    室内一片诡异的安静。


    “大人……”文禄愁眉苦脸地开了口,“大人这般言语,可是真心的?小的可要劝您,若是要小夫人听见了,可就糟了,她会伤心的。”


    裴述正摸着鼻尖思考,听闻随从的话,一脸冷硬又确信地说:“她不会知道。”


    语罢又道:“你敢多嘴一字,自个儿掂量着点。”


    文禄心里一阵无言,他又不是他这位冷傲视旁人为无物的主子爷,什么话都敢说。


    他要敢对着梅莹说这话,别说待他回了上京后见面一解相思,只怕马上到手的媳妇儿也要飞了。


    “循之真不愧是做大事的,有这样的气魄,日后想要什么绝世美人没有?”


    这时,偏厅的帘子后走出一位身量高大,相貌粗犷却不失俊朗的男人,他一脸钦佩的模样朝裴述拱拱手,随后从桌案上摸来一颗果子,往嘴里一咬,身子一歪,放荡不羁地跨坐在椅子上。


    此人正是裴述曾经在军中的上峰兼好友,周德生。


    自十年前裴述军功被冒领一事后,周德生一直被西北大营的主将打压,最后被调去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流放之地的金河关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镇守官,境况可谓是一落千丈。


    在上任的途中他甚至几度破口大骂裴述“竖子负我!”,叫旁人得知裴周这二位昔日并肩作战形影不离的好友已然“决裂”。


    此后几经周折,这些年在裴述暗中帮助下,圣上亲封正四品上定远将军,又升任了旧都平州兵马使,如今兼任担着平州的守备。


    文禄看了眼这位行事颇为大大咧咧的周将军,默默的在心里摇摇头,暗道:您和周夫人一起登门时,瞧着可没有这样的“气魄”,周夫人一个瞪眼就能噤了声的大汉,作何非得串掇着他家主子后院起火。


    哎。


    周德生自是注意不到一个小小随从的表情,他咬下一口果肉,问道:“那栗阴郡主的条件,你真要答应?那娘们儿可不安好心。我原以为她就是个泼辣了些的内宅女子,倒是不曾想宣王竟肯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来做。她说的,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信不信的,我其实早就发觉了端倪。”


    “只是圣上想要卸磨杀驴,也得看我裴循之答不答应。”


    裴述满眼的欺霜赛雪,嗓音寒凉到了骨子里,他点燃火折子烧了密信一角,一把将其扔进香炉中,冷眼看着其焚烧殆尽。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周德生:“此事等宴席散了,晚些再议,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伯义,我现在有别的事要拜托你的夫人。”


    周德生浓眉一挑,有些稀奇:“循之还有事能找上我夫人?”


    “栗阴郡主骄纵残暴,如今打着表小姐的名义在我这儿住下,为公为私都不好在眼下赶走,可真娘腹中已经孕有我裴述的第一子,容不得有任何闪失,我欲将她送去你府上,托你家夫人照看一段时日。”


    他一早就做了打算,有意要谢云真和周德生的夫人结识,等他解决好了栗阴郡主的事,再将她接回来。


    周德生一听,难得见裴述这般模样,笑开来:“好说,好说,我马上跟内子安排这事儿。”


    裴述立刻朝文禄使了个眼色,叫他亲自将谢云真请过来,避免和郡主撞上。


    文禄得了吩咐立刻麻溜地跑了出去。


    然后等他再回来,却是青了脸色满眼的慌张,扶着门框大喘气。


    “大、大人——”


    裴述往他身后一瞥,却并未看见窈窕佳人,随即不悦地斥道:“慌慌张张的,人呢?”


    急跑过后文禄还喘不上气来,他吞了吞口水,面如死灰:


    “小、小夫人不见了!”


    裴述听罢,眸色一沉,铁青着一张脸揪住文禄的衣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说清楚!什么叫不见了?!”


    第57章


    衣襟勒住脖颈的感觉并不好受, 文禄自小跟随眼前这位主子爷,可从来没被这般对待,更遑论见到自家主子这般怒发冲冠的模样。


    他感觉浑身每一根毛孔都在战栗, 仿若他不是主子爷信赖的那个随从, 而是西北阎王手下被砍了头颅的亡魂, 他再度吞咽了口水,艰难道:“栾、栾园和山漪院都找了, 都不见人,也遣了小环和梓英悄悄去前院找,说、说是也没看见。”


    提到谢云真的婢女,裴述冷厉的凤眸更加蒙上一层阴翳。


    两个废物,连一个怀了身孕的弱女子都看不住!


    “老四!”


    裴述朝外厉声喊道, 很快从屋檐上翻跃下来一人, 他正要依规矩行礼, 裴述大掌一抬制止他:“立刻叫你底下人全府搜!避着点宾客, 东南西北四个侧门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有消息了立马来报!”


    老四得了令, 立即要安排人行动。


    裴述这边吩咐下去, 撒了手,冷声朝文禄斥道:“那两个婢女呢!叫她们滚过来!”


    文禄摸了摸被衣襟勒红的脖子,这才得以喘气:“回大人,她们已经在院子里。”


    说罢又低声禀报了梓英和小环上午的动向。


    裴述一撩衣袍当即阔步踏出内室,文禄忙不迭跟着, 禀报已知信息:“大人, 小的还问了,只有今日值守书房的顺子说见过小夫人。”


    裴述身形一顿,眉眼如鹰视一般刺向文禄:“书房?我今日说过什么,嗯?”


    “顺子说……是小夫人声称大人要她去书房拿个什么东西。”文禄偷瞄了眼主子脸色, 只这一眼就将他吓得够呛。


    明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一定会招来主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文禄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如实交代,若是因此耽误了寻找小夫人,他只怕是死一千次也挽救不了他的过错。


    果然他话音刚一落下,头顶传来裴述极轻却又无比瘆人的冷笑。


    他竟不知,自己何时这般吩咐过。


    分明一早他就下令今日书房不准放人进去,倒有人敢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我养你们一群人,倒是养出了一堆听不懂指令的废物。”


    “耳朵这般没用,都割了如何?”


    他几步踏至院中,两个婢女还有看守书房的顺子正跪着听候发落。


    一听到他一副森然的语气轻飘飘地说着处置的话,全都抖得跟筛糠子似的。


    那顺子一听要割耳朵,更是吓得面如白纸,顿时匐地求饶:“大人!小的错了!小的以为、以为小夫人——”


    他话语哽在喉间,编不下去了。他知道府上的主子狠辣的传言,一想到耳朵可能不保,身体不能自抑地撕心裂肺哭喊,哪里敢说昨日和几个要好的同伴贪夜喝了些酒玩了会儿牌,一早过来书房上值,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文管事吩咐他的时候他是强撑着清明,实则根本没听见说了些什么,也就小夫人来那一会儿,他才是真正清醒过来。


    顺子哭喊的声音实在吵闹不堪,裴述一个眼神示意,文禄当即抬手抽了顺子一巴掌,后者被这一下掴得,当即歪了脑袋,捂着立刻红肿的脸颊不敢再吱一声。


    然而这一切于他来说远远还没结束。


    只见为了今日宴席着一身玄金缎袍的高大冷肃男人,幽幽踱步至他跟前,哪怕他头低到几乎要埋进石砖缝里,仍然能看见眼前那双摄人心魄又贵气的乌皮六合靴,而它的主人,气势逼人恍若修罗,似乎轻轻一脚就能将他头骨碾碎。


    他头顶传来审判的淡漠嗓音:


    “酒好吃吗?”


    顺子面上一呆,转瞬心底大骇,开始砰砰磕起头来,嘴里似乎只剩下求饶二字。


    没几下顺子就磕得满头是血,裴述恍若未见,冷笑着下令:“来人,带他下去,把周将军之前送来的那两坛酒灌给他,不见底不准停。”


    这话一落,站在屋内旁观的周德生还有外面随侍的文禄皆是脸色一变。


    要知道那酒坛子每一个可都是半人高,是周德生叫人从西北夏州拉回来的春酝烧,是种相当烈性的酒,从前他们在军中最爱吃,可这样辣口的烈酒只怕没几个平州人能受得了,更别说那么大一整坛。


    那是能喝死人的啊。


    顺子当即被文禄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梓英和小环只来得及听见顺子那声被捂住的惨叫,就见主子两步走来她们跟前,顿时忍不住哆嗦起来。


    “循之,今日有客,悠着点。”


    看了一会儿戏的周德生从内室出来,低声劝道。


    战场上厮杀惯了,砍头颅跟切菜瓜一样轻松的周将军可并不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只是觉得今日还有要事,若是动静闹大了,要前院的客人知道了,不太好。


    裴述不语,只是冷眼看着脚边这两个谢云真的贴身婢女,阴沉地开口:“你二人可有话要说?”


    小环年纪小,平时活泼开朗话又多,可到了这会儿却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鸟雀,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只有梓英大着胆子往地上一磕,请罪道:“奴婢二人有罪,不敢辩解!求主子赐罚!”


    文禄提前禀过,裴述自是清楚这二人一上午都做了些什么,能不能活全看她们要如何辩解。


    “我说过,你们主子怀有身孕,必须寸步不离。”


    “带下去,杖十五。”裴述招来人将她二人架走,不想再看见这两个蠢货。


    若非谢云真用惯了她俩,现在孕期情况特殊,否则岂是杖十五下就能算了的?


    不打死都是好的。


    文禄心里一咯噔,知道主子这已经算是放她们一马了,可他这位主子也不想想,府上行惩戒之事,向来是按照军中的规矩来,便是普通小厮挨一顿下来都得在床上躺一个月,更何况是两个小娘子。


    他也算摸清了小夫人的脾性,为了主子们好,只能小声劝了劝:“大人,女子体弱,又是军棍,只怕三五下就受不住了,到时候小夫人那边……”


    裴述冷冷地乜了眼文禄,似是觉得他多嘴,随后耐心彻底告罄:“还不滚!关柴房等候发落!”


    两个小婢女当即被拖出去,剩下的人匐地而跪噤若寒蝉。


    裴述眉眼凶戾,锐利的眸光睥睨着跪了一院子的,正欲开口,恰巧这时老四第一批派出去的人已经折返回了霁雪厅。


    有一人前来禀报:“回大人,属下去了北侧门,门房说小夫人出门会友去了……”


    会友?


    裴述得了谢云真去向心中却不见一丝松懈,见这名侍卫脸色有异,当下更是面色不善,斥道:“吞吞吐吐的,若有半点欺瞒,严惩不怠!”


    那侍卫见状,左看右看,不敢当众宣扬,只能几步走来主子身旁,附耳低声道:“大人,那门房说看见小夫人和江伯的徒弟柏渊一前一后出的北侧门……”


    再多的他也不敢说了,只能如实转达门房所见。


    他说罢便退至一旁,见裴述一脸漠然,还以为这个线索主子并不在意,谁知他凤眸中墨色愈发浓重,似有一团火焰在眼底肆意燃烧,他指骨不断收紧,咔嗒作响,下一瞬便一记重拳挥向一旁的廊柱,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顿时震得廊柱木屑灰尘散落


    他神情凶戾,当即寒声吩咐:“来人,立刻抓她回来。”


    抓?


    文禄惊得忙不迭抬起头。


    “主子爷,这样会不会吓到小夫人……”


    裴述凌厉的眼风扫过去,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郁冷笑。


    吓到?


    他怎么说的?是不是说过叫她拿捏好分寸,离那个姓柏的远点?!


    “全城搜!她身边有什么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带回来!”


    他冷眼往屋顶一看,立刻有五六名藏匿的暗卫立即或从屋顶,或从房梁上悄无声息跳下,再纷纷散去。


    他倒要看看,她会的哪门子友!


    看来是他这些时日太过温柔克制,给她好脸色了,竟让她得意到全然忘了她是在跟什么样的地狱恶鬼共舞,竟敢随意捻他的逆鳞,全然不把夫主的话放在眼里!


    这时老四吩咐出去在府上搜寻的剩下一批人也回来了,见院中气氛剑拔弩张,因着没有搜到人,也不敢上前多言,只能静待吩咐。


    倒是有个人壮着胆子几番抬头瞥向裴述,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老四,你手底下人有话要说?”


    裴述盯着抬头的那人,话却是对着老四说的,语气不无讽刺。


    他养的这批暗卫,底下分了两个首领,一个老四,负责暗杀护卫,一个老七,负责收集情报。


    计谚计诚两兄弟,便是老四底下的佼佼者,而抬头的那个,正是上次在东麟寨事件中将功补过的计谚。


    “还不快上前回答!”老四推了计谚一把,后者不敢直视裴述,垂首回道:“回大人,小夫人,曾来过霁雪厅,但,很快就走了……”!


    裴述凤眸一眯,凶戾地扫了眼在场所有隐匿在霁雪厅附近的暗卫,寒声质问:“也就说,你们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无一人提前向我禀明。”


    暗卫们头压得越发低,无人敢应答。


    他们只知道主子确实曾叫小夫人来过霁雪厅,是以并未觉得此事有异。


    裴述怒极反笑:“很好,都给我滚出去找!回头再处置你们!”


    老四当即带着剩下的暗卫飞速离去。


    周德生看了直皱眉,不过是个逗闷儿的妾室,何需如此上心?


    难不成他裴氏子嗣还非得从那个姓谢的女子肚子里蹦出来才算可吗?


    他几步走近裴述,再次劝说:“循之,这般兴师动众只怕会惹人注意,前院宴席未散,那边有几个人还需要你亲自去见,你需得分清楚事情轻重缓急。”


    他言辞恳切,却不见好友有任何反应,只见他正看着一旁的廊柱,纤长的手指摩挲着上头的朱漆,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他心中几分好奇,正要凑过去看,就见裴述阴寒着一张脸一边向外走一边下令:


    “文禄,带一队人,我亲自去抓。”


    周德生蹙眉:“循之?”


    裴述几步停下,回头道:“前院你帮我应酬拖延,我手上有桩事必须我去处理。”


    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去。


    周德生叫苦不迭,不就抓一个小妾吗,还劳得他亲自走一趟?


    他最不耐应酬了啊!


    这厢裴述同样从北侧门出去,接过文禄递来的马鞭翻身上马,正欲策马前行时,只见他豢养的信鹰羽翅大张,如锋利的剑刃远远的正破风而来,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后,拽着尖利又穿透云霄的啸鸣声往下飞刺,见主人抬手迎它,一双锋锐的利爪登时稳稳抓上主人的腕缚。


    裴述拆了信,眸色一沉,当即攥紧缰绳扬鞭离去。


    方才那廊柱上,除了有他一拳下去的凹痕,还有一处新鲜的抓痕,观那抓痕的高度,正正好是谢云真所能够到的。


    这无不彰显着,她远不是计谚所说那般很快就走了。


    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大人!”文禄骑马追了上来,眼看主子怒火难控,他不得不冒着风险来劝,“若是大人看见小夫人和柏渊在一起当何如?小的不得不劝大人一句,以大局为重啊,小夫人可是怀了主子爷的孩子啊!”


    这样劝着自家主子爷不要在意头顶绿帽的大不韪话,除了文禄再也没人敢说。


    裴述充耳不闻,只觉得怒意难消,一眼都不曾看向文禄,再度扬鞭策马拉开二人距离。


    方才信鹰传来的消息,底下人分别找到了柏渊和田芝的踪迹,他没有多想,直奔柏渊所在的茶楼而去。


    等到了地方,见茶楼牌匾写着“见春楼”,他当即冷笑出声,俊美的面容寒气逼人。


    呵,见春楼,这时要是再寻另一春了是吧?!


    他阔步上楼,像是不知哪里来的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柏渊所在的雅间,不等看清楚里面有何人,直接大掌扼住柏渊的喉咙,厉声质问:“谢云真在哪儿?!”


    柏渊身量虽不及裴述,但到底也是个高大男子,竟这般被裴述捏住脖颈举着踮起了脚,堪称奇耻大辱。


    可再怎么耻辱,也不及性命重要,眼看柏渊眼白翻出,一副快断气的模样,随后赶来的文禄连忙劝自家主子放手:“大人!小夫人不在这儿。”


    裴述一听,锋锐的眼神往内室一扫,不大的地方,确实没有容人藏匿之处。


    他目光幽幽松了手。


    柏渊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慢慢恢复过来,他虽不明状况,但多少猜出些什么,捂着喉咙艰难地说道:“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师、咳咳,如你所见,小夫人并不在这儿,我是为了药堂的事和人约了在此见面。”


    他对面坐着的胖商人显然被这阵仗吓坏了,圆滚滚的身躯贴着墙面一动不动,抖着唇不敢说话,瞧着着实滑稽。


    裴述闭了闭眼压抑着心底的情绪,冷静了一息,正欲带人立马离开,却瞧见柏渊一身飘逸的青衣,衬得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裴述霎时变了脸,凶戾的眼眸中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谁来告诉他,本是为他缝制的云纹竹枝外衫,为何穿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双拳紧攥,极力克制着满胸膛乱窜的愤怒和压不下去的酸意,语气凉幽幽道:“你这衣裳,很不错。”


    *


    这时楼下跑来裴述的侍卫,打断了内室紧张的气氛,向他回禀道:“大人,找到小夫人了。”


    裴述听闻,冷眼拂袖离去。


    青雨巷。


    巴掌大的小院里,里里外外围满了身着兵甲的侍卫。


    原本想看稀奇的街坊都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不敢探头窥看。


    连早上还明媚着的日光,这会儿也躲了懒。


    天上不知何时乌云密布,瞧着似乎马上就要大雨落下。


    谢云真抱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云期,还有强撑着不露怯却藏不住眼底害怕的云琢。


    兄妹俩虽然比同龄孩童早熟,胆子也大些,可面对横在脖颈前的刀剑,哪有不怕的?


    朱嫂子手里拎着两个行囊,和他们一样,也这些披甲侍卫执兵器围住。


    忽然间,小院外传来街坊的骚动。


    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谢云真抬眼看去,抖着唇,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英俊高大的男人握着马鞭幽幽走来,环视一周后,并未让侍卫放下武器,而是瞥了眼谢云真怀里的双生子,随后移开眼神,用手中冷硬粗糙的鞭柄抬起她娇嫩的下颌,


    薄唇轻扯,冷冷一笑,寒声道:“真娘这是要去哪儿?”


    不等谢云真应声,他又抛来一个令她窒息的问语:


    “为何,将他们藏在这里?”


    第58章


    眼前的男人, 无疑是谢云真见过最好看的。


    清俊锋利的剑眉,如墨般深邃的凤眸,鼻梁高挺如峰, 薄唇紧致似柳叶, 无一处不透着摄人心魄的气息, 似寒潭底一弯轻晃的冷月,粼粼清辉漾开在水面, 极致危险又极致迷人。


    明明是一副冷清的薄情相,偏生那眉眼勾人,只要他想,哪怕只是一丝怜悯的笑意,也能如最致命的毒药, 轻易生出他多情的假象, 让人溺亡在他含情的眸光里。


    谢云真曾一度为他近乎妖邪鬼魅般的气质所着迷。


    她甚至不会怀疑, 以后或许也难以有别的男人, 无论是相貌, 还是举手投足中那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威压, 像他这般,那么契合她的心意。


    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又引导着迷途羔羊的能力和气场,她其实第一次,就种下了依恋的种子, 甚至不自觉想要臣服。


    她曾经以为, 这便是她想要的情。


    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惊觉,她不过是一只陷入他笼中的傻兔,而她心上的这一弯冷月, 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何曾想过越山过水,与她真正相拥?


    而他,看着兔子傻乎乎扑腾着想要拥有水中月,他往下睥睨着这可笑场景时,一定觉得有趣极了罢。


    困在他布下的樊笼里,她这只兔子独自舔舐伤口后,终于发现,他们之间的阶层,她永远也跨不过去。


    而她,在享受过物质的丰盛后,到底还是觉得,做一只不必仰望高洁白鹤的云雀,是多么的自由自在。


    所以今日听到裴述内心真正的想法后,她原本在心中摇摆不定的逃离心思,变得无比坚定。


    她一定要离开他!


    她不愿再沉溺,想要重获呼吸,可他的掌控欲却像蛇一般将她缠住。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竟然就搜到了青雨巷。


    看着他晦暗阴沉的眸光,谢云真这才有些后怕,后怕自己到底是招惹了一头如斯恐怖的猛兽。


    “真娘怎么不说话?”


    粗糙的鞭子很快将美人柔嫩的下颌磨起一片惹眼的粉红,她轻垂羽睫,那般胆小,害怕到唯恐连呼吸声都惹了猛兽的觊觎,所以只能强行屏息凝气,可她那眸底流动的盈盈泪光到底是暴露了她所有的心思,当真是我见犹怜。


    不过对上裴述的视线两三息,谢云真便被他眸子里暗含的怒意和危险给压得有些难以承受,她想要别过脸,却被那鞭子抵在下颌的力道逼迫得她毫无抵抗之力。


    周遭更是有数不清闪着冷光寒芒的刀剑冲向他们。


    她身体在抖,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她从相识的第一日起便知裴述权柄在握,这世上大多人在他眼中不过蝼蚁。


    相处这些时日,她也隐约猜出,他光风霁月的表面下,或许一直都藏着一个磨牙吮血的恶鬼。


    可她此前从未想过,这个恶鬼会有一天把狰狞的尖牙利爪刺向她,围困她。


    只因她想逃离。


    她甚至毫不怀疑,若此刻她再敢展露一丝这样的情绪来违逆他,挑衅他,激怒他,他会叫立即招惹了他的所有人,血溅当场。


    包括她在内。


    毕竟,他不是第一次对她起杀心,不是吗。


    *


    窝在谢云真怀中,脚伤行走不便的谢云期早已哭花了眼,她害怕的无意识扯了扯哥哥的衣角,云琢感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红着眼,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兽,就这般要冲过来与他之前还认为是个好人的男人拼命。


    他大喊着,嗓音还稚嫩无比:“不许你欺负阿姐!”


    然而谢云琢的动作,却在下一瞬被男人压迫感十足又寒凉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只幽幽瞥了男孩一眼,就重新回转眸光,将视线牢牢地锁在谢云真脸上。


    谢云琢双拳紧握,愤怒又害怕的眼眸中溢出屈辱的泪水。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被一个眼神吓住了。


    饶他年纪再小,只这一眼,也知眼前这个男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甚至能感觉到,他和妹妹此刻还能好好站在这里,不过是因着阿姐的面子罢了。


    他朝阿姐看过去,她仍是仰着下颌的姿势,无声地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惹怒眼前这个男人。


    他聪明,更是向来听阿姐的话,遂无力地松开拳头,刚才蓄积起的愤怒在这一瞬间轰然坍塌,被迫默默消散。


    谢云真张开手,将兄妹俩护在身后,低低地唤了声:“大人……”


    男人闻声,轻轻一笑,语调低沉却夹杂着一丝怪异的愉悦:


    “怎么,很害怕?怕我杀了他们么。”


    他说着,将皮鞭挪开,伸出玉竹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谢云真被磨出一片嫣红的下颌。


    来,回,来,回。


    好似抚摸不够一般。


    他每摩挲一下,掌下的她,就难以自抑地轻颤一次。


    她眼底毫不作假的痛苦和害怕,混成惊心动魄的美,叫他赏心悦目。


    他犹嫌不够似的,又盯上了美人轻抖的红唇,拇指轻移,摁住那一瓣丰艳的红唇。


    湿润娇嫩与冰冷粗粝的相碰,这样的触感让二人心中同时一震,他轻声嗤笑着施了几分力,要足够克制,才能阻止心底深处想要将手指探入她口中翻云搅海的蹂躏欲。


    或许谢云真也感知到他的欲念,羞耻心催使她下意识欲往后躲,可沁凉入骨的扳指就抵在唇下,他的大掌代替马鞭控着她的下颌,她只要动一下,都能感受到他被违逆后刻意施加给她的痛,不过几息的工夫,那唇瓣下便刻下了红印。


    谢云真心里痛啊。


    他就这般,当着一众人的面,就在她弟弟妹妹眼前,毫不留情地欺弄于她,眼底的流露的目光如此暧昧又肆意,这一刻,她似乎也成了他眼底的蝼蚁,他就这样无所顾忌又毫无自知地践踏着她所剩无几的尊严。


    这样的煎熬比谢云真想的还要快散去,就在她快崩不住想要奋力逃开时,他似有所感应,勾唇轻笑,松开了桎梏,随后神色自若地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眉眼温柔地将她从地上扶起。


    谢云真只不过瞥见了一眼他那温柔的模样,便觉得头皮发麻,不敢再看他。


    她被他引导着,僵硬地站起身的那一刹那,蓄藏在眼中多时的泪花滴落,打在裴述的手背上。


    那一瞬,他身形似乎一顿,又恍若未觉,过了几息后,清泠的眼光只在手背上随意瞥了瞥,任她滚烫的珠泪灼烧着他。


    他揽着她,看向众披甲侍卫,语调凉幽幽道:


    “谁准你们这般待夫人刀剑相向的?吓坏了她,我拿你们问罪。”


    所有人一听,这才齐刷刷刀剑归鞘,俱是垂首敛目,纪律严明,眼神绝不乱瞟。


    就好像之前气红了眼,下达指令命一众人将谢云真抓回来的不是他一样。


    裴述带着谢云真向屋内走,俯首贴在她耳边,似带讽刺语调地轻声喃道:“不带你家大人看看么?瞧着真娘每个月都会想尽办法来城西这一带,这里,便是你和那姓柏的爱巢么?”


    谢云真一怔,不明他为何提到柏渊师兄,还这般阴阳怪气,但她识时务地飞快摇头否认,眼下这个情况,她知道自己身单力薄,不能触裴述的霉头。


    见她一脸匪夷所思又紧张地摇头,裴述有被取悦到,勾勾唇轻笑,抬手刮了刮她小巧高挺的琼鼻,语气戏谑:“逗逗你罢了,怎生这般害怕。”


    说罢他拥着谢云真推开主屋紧闭的门,像是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温声嘱咐她小心门槛,待走进去后,他扫了眼简朴的内室陈设后,转身手指朝外面一点,示意人将外面的双生子带进来。


    他摸了摸略显黑沉油光的老旧桌椅,确认并不脏后,搬了两把椅子,叫谢云真坐下后,自己也挨着坐下来。


    只是相比谢云真的拘谨害怕,他大马金刀的姿态仿若在家中一般自在。


    他挺直脊背靠着椅子,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面前这一对双生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方才才被震慑住的兄妹俩,看着这架势忍不住想开口朝谢云真求助。


    谢云真只能再度摇摇头。


    只要他们不刻意激怒,她知道裴述不屑于为难小孩儿。


    只是到了这会儿,谢云真已经顾不上自己计划逃离的事了,她知今日无论如何也没了逃走的可能。


    怪她在遭遇上午的事时受到的冲击太大不够冷静,冲动下随意收拾了几件旧衣物就找借口出了门。


    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破绽,哪怕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只怕也逃不出二里地。


    只是阿芝,她去雇了马车,为何现在还不回来?


    该不会出事了罢?


    谢云真管不住自己乱想,裴述今日这阵仗太大了,完全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架势,她怕田芝那个急性子若是在外撞上了裴述派出去搜查的侍卫,一时闹大了该怎么办。


    她完全不明白为何裴述不直接带她回府,而是要打量她的弟弟妹妹。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懊悔之意顿时在心底弥漫开来。


    谢氏说过要藏住兄妹俩,而她今日冲动之举,无疑是暴露了兄妹俩还躲在饶城的事实。


    她以为裴述忙着在宴席上应酬,应当顾不上她。


    这一刻,谢云真心底涌动着无声的悲怆。


    她以为自己逃得掉的。


    她有些焦灼,正斟酌着想着一会儿如何回答双生子的事,裴述一开口,问的却是她:“真娘不解释解释你手里的行李是何意吗?”


    谢云真身子一颤,脑海中疯狂地寻找着借口,待静息半晌后,她硬着头皮解释:“……府上热闹,云真待着无聊,想和阿芝住上几日说说姐妹的体己话。”


    她心知肚明,无论如何,绝不能承认自己有逃离的想法,否则以裴述的手段,她一个人要想带着两个孩子逃离,之后又要再隐藏在城中等着和谢氏说的人接头,简直是天方夜谭!


    “哦……?似乎说得过去。”裴述听着她拙劣的谎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为何不跟我说?”


    “因为、因为——”


    谢云真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裙,她盯着裙摆,额上急出了细密的冷汗,半晌想不出借口。


    奇的是,裴述好似并不打算深究,只是眼含怜悯地看着她找不出理由满眼急切的模样,嗓音淡淡道:“即是如此,待回去了,便送你去周将军府上,伯义的夫人性情开朗,你们之间定能找到话说。”


    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谢云真心底压抑着的情绪在他这般独断专行地安排下,当即烧成了愤怒的火。


    她不明白,为何他能在决定娶妻成婚,又说出那等看不上她出身的话后,还能若无其事,毫不愧疚地继续安排她的人生。


    既是看不上她,把她丢弃在一旁就好了啊!


    她的人生,她和谁交友,他凭什么自己做决定!


    她当真有些难以忍受,正想说自己已有交好相称的朋友,不想费心挤进贵妇圈,便见一名侍卫将一男一女推进了屋。


    “大人,抓到了两人!”


    只见那男子颇有些狼狈,面生得紧。


    他抬眼瞥了眼谢云真,又飞快低下头,似乎不想被人看见。


    谢云真不明白抓这人是为何。


    而另一女子许是激烈挣扎过,头发有些凌乱,正是田芝本人。


    谢云真见到人,心下一松,又几分心疼,顾不上裴述的脸色,起身揽着田芝左看右看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才算放下心来,再顺势将兄妹俩护在身后。


    这一起身,便不打算坐回去了,裴述打眼瞧去,当真是泾渭分明。


    呵。


    “现在不如来说说他们俩吧,他们不应该跟着谢氏离开了么,”裴述指尖点了点两个小孩,偏过头看着谢云真,“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谢云真绞着手指沉默。


    裴述见状心中冷笑。


    “文禄,带她俩进去检查。”裴述点了点谢云琢。


    “别碰我!”


    文禄依令立刻过来要带谢云琢进屋,后者刚被碰就应激地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像个怒气冲冲的小牛。


    谢云真慌了:“别弄伤他!”


    文禄当即撒手,他心里可门儿清,不管眼前这位少年是真皇孙还是只是小夫人的弟弟,都是他惹不起的。


    谢云真四肢百骸都在发抖,她强忍着心里的恐慌,想要张口辩解几句,可抖了抖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知肚明,大人能叫文管事一个男子去检查,还直接从兄妹俩挑中云琢,想来必定是知道了云琢男儿身的身份,可她怎么也想不通,她从未在他面前提及兄妹俩,俩孩子是双生子面容又相似,平日里一样的装扮,从来没有人发现端倪过,大人到底是如何看穿的?


    可迎头对上裴述的目光,谢云真知今日这一遭怎么也逃不过去,只能吞了吞嗓子试着温声安抚弟弟道:“云琢,文管事是好人,他不会伤害你的。”


    裴述嗤笑出声。


    怎么,他的随从是好人,他在她眼里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所以在霁雪厅,她到底听到了哪句话?


    是那句不足挂心?


    想到这,裴述面色稍霁,心道不过是误会,回去再解开便好了。


    他摆摆手,叫文禄赶紧带谢云琢进屋检查胎记,自己则几步踱到被抓来的男人面前,垂眸冷冷地问:“你呢,你可有话要说?”


    “大理寺司直,郁、涵、昌。”


    谢云真一惊,她虽不知司直是个什么官职,但是上京的大理寺她是知道的。


    只是为何大理寺的官员跑来了这么远的地方?


    男人垂着头急急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路过,快快放我离去!”


    裴述曾经在朝中因公务和大理寺卿打过交道,那一次去大理寺衙署时,见过一面这位默默无闻的郁司直。


    他向来过目不忘,如何能认错?


    “大人!此人在狡辩,下属看见他一直鬼鬼祟祟在附近徘徊!”押他进来的侍卫连忙说道。


    “搜。”


    裴述不想与郁涵昌废话,当即叫侍卫搜身。


    他的侍卫各个人高马大,郁涵昌奈何不得,当即面色惨败地被侍卫搜出藏在身上的物件。


    谢云真看见侍卫手中物时愣了愣,只觉得头顶有些沉重。


    可她不敢动弹。


    只因搜出来的,是一枚蝶翼金簪。


    裴述接过金簪,抬眼看向谢云真,他迈步过去,动作轻柔地将手中这支簪在她发髻中。


    两支蝶翼金簪合二为一,在谢云真头顶扑扇着,当真是好看极了。


    “真娘,这金簪,甚是衬你。”


    他的嗓音落在谢云真头顶,见她细嫩的脖颈寒毛直竖,当即冷笑。


    这二人各持一半信物,就像是找地方偷情一般,叫裴述心里不爽到了极点。


    这郁涵昌已经三十有六,勉强算得上相貌端方,但他大谢云真这般多,自是配不上她,他自然更清楚谢云真不可能和大理寺的人有任何交集,可他心底仍像是打翻了陈醋,酸涩无比。


    “大人,没有。”


    气氛正一片死寂时,文禄从屋内走了出来,朝裴述摇摇头。


    谢云真藏在袖中的素手轻颤,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她自然也没错过那位郁司直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


    只有田芝和朱嫂子听得一脸懵。


    “大人,”谢云真趁机开了口,沉住气冷静地说出她在高压之下,刚想好的借口,“虽不知大人为何要这样做,但大人方才问云真为何藏住弟弟妹妹,实则……是云真阿娘顾不上弟弟妹妹自行离开,而云真又怕给大人添麻烦,不敢拖家带口地同住在府上,是以才……”


    对不住了,为了践行诺言,她只能给阿娘泼脏水了。


    裴述冷笑,眼底寒光一片:“哦,是么。”


    “真娘,到这会儿了,还要跟我撒谎吗?”


    他语罢,当即丢下一句让在场人皆感意外的话:


    “来人,叫那妇人过来,让她检查这小丫头。”


    第59章


    “大人!”


    谢云真莲步一倾, 惊呼。


    她眼皮子跳了跳,一直不自觉偷偷攥紧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身侧的田芝紧张得情不自禁抓住谢云真的手腕。


    她不敢直视裴述,只能死死地瞪着男人的衣角, 她和朱嫂子一样, 对眼前的情形都摸不着头脑。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云真的男人。


    远超本地人的身量, 丰神俊朗的面容,往这儿一站, 长身玉立,如此气质绝佳的翩翩公子,对她们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平头百姓来说堪比天潢贵胄般的存在。


    若不是此人来得阵势太压迫太吓人,只端看男人绝美的容颜,她私底下当真要偷偷跟云真夸一句:眼光可真不错。


    可现在这般瞧着, 哪里是什么翩翩公子呢, 更像是披了张惑人画皮的吃人恶鬼!


    她只能猜出或许是眼前这个男人恼怒云真偷逃, 所以亲自来抓, 却不懂他一个大男人为何要折腾这两个小丫头?


    难不成是知道双生子是云真的软肋, 所以是在杀鸡儆猴?


    想到这儿田芝脚下发软, 心中哆嗦着,要强撑着才能站住不至于在这么多人前丢丑。


    早知如此,当初云真和她摊牌时,她不该怂恿她去争,就该拼了老命去劝阻她!


    云真向来绵软胆小老实惯了, 她如何经受得起?她这是把她最好的朋友给推进火坑了啊!


    田芝悔不当初。


    谢云真哪里知好友脑海中已经自责地脑补了一串惨绝人寰的大戏, 她下意识护着云期不让她被朱嫂子往里屋带。


    她虽不懂裴述此举是为何,可她知道云期和云琢有什么不同,跟云琢已经暴露的男儿身无关,是另一个, 谢氏更看重的那个不同。


    但她更清楚,裴述的目的势不可挡,她若是拒绝的反应太强烈,只是欲盖弥彰。


    更何况,满院子的披甲侍卫,她们三个女人并两个小孩,如何挡得住?


    可当她看到裴述刺来的淡漠眼神,看见那眸底的威慑和不信任时,她没出息地吓得往后一缩。


    她心里当真害怕极了。


    她以为她已经见识过大人最冷漠的神情了,那样的他,她也只是堪堪受得住。


    而现在眼前的大人,满眼的森然,哪怕一言不发,周身也散发着让人颤伏的戾气,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陌生到,再度让她回忆起已经被她慢慢藏在脑海深处的,那段在东麟寨被他一箭射来的记忆。


    她开始后悔方才的那一通胡编乱造。


    大人这般聪明,怎么可能被她三言两语的拙劣谎言骗住?


    她握着谢云期幼小肩膀的手忍不住颤抖,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很快将双手从妹妹肩上撤离。


    她控制不住生理本能害怕的反应,可她不能再将这样的情绪传递给两个无辜的稚童。


    谢云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像往常一般,软下态度来,忍着头皮发麻的怵意朝裴述靠近,拉着他袖袍,颤着嗓音极轻地说:“大人,云真……乏了,我们回府好吗?”


    声音实在太轻,轻到唯有裴述听到了她在说什么。


    她心知今日已经跑不掉了。


    裴述打眼看来。


    他不管那只拉着他袖袍示弱的柔荑,只是抬眼幽幽地看着眼前神情稍带一丝疲惫的绝色佳人,勾了勾薄唇,长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耳朵,道:“那不如真娘自己来说罢。”


    谢云真连看周围人反应的勇气都无,裴述已经把她架在火上烤,她便是什么都不说也毫无办法。


    毕竟她和兄妹俩都已经落在了他手上。


    他身量太高,谢云真要使劲踮起脚,伸长脖子仰着小脸才能堪堪接近他耳畔。


    她声音极低,带着几分自己不曾察觉的心不甘情不愿道:“……鱼纹胎记。大人可是在找这个?”


    谢云真不知裴述到底要查什么,但能她隐隐猜到,或许跟这个形状特殊的胎记有关。


    她知道大人是个顺毛驴,与其毫无意义地坚持到底阻拦大人查探,她态度这般坦诚柔软,后续若是有事,总能想办法斡旋一二罢?


    不怪谢云真这般自投罗网,只因谢氏也曾想过办法遮掩,但谢云期肌肤柔嫩易敏,谢氏用过的那些法子,涂在云期身上都会引起一片疹子,有时候闹得严重了脸上也会长。


    前几年还因为脸上长红疹的事被村里的孩童笑话过,折腾了多次后,谢氏不忍再看孩子这般受折磨,遂只能打消遮住胎记的想法。


    裴述不语。


    他心中早有定论,如何会叫陌生人介入皇嗣之事?此番,只不过是想吓吓谢云真罢了。


    怪他可笑的怜悯心。


    早前竟被谢云真的单纯蒙蔽,怜她被养母抛弃,在饶城除了他便是孤身一人,每每她找借口出府去城西找那个田芝他都默默准许。


    他只是觉得谢云真没那个胆子在大事上瞒他,他本就是凉薄之人,所以对她的家事不甚在意,谢氏走后他自然没想过叫人彻查一番。


    倒是没想到,他的真娘在这方面的胆子倒不是一般的大。


    现在想来,只怕谢氏出走一事,背后也另有缘由,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娘到底在小皇孙这一事上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裴述想到此,眉眼神色一沉,当即招来文禄,附耳低语了几句,叫他即刻派人去查谢氏的去向。


    “大人,我们回去罢……”


    谢云真见裴述不说话,再度说道。


    她是真的有点累了,从今晨起小腹就时不时一阵一阵的抽痛,也不知是不是月事要来了。


    她的月事一向不准,所以也没太把这个时间放在心上。


    裴述看着她,薄唇轻抿,随后勾了勾,从善如流伸手扶住她:“既是乏了,那便坐着歇会儿。”


    他说罢解下玄色披风,叠好垫在谢云真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不由分说扶着她重新坐下。


    谢云真坐如针毡,抬头看向一旁高大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彷徨。


    她不懂裴述还想干什么。


    这样还不够吗?


    反正她也跑不掉了,云琢的男儿身也暴露了,有什么不能回去说的吗?


    裴述却是不慌不忙,眼风扫过去,盯着谢云真坐立不安额冒冷汗的样子,叫一屋子被故意忽视在一旁的几人感到格外煎熬。


    他早该发现谢云真有异状的。


    那医馆的大夫有将日间诊脉的详情一一记录在案的习惯,那脉案上清晰地写着,他当年诊病时,其实来的是一对双生子,一个病的重,一个病得稍轻。下属拿了脉案,许是那大夫被吓到了有些慌不择言,他还当玩笑似的说了些脉案上没记录的事,道其中一个男孩儿还被打扮成了女孩,下属听了也没甚在意,毕竟民间有为了讨吉利求平安,把幼龄男童扮成女孩来养的习俗。


    而他只是看了脉案上记录的双生子就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六年前来的饶城宁村,独身女子,双生子,这些加起来,除了他身边这位的家里符合情况,全饶城还能找出几个相同的?


    那一次从宁村回城,他怀疑过双生子长相问过年龄后,便轻易相信了谢云真,倒是不曾想,最大的可能竟一直藏在他身边。


    八岁,九岁,这样的年龄差本就微不足道。


    先太子妃倒是玩得一手障眼法。


    只不过孩子是在大安寺之变前夜生下的,那般形势下,先太子妃当年是如何将此事瞒天过海的?


    这般想来,只怕谢云真那位养母,身份也不简单,不是极信任的贴身宫侍,便是家族中交心的族亲。


    思及此,裴述倒是想起一件事。


    先太子妃父族崔氏一门在太子谋逆一案中,全员被流放去了岭南,只有一位出嫁后又和离在家的妹妹,死在了流放途中。


    那个妹妹崔氏,听说和先太子妃一样,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若是没记错话的,那崔氏当初嫁的是镇远侯蔺闻瞻。


    而他和蔺闻瞻颇有些亦师亦友的交情。


    若说嵇同光是他文学之师,那么蔺闻瞻便称得上是他武学上的师父了。


    当年他初入西北军营,上头坐镇的主将还不是后来那位,彼时他并没用裴氏宗子的身份,和周德生一样,一步步从底层往上爬,起先他也不招蔺闻瞻待见,倒是甘陇关一役后受了赏识,还被他拆穿了身份,后来二人脾性对上了,倒是多了一份上下级以外的交情。


    只不过第二年蔺闻瞻就被调走了。


    后来裴述初入朝堂,向来不参与党派之争的蔺闻瞻,私底下也曾帮过他些忙。


    他知道蔺闻瞻和离后一直未再娶,哪怕知道前妻已经亡故,这些年也从未停止过搜寻她的踪迹,去年两人同参加一场宴席,私底下他还说起过这事。


    如此这般,他或许可以送镇远侯这份大礼。


    想定后,裴述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未谢云真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顺带欣赏了几息谢云真惴惴不安的模样,才跟着在一旁坐下。


    他温热的大掌牵起她略显冰凉的素手,握在掌心中似把玩似揉捏,不管怎么看,当着一众人的面,都没个正经之样,尽显轻浮。


    可谢云真确实有感到身体渐渐回温。


    她垂眸偷偷瞄了眼紧挨着站在一起的兄妹俩,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却感觉自己被大人桎梏住的手一紧。


    裴述捏着她的手,看向众人,嗓音凉薄幽森地开口:“裴某不周,唐突各位,倒是多有得罪了。”


    他说着多有得罪,面上却不见一点歉意,那威慑人心的眼神,似乎在暗示所有人,但凡敢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应下他这一句,他会立刻叫人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得罪”。


    一众人各怀心思,只有谢云真心中一直在想:为何还不回去?


    紧接着裴述便道:“——只是我家真娘向来乖巧听话,今日与我赌气,行私逃这莽撞之举,想来定是有人唆使,这个人……是你吗?”


    裴述目光幽幽然从一众人跟前掠过,最后停在了朱嫂子跟前。


    虽不明他因何这般言说,可这一番指鹿为马的好口才,叫谢云真听得目瞪口呆,她当即想起身,却被裴述按住了手不准动。


    朱嫂子实乃无妄之灾,只是她还不懂眼前的人可怕,张口辩白道:“这位大人!民妇冤枉啊!民妇只是受雇于谢娘子——”


    不等朱嫂子把话说完,裴述面露不耐地指尖轻点,示意一侍卫上前,冷酷无情地下令:


    “聒噪,把她舌头拔了。”


    那壮实的侍卫听罢朝朱嫂子走去,莫说站在一旁的田芝吓得够呛,就连谢云真也吓得面如白纸,偏生被裴述控着,动弹不得。


    “大人——”谢云真急得无意识反抓住着裴述的大掌。


    谁知裴述却只是伸出手,指尖抵住她软嫩的唇,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看着他眸底深藏的狠戾与不耐,谢云真眼神一黯,哪里敢再违逆他?


    可朱嫂子,当真与所有事无关啊!


    “……是、是我!”朱嫂子到底是捱不住裴述冷厉的眼神和迫人的威压,膝盖被走来的侍卫吓得一软瘫坐在地,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嘴里喃喃道,“……是我唆使的,是我唆使的……”


    “大人!”这番不亚于逼良为娼的戏码,叫谢云真心中方寸大乱,她扭头看向裴述,几滴泪热慌乱地洒下,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却叫裴述看得心头一荡。


    “朱嫂子是无辜的!大人放过她吧!”谢云真眼泪止不住的扑簌,生怕漏了一个人,“还有阿芝!阿芝也与此事无关!大人,云真求您了!”


    她拼命抓着裴述的衣袖,哪怕眼前人是这一切的主导者,她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


    她绝望地偏过头去,略显模糊的视线里,朱嫂子瘫倒在地,田芝则是紧紧抱着双生子,阻拦二人上前的行为,还捂住了她们的眼睛,明明自己已经扛不住一身发抖,仍然还惦记着不要让两个孩童有看到残暴画面的可能。


    这一瞬间谢云真懂了。


    大人是要绝了她逃跑的心思,叫她看清楚,若违逆他,她周围所有人的生杀大权都掌控在他手中。


    他要谁三更死,那人就活不到五更去。


    谢云真无意识地抚着抽痛的小腹,抖着唇道:“回……回去吧大人……”


    裴述旁若无人,大掌爱怜地捏起她的下颌,随即很快为她拭去脸颊上流淌不止的泪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莫哭了,哭得你家大人心都碎了……真娘如此纯善,我又怎好做这个恶人。”


    “文禄,带她们下去,好好安置。”


    文禄怜悯地看了眼朱嫂子和田芝,他知道以自家主子爷的作风,这两人这一辈子都会在严密的监视下过活了。


    只要稍有不对的苗头,主子爷会命底下人毫不留情将其斩杀,哪怕其中一人是小夫人的手帕交。


    “大人,阿芝、阿芝她——”


    谢云真语不成调,眼看田芝和朱嫂子被人带出去,她心里不踏实。


    “真娘,别挑战我的耐心。”


    “只要她聪明,管住嘴,我想你无需担心什么。”


    “对吗,田氏。”裴述目光转向田芝,后者吓得身子一抖,垂首的同时惊恐地点了点头。


    天爷!云真招惹上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一句话不对就喊打喊杀的。


    被带离时,感觉小命似乎保住的田芝忍不住心疼又同情地瞥了眼谢云真。


    两小只身边没了人,站在原地的样子茫然又可怜。


    谢云真赶紧挣开裴述的手,将他二人搂在怀里。


    玲珑可爱的谢云期艰难地站着,她脚踝疼了有一会儿了,可她不敢出声,唯恐给谢云真招来祸端。


    “阿姐,是不是我们给阿姐惹麻烦了……”


    谢云真一怔,泪如雨下。


    “不是的……不是的,都是阿姐的错……”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


    “将郁司直请回去,好好照看。”


    裴述漠然地看着三姐弟相拥的样子,只觉得碍眼得很。


    他喜欢谢云真各式各样生动的表情,就连落泪也别有韵味。


    只是,他极度讨厌她的一颦一笑不是为他而生。


    过了半晌,文禄来请:“小夫人,请上马车罢。”


    谢云真恍然抬头,见裴述已经坐在马车里,周遭的街坊邻居已经被疏散,巷子里出了他带来的披甲侍卫,空无一人。


    谢云真抹去脸上所有泪水,揽着双生子上了马车。


    她知道,事情远还没有结束。


    不管是她的事,还是双生子的事。


    而她,自然也有话要和他说。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行了很久。


    里头熏了暖炉,还有比往常更软的垫子,比之外头温暖宜人得多。


    谢云真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昏昏欲睡,她强撑着眼皮,但一直没到裴府,她不好当着兄妹说她和裴述的事。


    只是就这么钝刀子磨肉般等着到府,直到她迷迷糊糊头朝前一点,差点栽倒在车厢壁时,被裴述眼疾手快托住,她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一看,这才惊觉他们已经出了城。


    她不明所以,心底有些恐慌:“大人,我们这是要去那儿?”


    “城郊的汤泉山庄。”裴述手执书卷,几分慵懒道,“伯义的夫人在庄上等你,不日你便与她一同启程去周家待上一段时日。”


    谢云真一听心里充满了抵触,有些生硬地拒绝:“我和周夫人不熟,大人若是——”


    她说着,垂眸打住了话头。


    她不敢再说下去。


    她原想说若是裴述想要她避着点他未来的正妻,大可以放她走,不必如此曲折行事。


    可才在青雨巷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不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裴述见她满脸恹恹之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知道她定是听到了他和栗阴郡主的对话,想必还在置气。


    他瞥了眼正在装睡的兄妹俩,心道二人装睡的本事和他们阿姐一样差。


    他当着二人面揽住谢云真的腰肢,轻声戳穿她:“在霁雪厅那会儿,都听见了?我手里还有几桩要紧的事要处理,待我容后与真娘解释如何?”


    谢云真缄默地看着裙裾。


    她不知他为何到现在还能一脸坦然。


    也不知这有何好解释的。


    况且她要的也不是解释,是不必仰他鼻息,看他脸色的自由。


    “再睡会儿罢,一会儿就到了。”


    谢云真不想睡,也不知是自己这几日没休息好,还是架不住裴述在耳畔执意轻哄,她靠着他怀中,很快就平稳了呼吸。


    *


    等再醒来,马车已经停在汤泉山庄门前。


    裴述扶着谢云真下了马车。


    听大人说,这处山庄是那位周将军的私产。


    “好妹妹,可等着你了。”


    不等谢云真站稳,便听见一声悦耳高扬的嗓音传来,只见阶前站着一名紫裳美妇人,身后站了几名随侍。


    见谢云真被裴述揽着走来,她笑着迎上前来。


    美妇人一袭华衣锦饰,看不出年纪,只是那举手投足的韵味和仪态,瞧着真叫人赏心悦目。


    “好妹妹,听裴大人说他家真娘貌美可人,我还当不信,今日这一见,果真是神妃仙子般的人物。”


    她语调上扬清越,说着夸赞人的话,却叫人听不出逢迎之意,看出谢云真有几分紧张局促,也不过分自来熟拉着她说个没完,只是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她的善意。


    谢云真无措地瞥了眼裴述,见他不说话,心中稍稍镇定,弯了弯唇,努力扬起一丝真切的笑:“云真见过周夫人,夫人谬赞了,云真此番前来……多有打搅。”


    这位夫人瞧着十分端庄大气,知道她是裴述什么人,眼底也没有丝毫的鄙薄之意,她这般和蔼友善,谢云真自然也不能因着和裴述的矛盾,不懂礼数地迁怒于人。


    “哪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妹妹见外了。”周妍爽朗地笑笑叫她宽心,招呼身边的婢女将三人的行李拿进去。


    见裴述似还有话要说,她极懂眼色地站去一旁吩咐婢女,为姐弟三人做安排。


    裴述搂了搂谢云真纤细的腰肢,墨眸晦暗地瞄了眼她的小腹。


    月份还太小,这一处还瞧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吻了吻她额头,她纹丝未动,感受到她的僵硬和隐隐的拒绝,裴述压下心底的不悦,勾唇轻声道:“今儿我就不进去了,后日我会过来一趟,会一直护送你到周府,你不必害怕。你的弟弟妹妹,也让他们与你作陪,可好?”


    说罢似又想起什么,轻笑一声又道:“真娘不是喜欢那副画吗,待事了接你回府,将它挂在正房的拔步床前,让你天天看可好?”


    不好。


    谢云真心间一颤,依旧不语。


    裴述眼底眸光一黯,又吻了吻她的唇,她这才起了点反应,羞恼地别开脸,脸颊红成一片,粉靥生春的模样,当真比她沉默不语的表情看着舒服多了。


    他像是看不够一般,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随后才朝一旁的周妍淡声道:“有劳阿嫂照看我家真娘了。”


    “走了。”他捏了捏谢云真小巧的耳垂,有些爱不释手。


    他不再留恋,径自走去裴府马车旁,与带来的披甲侍卫言语了几句,又将计家兄弟暗中留下后,接过文禄递来的马鞭,手执缰绳翻身上马。


    他身姿挺拔,一袭玄金袍衫迎风猎猎,端的是雄姿英发,如果抛开他的冷酷和恶劣,当真是俊美得令人眩目神往。


    裴述朝前奔走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谢云真,见她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甚是满意地扬鞭驰骋而去。


    “好妹妹,莫害怕,你家大人不会丢下你的。”周妍亲切地握着谢云真的手,见她魂不守舍地望着裴述策马离去的身影,不禁打趣儿一笑,拍拍她手背安抚了几句。


    谢云真木讷地点头,一场秋雨过后,她觉得天儿越发的寒凉。


    她有些站不住。


    可她瞧眼前的周夫人穿得还算单薄。


    周夫人还在温声劝慰,谢云真心中却想,如果不在入周府前逃掉,或许再难有机会逃走了。


    第60章


    爱马骁影一奔跃出汤泉山庄的范围, 裴述压制许久的怒意似潮水一般疯狂蔓延开来。


    高大的墨色战马扬鬃飞驰,秋风猎猎,任再急促的马蹄声也踏不碎裴述一身的戾气。


    他深邃的凤眸里, 迸发的眸光锋锐狠戾。


    他戴着极贴指骨的皮革手套, 衬得一双大掌修长又魅惑, 好像动动手指,轻易便能翻云覆雨搅动风云, 令人跪伏。


    他如此紧握着马鞭缰绳时,那皮革绷紧的摩擦声仿佛都能听到他恨之入骨的怒意,好似下一刻就能被主人的凶戾之气撑爆。


    裴述再度扬鞭,与主同心的骁影自是能感受到主人不同寻常的心绪,它低伏颈项, 遍布肌肉的脊背如一张蓄满力量的弓, 配合着主人的鞭策, 破空疾驰。


    骁影铁蹄之下, 泥土迸溅, 鸟群惊散, 不过十几息就将一众人远远地甩开。


    可哪怕奔驰几十里,仍压不住裴述满腔的滔天怒火。


    若非公事抽不开身,又顾及她腹中的孩子,怕吓着她,闹得不美。


    他非得先将谢云真困在床榻之上狠狠干.死她, 好好收拾她一番不可!


    她竟真的敢私逃!


    比起她的一颦一笑对自己的影响让他感到不安与不妙, 裴述心觉他更无法忍受谢云真的逃匿。


    她一个孤女,养母下落不明,还有两个身份特殊的拖油瓶,她能逃去哪里?!


    他们之间, 既然最初由他开始,要结束,也只能他来叫停!


    真娘,你休想逃掉!


    “大人,真要这么做吗?若是有意外,小夫人……”


    裴述亮了牌子,顺利入城后,马儿的速度不得已减慢下来,后追上来的文禄等人簇拥在裴述身边,他实在是对大人的谋划感到心惊肉跳,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不会有意外。”裴述神情稍显不耐,冷硬地否决。再有意外,他会要计家兄弟当着谢云真跟前自裁,他又勒了眼文禄,语气不善道,“你最好也给我管住你的乌鸦嘴。”


    他望着人来人往的长街,躁动的心绪不断往下坠落。


    真娘,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文禄见状闭了嘴,心底唉声叹气。


    他怎么觉着,自家主子爷在错误的情路上越走越远了呢。


    入城后,披甲侍卫四散隐匿行踪,裴述仅带了文禄一人很快赶回裴府。


    “循之,就等你了。”


    裴府北侧稍显隐蔽的角门外,周德生已等候多时。


    “他们如何?”


    裴述自是指今日府上的某些客人。


    周德生道:“一切安好,尚未察觉。”


    他应着,话锋一转:“不过栗阴郡主和沈参军先后中途离席,至今未归。”


    周德上想了想,提点了一句:“那位沈参军,好像是六皇子家的远房娘舅。”


    裴述沉声:“不用管。”


    他月前刻意吩咐底下人散出小皇孙的消息,消息半真半假,自然引起各方人马躁动,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霁雪厅栗阴所说,他底下人当然也探查到了线报。


    皇帝派了一队人马正赶来饶城,欲从他手中顺理成章接走小皇孙,另召他回京面圣述职。裴述深知,他一旦跟随其一同返还,只怕是活不到进京。


    若他这个现任裴国公死了,裴家上下能袭爵并且能支起偌大家族扛住皇帝谋算的,只怕找不出一人。


    宗室消颓,旁支又有何惧。


    裴家宗室本就子嗣单薄能人凋零,唯他苦苦支撑,这也是年前族老要他妥协改祖制的理由之一。


    虽然冠冕堂皇了些,但确实在理。


    裴述自认不是个心系全族的好家主,他在最黑暗的成长岁月中,甚至无比期冀裴家倾倒,万劫不复。


    而他后来所作不过是为了过世的母亲,还有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裴惜瑶。


    他幼时和妹妹惜瑶互相支撑,然后来在外那些年,他到底是亏欠他这个嫡亲妹妹太多。


    甚至最后不察,没有慎重考量就将惜瑶的婚事交给了祖母决断,祖母为了扶持羸弱的母家傅家,竟做主让惜瑶嫁给她傅家的窝囊废,指望他这个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哥哥看在嫡亲妹妹的面子上,多多扶持妹夫。


    他自是不会被轻易拿捏。


    可裴傅两家一衣带水,而惜瑶若一日不和离,一日都是傅家妇。


    若裴家倾倒,傅家岂能安然无恙?


    年初那番“君臣不和”的戏码,早已让裴述在心中验证了对皇帝的猜测。


    老皇帝称朝中无人可信,唯有借贬他出京的法子才能有机会放手去寻小皇孙的下落。


    寻皇孙是真,但借此机会想要一步步削弱拔起裴氏一族的根基和势力更是真。


    只怕皇帝的布局,从他那位肮脏的父亲多年前惹出的那段丑闻便开始了。


    事实上,以他裴述在朝中的权势,哪怕没有年初的戏码,皇帝也会拿他开刀,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可皇帝错就错在,低估了他不甘鹰犬不愿任人宰割的心。


    而人心,是会变野的。


    他原不过是明哲保身,可皇帝不愿留他一条路,那他就得为自己搏出一条路!


    皇帝欲卸磨杀驴,夺他权再毁裴氏百年根基,宣王亦有不臣之心,既如此,那就让他好好看一场亲兄弟之间的阋墙大戏。


    *


    谢云真在汤泉山庄待了已经有些时辰了。


    将军夫人周妍是个性子外向行事又干脆利落的女子,见她面皮薄,便十分主动地拉着她话家常,二人倒是很快熟络起来。


    周妍说着这山庄后面的天然温泉有多好,只是道她现在还不适合去泡,又说着自己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姐弟俩都是如出一辙的调皮捣蛋,叫她和夫君皆是头疼不已。


    只是聊了半晌儿女话题,见谢云真虽是搭着话但又显着几分局促,周妍后知后觉,心底慢慢醒过味儿来。


    只怕眼前这位美人,尚不知自己已经怀孕。


    她一时有些纳闷,不懂裴述到底作何打算,可他既然不说,周妍难得被他称一句阿嫂,承了这份情自是不好戳穿,只能在饮食住宿上替谢云真安排得越发精细。


    聊了会儿,谢云真心底装着事,有些精神不济,周妍见状,自然是心里门儿清,体贴拨了两个婢女在房外随侍,叫她好好休息。


    晚些时候,谢云真一觉醒来,已是用晡食的时辰,有婢女来请她去前厅用膳。


    山庄的厨子手艺也很不错,一桌子菜肴色香味俱全,只是谢云真胃口不怎么好,动筷子不多。


    饭食用到一半,周夫人的夫君周德生将军回来了。


    他还带来了江伯和谢云真的婢女,不用想也知道是裴述的意思。


    谢云真有孕,有他信得过的疾医随侍才能叫他放心。


    当然,裴述是绝对不会承认其中也有几分讨好之意罢了。


    明日启程去周府,他这边暂且不能定下将谢云真接回来的日子,便想着,若是她状态还不错,她要想跟着江伯学些什么,他也不会叫人阻拦就是了。


    只不过这些谢云真一概不知道。


    比起第一次和周将军见面,他看着她的眼里充满不悦和鄙夷,这一回眼底这些情绪倒是一扫而光,反倒对谢云真多了分礼待。


    “夫君公事忙得如何?可曾用过饭,是不是累了,瞧你满头大汗,仔细受了凉。”


    周妍放下碗筷去迎,行走间裙裾翩翩,叫一路从城内奔波回来的周德生看得眼眸一亮。


    周妍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拿着丝帕要周德生低头,为其擦拭额间的薄汗。


    周德生见状顺势捉住周妍皓腕往唇边一送,低声说循之抠门不曾留他用过晡食,说罢又明目张胆地偷香。


    谢云真在旁,听了,见了,大窘。


    她脸颊染上一片绯红,被这一幕羞得别开了眼。


    只不过厅内随侍的仆妇倒不似她,皆是低头笑笑,像是见怪不怪。


    “将军也不害臊!”周夫人娇嗔一句推开周德生,“风尘仆仆的,还不去洗洗。一会儿我叫厨房给你热热饭菜。”


    夫妻俩恩爱的场面叫谢云真心底品出一丝又甜又酸的意味,她揉了揉几分酸涩的双眼,自觉不好打扰人夫妻相聚,便带着婢女起身告辞,顺便想去客房找师父江伯说一些话,看看能否从师父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几人踏出前厅,便听见周德生与他夫人说道:“阿妍你附耳过来,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谢云真无意偷听,自是加快了脚下步伐,只是到底对周将军说话时的神情有几分好奇,她忍不住悄悄回头一看,正好与周妍看过来略显困惑的怔愣眼神对上。


    这样的插曲很快被小环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打断。


    她实非不懂规矩,到底是年纪小,不过十二三,今日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被带出裴府时还以为会被拉去乱葬岗活埋了,直到这会儿见到一脸亲切熟悉的谢云真,忐忑不安的心绪再也忍不住了。


    梓英也一样,眼里便盈满了泪,只是比起小环,她看起来倒是稳重得多。


    两个人到现在都有些害怕,若不是有文禄求情,只怕来年今日她们坟头草都得有一丈高了。


    大人要她们不该说的别说,自然也不敢将府上的事情告诉谢云真。


    只是已经在青雨巷见过裴述的雷霆震怒,谢云真只看她俩略显浮肿的脸颊,便知二人应是吃了些苦头。


    不过她还是庆幸裴述没有真的下手,否则日后每一个夜里,她恐怕都要良心难安睡不安稳了。


    只是多了两人看着,她今夜欲带着兄妹俩再度逃离的计划岂不是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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