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真最后还是没去找江伯。
明知裴述是因为她才将师父派过来, 她心理过意不去。
毕竟在裴述眼中,江伯是受他使唤,下属一样的存在, 而于谢云真来说, 那是她应该敬重的老师。
只是她自然不会知道, 江老头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此刻在客房里倒是怡然自得得很。
毕竟他向来耐不住, 喜欢到处跑搜集药草,在裴府这段时日不出门呆久了,能有个来汤泉山庄的机会,他欣喜还来不及。
*
繁星点点,秋夜朦胧。
院子里一片寂静。
虽是周将军的别院, 但因着或许是用来放松享乐的地方, 所以山庄巡逻看守的并不多。
谢云真起身时, 睡在外间榻上的梓英睡得正熟, 倒是小环听到了动静, 迷迷糊糊地问她起来作何, 谢云真借口去隔壁看看双生子,小环听罢嘟哝了几下嘴,最后倒下去没再应声。
谢云真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去了隔壁厢房。
“云期,云琢, 醒醒。”
谢云真轻轻推了推已经熟睡的两人。
孩子忘性是最大的, 白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害怕,到了夜晚,该睡还是得睡。
两人不像谢云真有择床的习惯, 甚至睡得很香。
毕竟是堂堂将军的别院,便是其中一间普通客房,里面的陈设用度也比谢家的条件好上数百倍。
两小只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睡过这么柔软的床,更没盖过这么舒服的衾被,自然是一夜好眠。
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毕竟二人是一对双胞胎,云期脚踝有伤,当哥哥的云琢也担心,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一副女孩的扮相,自然顺理成章睡一个屋子,也方便了谢云真出来带他们离开。
两个孩子睡眼惺忪,谢云真又低声道:“不要说话,不要出声,跟着阿姐走。”
为了轻装简行方便溜走,谢云真连带来的行李也不要了,只简单将财物用布包了一下带在身上。
她快速地给二人穿好衣裳,也不管头发了,抱起云期就往外走,云琢连忙匆匆跟上。
兄妹俩天然的对谢云真有些无比信任的依赖感,她说不问不出声,他们自是乖乖听话。
谢云真带着云琢往山庄的角门走,得益于白天她刻意在府上到处走走“散心”,她知道裴府的马车就在西侧的角门边拴着,那一处的角门她看了,只有一个普通的门闩,连个锁都没有,除了马厩,也没看守的门房,所以从那里走应该没问题。
急走了会儿,谢云真有些吃力的由抱改为背。
她蹙了蹙眉。
虽说云期已经是八.九岁的孩子了,但她个子娇小,人又瘦,夏日里抱的时候她还轻轻松松呢,她力气本不该这般小的。
谢云真想不出原因,只能将其归结为这几日食欲不振,体虚了些。
别院里静悄悄的,清透的月光引路,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格外的萧瑟。
撞不见人她本该是感到庆幸的,可心头却不知为何不时涌上不安的感觉。
白天她假意称想要散心,周夫人陪她去了山庄最高处的腾云阁,她向外面看过,出去山庄大门外面只有一条路,一直朝前走,到了尽头往右拐就能上官道。
来时她虽是睡了一路不清楚方向,但和周夫人闲聊时,倒是听说这汤泉山庄是在猫儿山。
谢云真从前没来过猫儿山,但她知道猫儿山在宁村北边,隔了一座山,离得不算太远。
所以上了官道,一路往左是去向更北边,会离饶城越来越远,往右大概就是回去的方向。
知道此处是猫儿山时,谢云真想起了裴府那只肥嘟嘟的橘色狸奴,福福。
上午她一时冲动离府前收拾衣物时,雪伏和福福就跟在她脚边,她当时曾有过带它们一起走的冲动。
但她知道猫儿生性自由不受拘束,所以也只能想想便罢,毕竟福福留在裴府还能常去厨房偷些荤腥,保管它吃得脸圆肚圆。
倒是雪伏,出府前她偷偷将它放出去了。
她近日来身体多有疲惫,有些精力不济。双生子年纪尚小,她怕路上有个什么意外,她一个人看顾不来,遂只能狠心忍痛与它告别,叫它回宁村去,回到谢家小院去。
有林婶在,她知道它一定饿不着。
可要跟着她走,她怕它过不好。
它最是聪明机灵通人性,以前便有过单独从宁村来饶城找她的经历,所以它一定也找得到路回去。
她曾说过再也不会丢下它,所以等她找到兄长,安定下来,一定会回来接它享福。
*
三人很快摸到了角门,角门旁便是马厩,裴府的马鞍不一样,谢云真很快认了出来。
见到人,马儿打了个响鼻,谢云真慌得连连低声安抚,随后将其牵出了马厩。
她没少坐裴府的马车,马这种具有灵性的动物自然认得出她的气味,所以被她套上车后,倒也不焦躁。
谢云真将两小只送上车,打开了角门。
她坐在车前架上,手执缰绳,抬头望了眼皎皎明月,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激荡,澎湃。
只要出了山庄,上了官道,她就自由了。
她不用日复一日地等裴述回府,不用揣测他的喜怒无常,更不用担心他哪一日厌倦了自己,也不用陷在他何时成婚的惴惴不安里。
她终于不用……将一整颗心都牵挂在那一人身上了。
谢云真轻轻牵动缰绳,马儿掉转方向的那一刻,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心头一抖。
竟是小环和梓英拦了她的车!
她二人为何在这儿?何时醒的?
两个婢女望着她,齐齐在她跟前跪下:“请小夫人带奴婢们走吧!”
声音不大不小,谢云真听得紧张极了,她连忙四下张望,生怕这点动静闹醒了别院的人。
她回头对上二人恳求又坚定的视线,生怕耽误时间,一咬牙,点了点头。
行,那就都走吧。
有了梓英小环二人,她们自是不要谢云真驾车,只是她不放心,毕竟是裴述府上的婢女,哪怕这几个月跟她相处得再好,她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犯蠢,遂推了梓英进马车陪着兄妹俩,她陪着驾车的小环坐在外面。
马车刚出角门时,速度还很慢,黑夜中谢云真似乎听到后轮有什么挠着响的动静,扭过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上了小道,马车速度很快提上来,谢云真被满心的欢喜充斥,便也没在意这一茬。
她心中有无限的喜悦在不断的翻涌。
裴府养的俱是上等的好马,她不断地催促着小环,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环脸上几分肃色,瞧了她一眼,抿着唇说太快了马儿容易失控,会有危险。
谢云真听了也不在意,她只是仰着脸,愉快的,深深的呼吸着外面凉丝丝的空气。
漆黑的小道,愈发凛冽喧嚣的秋风,马蹄声声下,车轮碾过后,林间惊起飞鸟无数。
谢云真向来胆子小,哪怕眼前的夜景,荒芜到有些可怕。
可这一切都消磨不了她此时此刻高昂的兴致。
天地辽阔,月明星稀。
她,亦可像从未遇到裴述之前那样,自在随心。
*
上了官道不久,见无人追上,谢云真这才放下心来,问她们二人为何没有揭发自己,而是想跟着一起走。
车内车外的二人,俱是沉默了几息。
还是里边的梓英低声道,弄丢了她,裴述本不欲留她二人性命,是文管事求情才保住一命,她们也害怕哪一天朝不保夕,还不如就这样跟着她一起走。
“可我是要去找我的兄长,身上钱银也不多,只怕多有不便,不能照看你们。”
小环抖了抖缰绳,笑了:“小夫人别慌,我和梓英各自都有些手艺,不怕吃不上饭,小夫人对我们好,您也知道的,我们二人都没什么家人了,所以没别的想头,就想跟着您!”
谢云真默了几息,弯弯唇心情颇好的笑道:“既是离了府,就别那样叫我了罢,唤我名字便好,若是你们不嫌弃,我们三人不如结拜姐妹,这一路上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只是她话音落下,小环和梓英不答,反而诡异地沉默起来。
不待谢云真心中起疑,只见电光石火间,前路刺来几道锋利的银光,小环见状,瞳孔一惊,迅速拉起缰绳,扬鞭抽得更狠。
马儿吃痛扬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车身不稳,谢云真被这一下颠簸的,登时摔进了马车内,幸而有梓英及时做肉垫,她倒是没摔疼。
只是她刚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就听见蹭地一声,一支利箭猛地穿透车厢,从后方射进来,牢牢地钉在车厢壁上。
“啊!阿姐!!”
云期一抖,吓得叫出了声。
那支箭,就钉在谢云期耳旁。
不过一两寸的距离。
谢云真心室一震,惊恐地睁大眼,这一刻,仿佛连心跳都停了。
“小夫人快卧倒!”
外面的小环大喊一声,松了缰绳,飞身扑进来,和梓英一起将谢云真和双生子挡在身下。
失去掌控的马匹疯了一般往前奔,歪歪扭扭的,几个人在车厢内颠簸不堪,谢云真胃里不适,几欲呕吐。
她脑中警钟作响,想抬头看看外面情形,却被二人死死压着,无法起身。
她很快抬眼看见,飘扬的车帘外,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刀光剑影。
兵器相碰,铮铮作响。
喊杀声四起。
漆黑的夜,实在是太安静。
安静到谢云真能听到每一道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和数不清翻滚在地的声音。
谢云琢抱着妹妹云期,替她捂住耳朵,二人闭着眼,缩在角落里。
身上的二人也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突然,高洒的鲜血透过飘起的车帘,泼溅到谢云真白皙的脸上。
温热,充满腥气。
她想吐,却没有劲。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真并未注意到外面早已一片死寂。
她惊恐地抬眼,一双她无比熟悉,在不知多少个黑夜里痴缠、沉溺过的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从车帘外漠然地看来。
第62章
是、是裴述!
谢云真心室猛震, 倒吸一口冷气。
帘子被几个黑甲侍卫用刀鞘挑起,漆黑的荒夜中,高头大马之上, 一张冷峻的面容幽幽看来, 冰冷彻骨的视线像一座沉重的牢笼死死地将她困住。
谢云真满脸的血腥气, 嗓子或许因为感到害怕而有些发哑,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环和梓英见状, 瞳孔瑟缩,身子几哆嗦,无需主子发话,便面如死灰地从马车上下来。
二人下车后连看一眼谢云真都不敢,垂着头隐在一旁。
“阿姐!”双生子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见仰躺着的谢云真一脸血珠, 还以为她受了伤, 吓得连忙扑在她身上察看。
“阿姐你有没有事!”
裴述看得直蹙眉。
他厉声:“带走。”
几个黑甲侍卫立刻将两个孩子从车上抱了下来, 二人挣扎得厉害, 对着侍卫连打带踢, 可到底还是小孩子的身量,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些身强体壮的兵士?
裴述一句聒噪,抱住双生子的两人便一个手刀分别将兄妹俩击昏。
他要把她弟弟妹妹带去哪儿?
谢云真看得心惊肉跳,当即急得要起身,谁知下一瞬裴述却从马上一个利落翻身, 不落地就直接跳上了马车。
马车猛地一晃, 又将本就没坐稳的谢云真晃了回去,幸而车内比平时多垫了好些软垫,倒是没摔疼哪里。
裴述沉着脸躬身挤了进来,高大的身量将明月清辉尽数挡在身后。
马车内顿时暗无天光。
谢云真看不见裴述的面容, 却无法忽视他霸道的存在。
直到他欺身靠近后,高大的身影形同鬼魅一般将她罩住,她借着从侧边帘后挤进来的丝丝月华之光,这才从眼前这双看似古井无波的冷眸墨瞳中瞥见,里面正淬着滔天怒火的星芒。
他很生气。
不,是极度愤怒。
“大——”谢云真鼻尖酸涩,哑着嗓音欲开口。
裴述轻嘘一声,神情怜悯地摇了摇头,带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指尖用了些力抵上她的唇,羊皮冰冷细腻的触感叫身下美人轻轻一颤,他微微歪斜着脑袋端看着她,似乎在打量着,到底要如何才能一泄心头怒火。
“不要说话。”
“你乖一点,他们自安然无恙。”
他嗓音低沉透寒,冷冰冰的,欺霜赛雪,和他深邃眼眸的里透出的怒意截然相反,反倒没有一丝情绪。
话音落下,他敲了敲马车厢壁,外面的侍卫得令,一队人当即带上双生子和婢女离开,另留下一队人在四野散开,等候吩咐。
“不是说再也不跑了吗。”
他开口,眉眼冷漠。
“我——”
“嘘。”
他说归说,可并不想听任何回答。
隔着一层紧实的皮料,他感受到指尖下唇瓣嚅动,裴述的心头,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他眉间隐隐起了丝烦躁,改为用大掌捂住谢云真的唇。
只露出她一双藏着恐惧的眼。
他再也不想从这张狡猾又魅惑的口中听到任何谎言。
可是不够。
眼前这双眸子也不该存在。
它比这两瓣红唇更会骗人。
也该一并毁了去。
可只要想到谢云真被剜去双目没了生机的模样,裴述又觉着,甚是可惜,倒是歇了心思。
他不再言语,单臂捞起谢云真,她一身软得柔若无骨,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被摆成了跪趴的姿势。
“跪好。”
清冷的嗓音散落,皮革手套在腰间摩挲,这有别于皮肉的特殊质感,叫谢云真身子一颤,如梦初醒。
谢云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裴述要惩戒她,而且是用最糟糕的方式。
她心底浮出一丝又一丝的屈辱,却半点挣扎不得。
他居高临下,慵懒垂眸,启唇咬住指尖,摘下羊皮手套后,往下一瞥眼。
“唔!”
谢云真被激得闷哼,珠泪颗颗坠落。
这样的作弄很快结束,就在谢云真以为自己避无可避时,裴述却大发慈悲般地从□□离开。
这般三过门扉的搓磨,比动真格的还羞辱。
就仿佛,仿佛她只是一个泄欲的工具。
不知道来回多少下,她意识正要陷入绝望的混沌中时,裴述倾身覆在她单薄的背上,掐住她纤细雪嫩的下颌,掀开车帘逼迫她抬头往外看。
借着一轮清月,马车外如炼狱一般的场景撞入谢云真眼帘。
尸体。
全是死人尸体。
谢云真何时见过这般场景?她吓得身子一缩,欲往后躲,却听得身后传来裴述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单手握住谢云真的腰,捏着她下颌逼她继续睁大眼看着外面,不让她退。
外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的甚至就挨着马车轮子倒下,冲天的血腥气窜入谢云真肺腑,她难掩胃里不适,捂着唇几欲作呕,可脾胃空空,她连酸水也呕不出。
好半晌,裴述才幽幽道:“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私逃的下场。”
下场?
谢云真瑟瑟发抖,痛苦地闭上眼不愿再看一眼。
她摇着头往后躲,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淌过裴述的手背,却激不起他丝毫怜惜。
他仍然将她牢牢桎梏住。
可哪怕裴述就在身后紧贴着她,哪怕她知身后这人才是这场杀戮的主宰,她也不愿直面眼前的尸山血海。
只是她已经退无可退。
“大人,为何要致……”
要致云真于死地……
谢云真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不知何时,裴述已经移开了大掌,反倒是在她小腹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口唇得了自由,当即哑着声问道。
她只是向往从前在乡野间的无拘无束,不想困在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之人身边做一只折了翼的金丝雀,终日惶惶不安罢了。
世间美人何其多,为何偏不放过她?
是在意她么?
不,并非如此。
谢云真很清醒。
她知道,大人,只是眼里容不得有人违逆他……
“我?”
*
“我如何舍得杀我的真娘?我可是,在救你。”斜里入襟,寻雪觅峰,拢住,揉捏。
他说救她,可在她身上肆意作弄的手,却更像是要她的命。
只不过,是以另一种不堪入目的方式。
“难不成谢氏从未告诉你,你那弟弟妹妹的真实身份吗?”
谢云真眉间轻蹙,不语。
“哦?看来你当真不知。”裴述轻笑,一副慈悲模样咬着谢云真耳垂,戏弄了一会儿,然后不慌不忙以一副稀松平常的语气悄悄说出惊天秘密。
谢云真不可置信地回望他。
“真娘,你难道没想过谢氏为何不告诉你实情,又为何丢下你们一人离去吗?说不得是得了什么消息,将这两个烫手的累赘甩给你,自己一人逃命去了。”
他故意散出去关于皇孙半真半假的消息,有人却不要命打上了谢云真主意,欲利用她逼迫他就范。
他原本想干脆利落地解决,可谢云真却敢私逃。
如果她打消了偷跑的心思,乖乖地待在汤泉山庄哪儿也不去,自然会有早已安排好的马车伪装她,替她担了这份险。
可她偏生要逃。
既如此,他便要她好好看,没了他的庇护,到底会沦为何等下场!
“不!”
他骗人!阿娘才不是他说的那样!!她不告诉她一定是为了保护她!
谢云真心底猝然升腾起一股怒意,也不知哪里来的劲,竟将裴述一把推开,她挣扎着要往外逃,双眸却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去路,裴述伸手去抓,却因着谢云真被不知何物给绊了一下,身子往下一矮,一个错手,竟堪堪只抓住她半截衣袖。
“真娘别动!”
眼看着谢云真就要从车前架跌落,裴述墨眸中闪过一丝惊慌,连忙唤住,可为时已晚,陷入痛苦中的谢云真只想着逃离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手脚一空,当即摔下马车。
“真娘!”
*
是夜。
汤泉山庄乱成一锅粥。
客房来来回回一茬又一茬端着血水出去的婢女。
谢云真出了事,周德生夫妇自然也无法安睡,二人站在院中角落,看着周身散发着寒气的裴述,均不敢靠近。
裴述阴沉着脸站在廊下,心底闪过一丝丝悔意。
他不该在那会儿拿双生子的事激她。
可方才他当真是被她眼里的躲避和厌恨给气昏了头。
见内室一直没别的动静,他急躁不堪,抬脚欲进内看看。
江伯正好瞧见,连忙拦住他:“大人稍安勿躁,待钟媪再检查一番,容小夫人缓过来醒了后再进去也不迟。”
“真娘到底如何?!她……她和孩子怎——”
裴述话还未说完,就被江伯关在了门外。
他气得无处发泄,想一脚踹开门进去看看,却又怕惊扰了仍在危险中的谢云真。
*
江伯虽是疾医,但到底是男子,有些事多有不便,是以裴述早就另请了饶城中有名的乳医钟媪,并提前送来了汤泉山庄,就是为了接下来一段时日谢云真在周府居住作准备。
可谢云真却出了这等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不再有婢女出入。
钟媪将被子放下,神情凝重地看着床上的谢云真。
美人额间满汗,刚好一脸憔悴地醒来。
这不是她从马车上跌落后第一次醒。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不敢相信。
她低头看着衾被下小腹处,更是不敢伸手去摸。
她竟然……怀了裴述的孩子。
明明大人一直在服用避孕丸,为何还会如此?
为何偏偏是她想要离开的时候?
这个孩子……如何了?
谢云真不敢想。
自被亲父抛弃后,她便只当这世间她再无血亲,哪怕谢氏收养了她,对她也很好,但她心中始终觉得自己如飘萍孤雁,形单影只。
哪怕当初被宁彦奎要挟与他定亲,她其实,也没想过孩子那么远的事。
“师父……我……孩子……”
她开口,嗓音嘶哑,几不成声。
她身上很疼,
“好孩子,先别说话,保住些气力。”江伯猜出她要说什么,连忙劝阻。
说罢他连忙补道:“胎儿还在,别担心,现在你最重要是好好休养。”
只是出过那么多血,谢云真的情况很不好,虽然眼下孩子有惊无险保住,可明天却不好说。
钟媪服侍她喝下一碗汤药,二人想叫谢云真婢女进来陪侍,他二人欲出去商量对策。
“师父。”
一声微弱,有些破碎的轻唤在内室响起。
二人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谢云真抬眼轻轻唤住江伯。
她披头散发,虽形容狼狈,却仍难掩秾丽容颜,只是她这般望过来,眸底是可怜到另人见之心碎的目光。
“师父,帮帮我,帮帮云真。”
她嗓音越渐嘶哑,带着痛不欲生的悲戚。
“求您了。”
“师父。”
第63章
原定明日启程去平州城周德生将军府的日程, 因着谢云真的意外不得不往后延。
灌了一整天的药,后来又断断续续的出血,第二日的子夜时分, 江伯顶着一张神情灰败的老脸忐忑地叩响了隔壁东厢的屋门。
半晌, 内室猛然传来桌椅倒地瓷器碎裂的声音。
谢云真腹中的孩子, 到底没能保住。
*
外院候命的所有人,依山庄主人的吩咐, 需得听从东厢的那个男人调遣,此刻听见里面的动静俱是吓得打了个哆嗦。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英俊男人步履极快地走向正房。
若是有胆子大的人抬眼去看,隐约能瞧见其步伐有些微虚晃,不似往日那般沉稳有力。
可白日里仆妇们都见过眼前这个男人, 脸色一直阴沉沉的, 生人勿近的样子瞧着比自家主人还可怕, 是以谁也没胆子敢在这个时候抬头窥看。
裴述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下人们不抬头看都快忘了屋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久到正房内已经熄了灯。
慢慢的, 吱嘎一声, 男人伸手推开了屋门。
裴述头一次发觉, 一道木质的门竟是这般沉重。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这般没了……
谢云真呢,她知道孩子没了吗?
她会如何?
哪怕在军中的那一夜,裴述也未曾这般踌躇过,他不敢想她会多么伤心。
隔着一扇屏风, 他往里踏了一步。
*
周德生不如裴述讲究, 是以客房院子陈设并不多,借着走廊高挂的灯笼,裴述往里一打量,难免皱眉。
“大人既是来了, 不如就此谈一谈罢。”
裴述身形巍然不动,屏风后传来谢云真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
原来她还未睡下。
“点灯。”脚凳旁还侍立着一个脸生的婢女,谢云真要她把床头的灯点上便出去。
内室只剩他们二人。
一片萧瑟孤寂,连月光也躲进了云层中,只剩下廊檐下高悬的灯笼,透着将歇未歇的暖光。
裴述几步走至床前,在床沿边坐下。
谢云真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躺着,正面仰躺着,却是面朝里,似乎不想看见他。
裴述眉眼淡淡,心底有些刺痛,却也理解她。
腹中的骨肉没了,她比谁都痛。
“有什么事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谈。”裴述并不觉得此时她会有什么好事跟他说。
说什么也好,可唯独放她离开这件事没得谈。
当初既然是她想留下,如今要走,也得由他说了算。
若想为这个和他吵,不如等身体好了将力气留到那会儿,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是打是骂,又能伤他几分?
孩子掉了,虽说她不应该反应那么激烈地要从他身边逃离,可到底还是他那会儿怒气太盛,将她吓着了。
“就是过来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
谢云真嗓音很低,语气稀松平常,听在裴述耳里,却是讽刺无比。
只是这些,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
只要谢云真在他身边,她若想要孩子,日后还会有,想要别的,他亦可为。
“有不舒服的地方,不要忍着。”
怎么会一切都好呢?哪怕之前谢云真额头受伤时,裴述也未曾见她这般面如金纸,元气大伤的模样。
静默了几息,她扭过头,无悲无喜地望了他一眼,手臂移动,似乎想撑起身子坐起来。
裴述见状锋眉微蹙,抬手阻止:“好好躺着,起来做甚。”
谢云真见他这般,却并不顺从,反倒素手抓住他的手臂,借他的力量撑着自己半坐起来。
裴述鲜少见到她这般倔强的神情,她在他面前,偶尔会撒娇耍耍无赖,露出几分狡黠,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极为温顺乖巧,尤其在床榻之上,便是再羞涩,向来也是随了他的意,由得他折腾。
裴述见此心底有些无奈,只能从旁拿了一个软垫垫在她腰后,叫她靠得舒服些。
她看向他时神情淡淡,眉眼是裴述从未见过的陌生。
半晌,才启唇道:“孩子已经没了,云真留在大人身边亦无用,不如放云真家去罢。”
“家?”
谢氏都离她而去,宁村那么个破地方,孤身一人,算什么家?
裴述暗暗不悦,可心里的话到了嘴边,瞧见她提到孩子时眉眼才有了些波动,那眸中的伤心欲绝,叫他看了到底有些不忍心,便捏了捏她的手,缓缓道:“我在的地方,就是真娘的家。”
被裴述这般握着,谢云真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抽离,却奈何不得,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罢了。
左右不过是一层皮肉,既挣不脱,便也就随他去了。
“是么。”谢云真并不打算与他争论这个,只是轻声问道,“大人所说,有关云期云琢的身世,当真没有骗我吗?”
“自是千真万确。”
裴述心底压抑的不悦渐渐升腾,但到底忍下了,只是薄唇轻抿地回答她。
孩子没了这么大的事,她不跟他说,也不见她哭,醒来却是先关注那两个没用的小累赘。
难不成只因谢氏收养了她,她这一生就要为那两个小崽子而活吗?!
何其荒唐!
谢云真紧接着又问:“大人欲待他们二人如何?”
裴述眉眼轻垂,为谢云真掖了掖被角,显然是不想提这个话题:“真娘明天想吃什么,我叫人把府上的厨子接来,想吃什么都可以,只是你刚……吃些清淡温补的为好。”
谢云真显然不接茬儿,学着他惯常的模样眼含讥讽道:“把厨子带来山庄,那大人的未婚妻栗阴娘子吃什么,让她喝西北风去么。”
裴述眉毛轻挑。
这般拈酸吃醋的小模样颇为娇俏,就是这张樱桃小嘴里说出来的话委实有些不饶人。
如此,她果然是听到了一些话的,只是想必来得不算早,否则她应是知栗阴可不是普通的“娘子”,是大魏唯一一个被封了郡主称号的贵女。
思及此,裴述反倒是舒展几分眉头,温声安抚:“管旁人做什么,又不重要。我是在问你。”
谢云真却沉默着不应声,眼神松散了些,怔愣了几息,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无意识揪住了绸被,轻颤着。
裴述没否认未婚妻这个说法。
果真,一如那封家书所说,他会和那位他家中看好的叫栗阴的姑娘成婚,日后也会拥有他们自己的孩子。
声称这一生无娶妻纳妾之意的大人,先有意纳她为妾,如今又得鲜嫩未婚娇妻,朝令夕改,竟是如此容易么。
男人……果然都像她亲父秦才良那般吗?既贪恋母亲的貌美和家财,又不舍年少与青梅相处的情谊,便是一个普通人,也尽享齐人之福。
如此想来,他一个大魏权臣,有此举,好像……也不稀奇了。
谢云真心底生出无限的疲倦,眉眼耷拉着,似乎不太想说话。
裴述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满眼爱怜地为她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捋在耳后,见她并未拒绝,又轻轻揽住她的肩,叫她挨着自己靠着。
谢云真不算温暖的身体贴在他胸怀里,裴述心底没由来地生出几分踏实感。
像是他心间的那只鸟,最终还是飞回了他这个枝头上。
他顺势捉起她一只素手,把玩着她纤纤玉指,沉声道:“那女子的事,你无需在意,待日后事情安定下来,我会向真娘解释。现在朝堂并不安稳,将这些说与你听,与你养身体无益。”
谢云真听了,只是嘴角一扯,淡淡道:“大人无需向云真这样的乡野村妇解释什么。”
乡野村妇。
裴述被她拿这话一噎,一时间有些气短竟不知说什么是好,末了他抬手轻轻捏了捏谢云真脸颊,几分失笑着说:“还为这事置气呢,我不那样说,那女人若是一门心思放在你身上,你哪里会好过。”
“即便没有那个女子,大人敢说心底没那般想过,没有瞧不起云真的出身吗?”
“我哪有……”
裴述有些哑口无言,心底隐隐起了烦躁之意。
他烦躁自然不是因为谢云真本人,而是觉得她问的这些毫无意义。
他不从浪费时间去纠结这些虚幻的东西,什么瞧不瞧得上的,便是有过又如何,他若是不中意她,便是皇室公主也在他身边留不得。
与其纠结这些毫无意义只会消耗情绪的负面东西,不如歇了心思好好待在他身边,早日养好身体,他们的孩子,才会早日重新回来。
“你现在身体虚弱,别去想这些,坏了情绪。”
谢云真摇摇头,抬眼看向他,话语里带着些许质问:“大人那么大一官,也会奈何不了一位女子么。”
“云真现在这样,便好过了吗?”
“大人,云真的孩儿……没了啊……”
她说着,句句泣血,泪水啪嗒啪嗒掉,一滴一滴,犹如千钧之重,狠狠地砸在裴述心上。
她嗓音其实也不生硬,甚至因着小产流血过多元气大伤而显得几分绵软,可听在裴述耳中,却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只是朝堂上的事谢云真不懂,他自不会拿去和她说,省得她多想。
现在看来,宣王颇为看重他这位嫡女,不少要务都经她手处理,自然不能当一般后宅女子对待。
可……谢云真腹中的孩子没了,身心皆受了这么大的亏损,一如她所说,哪里会好过呢?
她这般哭,裴述甚至有一瞬间在心底闪过,不如放她走算了。
可念头刚起,裴述像是被警醒一般,再度冷硬了几分心肠。
他心底的怨怼和怒气也有些难以压制,他长臂将怀中的她圈紧,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忍了又忍才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开口:“莫哭了真娘……孩子的事,瞒着你是我之过,可真娘以为自己之前掩饰得很好吗?你要是老老实实不生出旁的的心思,我何必如此。在马车上也是,你跑什么?我是会吃了你不成?你有孕在身,不过是惩戒你一番,又不会真的进去……”
一语未毕,谢云真眼泪掉得越发厉害,裴述想来是自己语气重了些,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心底反倒是更加厌恶那栗阴郡主。
说来说去都得怪她,她要不过来打着宣王府和国公府的旗号,横插一脚坏他的事,他何需将谢云真送出府,又如何会招来她的气性,惹出后面的那些事儿来?
这么一想,他裴述长子胎死腹中这仇,还得算在那栗阴郡主和宣王头上!
谢云真听他这番解释,抹干眼泪,苦笑:“我不跑……等着不知道何时肚子大起来,被大人的正妻发现后,带着腹中的孩子一同活活搓磨死吗?”
不怪谢云真会把别人想得那般坏,她这样的处境,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更何况,有几个女人能真的容得下丈夫在婚前便有了小妾或是外室的庶子?那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吗?再者,大人会娶的正妻,身份又怎么可能差到哪去?
她不过是一介孤女,一缕飘萍,任谁出手捏死她都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
更不用说,大宅院里妻妾相斗,有的是搓磨人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她亲生母亲,明媒正娶的正妻,尚还斗不过秦才良那位恃宠而骄的青梅妾室,最后身心枯竭早逝,她不要像她那样,困在男人妻妾成群的后宅里等死。
裴述俊眉微蹙:“浑说些什么,不会有这天的。”
谢云真不信,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丝毫不抱希望,甚者轻轻笑着问:“为何不会?还是说,大人会娶云真为妻吗?”
裴述颇有些不解:“你就这般,想做我的妻?”
正妻之位,到底有什么好的?
为何人人都想要,那宣王亦是如此,甚者他们狮子大开口,提了更狂妄的要求。
谢云真不语,原本就毫无血色的小脸越发煞白。
她被裴述这番反问弄得脸上又臊又难堪。
她轻抚着还有些坠痛的小腹,身子往下缩了缩,眉眼往旁一瞥,一副全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的模样。
裴述最是不愿看她这副了无生气不想与他说话的模样,他心底克制着几分不适,借着外头昏黄的灯笼,才看见她脸儿瘦削了不少,难怪他刚才捏了一下,都感觉没什么肉。
他抿抿唇,俯首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又久久不愿离去,贴着她低声哄道:“孩子的事,总归是我对不住你,真娘想要什么补偿,尽可以提。”
“正妻?”谢云真轻笑,不等裴述反应,她轻轻抓着他衣襟,抬眸看他,“正妻大人既是给不了,旁的,可以么?云真想要大人一个保证。”
“保证?”裴述挑了挑眉。
想来也是不想他身边有别的女子一类的保证,她就这般没安全感么?
他眼光挑也不是第一天的事,女子若是都像她这般娇气胆小又爱吃醋,有她一个还不够受吗?
谁知他怀里的女人却道:“朝堂之事,云真不懂,云期云琢既是这么贵重的身份,总有一天要回到皇宫去,云真要大人保证,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伤害他们二人。”
裴述手心渐渐松开,几分认真又几分惊讶道:“这就是你要的补偿?”
谢云真也同样认真无比,点头:“是,就要这个。”
裴述放开她,站起身,负手而立,嗓音清冷:
“可。”
不知该觉得是她心思过分敏锐,还是成了巧合,裴述确实有意取双生子性命。
他们俩的存在,于他,于整个朝堂来说,都是个很大的变数。
可既然他开了口,又是谢云真提的要求,答应她也不难,只是稍稍改变下谋划罢了。
她一双曾经满含爱恋的美眸朝他看过来,如今眸底空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空口无凭,云真要大人的凭证。”
裴述心底再度像是被针刺一般,原本应是不痛不痒,可他此刻却是觉得难受。
他沉吟不语,随后从怀中贴里的部分拆下一枚两指宽的玉牌,交到她手中,道:“这便是保证。”
谢云真不解:“这是?”
“真娘无需多问,你只需知道,若有一天我裴某违背誓言,此玉牌便是你的底气,你要我诛心剜肉,亦可。”
谢云真听罢不禁皱眉,谁要他诛心剜肉了,她又不像他这般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是要谁的命。
“如何,可安心了?”裴述看她握着玉牌仔细端详的可爱模样,心下意动,不禁刮了刮她琼鼻,薄唇微微上扬,嗓音听着愉悦了几分,“既如此,那真娘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谢云真眨眨眼,有些呆。
“傻真娘。”
裴述看她这般,轻轻叹息一声。
他指尖轻颤,有数不清的阴湿晦暗在心底滋生。
她越是这般牵动他心神,他越是无法放她离去。
裴述半蹲下身,如墨一般深邃的凤眸里蓄积着几分谢云真看不懂的情绪,他捉住她的手腕,黑色的羊皮手套还未褪下,就这般轻轻点点向上,覆于她手心,再以极其强势的态度不容拒绝地与她十指交握。
谢云真能感觉得到他掌心的力道。
只是再开口,他低沉悦耳的嗓音中,说的话却叫她有些不寒而栗:
“真娘,不要想着再离开我了,你若是再跑,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来……”
低低的声音,还有眼眸隐隐约约的疯魔,叫谢云真有些背脊发凉。
她一偏头,眼神有些慌乱:“大人容云真,再想想罢……”
没有满口拒绝,听着话音也有松软之意,虽不能真的相信,但到底让裴述听了心里舒服不少。
只是他向来容不得他人含糊其辞,本想再说一二,可见谢云真眉眼确实疲惫不堪,他薄唇轻抿,到底是不在这会儿为难她。
“睡罢。”
“若有事,喊我便是,我就在隔壁。”
他扶着她重新躺下,掖好被角起身欲离去。
内室重归寂静,他走至屋门口,步伐轻到听不见一丝脚步声。
只是正当裴述要打开门扉出去时,却听到床榻上,谢云真极低极低,几乎低到尘埃里又痛苦无比的声音:
“大人可知道,”
“昨日是云真的生辰。”
他身形一僵。
“大人何其无情,叫云真知道大人要娶旁人为妻。”
“又何其残忍,又叫云真在生辰之日,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又在知道的这一刻,失去了它。”
生辰,十八岁的生辰?
裴述心底不知为何起了一丝抽痛,他攥紧拳头,几步要回转,却被谢云真学着他的话,几句堵在了原地。
“云真累了,大人回罢。”
“有什么,改日再说罢。”
良久,屋门被轻轻关上。
谢云真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溃散不堪。
她握着手心的玉牌,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雨珠,不停往下掉。
她哭得不能自己,心中暗暗说着抱歉。
对不住了云期,还有云琢,阿姐,实在撑不住了。
她要逃。
她要一个人逃得远远的。
第64章
翌日, 谢云真从潮湿、拥挤的梦境中醒来。
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她垂眸瞥见自己一身数不清的绯红暧昧印痕,所见之处的雪色黏腻不堪更是让人没眼看。
她脸颊上很快染上片片桃花, 只是眉眼里的低沉, 还有羞恼和不虞瞧着和她身上艳靡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无心顾及身上的黏秽, 蹲下身往床底一瞄,见藏着里面的行李还在原处。
谢云真总算松了口气。
她赶紧穿上衣裳, 低矮着腰身将行李摸了出来。
摸出来一看,路引,银两,一些必要的随身物品,全都在里面。
挎着包袱踏出屋门槛的那一刻, 谢云真低头看了眼小腹。
她蹙着眉眼几分胆怯地伸手抚摸上去, 那里微微隆起, 比起冷到失了些知觉的手, 倒显得温暖许多。
她垂眸看了很久, 终是挪开手, 挺直背脊迈过了门槛。
丑时过半,外边的天色尚早,光线还有些昏暗。
偌大的山庄还未从香甜的梦境睡醒,此时雾气茫茫一片,视野范围内空无一人。
她循着早记在心里的路线贴着墙根往外走, 潮湿冰冷的雾气黏在脸上并不好受, 猫儿山深秋的气温初见锋芒,这个时辰尤甚,已经不亚于冬日的冷冽。
谢云真微微缩着身子,裹紧了衣襟。
时间紧急, 她穿得不够多,但身上余温尚在,她自己也感觉还好,毕竟怕穿多了跑动起来不方便。
她就这样怀揣着一颗想要逃出金牢笼的心往前不断地走着,空旷绵长的游廊,她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回音。
黑洞洞的远处,像是没有尽头一般,瞄一眼仿佛都能将人吞噬。
行走间似乎还能听见金属的叮当响声。
不管怎么瞧怎么听,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可谢云真全然不顾,见过最可怖的夜之后,好像这般阴暗黏湿,仿佛要拉着人下坠的气氛再也触动不了她。
或许大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晚炼狱般森然的血色场景,不仅没有吓退她、撼动她一分,甚至激得她越发的想要逃离。
其实到这时,谢云真脑海中的思绪已经足够混乱,混乱到她已经不知道为何要这般执着,一心只想从他身边逃离,获得喘息的可能。
心上的自由和稳稳落地的踏实感,是只有逃离大人身边才可以存在的吗?
谢云真不知道,她回答不了。
她只是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着,走着,越走越快,直到小跑起来。
直到山庄的院门就在她眼前敞开。
天光骤然大亮。
外面是谢云真见过的草地和山林,在茫茫飘渺的山雾间若隐若现,晨曦初现,叠翠流金,五彩斑斓,犹如画卷里的人间仙境。
她如水一样滉漾的盈眸在这一瞬间摇曳起星星点点的光澜。
唇角扬起一抹由衷的明媚笑意。
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起裴述曾教她写过的两行字:
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一心想要囚她在身边的大人,却教给她了最富有生命力和自由的诗句。
谢云真定了定心,迎着被风推来的迷雾像大门外迈去。
敞开的院门就尽在咫尺,
她脚下却纹丝不动。
她忽然走不了了。
谢云真心中惊骇,心跳顿时如密密麻麻的鼓点,一声比一声响,直到感觉耳鼓膜快要被恐慌的心跳声震破,她才慌慌张张低头看去。
只见她纤细雪白的脚踝上,赫然圈着一个用黄金打造的枷锁。
若是不仔细看,当真会以为是样式华贵的脚镯。
这是什么?!
谢云真眸中的光乱了,她开始感到呼吸困难,鬓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她试着抬脚向前一步,却被精巧的锁链桎住。
金色的锁链从她脚后在雾中绵延,不知尽头在何方。
恍惚间,她听到有幽然的脚步声在不知哪个方位响起,正以一个足够将她内心凌迟万遍的速度不疾不徐的朝她逼近。
是谁?!
谁在那儿?!
谢云真启唇,拼命要喊出声,可脆弱的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一般,她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谁?!
出来!
谢云真不断张望着,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始终不见人影,她慌乱地到处看,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可脚下像是陷入泥潭,一分一毫都动不了。
“真娘。”
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如既往地那般低沉,动听,却叫谢云真打了个哆嗦。
她很想说她不害怕,她绝不会再害怕。
可身体的反应最是诚实,她几乎是以瑟瑟发抖的模样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裴述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就不远不近地站在庭院正中。
穿着他偏爱的玄金配色的袍衫,长身玉立,眉眼深邃如画,只是周身雾气缭绕,混着尚未褪去的晨昏夜色,叫人难以分辨他到底是真是幻。
只是那紧蹙的眉眼,还有不悦中带着嘲弄的神情,压迫地朝她看来时,都在讥讽她的背信弃义和不自量力。
谢云真害怕了,未曾看见裴述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
她不是真的怕裴述。
她是恐惧到手的希望就这样再度灰飞烟灭。
二人不知对视了多久,裴述缓缓抬起手,修长玉朗的大掌仍然戴着那副黑色的羊皮手套。
一下子让谢云真想起那一夜冰冷又暧昧折磨的触感。
只是这一次,那双戴着皮质手套蛊惑人心的大掌,并没有在她身上随意折辱作弄,而是弯弓搭箭,朝向了她。
谢云真瞳孔惊惶地睁大。
快!
快逃!
可她无论如何也挪动不了脚步,就像是被仙人用玄奥的术法定在了原地。
“真娘,我说过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还要逃。”
“我身边不好吗?”
“还是你非要当正妻?”
“呵。”
“一个爷娘不详的孤女,一个乡野村妇,”
“你觉得你配么。”
你配么。
薄情的话语,像是最锋利的刀刃,在谢云真心间一片一片的刮着,剜着。
她恍恍惚惚,疼到难以喘息,只觉得一颗心早已不知何时滴干了血。
所以现在,再也榨不出一丝血了。
“当初不是你,一心执着地要待在我身边吗?”
谢云真羞臊的惨白了脸。
她偷偷瞥着裴述的神色,只觉得他差一点就要说她当初是死乞白赖了。
她低头,不敢再看,也不想再听,可就连双臂也被无形的力量缠绕住,她抬不起手。
“欲擒故纵,好玩么。”
“真娘,我说过,你再跑,我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伴随着凉薄的嗓音落下,咻咻两声,一双羽箭破开晨雾,谢云真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瞬间刺穿她了的锁骨!
她顿时摔倒在地。
裴述面无表情,拾起金锁链,一步一步,慢悠悠欺近。
锁链上穿着细小的金铃铛,他每捏着链子靠近一步,摇晃间,便发出清灵的叮当响声。
来至她身旁时,他微微垂首,居高临下地朝下盯着,如墨浓稠的眸光像是看死物一般锁住她。
良久,他半蹲下身,黑色的羊皮手套轻佻抬起她下颌,好似觉得她痛到惨白的一张脸所呈现隐忍的模样很是赏心悦目。
他不顾她的痛楚,一把拉紧金锁链,谢云真被这股力道迫使得长腿高抬。
她颤抖着的抬眼看向裴述,只见他这样一番动作后,他又一脸绝情地掰断她锁骨上方露在皮肉外的箭身,任箭矢刺在体内。
裴述打横将她抱起。
雾气越发浓郁。
谢云真不知他要将她抱去何处。
穿过重重游廊,踏进未知的房间,裴述打开一道又一道的密门。
望着深不见底弯弯拐拐的密道,谢云真不禁失声大叫。
*
谢云真大口喘着气惊惧地醒来。
汗水彻彻底底浸湿了里衣。
她先是扯开衣襟看了眼锁骨,又摸向脚腕。
没有。
箭矢,金锁链。
什么都没有。
谢云真获得片刻的喘息。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裴述当真像是面貌俊美的恶鬼,为了囚禁她,竟然打造了一副金锁链将她锁住!
甚至还射箭刺穿了她的锁骨。
不,应该不会罢……大人会这么狠吗?
或许只是梦罢了,她到底是被他那番阴恻恻的话给吓到了。
这时,一双细腻白净戴着翡翠镯子的玉手朝她递来一杯茶盏。
“喝些水,压压惊罢。”
来人嗓音清越好听,谢云真循声看去,视线一片模糊,她摇摇头又揉揉眼,片刻后才从浑浑噩噩中获得清明。
是周妍,周夫人。
她人就坐在床头,眉间的担忧不似作伪。
谢云真正有些渴,没有推拒沉默地接过盏,一饮而下。
直到喝见了底,才有些后知后觉。
她摸着还温热的杯盏,脸上挂了几分赧意,随后将杯盏交到一旁的婢女身上。
周妍身后一溜的婢女,只有那两人始终低着头,谢云真有些恍惚,起先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原来是梓英和小环。
这二人,为何这般……
谢云真稍稍有些困惑,突然想起自己不声不响的,有些失礼,只是她喉间仍有些干涩,不得已只能缓慢地说道:“多谢夫人。”
周妍却是摇摇头:“云真妹妹谈何感谢,倒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不是,叫妹妹吃了这等苦头。”
谢云真品出一丝她话里有些奇怪的地方。
她抬眼看去,周妍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惊惧和后怕。
只是这会儿谢云真还未看懂,就见周妍叫她的婢女捧来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汤碗。
她接过后捏着漂亮的白瓷匙轻轻搅动,将热气吹散,随后红唇轻抿,斟酌了几息才柔柔道:“我第一次怀胎时,比你年岁还小些,那会儿将军和我,都不太懂,又年轻气盛,起了些争执。”
“孩子掉了,我痛不欲生,甚至起过一同离去的念头。”周妍静静地说道,眸光渐渐变得有些遥远,似是忆起了从前事,“只是现在想来,当初到底是冲动了些,男欢女爱,风花雪月,说到底需得磨合罢了,只要两人足够坚定,外人无论如何也是插足不进来的。想想当初我若是一气之下去了黄泉,如今又哪里能有这样一双可爱的儿女。”
谢云真听得出周妍是在劝慰她,她只轻轻道:“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夫人和将军感情甚笃,和我,和大人——”
“是不一样的。”
周妍微微一怔,她自是不知谢云真和裴述内里的纠葛,只听丈夫简单说了下栗阴郡主的事,以为二人之间的问题在于那位想横插一脚的金尊玉贵的郡主身上。
丈夫所谋之事,周妍知道不少,只是碍于丈夫和裴述的再三叮嘱,她什么也不能透露给眼前的娇娇美人。
只见一脸凄色的美人又自嘲的笑笑:“夫人不会知给自己不爱的人生儿育女是多痛苦的事,孩子没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她话音落,屋子里的人皆吓了一跳,莫说是周妍慌了神色,这些个婢女也是,个个将头埋得更深,似乎恨不得在这一刻失聪。
“傻妹妹,莫说什么气话。”周妍回头望屋门的方向看了眼,心跳顿时快了几拍,她捂着心口回过头,忽然又笑笑像是在掩饰什么,“瞧我这张嘴,就不该提这些,真娘快趁热将这温补的糜粥喝了,我小月子时便是吃这个,对身体恢复有益。”
周妍这般为她着想,谢云真心怀感激,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方才说话的语气尖锐了些,眉眼不觉染上几分歉意。
“有劳夫人关怀了,云真谢过夫人。”
“真娘还这般客气,听说妹妹属兔,我属猴,不才虚长妹妹几岁,应是当得起一声姐姐,”周妍微微起身为谢云真擦了擦鬓边的薄汗,笑着温声道,“若是姐姐叫不出口,叫我阿妍也可,就是别叫什么劳什子夫人。”
谢云真向来低头闷着做事做惯了,非是那等八面玲珑之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些年只有田芝一个好友。
“阿妍姐……”
她红了脸磕磕绊绊叫出声,接过汤碗后,犹豫地瞥了眼,到底还是一勺一勺慢慢地喝。
肉糜的鲜美混着温补药材的特殊淡香,这一道粥其实做得相当不错,也不知师父有没有机会尝过,自打起了学医的心思后,她对这方面便注意了些,所以很想知道这粥里面都添了些什么药材。
只不过糜粥慢慢喝着,谢云真突然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周妍方才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眼神。
她一下有些难受,不确定地开口小声低问:“周夫……阿妍姐,你也知,大人的计划吗?”
虽说周妍身为将军夫人,平日里少不得在贵妇圈交际,向来是把喜怒不形于色拿捏得稳稳的,但无奈谢云真问得突然,她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怔愣住,倒是漏了破绽。
如此这般,再想补救也难免显着虚伪,她红唇嚅动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
“阿妍姐不必说了,云真知晓了。”谢云真寞然地垂下双眸。
“真娘妹妹别误会!我也是你离开后才知晓——”
周妍颇有些慌张,可到底是不好解释。
她也是半夜睡梦中被丈夫的动静惊醒,见他点了兵将出去,瞧着似是要与人合围谁,才知谢云真不见了,几番追问下,才知裴述的布局。
他一早就猜到谢云真极有可能再度逃跑,便故意将裴府的马车留在山庄西侧有马厩的角门,又叫她丈夫撤了夜晚的巡防人手,这才给了谢云真一路畅行的机会。
听说当夜还有刺客追杀谢云真的马车,周妍简直不敢想,若是裴述和她夫君的人晚来一步,那一马车好几人,可就不只是掉一个腹中孩子那么简单了。
她当真没想到裴述看着一副斯文尔雅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对自己的女人,心思手段也这么狠。
这一瞬,她突然好像能理解真娘为何这么想要离开那位裴大人了。
好好的,那位裴大人作何偏生要成一对怨侣。
*
谢云真并不怀疑周妍的话。
大人心思缜密,周妍是旁人的妻子,他不会闲着没事儿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一位妇人。
只是……
“你们…也知道?”谢云真抬眼看向她那两个一直垂着头的婢女。
难怪当时从房中离开,一向浅眠的梓英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她们都知道大人的计划,是眼睁睁看着她像个笑话一样出门犯傻。
“奴婢有罪,小夫人罚我们罢!”
两人被谢云真一问,丝毫不辩解,当即跪在了地上。
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哪怕她二人是打心眼底想跟着女主子走,可她们身契都在裴述手上,又能如何?
大魏律法严明,这是所有入了奴籍被官府登记在册的人都知道的,没有身契,她们二人作为逃奴一旦被抓,那身家性命都随主家处置,遇到宽厚的,或许只是小小惩戒一番,到底还是会赏一口饭吃,若是遇上个严苛暴戾的,运气好便是永世不得翻身,运气不好,只怕抓回去后当场被打得丢了小命。
大人冷情冷性,若她们真有违逆之心,便是不被抓回来,顶着黑户的身份又如何在外面的世道存活。
谢云真看着她俩,闭了闭眼,头疼不已,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她不怪她们。她二人为人奴婢,身家性命都在大人手中,不听,又能何如?
她只是在这一瞬,悲哀地发现自己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孤立无援,被围困的绝望和痛苦像带刺的藤蔓一圈一圈在她身上蔓延,扎根,将她紧紧圈住,容不得她有片刻的喘息。
大人擅玩弄权术,自然也会玩弄人心。
他就是要她在一次次希望和绝望的交织中,变得日渐麻木,最后歇了所有逃跑的心思。
*
这日过后,谢云真称病不再见人,周妍是能体会她心里那种被所有人背刺的苦楚,自是不做打扰,只是每日会叫来人询问一些吃食用度上的事,丝毫不做怠慢。
梓英和小环被她打发去照顾兄妹俩,如此安排并非是她厌弃了二人,只是因着她还有些不便下榻,再加上裴述刻意授意底下人不准她和双生子相见,她只能叫二人陪在兄妹俩身旁,如此这般,她才敢放下心些。
倒是裴述,如他所说在离开汤泉山庄前这几日,他雷打不动地会在午后和夜深时过来陪她,其余时候均不见人影。
可谢云真哪里需要他陪?
她躲他还来不及。
可他这人一如既往的霸道,晚上他偏生要拥着她入眠,白日里不是挨着她躺下什么也不说,就是给她讲讲《山海经》里的精怪传说。
她离开裴府前的那几日,闲暇时确实会翻几页来看看。
她元气大伤,心底暂且歇了逃跑的心思,裴述性子偏执,她也没心思与他争吵,是以这几日,二人倒是难得的平和。
平和到,叫她觉得,好似裴述将那晚的事已经全然忘记。
只是他偶尔会盯着她的小腹发呆,也是这会儿,似乎有了些活人气。
他有时还会用大掌轻轻抚摸,眼里的情绪若有若无,叫谢云真看不懂。
这种不解达到顶峰时,谢云真也曾不自觉问过,他是不是很喜欢小孩。
她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他说他从小就很讨厌孩童,只觉得吵闹不堪。
听到这个回答后,哪怕谢云真不想,也控制不住心底的阵阵次刺痛。
他只说了这一句,旁的谢云真也不知道,因为那会儿她已经困倦到不行睡着了。
也是这几日,裴述不在的时候,谢云真偷偷听到伺候的婢女在外间低声说话,才知最近外面有些乱。
与平州相邻的几个州县多处有匪寇流窜,官府因而加大了对人员流动的严格盘查,没有由官府加盖的路引,谁也不能通行。
谢云真原本还想着逃出去后,再像当年定居宁村那般,先找地方落脚,再想法子弄个去北地兴州的路引,如今想来,只怕那晚便是逃了出去,后面也多有麻烦。
假身份和路引这样的事她自然不敢找周妍,莫说她会不会答应帮忙,便是答应了,若是事情败露,以她对裴述的了解,她不觉得裴述会碍着周将军的面子便轻易放过周妍。
周妍是个好人,她不想牵连她。
那若是找那个听着颇有身份的栗阴娘子呢?她日后要做大人的正妻,定会看她这样的“妾室”不顺眼,或许反而能助她逃离。
可整个山庄都是裴述和周将军的人,她又如何叫人递信给那位栗阴娘子呢?并且她也拿不准栗阴会不会帮她,说不得为了讨好未来的夫君,将她卖了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来,谢云真踌躇不定,左思右想,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信之人,俨然成了裴述掌心里折了翅膀的雀鸟。
*
歇了约莫十日,江伯称谢云真可以下地走动后,周妍便依了丈夫和裴述的嘱咐,开始安排仆妇小厮打点行装,准备回平州将军府。
走的这日谢云真并没有看见裴述本人或者周将军,只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中,她瞧得出有不少是护卫伪装成的小厮,就连计家兄弟也隐藏在其中。
看似普通富庶人家出行,实际绝大多数都是暗卫或是武婢,前后左右围着谢云真和周妍的马车,当真是密不透风,插翅难飞。
当谢云真看着车帘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色,她心底忽然起了一丝念头。
裴述权势在握,不管她逃几次,只要他对她还没失去兴致,就能无数次将她抓回来。
若是要断了大人叫底下人的搜查和围捕,她唯有一死,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第65章
周妍带着人启程回平州城的这日, 裴述处理了手上一桩棘手的事便策马赶了来。
他自然不在队伍中,而是带着一小队人驭马于山坡小径上,一路跟着, 观望着山下车队行进。
当瞄见谢云真那双玉白的素手探出车窗上, 裴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全身戒备, 拳头攥紧的力道几乎能将手里的缰绳捏碎。
他已然做好了谢云真要私逃后他便立即策马而下迅速截断的准备。
但好在,似乎只是他多想, 瞧着谢云真只不过是掀开帘子透透气的模样。
“夫人不会知给自己不爱的人生儿育女是多痛苦的事,孩子没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谢云真那日所说,裴述站在门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过了这么些时日,她说的每一个字, 还有她说话时的腔调语气, 都分毫不差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甚至能想象她说话的神情。
一定是学着他惯常的样子, 冷冰冰的, 不近人情。
至于为何要说“学”, 其实起初裴述也并未察觉, 直到有一次文禄不经意地感叹,说真娘板着脸的模样像极了他。
那会儿他心底是作何想?似乎是叱文禄大惊小怪,怕是眼神出了毛病。
毕竟在他看来,他不觉得自己素来的表情是刻意而为或是有别的什么问题。
他从小便是如此,生在一个教条森严又没有人情味的大家族, 他所见所闻, 全是卑劣肮脏,还有算计,他不觉得有什么是值得他像谢云真平时那般,总是明媚的笑着。
他裴述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为这些情绪困扰不堪之人。
可今时, 竟也叫他尝到了谢云真曾经经历过的滋味。
这滋味,刺痛,绵长,如针扎一般,拔不去,留着亦不舒服。
他不信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主子,苍羽回来了。”身后的文禄指着在他们头顶天穹之上盘旋的鹰隼欣喜道。
裴述凤眸淡漠地瞥去,在信鹰破空而来时不慌不忙抬臂迎接。
苍羽的体型比常见的海东青还要大上一倍,俯冲过来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男子冲倒在地,裴述却是臂力惊人,将其稳稳接住。
他从苍羽脚下取出密信,澄黄的金花纸笺,是皇室宫廷御用。
他一目十行看完,很快点了火折子将其燃烧殆尽。
文禄瞅着裴述的神情:“主子,是宫里来的信儿?”
裴述缄默片刻,沉声道:“圣上病重,只怕他是等不及了。”
文禄心底吃惊,前一阵还听说去年新入宫的婕妤有了身孕,正因宫中多年不见新生儿,皇帝高兴得夜御两女,一连数日。还有溜须拍马的朝臣恭维其老当益壮,更甚年少,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裴述垂眸看着山下的车队,当机立断:“速速召回屠英和腾玉淼,叫腾玉淼不必来见我,收到我的密信后即刻出发去上京,将惜瑶从傅家接走。”
裴述语罢,唇间屈指吹哨唤来在附近盘旋的苍羽,将早已写好的密信卷好放进脚上拴着的细筒里,事毕后苍羽当即展翅轻跃飞上云间。
文禄抬头望了眼远飞的苍羽,道:“听说傅家规矩大,姑奶奶轻易离不得府,这如何接走?”
裴述斜睨了眼文禄:“自是和离。”
若是和离不了,他当然还有别的法子。
“另外,谢氏的事情可查明了?侯爷那儿怎么说。”
文禄回:“已经明了。这是老七叫人整理好的全部信息,主子爷要现在过目吗?”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裴述嗓音淡淡,手一伸:“拿来。”
“对了主子爷,镇远侯接到了谢氏,派了手底下的副将特意过来致谢,说是要和主子约个日子拜会,主子您看?”
“可,我正有此意。”
语罢,眼瞧着山下车队拐进一处弯道不见了影,裴述见状加紧马腹驭马跟上。
两日后,裴述立于山顶,此处已经远远能瞧见平州城城门。
眼见周妍的车队顺利进了城,裴述催使爱马骁影掉转方向:“走罢。”
*
自入了将军府后,谢云真所居住的院落明面上有计家兄弟守着,暗地里她知道还有两三个顶尖暗卫在暗中随行保护。
是保护,更是监视。谢云真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人或许时刻都在观察她的动态,再事无巨细地传信报告给裴述。
因为她就曾在某日的黄昏见过计诚放飞裴述的信鹰。
那只信鹰在青雨巷她被抓那日她是见过的。
勇猛健壮的猛禽,尖锐的利爪臣服地抓握在裴述的腕缚之上,只有扫视周围其他人时,凶猛锐利的眼神里才会透着面向主人时没有的不驯。
不过当时那只鹰隼很快就飞走了。
虽然只是在惊恐中短暂瞥见,但至今仍然给谢云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都说物随其主,那只信鹰跟它主人一样,眼神都如出一辙的叫人不寒而栗,被它盯着时,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它利爪下锚定的猎物,唯一的命运便是等着被拆吞入腹。
是以那日在将军府看见那只信鹰,带给谢云真的惊慌感不亚于见到裴述本人来。
她当真以为裴述来了。
那一瞬,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谢云真心底却莫名升起他来抓自己回去的恐慌。
计诚在放走信鹰时显然也没想到会撞上谢云真,眉眼间闪过的不自在表情自然也没有逃过她眼睛。
那日后,计诚递消息都会特意避开谢云真。
谢云真自然也察觉到了,只是心中觉得这又是何必,裴述是他的主子,她难道还能拦得住他向主子汇报吗。
“……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气呈清香,味甘、微辛,入口嚼之带点黏性……这个季节采挖是最好不过了,等到它茎叶上部枯黄下部变脆时最益……瞧,这两侧像个如意,我们通常称它为‘云头’,往上看则渐渐变细,有些还会留有一小段地上茎,又叫‘术腿’……”江伯搬了张胡凳坐在台阶下,摸了把胡须,从地上编筐里捻起一块草药后慢悠悠道,“对了徒儿啊,这个刚挖回来的,要洗干净了才行……云真?”
被师父唤着名字,谢云真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走了神。
她涨红了脸,下意识站起身:“抱、抱歉师父,我马上去洗!”她说着慌慌张张就要弯腰捧起地上盛满了白术的编筐,这些都是师父前几日去城郊的山上挖来的,他老人家每到一地,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在附近的山川游走寻觅草药。
一旁随侍的小环见状哪里敢让谢云真动手?连忙要抢着做。
自从出了汤泉山庄后,兄妹俩就被秘密带走了,裴述知道她不放心,便将梓英拨给了兄妹俩,又约好七日一封书信,兄妹俩是上过学塾的,他们俩的字,还有梓英的字,谢云真都认得,再加上她手里还有裴述给的,她至今不知作何用的玉牌,如此这般,心底才算踏实。
“快放下。”江伯哭笑不得,忙道,“不是让你去洗,你现在哪里能做这个。”
谢云真听罢,脸上顿时染上一层赧意,窘迫地又坐下来。
她现在这般,当真像极了从前她接兄妹俩下学,却撞见云琢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夫子抓包的窘迫模样。
来了将军府约莫有十日了,这些时日除了偶尔和周妍赏花喝茶闲聊,谢云真一般都起很早去找江伯学习。为了方便,给江伯和乳医钟媪安排的房间离谢云真居住的院落也不远。
因着不在裴府,在谢云真再三请求下,江伯才改掉了“小夫人”的称呼。
眼下她的身体其实需要好好静养,不宜四处走动,周妍也这般劝过她,可谢云真闲不下来。
她只要一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就会无法自控地胡思乱想。
再者,她现在毫无动作不是真的歇了逃走的心思,只是经历过两次彻底失败的逃跑后,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次她等得起,她一定要稳扎稳打。
可置之死地而后生又谈何容易?
周妍也曾问过她为何要跑,明明已经过上了从前没有过的好日子,不是么。
她当时并没有想好,自然,这等事,便是想好了也不方便说。
只是这几日她静下心时,想到自己的执着,倒是想通了许多。
或许起初想逃,只是想成全自己的体面,不想枯守着一座宅院眼睁睁看着裴述去宠幸新人。
至于后来,她多认了些字,看了些书,便发觉,有些心结,或许要畅游天地才能消解。
更何况,她始终没有忘记当初和兄长的约定。
那年的意外后,他们兄妹俩约定过,今后无论谁走丢了,都要把对方找回来。
“是啊小夫人,这等事交给奴婢就好啦。”谢云真还在坐小月子,小环不敢怠慢,伺候得相当尽心,哪敢让她碰秋冬的凉水。
谢云真无奈笑笑,打趣她:“学医这种事不亲力亲为能学到什么?还是小环想当我师妹?我可是正经拜过师的。”
小环握着编筐,大窘:“小夫人快比取笑奴婢了,奴婢这脑子哪里是能学医术的料?”
小插曲一过,谢云真集中精神尽量不再走神,认真学了一上午,到了用午食时便准备告辞回去。
刚走到院门口,江伯从里屋跑出来,叫住她:“徒儿,乖徒儿,过来,帮师父写个东西。”
谢云真见江伯神情古怪,心底几分疑惑,便有意叫小环等着不必跟来。
一进屋,江伯将她拉至一旁,将一包东西塞给她,悄声道:“收好了,这东西对你有用,别叫人看见了。”
第66章
谢云真心间一抖, 捏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也不敢低头看,就赶紧将其悄悄藏进袖兜里。
这个应该就是师父之前跟她提过的那味可以应急的草药。
没想到师父真的这般上心。
出意外的第二日, 她自感已经走投无路, 原本不抱任何希望的请求, 却得到了师父全力的帮助。
沉甸甸的大袖带来的踏实感让谢云真心觉身体暖意流淌,她喉间微哽, 低着嗓音道:“多谢师父挂心,如此为云真着想。”
“不打紧,不打紧,我看那处山上长了不老少,不过是顺手的事。”江伯摆摆手笑道, 又探着脑袋朝外看了看, “其他你都懂的, 师父我就不多嘴提醒了。”
虽说二人真正做师徒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可江伯第一眼看见谢云真就觉得这小女郎极其合他的眼, 和他的大徒儿, 郎才女貌的,又是共患难的关系,若不是大人捷足先登,他早就暗地里撮合了,又是徒弟又是徒弟媳妇儿的, 这不是双喜临门。
倒是可惜了……还受了这样的苦。
谢云真弯唇浅笑, 应下:“是,云真知道。”
说罢素手搭在门框上往外走了一步,她回头又道:“午后我煮了药膳,等晡食再给师父送过来, 师父应当还没腻罢?”
做药膳这事儿,其实要说来还是师父提的议,既能更实用的学习药理,又能发挥她的长处,只是没想到,做了几日,倒是像模像样起来。
“怎么会腻?我还正想——”江伯一听双眼蹭地一亮刚要点头应声,只是转念一想谢云真身体还在恢复期,多有不便,理应不该劳累,是以话说到一半后又咂咂嘴,倒是有些犹豫。
他抬眼看了眼前的小徒弟几息,见她一副笑盈盈明眸皓齿的模样,到底是没敌过对前几日那碗松茸羊肉汤的思念,心中暗道,我这也是不忍心让小徒弟失望,非是他嘴馋。
就是不知道小徒弟都是怎么做的这些药膳,竟比寻常菜还美味几分,他闲暇也不是没琢磨过药膳来玩,可能是厨艺不怎么好,做出来的东西,嗯,倒是“原汁原味”:药材和食材味道各玩各的,混一起就是不好吃。
这般想了想后,江伯到底忍不住应下,好奇一问:“那今晚吃什么?”
谢云真眉眼如画,不答只笑:“到时候你老人家就知道啦。”
*
辞别江伯后,谢云真从药筐里捡了些晒好的矮桐子叶,准备下厨用。
这矮桐子又名臭牡丹,花开甚艳,远看像牡丹花,凑近了味道却不好闻,因而得名。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臭牡丹可入药,活血散瘀,消肿解毒是基本,它全株根茎叶花均可入药,对风湿痹症关节疼痛有奇效。
这还是谢云真从生母那里学到的,算是她从生母那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记忆。
她之前听说师父要上山采药时,还特意拜托师父摘些回来,等再过个把月叶子就要枯黄了,现在就刚刚好。
她也是和周妍闲聊时听她说才知道,她生头胎时因故身体受了寒凉,从此落下了痹症的毛病,每每换季或是阴雨天双膝总是疼痛不已,有时疼到下不来床,只能卧榻休养。
她在周府多有叨扰,别的做不了,也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聊表心意。
不过她也不是天天下厨研究药膳什么的,毕竟她还是知道自己现在是气血亏损的状况,保重身体是最重要的,若是她病恹恹的,怕是连平州城都走不出就气喘吁吁了,届时还怎么北上去找兄长?
*
午后,歇息好了后,到点谢云真起身换了身方便做事的素衣,临出屋前想起事儿便嘱咐道:“小环,劳你去趟听柳园,问问阿妍姐姐上次吃的白玉糯如何,若是觉得不错,一会儿我顺手再做些。”
“奴婢这就去。”小环朗声应下,飞快跑了出去,刚一出门撞见屋外的人吓了一跳,低着头连忙跑开。
谢云真跟着提步往外走,便瞧见裴述请来的乳医钟媪拧着眉一副苦口婆心地劝她:“小夫人虽然不喜老奴,连老奴煎的药也不愿意喝,但老奴既是大人聘来照顾小夫人的,少不得多嘴劝几句,”钟媪身形略有些发福,杵在门口便挡了整个出路,“这女人做小月子不比寻常,小夫人看看,哪个高门贵妇不是谨遵医嘱好好卧床静养的,便是问问府上将军夫人想必也是如此。”
谢云真轻叹一口气,淡淡道:“嬷嬷多虑了,没有什么喜不喜的,我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妇,若是让我成天躺着,不如让我发霉算了。”
话说一半,她语气顿了顿,冷眼看去:“还是钟嬷嬷觉得,我师父的医术比不上嬷嬷?”
钟媪一愣,脸色白了白,她哪里有那个胆子评判主子看重的疾医水准如何?
她张了张干瘪的唇,没说上话来,就见眼前冷若冰霜的美人疏离地说道:“还请钟嬷嬷让一让,有些挡路了。”
被主子所厌,钟媪面上无光,只能尴尬地将身子往旁边一挪。
她目送着谢云真往院子里小厨房去的身影,心里也是纳了闷,从她服侍这位年轻的美妇人第二日开始,她好像就对自己有着说不清的敌意。
她伺候孕妇产妇可是好手,在平州城贵妇圈也算小有名气,否则那位裴大人也不会把她请来。可偏偏她经手的汤药饭食,那位小夫人是一口不吃,她私下里禀报给大人后也只得了个随她去,照顾她心情为上的指令。
钟媪向来谨守医者操守,若非还有个江伯看顾着,叫她光拿月钱不干事,她是当真于心不安啊。
只是她寻思,她这把老骨头,也没哪里招惹到小夫人烦了吧?
可瞧小夫人对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挺随和的,怎么偏偏到她这里就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莫非是和大人不和的缘故,所以对她这个大人找来的人连带着不喜?
钟媪找不出原因,连连叹息几声,认命地抬步往小厨房走。
旁的她做了小夫人不接受,那她总得去看着点,免得她哪里摔了,大人知道了问罪。
*
等钟媪去了小厨房外看着,谢云真已经麻利地开工了,这时小环也笑盈盈地回来,朝谢云真回话道:“回小夫人,将军夫人叫我回话,你做什么她都爱吃,只是要我极力劝劝小夫人亲自上阵,有什么交给厨下来做就好,小夫人若是不放心,在一旁看着都比亲自动手好。”
隔着一扇窗,钟媪也听见了里头的话,连忙附和:“可不是,将军夫人说得多好。”
谢云真低头不语,认真地擀着面,鬓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往下垂落,有些遮挡视线,她反手想要用手腕往耳后捋,小环见状连忙两步上前帮忙。
谢云真这才慢慢地说道:“那不一样。”
她暂居将军府这事,虽说是大人欠下的人情,可受益的总归是她自己,人不能不知感恩。
她也是来了将军府后,才知那位“栗阴”娘子本名也不叫栗阴,栗阴只是她的封号。
她是位出身高贵的郡主,父亲是圣上最信任的亲弟弟。
甚至因着当今圣上膝下没有一位公主,她比一些皇子还要受宠,因而养成了极其嚣张跋扈的性子,手上已经犯了不少事儿,却全被圣上轻拿轻放。
人命在这位郡主心里,最不值得一提。
甚至这位郡主曾经还在全上京放过话,绝不容许未来郡马身边有第二人,妾不可,外室更不允许。
谢云真不敢想,若是当日她既没有成功从裴府逃走,又和那位郡主打了照面,若是惹得她不悦,只怕她谢云真现在已经落得个一尸两命魂归西去的结果。
周家姐姐受人之托,她也原可以敷衍了事,毕竟只要保证她远离那位郡主还不简单?
可这些时日,她对自己的尽心尽力谢云真是全看在眼里,所以她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又算得了什么?
待饭食点心全数做好,也差不多快两个时辰过去了,小环帮着装进食盒,见谢云真提着要走,连忙抢着拿:“奴婢送过去吧,小夫人快回去歇歇。”
谢云真知道小环勤快,也不跟她抢了,只是莞尔道:“我也一同过去,好几日没见阿妍姐,整好找她闲聊说会儿子体己话。”
小环欣喜地点点头,能看见主子这样的笑脸,她自然是巴不得她多和那位将军夫人多见面。
谢云真也是知道今日那位周将军不在,才敢过去叨扰人家夫人。
二人一同往听柳园去,小环拎着食盒颇不像样的凑近闻闻:“小夫人,没想到这臭牡丹的叶子闻着那么不好闻,熬的汤却是鲜美。”
“是啊,所以叫臭牡丹嘛。”谢云真被小环的模样逗得低低地笑开。她对这臭牡丹还有印象,是因为幼时生母总是独自伤心,每每伤心时便会跟她和阿姐诉说对谢云真外祖母的思念,说外祖母从前就有痹症,她从一个游医得来了用臭牡丹做食补的方子,有了那个方子后,虽说没有完全根除,却叫外祖母身子强健了不少,遇上坏天气也很少疼痛发作。
只可惜她做了错事,出嫁后更是连回门都没有回过。
从前是不敢回家,后来却是回不了家。
“这个炖汤对阿妍姐好处多多,最好是连着叶子也一起吃……”
主仆二人一路有说有笑,雅致静谧的游廊间穿过两道一黄一粉的身影。
“瞧见那位了吗?”一个洒扫婆子一路瞅见谢云真带着婢女往正房去,脸上不无鄙夷,“妖妖娆娆的,也不知一天那柔弱劲儿都抛给谁看。”
其他仆妇见状也凑了过来:“听说是将军养在外面的,肚子里揣了一个结果没保住,寻死觅活的,逼得夫人没了法子只能接回来府里将养。”
“什么?还有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夫人也太大度了些,怎么容得了这样的狐媚子在有男主子在的正房跟前晃来晃去,若是我,早打杀出府!”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粗俗?我们夫人可是菩萨心肠,”那仆妇说着,握着苕帚虔诚地合十,又啧啧叹道,“只是可怜了夫人,谁人不知将军至今未曾纳妾,没想到如今却是做了这等糊涂事,再如何也不能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收进府打夫人的脸啊!”
“可不是嘛,还见天的往夫人跟前凑,又是亲手做汤食又是糕点的,哪家高门贵妇这般自掉身价做这些?也就她这种没有出身上不得台面的才会如此殷勤,谁知她安得什么心?”
“……”
*
“你们——”小环脸涨得通红,不等那些仆妇把脏水泼完,当即撸起袖子一副要过去干仗的架势。
“不许去。”谢云真肃着眉眼拉住小环,“这是将军府,不要惹事。”
二人站在拐角处,身形被墙面遮住,倒是不曾被发现。
她们本也无意听这些仆妇闲唠,实在是此处是下风口,那风儿偏生要将话往她二人耳里传,想不听到都难。
“可……”小环跺跺脚,一瘪嘴,俨然下一息就要气哭的模样,她哽咽道,“可她们说得也太难听了!没得脏了夫人耳朵!”
“无妨无妨,”谢云真淡淡一笑,仿佛被污蔑的人不是她一般,她拍拍小环安抚道,“又不是真的,就当没听到,咱们不往心里去就行。”
谢云真说的并非是违心话,可同时她心底也很清楚,这些仆妇看似说的都是道听途说的谣言,可何尝不是她将来的处境?
聘为妻,奔为妾。
更何况她确实如她们所说,现在连个妾都算不上。
是她高估自己,又低估了大人的心,自己将自己一步步推入这个境地,怪不了别人。
只是她现在才真正地感受到,原来人人都憎恶外室、妾室女子,在他们眼中这些人都是狐媚惑主搅惹夫妻和睦的卑劣之人。
谢云真曾经真切地以为只要她和大人心意相通,那她等得起她想要的结果,亦不怕流言,可真等到流言像刀子一般一次又一次往自己身上扎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原来这些话,她真的有些受不住。
“可——”
“走了,再晚些饭菜要凉了。”谢云真几步往前,见小环还在原地,回头冲她一笑,“还不跟来?”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回眸一笑百媚生。
小环现在就是这种感受,一副惊艳又心疼的模样,她擦擦眼角抹去还未掉落的眼泪,两步跟上去。
“小环,今后可莫要这般冲动,”跨过一道门便是听柳园正房内院的地界,谢云真微微停步,认真地嘱咐身边这位不过十二三的小婢女,“若是遇到不宽厚的主子,可是有得苦头吃。”
小环还有几分情绪上头,只是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是以听到谢云真的话难免有些糊涂:“……?小夫人为何这样说?明明夫人对奴婢最是宽厚了……”
谢云真眉眼轻垂,羽睫轻颤藏住眸底的哀伤,她素手抬起,为小环拭去没有擦干的眼泪,只是噙着极浅的笑意,不再一言。
真是满腔热忱的傻姑娘。
*
周妍不喜人员繁多嘈杂,是以听柳园的仆妇小厮也是贵精不贵多,大家也是各自安静做事,原先有夫人所生的两个小主子在还热闹些,自从前一阵二人被送去外祖家后,这偌大的一个院子,倒显着几分冷清。
只是谢云真瞧着,怎么今日连人影也看不到,往常这道院门应该守着两个健壮的仆妇才是。
她心中一跳,怕是有什么岔子,连忙抬脚往里走,脚步有些急。
这时正房走出一个婆子正抬手打起防风帘往外走,远远瞧见谢云真,颔首笑了笑,快步迎了过来。
谢云真见状,一颗心总算缓过来。
这婆子正是周妍身边得用的李嬷嬷。
李嬷嬷笑盈盈施礼,轻声道:“裴夫人安好,我家夫人正等着呢,快快请进吧。”
“多谢嬷嬷。”也不知周妍是怎么吩咐的,正房这几位贴身的嬷嬷婢女似乎都把她当裴述的正室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自然也没必要去纠正这些。
谢云真莲步往前,小环也要跟着去,却被李嬷嬷笑着拉住:“你就别跟去了,我家夫人要和裴夫人说些体己话,让她们俩自在自在。”
小环心觉说得也是,哪怕是再信任的仆妇,有旁人在,做主子的总归也没那么放得开。
这样一想,她便被李嬷嬷拉去了一旁。
谢云真打起厚厚的风帘,抬眼望里一看,见外间空无一人,连个伺候茶水的婢女也无,听李嬷嬷说周妍要和她说体己话,倒也不做他想。
只是往里走了几步,正寻摸着人在何处,却听见次间暖阁后传来周妍几分娇俏的声音:“夫君别闹我了,真娘马上就要过来了,叫她看见我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是你夫君重要还是旁的女人重要?你家夫君几日未归,好不容易那两个猴崽子也不在府,你也不想的?”熟悉的男子声音调笑着说罢,里间突然没了声音,谢云真正疑惑着,便转而听见里面传来暧昧的亲吻声。
“夫君!别——”
谢云真捧着食盒止步,当场呆住,也不知是不是被暖阁外溢的热气熏的,小脸面如芙蓉,轻粉朵朵。
周将军回了?那她来得真是不巧,瞧周将军如狼似虎的架势,她该不会……要听一场活春宫吧?!
她这是什么体质,撞了什么大运,总是能不合时宜地听到些她不曾想过的东西。
这李嬷嬷也糊涂,自家男主子还在屋里呢,作何招呼她进去?若她是个莽撞的,径直往暖阁里闯,看见不该看的可如何是好?
谢云真满脸通红,当即低着头猫着身子想偷偷回转出去,却见外间窗户纸外映着有两个人影,似乎正要朝里面来。
一时间前后夹击,谢云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往屏风后躲一躲,盼着那俩婢女赶紧离开,可谁知她二人说笑着,竟不走了,就守在风帘外。
谢云真心里顿时几分焦灼,隐隐约约听见李嬷嬷的声音,只是似乎她要进来却也被拦在外面。
暖阁里的声音越来越黏腻暧昧,谢云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没了法子,正想着与其被夫妇俩撞见,还不如被外面的婢女看见得好,她当即拎着裙摆蹑手蹑脚往外走,却听见里头一声嗔怒的声音,吓了一跳。
“夫君!”暖阁里,周妍几分羞恼,合拢衣裳使了些力气将一身腱子肉的周德生推开,“别胡闹了!既然你今儿回了,我可有正经事问你,你信上与我说的,可是真的?裴述当真与那栗阴郡主定下了?”
谢云真身形一僵。
只听周德生不无戏谑回道:“我是你夫君,何曾骗过你?此事早前已经奏请圣上,还能作假不成?郡主本就拖到双十出头的年纪,着急她婚事的大有人在,赐婚圣旨不日便要送去国公府上,所以圣上正急着召循之进京呢,只怕是盼着他二人今日洞房明日就得个大胖小子!”
“你还笑得出来!”周妍见周德生一脸浪荡的痞笑,气不打一出来,粉拳狠狠锤向男人胸口,随即嗓音里几分难过,“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真娘知道了,她还不知道如何伤心呢……她才刚小产没多久,我见她整日里强颜欢笑,还没从失去孩子的痛苦里走出来,如今那负心汉又要另娶娇妻……”
屋里传来周德生满不在乎的声音:“既是强颜欢笑,那便该体面些,应当一走了之,否则日日哭脸相对,哪个男人忍受得了?再说了,那郡主是什么人,谢氏不清楚,你一个上京出来的娇娇贵女还不清楚?那是见不得循之身边有任何女性存在的主儿,循之在京那些年,身边能那么清静不都还感谢她?你以为循之那等高傲之人为何偏生和郡主说话,不还是默许了她的做法?我看啊,他俩挺配的。那谢氏啊,便是为了保命,最好也趁早离去。”
“配你个头!”跟着眼前这粗鄙武夫夫妻多年,当初温婉的上京贵女到底也是学会了一些市井俗话,“你以为真娘不想走?还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若不是他设计阻拦,真娘早就自由了!”
周德生一把搂住周妍:“哎哟我的娇娇,怎么连带说上我了,你夫君可是称得上二十四孝好夫君——”
“呸!浑说些什么,我问你,裴述既要娶他人为妻,那真娘怎么办?”
周德生收了没正形的样子,低沉着嗓音正经道:“你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其中轻重缓急岂由得他胡来?怎么也得给堂堂郡主一个体面,如今他也想通了,那等美艳村妇尝过新鲜便也罢,可到底人家为他怀了胎,还受惊小产,这当口,叫他现在如何好说?只怕等着谢氏自己主动要求呢,若是她有所顾忌,便是找我送她离开也成……循之向来大方,自不会亏待她,好歹也好过一场。”
周妍满脸讽刺:“等真娘主动说?怎么,他一个正经爵位的国公爷,圣上金口盛赞的裴侍中,敢做还不敢当了?不准真娘走的是他,如今想她走的也是他,怎么美事儿净让你们男人占了?!”
“哎哟,你说你,跟我冷什么脸,又不是你家夫君负了你,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态,像我这样德行兼备忠贞不二的可是少数。”
周妍冷笑:“你跟我谈忠贞不二?”
“那是误会、误会……”周德生急了,生怕火烧到自己头上,连忙低声下气哄道,“当初不就跟你澄清了,那是误会,跟我真的没关系……”
谢云真再也听不下去了,木着脸绕过屏风往外走。
说真的,大人又何必纠结?早说他已经想通了,叫那只信鹰传个信儿便是,她也能早点收拾好奔她的路程。
“呀!裴夫人为何在……”
守在屋外的两个婢女满脸惊讶地见谢云真从里面打帘出来,正惊讶着,又想到内室里两位主子还在,也不敢高声说话。
院子里的小环见谢云真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满脑子困惑,怕她走不稳道儿,伸手去扶,却见她像是没看见一般,像游魂一般往外走。
李嬷嬷见谢云真魂不守舍的模样,怕人出事,赶忙点了个小婢女叫人跟上去。
暖阁里的周妍听见外面动静,忽觉不对,欲推开周德生往外看看,却被他这堵肉墙挡住。
周妍恼了:“让开!”
周德生对她想来没辙,摸摸鼻头,往旁边一让。
周妍一出来见外间一个人影也不见,平时都伺候着的婆子婢女这会儿正老实地低着头一溜站着,一旁的镂花圆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底顺不过气,湿了眼眶,她回头指着周德生鼻子骂道:“好你个周德生,你是故意做套让真娘听见的是不是?好啊你,竟是算计到你妻身上了!真娘待我真情实意,你却诓我来伤她,你知道她要过来找我是不是?你也知道你递了那封信,等你回来我定会问你,一切都算计好了是不是?!你到底是何居心?!”
周德生听着周妍恼怒的质问,轻轻握住她指着自己的指尖摩挲着,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哄她,反倒是无比端肃着一张脸说道:
“阿妍,你知晓的,循之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被你的好真娘给绊住了,我从未见他为一个人如此辗转变得不像原来那个冷静沉稳的他。你知道你们从山庄返程那日,我们手上的事有多重要吗?可他竟是撂下那二位将军和一众人,就为了谢云真的安全,就为了看住她!为了一个心不在他身上三番两次要从他身边逃走的女人!”
“我与他多年挚交好友,他亦为我出生入死,我不能看着他在这个节骨眼迷惘。”
“他在明处杀不了的人,我来帮他杀!”
“他做不了决断的事,我来帮他断!”
“哪怕他为此要与我反目,我也认!”
第67章
周妍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
说老实话, 周妍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横眉怒目不容他人违抗的神情。
他在她跟前,私底下大多数时都没个正形,又因着长期在军营夫妻分离时间长, 他一回来脑子里边总是想着那事儿, 平素里嬉皮笑脸的, 更是从未跟她冷脸过。
周妍太了解他了,他这样的表情, 让她很难不多想。
想到某种可能,她脚下一软险些被凳子绊倒,周德生被她这模样吓得一口气提在嗓子眼,连忙上前一步扶着她坐下。
“不用扶。”周妍挥开丈夫的手,她双眼怔怔地直视前方, 后怕的感觉顺着脊背爬升到后脖颈, 额间起了密密的薄汗。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揉了揉两鬓后, 像是在回忆什么, 语气缓慢地问道:“替圣上肃清朝堂是假的罢, 难怪你一早要我爷娘带着七娘和毓哥儿到我外祖家去,西北那么远,你也舍得……是因为你早料到会有大乱的一天……周伯义,我与你夫妻六载,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为何要半真半假的骗我?”
周德生一愣, 心道这哪跟哪儿呢, 怎么火还是烧到自己家门口了?
可看着妻子失魂落魄眸底还残余着惊惧的模样,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哄一哄”就过去。
他轻叹一口气挨着妻子坐下,拥着她耐心地解释:“阿妍,我并非有意瞒你, 原本就想着最近将剩下那些全部告诉你。之前说一半留一半是因为平时你照顾两个皮猴儿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在事情没有更好的进展前还要让你为我担惊受怕。我的娇娇你知道的,我无父无母,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若不是被父亲大人收养,如何能有幸与你相识?这个世间,我最信任的只有你。”
“只有你。”
“别说了,让我静一静……”周妍眸光闪动,耳尖微微泛红。
她埋首于掌心,哽咽的嗓音出卖了她的心绪。
上一次听丈夫坦诚还是六年前她差点与旁人拜堂成亲的那个夜晚,时隔多年,如今突然听五大三粗惯了的丈夫如此细腻的剖白内心,她反倒还有些不适应。
可只要一想到他在外张罗着这么危险的事,而之前自己每一次都一无所知地送他出行,周妍心底就一阵阵后怕。
他说得好听,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吗?就没想过若有一日出了意外,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她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成了最后一个得知他所有消息……甚至是死讯的人……
还有云真,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又该如何生存?
半晌,周妍无力地抬头,妍丽的眉眼流露出疲态和担忧:
“那真娘怎么办?”
周德生看着她一阵沉默。
“只要她没有歪心思,我会保她无忧。”
*
谢云真窝在房内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她抱着被子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冬日尚未完全到来,院子里的树枝便已经枯黄得厉害,飒风一吹,无数枯叶被迫飘离,是寒天里最常见的破败景象。
谢云真将衾被抱得更紧了些。
小环钟媪都被她拒之门外,二人只能偷偷通过半开的支摘窗观察着内室的动静。
她不傻,怎么听不出周将军的暗示,他要她听话离开,如果她想,可以请他帮忙。
挺好的。
挺好的。
她不是一直盼着有个好机会离开吗?除了周将军还有谁有能力既不让裴述怀疑又足够了解他的?
挺好。
谢云真轻声嗤笑出声。
她偏头朝外面轻喊:“小环,我饿了,帮我拿些吃食过来罢。”
她起身,从箱笼里翻出更厚实些的衣裳准备换上。
吃饱,穿暖,她要保持最好的精力。
现在离开已经不是难事,之后在外谋生才是最难的部分,她怕身上的银两不够支撑她到兴州。
既然周将军都如此暗示了,她自然得识趣才是。
思定后谢云真决定明日就去找他,今日时辰也晚了,又刚“不小心”听到他夫妻二人的谈话,自然不方便过去。
只是第二日却听府里人说,周将军有急事在身,不到寅时便离了府,说是出府前夫妻二人还起了番争执。
这叫谢云真不得不多想,害怕因着她的缘故影响了她二人夫妻之间的感情。
不过周将军既是突然离府,人不在,谢云真自然也找不了他,只能再等他回来。
白日里周妍过来看她,二人谁也没主动提起昨日的“意外”,闲聊了一通周妍起身告辞,走到小院外时,才一脸愧意吞吞吐吐道:“真娘,昨日的事……对不住,都怪我夫君——”
“——阿妍姐别这样,”谢云真摇摇头制止周妍说下去,“我本就是想离开的,周将军这也是帮了我,其他已经无需再多说,姐姐和周将军好好的,别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事夫妻之间起了嫌隙。”
“可外面……”周妍苦着一张脸,话起了个开头又心觉不妥,毕竟眼下平州城瞧着还风平浪静,她如何能在此时说将来可能会大乱,慌了人心?
想到此,她眼神倒是坚定了几分,捏着谢云真的手情不自禁用了些力:“既如此,我定会请将军护你周全,待到了真娘你想去的地方,务必帮衬着你安置妥帖才是,否则我这心里着实过不去。”
谢云真见周妍模样认真,莞尔一笑,朝她施礼道:“如此便先谢过阿妍姐和将军了。”
二人语罢,默默注视着对方,脸上皆是带了些不舍的神色。
她夫君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不得明日就会安排好一切将谢云真送走。
她们二人虽相识时间不长,脾性也各有不同,但一直很合得来,这一走,以后只怕是再难相见。
“夫人!”周妍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有小厮跑来,气喘吁吁地传话,“那位裴大人来了!”
谢云真脸色瞬间一白,也顾不得别的,匆匆和周妍告辞便回了房,顺手再从里将门窗全部拴住,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小环都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下意识不想看见裴述。
尤其是在得知他要和栗阴郡主要被赐婚的情况下。
仔细一算,二人已经十来日没见过面了,若不是深知自己处于寄居他人屋檐和被裴述监视之下,她这些时日的生活其实和她期望的自由相差不大。
只有每一次看到信鹰从四四方方的天空上盘旋而过时,她才会再度忆起被裴述抓住的恐惧。
“真娘?”
谢云真还背靠着门扉陷在沉思里,身后便响起裴述略显不悦的嗓音和推门的响动。
她身子一颤,捂着唇蹲下身,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当真是没用,本以为这些时日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昨日骤然听到那赐婚的消息她都自觉没太大触动,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可这会儿一听到他本人的嗓音,酸楚和愤怒的情绪便以水漫金山之势将她彻底淹没。
谢云真没法回应门外的人,也不愿回应。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真娘,将门打开,怎么闹起小孩子脾气了?是谁招惹你不开心了?”裴述知道谢云真就在门后,他噙着抹无奈的笑再度敲了敲门,“也不说话应个声,莫非是怪我许久没来?这几日是忙了——”
“你走。”嗓音微颤,谢云真轻声打断他。
她摸着脖颈,感受着指尖下经脉的跳动,尽量调整呼吸将那股快崩溃的冲动压在心底最深处。
“真娘,把门打开,有什么事我们进去说。”
谢云真站起身。
就蹲了这么一小会儿,小腿竟有些发软。
半晌不见她有开门的迹象,裴述嗓音渐渐沉了下去:“开门,别逼我使手段。”
谢云真回头望着门外男人高大的身影,男人冷酷的嗓音彻底点燃了她一腔怒火,她再也忍不住,高声斥道:“让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她说罢心室狂震,往内室里躲,踢了鞋缩进了衾被中,只露出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屋门。
只是她预想中门被踹开的情形并未发生,几乎是她抬脚离开门口的同时,便听见了门外另一个熟悉的嗓音,是文禄。
似乎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两人在门外没说几句似乎就要离开,只是临走前谢云真似乎听到裴述朝小环说了句话:“把这个给你主子。”
他很快带着文禄走了。
不一会儿响起敲门声,小环在外请求道:“小夫人,让奴婢进去罢,大人要奴婢把这个交给夫人。”
谢云真不感兴趣,也没起身,只道倦了想歇息便不再应声。
翌日裴述送来的东西还是被小环放在了妆台上,位置显眼极了,生怕她看不见。
一个简朴的小木盒,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不像裴述的风格,谢云真只是淡淡地瞥了眼,忍住想要扔出窗外的冲动将它推在一旁,拿绣帕挡住,眼不见为净。
谢云真劝慰自己等到周将军回府就好了,只是这一等,竟是又过了月余,眼看衣裳添了一层又一层,银骨炭也烧了起来,冬月已经过半,人却始终不见回来,裴述也一样,那日之后再也没来过。
谢云真也曾委婉问过周妍,只是显然她也一无所知,只说她夫君要她代为递话,叫谢云真暂且耐心等等,他已经安排好了。
她自是不知是周德生虽然有事缠身回不来,但也是有意不让周妍插手,他不想将来有朝一日事发后,连得妻子一同被好友怪罪。
只是谢云真还没等到周德生的安排,平州城却是先乱了。
第68章
只是谢云真还没等到周德生的安排, 平州城却是先乱了。
“快快快!!动作快些!”
与正南门的情况截然不同,西坊的街道仍然一副悄无声息的样子,这边三更的梆子声刚过了没多久。
无边黑暗中, 十几个轻甲护卫护着两辆轻装简行的马车拼死逃出将军府, 正从平安巷往北侧门去。
从平安巷穿过, 是去北侧门最快的路线。
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几队身穿夜行服的刺客分别潜入东坊市庆安巷, 这条巷子附近寸土寸金,几乎住的都是平州城的权贵。
刺客们素养极高,无声潜入,不在名单上的,一律见血封喉。
“马上就要出城, 夫人抓紧些, 一会儿速度会很快!”
“让我回去!”马车速度过快, 周妍在马车内几乎难以坐稳, 她闻言, 直起身扒着车窗朝外面的人大喊, 凝眉,一脸的端肃,“崔副将,把马给我,我丈夫还在城中, 我绝不会丢下他独自逃生!你们所有人把真娘送走!务必保障她的安全!”
崔明挥动马鞭, 厉声拒绝:“不行夫人!我等奉命行事,一定要护二位夫人周全!”
周妍望了眼身后的马车,不欲多说,毅然决然掀开车帘准备跳车, 却被身后的李嬷嬷一把拉住,嬷嬷力气大,周妍一时间竟挣脱不得,她皱着眉正要说话,原本被杀手杀人如麻的手段吓坏了的李嬷嬷,眼下却是用力抱着她的手臂一脸坚决,摇头:“夫人去不得!只有你安全了,将军才无后顾之忧,你回去将军要顾你周全,反而会分心。”
周妍听罢,紧绷的身子气力一泄,瘫坐在马车内。
嬷嬷说得没错,她不能回去乱了夫君的心。
她虽出身将门世家,幼时却因体弱不曾习武,她去找周德生反倒会成为他的累赘。
“伯义……”周妍望着身后的平州城,喃喃道。
马车离北侧城门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寒冬夤夜,家家户户正值梦中酣睡之际,突如其来穿过城墙的火镞瞬息之间点燃了平州城的上空,密密的箭阵如漫天飞雨,偌大的四方城在刹那间陷入火海,窜天高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深夜,几乎是同一时间,哭喊声求救声响彻全城。
“速速放行!”
守着北城门的兵士远远见两辆马车在冲天的火光中不要命的疾驰而来,正欲执枪阻拦,却见为首之人丢来一块牌子,飞速一看,不敢耽搁,速速叫人开城门。
“快快快!”
“崔将军后面来人了!”
“城外也来人了!”
“速关城门!!!”
崔明闻言往身后一看,果不其然,之前被他们解决一部分后残余的杀手已经骑马追赶了上来。
“崔将军快走!我们来拦住!”看守北城门的将士们各个神情坚毅,手执兵器往他们身后一挡,崔明见状不再啰嗦,狠狠扬鞭道,“走!”
眼见为了阻挡追兵和外敌,城门就要关上,崔明指挥着众护卫毫不犹豫带着两辆马车冲出重围。
厚重的城门在他们奔出的那一瞬间,飞溅的鲜血挤过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喷洒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谢云真愣愣地抹去脸上的血。
太突然了。
她住进旧都平州城的这几个月,偶尔出去逛过几次,毕竟是旧都,繁华依旧,祥和安宁,任谁也想不到会有刀山火海这么一天。
“裴夫人抓紧了!”
车夫是将军府的人,为了避开追兵正不断抽鞭催促马匹快跑。
为了一举攻破平州城,敌军主力都在离此处最远的正南门和东门,北门这边只派了一小波人来截杀企图逃跑的漏网之鱼。
裴周二人手底下的兵自然是顶尖的,他们只折损一人,算是轻松解决了这小波敌人人。
只是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或许是得知从北侧门走的这两辆马车里有兵马使的夫人,越往前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崔明等人奋力招架,饶是再厉害,也架不住车轮战一样的敌人,渐渐寡不敌众,折损的兵士越来越多。
谢云真紧紧抓着车窗防止被颠出马车,因为是深夜出逃,她还是披散着一头乌发的模样。
因着事出突然,不在房中的小环还有住在另一个院子的江伯没能跟着谢云真一起上马车,饶是她再担心二人,以当时的紧急情况她几乎是计诚计谚两兄弟架走的,根本没机会顾上师父他们。
虽然听周妍说府里剩下的人会被周府管家安排藏进地道,但谢云真仍是担心不已,那些刀刀毙命的杀手和身后的追兵都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被计家兄弟护着一路往府外逃时,看着那些冷酷的杀手一刀刀挥向府中仆役的残忍嗜血模样,她当场几欲作呕,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感激她被裴述抓回来的那一晚,他只让她看了那些刺客死掉的模样,没有让她看见全部过程。
如今她都看见了,当真如堕魔的炼狱一般,多看一眼都难以承受。
她心中正担忧着师父和小环,就见两支箭蹭地一声刺穿马车车窗,其中一支破开坐在正中间的钟媪的胸膛,她几乎是睁着眼抓着谢云真的衣袖当场毙命,另一支惊险擦过谢云真的左肩,却是直直射入了车夫的背后,车夫闷哼一声,咬着唇握着缰绳奋力地控着马匹。
“小夫人快出来!”
是计谚焦急的声音,他一边用刀格挡身后的箭雨,一边控着身下的马儿靠近马车。
这车夫受了伤,车速这么快,只怕他坚持不了多久,谢云真若是还待在马车里,只怕是难逃一死。
被箭镞擦过的肩膀已经皮肉翻开鲜血淋漓,谢云真小脸煞白,咬着唇弓腰探出身,只见计谚正朝她伸出手。
马车摇摇晃晃,争分夺秒间谢云真丝毫不敢犹豫,根本来不及去想计谚能不能接住她,就纵身往马背上一扑。
计谚勾手将她接住的瞬间一支箭扎进了他接住谢云真的这只手臂。
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就将谢云真扶着做好,然后咬牙拔掉了箭头。
“小夫人快趴下!”
追兵当前,男女大防自然是顾不上,眼见又一箭射来,计谚毫不犹豫压着谢云真往马背上伏倒。
也就在这时,有粘稠冰冷的液体流到谢云真脸上,她偏头一瞧才赫然发现计谚手臂上一个血呼呼的大洞,这情况显然比她肩膀上的擦伤还要糟糕太多。
她已经顾不上全身被颠簸得有多难受,计谚身后还有几个骑马的侍卫在护着他们,都是当初进将军府裴述拨给她的人。
这些谢云真原本在心底有些抵触,认为是在监视自己,禁锢自己自由的裴述爪牙,如今正奋不顾身地护着和他们本没有任何关系的自己。
她心底一阵阵酸楚和恐惧,害怕逃不过今夜,逃不过这些亡命的追兵。
她抬头看前方,马儿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掠过了道上左侧已经翻倒的马车,谢云真当即心惊肉跳起来,那是——
那是阿妍姐的马车!
她回头匆匆一瞥,马车里似乎空无一人,她神经紧绷,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放松还是紧张。
“计护卫,将军夫人他们——”
“小夫人不必担心,我看着崔副将带着将军夫人从另一侧逃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咳咳!”
计谚安抚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皱着脸咳出了血。
“计护卫,得罪了。”
谢云真见状眉眼一凛,飞快从系在身上的小包袱摸出几片草药,含在嘴里嚼碎后,又果断地撕开衣摆,抓着计谚仍用力控着缰绳的手臂,将嚼碎的草药抹在了那个血洞上,又干脆利落地用布条飞快绕了手臂几圈为其包扎好。
这个小包袱是她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除了一些财物,大部分都是应急用的药材,为的就是有一天离开时能直接带上就走,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计谚因谢云真的动作愣住,他来不及道谢,就听见身后传来弟弟急切的声音。
“哥!”计诚和另外三个护卫追赶上来。
“哥!不能走官道了!追兵太多了!”
一阵惨烈的厮杀后,他们的人所剩无几,而身后这些追兵显然是有目的性的,就刚才那一下的围堵,便已经将他们和周将军的人分开,他们原本以为这些追兵全都是冲着将军夫人来的,但眼下来看,显然并非完全如此。
计诚话音刚落,他身后人的马匹便中了箭,马儿吃痛受惊,马上的人当场跌落。
其余人脸色巨变,眼见追兵不断缩短距离,已经越来越近,计谚当机立断,手一挥厉声喊道:
“走!进山!”
此时仍是深夜时分,出了城门后,以谢云真的肉眼来看,四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更不要说从平州城北门出去后,附近的第一座山便是云绥山,此山听当地人说多豺狼虎豹,平素里很少有人进,更不要说深更半夜。
眼下进山的风险性极大,可若是不进,那些追兵迟早要追上来,到那时只能死路一条。
进山,说不得还有一线希望。
“火折子灭了。”
方才为了看路,只有跑在计谚前方的那个人点了一个微小的火折子,而就在方才决定进山前,他们六人中护在最后面的那人当场死在谢云真眼前。
谢云真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却是为了护她而死。
他们所有人,都是抱着同一个目的:誓死护卫她的安全。
谢云真伏在马背上,心底被无边的愧疚充斥着。
她只记得方才跌落马下的那个护卫比其他人要瘦小些,在将军府时,偶尔会在小院的屋顶上看见他盯梢,每每被谢云真撞见,他脸上都泛起红晕,眼神不自在的挪开,随后会立马换个更隐蔽的位置盯着。
谢云真撞见过一两次,瞧着那人,年岁应当比屠英大不了多少。
应是正值年少,却就这样死去,为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进了山,马匹速度皆慢了下来,盯着静谧漆黑的山林,这一刻谢云真心中无比自责,若是她不曾认识裴述,他们就不必有牵扯,这些人也应当好好跟在他们的大人身边,而不是陷入眼下的生死困境。
可她自责,却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些叫他们各自逃命这样没用的话。
和裴述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谢云真深知他的性格,他调教出来的人,唯他马首是瞻,忠诚是最基本的要求,他若是叫他们以护她周全为使命,那他们必将战斗到最后一刻。
一个正在拼尽全力完成任务的士兵是容不得有人在此时说丧气话消磨他们士气的,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听他们的话,尽量不拖他们的后腿。
五人骑马行进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山下就传来了动静,往下一看三三两两亮出火把的光芒,看起来是打着搜山的算盘。
计谚见势皱着眉,与其他人商量:“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不能点火折子暴露位置,太黑了又走不快,这样迟早会被他们追上。”
计诚沉吟片刻,抬头道:“哥,苍羽已经放出去报信了,但是一时半会援兵肯定来不了,不如我们去引开追兵,你带着小夫人往鹰山口去,若是天亮我们没有过来汇合……不用管我们,你们果断从那边山口下山。”
他们兄弟二人,比起自己,哥哥计谚更擅长隐蔽和反追踪,也是因为如此,上次东麟寨一事,计谚才会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潜入山寨里。
这样安排正正好。
可在谢云真看来,这个法子太冒险了!
她抓着计谚衣袖的手一紧,心中暗想他们若是能找个隐蔽点的山洞藏一晚上,说不定五个人都能逃过一劫。
她正要开口劝阻,却听计谚飞快地敲定计划:“就这么办。”
计诚和其他二人当即点头,毫不犹豫地掉转马头往回走。
“阿诚,”计谚忽然叫住弟弟,语气郑重,“保重,活着回来。”
他们兄弟二人只相差两岁,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从未长时间分离过,他们一同被裴述选进暗卫营,一同受训,又一同出任务,他们一直都很默契,
计诚停住,忽地朝二人爽朗一笑,摆摆手道:“知道了哥!”
他说罢又望了眼谢云真,还是那副极有感染力的笑容:“小夫人,若此次平安归来,来日可能让我也常常小夫人做的梅菜饼?”
他一直都想尝尝,让大人念念不忘的梅菜饼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真的馋了好久。
谢云真抓着马鬃毛的手一紧,心里像是被谁狠狠揪住,她眼里盈着泪,挤出一丝笑,道:“好!”
尽管她打从决定离开裴述的一开始,就没想过回来,是以也从未想过今后会有和裴述的人打交道的可能,可此时此刻,她一点都不想拒绝这个一直都在奋力相护自己的人。
“各位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计谚驭马往上走的那一刻,谢云真回头冲那三人轻声喊道。
回应她的是飞快离去奔向敌人的马蹄声。
*
凭着过往数月来多次穿过云绥山的经验,计谚带着谢云真一路摸索着往鹰山口的放心去。
调虎离山之计应当是奏了效,直到此时,身后瞧着也没有追兵赶上来的迹象。
饶是如此,二人丝毫也不敢松懈。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眼瞧着天蒙蒙亮,走了一晚上水米未尽,二人身上皆带了伤,都有些疲惫。
再伤重的时候计谚也遇到过,是以他倒是还完全能撑着,可谢云真却是身子一晃,眼看要栽下去。
计谚连忙扶住,这一摸才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谢云真左肩竟然有伤,且伤口过了一夜仍是汩汩往外渗血。
“包袱里……有药。”
被计谚扶了一把,谢云真又清醒了些,她轻颤着指了指身上的小包袱,在她的指引下,计谚总算找对了草药。
“冒犯了,小夫人。”
没有磨药臼,计谚也只能像谢云真当时那般,嚼碎了给她敷上,然后再包扎上。
一晚过去,伤口最疼的时候已经过了,谢云真现在只是失血引起的乏力,其他的,她自己感觉倒是还好。
可计谚瞧着眼前的情况只怕不方便再往前走,至少要等到谢云真肩伤止血了才行,他望了望前方的路,想着离鹰山口已经不远,便翻身下马,在四处搜寻一番后,将马匹拴在相反的方向,又将谢云真藏进一个横倒的枯树桩里,再用树枝树叶做了一番遮掩,他自己则告诉谢云真,他准备上树观察情况。
“你去看看他们吧。”谢云真推开枝叶,见计谚一直望着山下,眼底深藏的担忧,柔声道,“我这里藏得挺好的,不会有人发现,你去吧计谚。”
计谚抿抿唇,却是闻声不动。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声响彻山林的哨声。
两人脸色皆是一边,都知道这个哨声定是出自计诚。
“去吧。”谢云真催促。
计谚心底一阵纠结,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亲弟弟,朝谢云真拱拱手,把她掩藏好后飞快往山下去。
谢云真躺在潮湿的枯树桩里,顾不上环境有多糟糕,饶是再警醒,也抵不过双眼的疲惫,渐渐昏睡过去。
*
等她再醒来,下意识发觉周围不对劲,她猛地睁开眼,静息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颤着手将遮掩的树枝挪开。
她当下松了口气。
是计谚,正背对着他坐着,她不知自己昏了多久,也自然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她左瞧右瞧,没有看见其他人,当下心底一凉,瞬间明白了。
“走罢,已经安全了。”所有追兵尽数斩灭,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追上。
计谚听到了她的动静,别的什么也没说,嗓音极度嘶哑,面容瞧着惨白又疲惫。
谢云真钻出枯树桩,这才发现他身上衣衫褴褛破败不堪,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显然伤势极重。
听他说安全了,谢云真想劝他歇一下,但显然计谚丝毫不打算停留,他很快将马儿牵了过来。
谢云真这时才注意到计谚手上还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两指宽系着绳子的袖珍小木葫芦。
那是计诚的东西,谢云真见过,平时就系在他腰间,不论他换什么衣服,这个小木葫芦从来都不曾离身。
谢云真喉咙一紧,只觉得心底阵阵钝痛。
“……抱歉。”
除此之外,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别的也不敢说,就被计谚扶上了马,他牵着马沉默往目的地去。
*
原本藏身的地方就离鹰山口不远,他们没有花太多功夫就到了地方。
此处树林并不茂密,远眺山下甚至还能看见一些散落的村庄。
一晚上都提在喉间的心跳总算回落,谢云真稍稍放松一下,就忽觉身下有些不对劲。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却见计谚看着她一侧的大腿,一个大男人当场慌了神。
那一处突然渗了不少血出来。
“小夫人……”
他只知道小夫人之前没了孩子在坐小月子,可按理说小月子已经过了,为何……为何她身下还会流血?
月事?
可这瞧着,怎么也不像是来月事的样子。
谢云真当即被扶下了马,她疼得厉害,小腹的坠痛甚至比肩伤更有存在感。
这时计谚扯了半截衣摆找了个软和点的草地铺上,然后扶谢云真坐下,她疼得两鬓全是汗,手抖着从包袱里翻找着预备好的草药,计谚见她摸了半天似乎没摸着,正想帮忙,就见她脸上带着虚弱的笑摸出一把似乎是晒干的药材,看了一眼确认后便往嘴里塞。
计谚一怔。
这个药材的形状,他认识。
是苎麻根。
可这个不是……
计谚眨了眨眼,疑心是自己伤势过重,眼花看错了。
可他强撑着再看了一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和计诚头顶上还有个姐姐,当初阿姐怀胎时胎象不稳,就曾用苎麻根救急保胎。
可……小夫人孩子已经没了,怎么还会需要保胎?
谢云真费尽力气嚼下苦涩的苎麻根后,缓了缓这才注意到计谚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
又见他盯着她小腹看,顿时心里一片慌乱。
瞧这样子,计谚应当是看出她吃的是什么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计谚居然能认出苎麻根,否则也不会那般毫无防备就当着他的面服下。
这些苎麻根都是师父给她挖回来的,他特意在外面找了家药农,借用药农的院子洗干净又晒好,为了不让乳医钟媪发现汤药有古怪,在外偷偷熬煮后又再度晒干,最后才带回来交给谢云真要她悄悄藏好,告诉她若是有紧急情况,便可直接服用。
谁能想到那一晚被裴述抓回来,身下留了那么多血,这孩子却命不该绝,竟是留了下来。
当时她第一反应便是要落了这胎,否则若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只怕再也逃不了大人的掌心。
只是到最后,她到底是不舍,不舍这世间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骨血,鬼使神差的,到底是求着师父,帮她一同瞒下孩子还在的事实。
除了她和师父,无人知道此事。
可眼下,计谚似乎也猜到了。
怎么办,他是裴述的人,从不做违背隐瞒他的事,想到此,谢云真一时有些慌,不顾嗓子干哑难受,下意识哑声道:“别告诉他!”
计谚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从马匹身上摸出水囊递给谢云真,随后挨着一旁的树干跌坐下来。
他确实伤得太重了,哪怕他觉得眼下不能再此地多停留,可小夫人看起来情况不妙,不太好挪动的样子,他也只能顺势坐下来缓一缓。
计谚不说话,谢云真心里不踏实,可眼下她有些自身难保,也不顾上其他,她回味着嘴里的苦涩,只能听天由命。
她已经尽力了,若是孩子此番保不住……那只能说她终究是没这个缘分。
*
谢云真半昏半醒昏昏沉沉歇了好一会儿。
清晨的山口极冷,饶是昨夜逃出将军府时穿得极厚,她仍有些受不住,她心道许是失血的缘故才会如此。
但她感觉得到下身没有再出血了。
只是眼下的情况,她也不好判断腹中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迷蒙间听到头顶上方有鹰隼犀利的鸣叫。
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一只体型稍大的海东青在天空盘旋几圈后落在离谢云真不远处的树枝上,歪了歪脑袋,正看着她。
谢云真顿时感到欣喜过望,然后这样的情绪只一瞬间变得有些惊慌。
是裴述的那只信鹰!
不知为何竟然找到了他们。
想必裴述定是收到了下属的报信。
“计谚……”
谢云真一回头,却见计谚闭了眼,没了动静。
她心室猛然一震,霎时间恐慌起来,她连忙爬起身向他凑过去,探了探鼻息。
还好,还有气。
谢云真颓然地挨着计谚往旁边一坐,太冷了,好似呵出的气都能瞬间结成冰霜,她颤着手解开斗篷披在计谚和自己身上。
计谚人昏迷不醒,他伤势太重,正在急速失温。
她携带的包袱里虽然还有些药材,可周边荒无人烟,根本没有熬煮汤药的条件,她身上带的救急草药在这种情况下最多能起个治疗外伤的作用,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这里。
而她除了有些冷,肩膀和小腹有些疼,血已经止住了,她本也不是什么娇娇千金小姐,尚能行动自如。
不报信,撇下计谚,她顺着鹰山口往前走,只要坚持下去,就能走到村庄里。
这是她能逃脱的好机会。
可计谚计诚两兄弟为她多次出生入死,计诚已经……她做不到再眼睁睁地看着计谚死去。
可是报信,这只叫苍羽的信鹰一定会将裴述本人带来,届时,她仍然有孕在身的事实只怕再也瞒不下去,而自己或许终身也逃不出名为裴述的牢笼。
这一次,谢云真没有思考多久,轻叹一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枚耳珰,起身小心翼翼接近苍羽。
在将军府时,计诚曾受裴述的嘱咐,要过她穿过的衣物,说是用来让苍羽辨认气息。
她记得那会儿计诚说过,她或许是除了裴述以外,唯一能亲近苍羽的人,就连计诚接传信也只能穿裴述的衣服,不敢扰乱苍羽对气味的识别,防止它凶性大发。
谢云真当时并不在意,只觉得不过是又多了一种监视她的方式罢了,然而现在轻易靠近这样令人生畏的猛禽后,她突然又庆幸苍羽识得她的气息。
它脚上拴着的信筒刚好够放这枚耳珰。
这是裴述送的,原本是想着等银钱花光后再拿去当掉的,眼下她身上除了首饰,也没别的东西能让裴述辨认。
“去罢,去找你的主人。”
谢云真往后退了几步,苍羽见状鸣叫一声当即展翅飞走。
她叹了口气,心底暗暗嘲弄自己,倒手的好机会被自己葬送了。
她拖着步子,几步往计谚身边走,正准备翻出些草药为计谚处理下伤口,脚腕却突然被计谚攥住。
计谚醒了。
她心里一跳,正要说话,就听计谚断断续续艰难开口:“不、不能留在这里——”
第69章
雨山村地处云绥山深谷内, 村子不大,封闭静谧,村里人世世代代安居于此, 鲜少有人出入, 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味。
谢云真和计谚在村里修养了大半个月, 平州城破被敌军占领后封城的消息才传入这个闭塞的村子里。
那个带回消息的青年也是因着家里的母亲常年服用的药丸吃见了底,才出村子进城为母亲买药, 谁知城外尸首遍地,老远就能闻到催人心肝的腥臭味,城门口更是守备森严,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往城里去。
青年见状哪里还能顾得上母亲的药丸,当时害怕得退一抖就回了村, 这才带回了这个消息。
此事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 原本就足不出户的村民更是坚定了不出雨山村的想法, 甚至这几日谢云真还能瞧见附近几家人在院门前烧香拜佛, 只祈求战火不要烧到他们这个闭塞的小山村。
而她和计谚就是被那青年从村后山捡回去的。
大约是半个月前, 谢云真虽是利用苍羽报了信, 但因着计谚说有追兵,他们便不敢在鹰山口停留。
也是那时谢云真才震惊于计谚一身的好本事。
他竟然只是靠耳朵贴在地面听就能判断多少里外有多少人来。
果然不久后真有七八个追兵赶来,若非二人在此之前合力设下了陷阱,否则只怕就要命丧于此,或是被人绑回去作为要挟的筹码。
若当初她逃走身边有这样的厉害的人, 只怕任天荒地老也无人能找到她, 只可惜计谚是裴述麾下之人,只听他的命令。
之后二人为其他人四人立了衣冠冢,谢云真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姓都深深记在脑海里。
计诚,方寸, 谈奇,严星驰。
没有他们拼死相护,她谢云真活不到今日。
后来她和计谚二人竭力撑着一口气往山下去,误打误撞晕倒在雨山村后山口,被打算上山打猎的青年孟诚给救了回去。
比起计谚,她只有一个肩伤,伤势算不得太重,更让她唏嘘的是,如此颠簸折腾,肚子里的孩子竟然还安然无恙,只是胎象略有不稳,需要好好静养。又因着怀孕,她肩上的伤一些药轻易不敢用,过了这十来天,留下了一道不大好看的疤。
计谚伤得更重些,约莫两日前才算真正恢复,能下床走动。
自从那日放走苍羽让其报信,谢云真醒来后忐忑了数日,以至于在雨山村静养的这几日,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她都害怕一睁眼就看见裴述在身边。
可奇怪的却是,至今无人来寻她和计谚。
除了他们这两个外来人,雨山村一如既往的安宁。
谢云真也怀疑过是不是这座小山村太过隐蔽,可一日又一日过去,这么久也没人找来,她总算放下心来。
这几日她也向村里人打听好了,决定趁这个机会独自到山下渡口乘船离去。
如今叛军封城,官道盘查严格十分危险,唯有云绥山下还有个半荒废的旧渡口。
听说从这个渡口走可以绕开平州城,只是这一段水路因着路线偏了些,官府常年无人维护,而今越发寥落,一年到头鲜少有客船或是商船来往,唯有住在山另一头的老艄公几十年如一日地撑着一叶小船迎来送往着沿河的村民,因着年纪越来越大,后继无人,再加上附近这一带居住的人越来越少,老艄公从年轻时两日来一趟改为了半个月一次,有时候遇到身体情况不大好,一个月才会来一次。
总之出去看看情况,若是太危险她也只能暂且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落脚。
“谢娘子要不还是多留几日罢?听人说廖叔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他明日且不一定会过来。”
难得晴朗的午后,青年孟诚刚打完猎回来,他将今日得手的猎物顺手挂在架子上,在一旁默默听了会儿母亲和谢云真的闲聊,突然出声道。
谢云真此刻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顺手帮孟大娘择菜。冬日生寒,乡野人家可不像城里的富户那般,炭盆靠着,暖炉烧着,更甚者例如裴府和将军府,正房里还可以烧地龙,乡野中可以取暖的方式太少,若是不多活动些筋骨,极容易冻出事儿来。
孟家人口简单,就母子二人,虽说孟诚会打猎,可雨山村的人几乎很少出村,这样的情况下打来的猎物易物有限,比起一般的村民日子也就好过一点,一个土炕,一个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汤婆子,就是孟家唯二的取暖方式。
饶是如此,孟大娘还是将这个汤婆子拿给谢云真抱着。
她庆幸自己遇上了这样好的一家人。
“诚儿说得是,”孟大娘放下手中的葵菜,满眼慈爱地笑着劝说,“不若我叫他去找老廖头走一趟,看看确定了那日他能来再说,也省得你和你阿兄下山走一趟空。”
这些时日,谢云真在人前一直谎称她和计谚是从城里侥幸逃出来的两兄妹。
因着那日孟诚出村没买到药,谢云真才知孟大娘多年被头风症困扰。
雨山村自然也有大夫,只是医术不精,治治普通风寒倒还将就,再复杂一点的就够不上趟了,是以孟诚才会定期去城里买药,只是头风症易反复,普通的医者都拿它没太大办法。好医难求,孟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能买到的药丸自然也不会管用到哪里去。
在孟家叨扰多日,从将军府走得匆忙,谢云真身上这个提前准备好的包袱里本就不剩太多银钱,她顾着自己是双身子,自觉难以为报,得知此事后,该说不说她运气真好,师父之前正好有给她说过头风症的治疗,还记在了他相赠的手札里。
靠着师父的方子,谢云真这个半吊子才有底气帮助孟大娘。
幸而村里大夫手里还积存着一些药材,剩下方子里没有的,后山上也挖得到,如此熬了两副吃后,孟大娘自觉头风症好了许多,这几日说话做事都有精神。
“大娘使不得。”谢云真连连摆手拒绝。她听人说了,那艄公廖叔住的地方要翻山,可远得很,孟诚就算脚程再快,路上不停歇来回也得要个两三日。
她和计谚吃住在孟家已经够添麻烦了,如何还能使唤人家跑着一趟?
这时却听孟诚低低地出声,直勾勾地看着谢云真,眸光澄澈炙热,道:“不麻烦的。”
谢云真闻言一怔。
“不劳烦孟公子。”
孟诚话音刚落,计谚不知何时出现,冷冷地开口拒绝,目光沉沉地盯着孟诚,似要将人盯出个窟窿来。
“小……妹,”计谚抱着横刀正要冲谢云真开口,见她眼神瞪过来,迫不得已又僵硬地换了个称呼,“借一步说话。”
“……好。”
谢云真轻叹一声放下编筐,跟着计谚去了一旁。
*
计谚开门见山:“小夫人要走?”
“是,就明日一早。”谢云真点点头,既然他听到了,她也不用瞒着。
计谚当即皱眉:“不可!小夫人怎可擅自离开?大人说过——”
“——你家大人不在。”谢云真淡笑着,打断他的话,“苍羽报信已经多日,大人也不曾找来,你今早也出村看过了罢?可有人找来的迹象?”
计谚脸色一白,沉默地摇头。
谢云真笑笑,眼底看不出有何情绪,她很是坦然:“既如此,说明大人正自顾不暇,这正是我离开的机会。”
“小夫人当知,我完全可以绑夫人回去。”计谚咬咬牙道,这会儿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了。
虽说眼下和主子暂且失去了联系,但是他身为裴述身边近侍,自然知道有哪些地方可以联系到主子。
谢云真点点头,不见一丝慌张:“是,你可以。但我也可以选择不要肚子里的孩子。”
“你知道的,我是跟着江伯学过医的,我知道有不少草药吃下去就能落胎。”
“小夫人你!”
计谚如同被拿捏了三寸,当场无话可说。
谢云真背过身,狡黠地偷偷一笑。
第二日谢云真虽是婉拒孟家母子相送,但最后孟大娘还是以怕她走错地方,要孟诚送她下山。
计谚自然闷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见那姓孟的愣头青一直一副依依不舍和小夫人说话的模样,计谚看得扎眼得很,仗着“兄长”的名义将两人隔开。
若不是小夫人在场,他当真想揪着这人衣襟警告他:小夫人是他主子的女人!他主子的女人!孩子都有了!
别看了,再看把眼睛给你剜了!
可孟诚算得上是救命恩人,他自然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两人之间杵着,防着孟诚的过分热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谢云真运气不错,在破败的渡口等了不一会儿,老廖头准时撑着小船来了。
她多给了些银钱包下船,要老廖头撑去最远的桐安镇。
老廖头已经多年没载客去过桐安镇。
这个小镇在平州城西北方向,中途会路过另一个镇,是比较靠州界的位置。若是顺利的话,从桐安镇走水路,约莫三四日的工夫就能出平州的地界,相邻的县城说是地属宿州,那里谢云真还不曾去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小、妹!”眼瞧着谢云真和孟诚告别后,当真毫不犹豫上了小船,计谚心中发急,说话间不由自主带了些咬牙切齿。
谢云真站在船头,拢着洗过后还留着些浅浅血印子的斗篷,十分淡定道的告别:“‘兄长’保重。”
计谚心里气急,哪里顾得上孟诚好奇的目光,当即跟着跳上了船。
旧都平州都乱了,可想现在是个什么世道,小夫人胆子忒大了些,这个节骨眼竟然也敢乱走。
河面风大,谢云真弓着身进了船篷里,她看着面色铁青的计谚,微微勾唇,轻声问道:“‘兄长’跟来做甚?你伤势差不多好全,应该回去找大人才是。”
“这里没旁人,小夫人不必再如此唤我,属下惶恐。”
“是么,”谢云真听他避而不答,也不怎么在意,只道,“那你也不要再叫我小夫人,我非你家大人正经的妾室,已是自由身,你叫我谢娘子便可。”
计谚不应声,显然心里有一份固执在身上。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计谚才低声有些犹豫地问道:“能冒昧问问小夫人为什么想离开大人吗?”
谢云真知道一时半会难以纠正他的称呼,只是摇摇头,眼底一分疲倦,显然不太想说这个话题,她只道:“你不会懂。况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计谚嘴唇嚅动几番,心底很想说有什么事是大人不能帮忙解决的?可话到了嘴边,见小夫人神色淡淡,神情像极了大人那般,他突然又有些说不出口。
闭眼小憩了片刻,谢云真揉了揉眼,见计谚还坐在一旁,她脸上带了几分认真:“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计谚抱着横刀,拧眉丝毫不见放松:“自然,属下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保护小夫人的安全。”他话说到这儿,忍不住再度劝说,“小夫人还是跟属下走罢,尽快和大人汇合才是,平州这么大的乱子,大人会着急的。”
若不是顾忌着谢云真肚子里有主子的子嗣,计谚一个血性男儿如何能被她一个弱女子拿捏?
谢云真避而不答,只道:“你要跟着我也行,但是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不可以向你家主子透露我的行踪,也不可悄悄使手段带我回去,若是违背这两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落胎。”
计谚一惊,蓦地抬头看向眼前的美人,心中暗暗震惊:不知何时,这个大人带回来的娇滴滴女子,竟变得如此冷硬果决。
她是很会拿捏人的。
计谚脸色难看起来,咬着唇半晌不说话。
谢云真点点头又道:“当然,你若是觉得为难,到了下一个渡口下船回去找他也行,倒也不必勉强跟着我。”
计谚听罢当即否决:“不可!我得护着小公子周全!”
谢云真闻言,看向掩藏在厚厚斗篷下的小腹,说不清是为什么,突然乐了:“小公子?你指它?可你又怎知是个男儿?若是女儿怎么办?”
谁知计谚脸色一变,目光紧紧盯着谢云真肚子,似是害怕她当场打掉一般,愤愤道:“便是女儿,也是主子的血脉!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那,”谢云真垂首摸了摸小腹,半晌,抬起头,眉眼温柔如水,朝计谚道,“那我便替孩子在此谢过计护卫了。”如今别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有计谚随行,她这一路的安全自然有了极大的保障。
她自决定偷偷留下腹中孩子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落胎,只不过口头上来拿捏计谚罢了,倒不成想他对裴述竟如此忠心耿耿,这般轻易就被她要挟住。
“属下在所不辞!”
计谚说罢,身子下意识微微后仰,他眯了眯眼,忽觉不对。
他怎么瞧着,好像被小夫人下了套?
思及此,他面上几分不自在,坐不住当即出了船篷,和老廖头搭起话来。
谢云真抿唇笑笑。
乘着孤零零一叶篷船的好处便是,周围不见人烟,比起平州城那夜的兵荒马乱,当真是叫谢云真绷紧的神经放松不少。
眼下她这个情况,养足精神头十分重要,她正想着不若再假寐一会儿,就听见船头计谚颤着声不可置信的嗓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老廖头手臂被计谚揪着,登时便皱了眉头,船桨有些难以握住,船身当即摇晃起来。
“好汉饶命啊!你弄疼我了……”
谢云真微微蹙眉,探头看去,冷眼看着转眼间有些失了理智的男人道:“计谚,不得无礼,放开老人家。”
计谚自觉失态,有些恨恨地撒开手,再度问老廖头:“你把刚才说过的再说一遍。”
老廖头左右看看,吞了吞口水道:“……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真假,他们说、说平州的那什么兵马使受了重伤,还有个、还有个从上京城来的大官,好像是姓裴,被平州的叛军首领抓住后斩首,挂在城门口——”
“——别说了!”
计谚再听不得一句,他不信老廖头的话!
才失去亲弟弟,转而又听到自己敬仰效忠的主子也没了命,还被斩首示众,饶是刀尖舔血惯了的计谚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住,只觉得头眼昏花。
老廖头赶紧闭嘴,低着头老实撑船。
计谚倚在船头愣愣地站着,吹了会儿刺骨的寒风后心底才算平静下来。
计诚死了的事果然有些影响自己,他当真是失态了。
这种没求证的消息怎么能轻易相信?
他不该如此慌张,若是让小夫人因此受惊,影响了她腹中孩子他又该如何谢罪?
思及此,计谚一脸惭愧地抬眼往船篷里看。
只见谢云真蜷缩在炉子边烤着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正随风轻轻舞动。
她面无表情,眼中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路人的消息一般,眉眼身形,皆是无动于衷。
第70章
过了四日, 小篷船行至桐安镇城外。
离得近了,几人瞧见一艘约莫五六丈长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有三三两两船工正上上下下搬运货物, 行人不多, 河面寒风掠过时, 掀起岸边枯枝败叶,瞧着几分寥落。
老廖头咂巴着水烟叹了一声:“以前的桐安渡口那可都是人挤人的……哎, 这叛乱闹的哦,这世道,想过个安生日子真是不容易……”
谢云真听着,静默不语。
想起早在闹饥荒那年,被秦才良带着出逃柳河县时, 因弟弟哭闹着要回去拿他平时爱不释手的布老虎, 秦家不得已折返回去耽搁了时间, 等再出来, 城门口挤满了人。
城里失了秩序, 作为一县之长的父母官不坐镇县廨解决民生, 却躲进了妻儿“回娘家”的马车里。
那高头大马,气派的车架,还有从车帘后伸出的保养得宜,穿着滚绣金边外裳的素手,无不彰显着县令家的豪奢。
到了这般地步, 还要仗着县令夫人的威风, 抢在前头欲先行一步出城。
群情激愤时,县里一个颇有名气的老举人环顾饿殍遍野的景象,指着县令夫人的车架气吐了血,似是当场刺激出癔症, 他衣衫褴褛,不复往日清朗模样,疯疯癫癫大喊三声“天亡大魏”后,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那副惨烈的景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谢云真夜里难以向人倾诉的噩梦之源。
逃难的人们四处奔走,可百年难遇的大旱之年,颗粒无收,只靠两条腿走的人们又能逃多远?
当今皇帝年迈后越发穷兵黩武,暴政多疑,天降惩罚,罚的却是底下辛苦劳作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等死。
还有民间异士卜命,称大魏气数已尽,只待北方戎人趁此机会铁蹄南下,届时烽烟四起战火纷飞,直待来日改朝换代。
这世道,能苟且偷生已是不易,活在底层的平头百姓哪管得坐在那龙椅之上的是谁?
可也是那年,绝路逢生竟出现了转机。
后来听说有几个年轻文臣主动挑起了老油子朝臣都不敢接的烫手山芋,力挽狂澜,终是解决了中原一带的饥荒问题,换来大魏这十年的太平。
只是如今,随着平州城破,只怕这太平日子再也难以为继。
也是再后来的后来,跟在裴述身边后,偶然一次从文禄口中听得,谢云真才知那年力挽狂澜的正是以裴述为首的几个年轻朝臣,他也正因如此,连升几品,升任左散骑常侍,随后不到半年又罕见地擢升为大魏历史上最年轻的鸾台左相,老油子官遍地的上京城,便是长他几十岁的老资历,上下朝也得尊称他一声裴侍中。
勿论大人男女之情上的凉薄,现在仔细想想,当年的他,也算间接救了年幼的自己一命罢……
在谢云真心底,这个男人向来是无所不能,他怎么会……?
“二位客人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临近渡口,老廖头干瘪的嗓音将谢云真从久远的回忆中拉回,“老夫前些日子往这边走了一趟,只是没到桐安来,听说桐安这一带有水匪出没哩。”说话间,老廖头似乎忘了前几日船上男客揪着他衣裳质问时的凶戾模样,他坐在船头敲了敲水烟,眯着眼毫不见外地与二人闲聊,语气又是稀奇又是几声哀叹。
计谚听了不觉得是幸事,心底反倒有些起疑。
雨山村渡口到桐安镇这一段的水路已经没什么价值,几乎是往来无人烟的地步,什么蠢货水匪会想在此劫道谋财?
这时老廖头停桨系好绳,将船靠岸。他难得来一趟桐安镇,自然想等等看能不能载几位客人回去。
“二位就此别过,一路小心。”老廖头自以为谢云真二人目的地便是桐安镇,很是自然地向他们告别。
谢云真点点头,挎着包袱小心翼翼下了船,计谚跟在身后,原本伸手欲帮她拿包袱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神色如常地收了手,盯着他奉为女主子的身影,只觉得冷清得仿若大人现身。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可心底划过的刺痛到底让他及时清醒,想起自己的职责,连忙跟上去,护在谢云真身后。
桐安镇的情形与他们所想有些不太同。
听艄公老廖头说这里渡口以前向来是船只行客络绎不绝,此地又是从宿州方向进入平州后的第一个大镇,距离平州城已经是几百里开外,他们还以为受平州动乱的影响应该不大,没想到渡口竟寥落如此。
也是……已经十几日过去了。
她原计划想着,若是安全就在桐安镇歇一夜再坐客船北上,可瞧着孤零零只有一艘货船的渡口,谢云真不确定等一日会不会有别的船停靠。
若是没有,该如何?这货船可能容她上船?
她怀着身孕,陆路颠簸,又唯恐动乱频生,她着实有点不放心。
这般想着,谢云真一时间有些犯愁,见渡口不远处茶肆幌子飘扬,索性过去坐坐。
计谚围着茶肆几十丈内查探了一番,确信并无可疑之处后,同谢云真说他打算进城打听些消息,叫她在此稍作休息等他回来。
谢云真没有反对,只是微微点头,拢了拢斗篷站在屋檐下避风的一处,望着平静无波的河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计谚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语又止。
谢云真颔首目送他离去。
她知道他多半是想再打听裴述的消息,顺便再想办法跟自己人联系。
她收回目光,静默地打量了一圈,整个茶肆只有她一个客人。
茶肆老板是一对夫妻,面貌和蔼,丈夫姓周,妻子姓陈,见她一个孤弱女子,身形瘦削,清瘦的小脸藏在斗篷兜帽下,苍白的脸色也难掩绝色,心里纷纷一惊。
如今这世道,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孤身在外,不是件好事。
所幸方才跟她一块过来的男子瞧着身材高大壮实,应当是有不错的功夫傍身,只是不知为何又抛下美人离开。
那妇人见谢云真行动缓慢,素手又时不时抚着小腹,心下了然,便请她坐在靠近煮茶的位置,此处背风,还能顺带蹭蹭炉子的火气,暖和暖和。
天冷,又逢上世道乱了,茶肆生意不好做,原本只想坐着吃盏茶水暖暖,谢云真见这夫妻俩热情亲切细心周到,便又点了两个烤饼,她思忖了几息,又多要了几个,预备路上吃,最后再留一个在锅边热着,等计谚回来让他也填填肚子。
这几日没下船,吃得都是孟大娘准备的干粮,这会儿能吃上些热食她胃里也能舒服点。
那妇人煮着茶,她丈夫则一脸欣喜地去烙饼。
谢云真从袖笼里微微伸出手在火炉边烤着,她抬眼打量着四周,不远处就是城门口,她定睛仔细一看,门口守将所披盔甲瞧着与那夜平州城的叛军所不同,而城门口的官道上三三两两的人正排着队等着验看路引后进城。
谢云真有些捉摸不定,也不知自己心中猜测可否准确,便转头轻声问身旁的妇人:“陈娘子可知这边可有平州过来的人吗?”
陈娘子摇摇头:“我家那口子的弟弟在城里县衙当差,说是过来逃难的都是平州附近几个县镇的人。城里的,没听说过,估摸着也跑不来这么远。”
她唉了一声,几分惆怅,为谢云真捧来一碗热茶。
谢云真捧着热茶心绪越发低沉。
没有平州来的人?
看来果真是封城了,如此谢云真难免想到战乱时有些军队会有屠城的做法,心下猛然一跳又赶紧接着打听了一番。
她这才知叛军截断了平州各个主要关卡出口,其中就包括平州城外的主河道,这条河道四通八达,而她和计谚误打误撞进了雨山村,走的是早已经废弃的旧河道,此路线河道弯曲狭窄,有些地段河流湍急,非好手极易翻船,老廖头自小在那条河道上混,自然经验丰富,是以他们才能这么顺利绕道到了桐安镇。
陈娘子还道,说是前些日子乱极了,桐安城外挤满了逃难的人,不光有人想进,城里人也有很多人携家带口往外逃,船只也是那几日都开走了,都怕战火烧到桐安城来,也就这两日才清静下来。
谢云真问陈娘子为何不走,她苦笑着道,她和丈夫家里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桐安,他们有个小女儿幼时在渡口走丢,自那以后她就在渡口开了间茶肆,这么些年,她总觉得女儿会回来,哪怕不回来,这个地方也充满了和女儿一起的回忆,他们不想走。
谢云真听了后,望着碗里泛起几分涟漪的茶水出了神,琥珀色的水面映着她不再明媚显出几分忧郁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落寞。
天底下这般牵挂孩子的父母,是多数,还是少数呢?
若是她,以后她能当一个好母亲吗?
若是大人……
谢云真突然有些恍惚,不敢想,若是她的孩子出生后,裴述在身边,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听到他身死的消息,好像对他的所有爱恨嗔痴都在那一瞬间溃散了。
谢云真知道自己那之后的反应让计谚心底生了不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时至今日依然无动于衷,就好像自己的一颗心也随着深冬的到来,被冰封了一般。
她只是在想,真的死了吗?
这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娘子是有什么家人住平州城吗?”陈娘子问,语气带着宽慰,“这么些时日里也没听到屠城的消息,想来城里的人应当无虞,娘子别太担心。”
谢云真点点头。
陈娘子说的基本和老廖头说的一致,都是说原平州城守将重伤,至于再多的,他们这种普通小老百姓也无从知道了。
也是,叛军是夜袭平州城,彼时正是城中人酣睡之际,城门一关,谁能逃得出去?
没有屠城的消息那便是好消息,谢云真只能这般宽慰自己,心底不断祈求着师父和小环等人能够平平安安逃过此劫。
她也深知自己太过忧心已经有些影响身体了,只能振作着弯着唇角抿了口茶水,再就着刚出锅的热饼吃上一大口。
只有饱腹她才能好。
她好,孩子才会好。
只是她呼着热气捧着热饼,嘴角浅浅的笑却在渐渐往下耷。
等她反应过来时,两行珠泪已经顺着瘦削了不少的脸颊滑下。
“我去去就回。”谢云真垂眸站起身,将银钱搁在桌面,微微颔首出了茶肆往渡口走。
她害怕在陈娘子夫妇面前失态哭出声,只能出来走走透透气。
她走了几步站定,抹去眼泪平复心绪后再继续往前走。
既然都出来了,她打算去问问那艘货船的主人,看看能不能捎上他们一程。
平州方向被叛军盘踞截断,这货船此行也只能北上。
“让让!让让!”
谢云真往码头上走,一个抱着半人高箱子的壮汉匆匆从她身后小跑来,她听闻声音往一旁让道,只是那壮汉赶得太急,饶是谢云真已经及时侧身让开,还是被男人蹭了一下,肩头的包袱应声落在地上。
她脚下一个趔趄,心神一晃,下意识护着肚子染后连忙扶住一旁的木桩站稳。
“没事吧这位姑娘?”
谢云真缓了缓,抚平心跳,庆幸没摔倒。
她还不满三个月,之前逃出平州城那一夜的跌宕没让腹中胎儿落掉已是上天垂怜,眼下可再不敢出其他意外。
她心底几分恹恹,可抬眼见那壮汉看向她时脸上实打实的歉意,抱着硕大又沉重的木箱子不时地往船上看,似是很着急的模样,这么冷的冬日里还穿着打补丁的短打,谢云真顿时没了情绪,抿抿唇轻摇头道:
“无妨,你走罢。”
那壮汉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抱着箱子急匆匆地离开。
谢云真垂首一瞧,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了些,她慢慢蹲下身收拾,却在伸手将最后一件物什拾起前顿住。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陈旧小木盒,瞧着格外扎眼。
是那日裴述来将军府时送来的小木盒。
裴述二字一从脑海中蹦出,谢云真便想起了他疑似身死的消息,盯着木盒一时情怯,竟不敢伸手触碰。
可是怎么会?
为何她这半个多月以来一直没注意到它就放在包袱里?
更关键的是,她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何时将它装了进去。
她明明记得那日裴述来时,要小环将这个交给她,彼时她刚得知他要和那位栗阴郡主订下婚约,对他连人带物心中都充满了抗拒,甚至起过扔掉的念头。
为了准备充足些,除了简单的换洗衣裳,其他的不是应急药材就是偷偷缝在里衣的银钱饰物,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将这个木盒带上。
良久,她咬着皱裂的红唇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木盒。
这小木盒再普通不过,陈旧不堪,大片的漆磨损掉落,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
她再看,竟觉得有些眼熟。
瞧着瞧着,她心室猛然咚咚震起来。
随后颤着手打开木盒盖子。
一方软绸裹着里面的物什,她指尖冻得有些僵硬,轻颤着,半晌才轻轻掀起。
谢云真的呼吸骤然停滞。
看清软绸下的物什后她登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是母亲的铜镜!
是她去了一趟柳河县却没能拿回来的遗物!
这一瞬间谢云真心间像是被人重重一锤,她长指要狠狠勾住身旁的木桩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她像是被吓坏了一般愣了神,抓握住那两面手持铜镜,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低头一望,时隔多年,这两面母亲亲自打制的铜镜镜面仍然明晃晃的,映出她苍白毫无血色的容颜,还有身后迎风招扬的枯败柳枝。
心底深处有什么声音在嘶喊。
谢云真恍惚中好像听到冰裂的声音。
这一瞬间,所有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冰封住的情绪如同找到了发泄的堤口,汹涌着在全身崩散。
她捂着脑袋,极力克制,不想去想,不愿去想。
可过往的点滴无孔不入,拼命地往她脑海里钻。
他轻佻戏弄她的样子,
为她冒雨赶来的狼狈,
带她策马飞奔时的肆意,
有他带着鹰犬步步紧逼将她围困,再用那双戴着皮质手套大掌作弄她时的凉薄狠戾,
更有,他挥墨绘下那副午后小憩图时看向她时眸光里的柔情……
他的好,他的坏。
原来她不曾一刻忘记。
可人们说他死了啊。
死了啊!
他那样骄傲的人,却以斩首的方式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谢云真头痛欲裂,不断汹涌的泪水花了一张脸,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想闭上眼。
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想象出裴述被斩首的模样。
从下定决心离开那一日起,她就逼自己割舍掉与裴述相关的一切,可她怎么忘了,哪怕再怎么极力想淡忘,想不在意他,二人之间的联系又谈何容易断掉?
她腹中,
正流淌着他们二人的血脉啊。
这一刻,谢云真竟发觉自己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初一颗心没守住,
后…悔留下这个她满满期待,这世上唯一和她骨血相连的孩子。
是不是没有这个孩子,
此刻她就不必,不必如此痛苦,如此自责。
痛苦,自责于和他见的最后一面,竟然是在她的愤恨和叱声中结束。
若是,若是当时她能冷静下来和他好好言别,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心碎到快要窒息?
当初她想走,他死死抓住不放手。
可那会她说不想再见他,他倒是,真的如她所愿了。
生离已是不易,原来死别才是真的摧人心肝。
谢云真紧紧攥着铜镜,指节用力到泛白,血丝溢出。
镜身繁复精致的花纹铬着手心,指尖破碎的痛越发清晰,但这痛感却远远不及此刻她胸腔里那股几乎将她心室撕裂的钝痛。
她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可泪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她肩膀难以自控地颤抖,她索性不再费力抹去泪水,只想就这般痛痛快快哭一场。
“姑娘没事罢?”
是那壮汉出声,他去而复返,见谢云真这会儿还蹲着地上,有些担忧。
谢云真猛地回神,迅速抬手擦掉眼泪,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两面铜镜,哑着声道:“没事。”
她收拾好包袱,将铜镜小心翼翼收好,朝壮汉微微颔首,低着头往货船走去。
她声音平静,眉眼无波,唯有哭红肿的双眼和指尖溢出的血丝,暴露了方才的失控。
*
计谚回来时,谢云真正坐在茶肆里喝茶,她叫店家递来一张烤饼,脸上带着不显眼的淡笑,告诉他店家手艺极好,叫他趁热填填肚子。
计谚想到方才多翻打探来的消息,红了眼。
“都说主子真的死了,小夫人信吗?”计谚低声问。
谢云真沉默,淡淡地笑意仍然挂在脸上,她只道:“快吃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避而不答又事不关己的模样叫计谚心底一阵窝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平息了些情绪,只是看着眼前佳人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心底一阵寒凉。
他指节捏得发白,青筋突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打听来的那些消息。
他不说话了,坐下来木然咬着烤饼。
这是主子的女人,计谚深知自己除了尊重不该有任何其他情绪。
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护好她还有她肚子里主子的血脉,他不能再让这些负面情绪干扰自己。
“走罢。”谢云真见计谚几下吃完,指了指店家打包好的那些饼子叫他带上,“方才我去问了那货船的人,说是可以捎上我们。”
计谚一愣,显然没想到谢云真并非无所事事,甚至已经为二人找好了去路。
他有些自责,先一步接过谢云真的包袱,抿抿唇道:“小夫人……不必如此辛苦,这些事让我来做就行。”
谢云真只是摇了摇头,道一声无妨。
二人即刻动身往码头走,船工还在搬运着货物,计谚小心护着不让人撞到谢云真。
只是临上船时,谢云真伸手扶着船板,露出来一双手,计谚不经意一瞧,这才发现她那指尖竟全是血痕。
怎么回事?
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是那对茶肆夫妻,还是这船上的人为难小夫人了?
计谚心底顿时警觉起来,正要出声询问,走在前头的谢云真却被船工不慎移动的木杆绊住脚,整个人往前一跌。
他再是眼疾手快也不及谢云真对面那人迅速。
谢云真暗自怪自己心不在焉,怎么又差点摔跤,被人扶住后,她抬头正要言谢,却愣在原地:
“贺……公子?”
*
此人正是早前救过嵇随玉在裴府短暂住过几日,又被谢云真错认成兄长的贺公子,贺瑀。
此刻三人正身处船舱中一间客房里,气氛一时间僵住。
听贺屿自说自话,谢云真和计谚这才知原来这艘货船是他要护镖的那位雇主的。
计谚抱着横刀沉默不语,心底却是几分冷笑。
这姓贺的真是说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他以为他当初借着嵇娘子的便利就没引起主子的怀疑吗?
他的身份主子早叫人调查过,他倒要看看他这空口白牙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计谚这般想着,顿时眸光警惕地瞪着贺屿,脸色瞧着十分凝重,颇有他若是有不轨的迹象,他这把横刀定要叫眼前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贺瑀确实微微一笑,礼貌出声:“这位好汉,可容我和谢娘子借一步说话?”
这意思就是要他出去,在门外等着。
计谚当即冷笑出声:“不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你对小夫人安的什么心?!”
谢云真眉眼一跳,几分无奈的蹙眉。
计谚这副圈地占领寸土不让的模样,真不愧是他手底下训出来的人。
“小夫人?”贺瑀哦了一声,唇齿间咂摸着这三个字,眼底一片冷意,让人生出一种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是孤男寡女,哪敢为这位兄台又凭什么缠着谢娘子?”
缠?
计谚并不被贺瑀挑动情绪,只是冷冷道:“我是小夫人的护卫,自是与你不同!”
“原来谢娘子这些时日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吗?”
谢云真皱眉否认。
他这话问得有些越矩,他们不过见过一两次,还不到能问这种私事的地步。
只是谢云真心底也有些疑惑,上一次见面她闹了乌龙,眼前这位贺公子当时对她可瞧着有些避之不及,为何今日巧遇,却对她又了“话”要说。
她倒是有几分好奇。
“计谚,你先去外面着罢,若有事我会叫你的。”
谢云真这般发话,计谚再是不同意,也没了辙,只能依言出去等着。
客房门阖上的那一刹那,计谚站在门外冷眼如刀一般射来,隔着一个谢云真,贺瑀一个眼神回敬过去,但笑不语,照单全收。
谢云真亲自关的门,阖上后她转过身,眉眼淡漠地看着眼前人,道:“贺公子,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吧”
“般般,是我,是阿兄。”
*
谢云真险些没站住,后撤一步,背脊轻轻撞在门扉上发出了响动。
门外的计谚当即紧张起来,拍着门板着急地喊道:“小夫人出什么事了吗?!我要踹门了!”
“别!”谢云真愣着神出声阻止,“我没事,只是没站稳,你不用进来。”
她看着眼前人,嘴唇微张,美眸圆瞪,半晌不曾反应过来。
她脑海中飞速转着,只觉得何其荒唐。
“你说什么?”
她嗫嚅着,不敢置信地问出声。
贺瑀往前一步,见她如临大敌般要往后撤,可她背后就是门,哪里还后退得了?
知道她可能一时难以接受,贺瑀停步,几分无奈地笑笑:“般般,是我啊,听不出兄长的声音了吗?”
般般。
这是个连谢氏和双生子都不曾知晓的乳名。
是亲母为她取的乳名。
是一个证明着她从未有一天忘记过自己来时路的称呼。
这世上,除了她早已不放在心上的的秦才良,只有兄长知道。”般般瞧着,有些不一样了。”
“你胡说!你从哪里知道的?”
不对,明明上一次,她将他错认成兄长时,他还拼命否认。
明明他的样貌,声音都和兄长对不上。
不、不对,声音。
贺瑀现在的声音,听着似乎和上次确实不一样。
这个声音……
见谢云真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他便猜出她定是回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般般,上次阿兄没与你相认,是有苦衷的。”
谢云真别开眼,仍然很警惕的样子:“苦衷?有什么苦衷,这乳名莫不是你从我阿兄口中骗来的?”
贺瑀见她这般警惕的模样与曾经别无二致,一脸宠溺地笑笑,指了指一旁垫着软垫的坐椅道:“先坐下说,好吗?”
谢云真看过去,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坐下。
后悔留下腹中孩子的念头在心绪平静后早已不复存在,她不宜久站,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
“你说。”她努努嘴,要他也不必站在,毕竟这么高的个子,她仰着脖颈听也累。
贺瑀见她像只警觉的小兽,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拉开一旁的椅子后,正了正软垫,又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拍了三下。
谢云真眸色微变。
这是阿兄的习惯。
贺瑀掀袍坐下:“好,我说。”
*
客房里的两人谈了很久,计谚正等着隐隐有些不耐时,房门终于推开,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计谚打眼望去,谢云真双眼红肿,显然是哭过的模样,他见状正要拔刀,却见眼前的小夫人反而冲贺瑀笑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既如此,待这趟走镖结束,你跟着我走,我们骑马走陆路,那样快些,我想早些带你去我现在住的地方。”
计谚一听,也顾不上这登徒子为何张口就要带他的女主子走,只连忙否道:“不可!小夫人不能骑马!”
贺瑀自然知计谚是谁的人,他一早就对他不满,可碍于他这句话,他还是皱着眉疑惑地看向谢云真:“为何?”
谢云真脚步一停,素手不自觉抚向小腹,看向贺瑀的眸光登时带了几分怯意,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也摸不清自己为何感觉有些羞愧,她低声道:
“阿兄,我如今,正怀着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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