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低的话语, 让贺瑀始料未及。
他垂眸不语,看着妹妹不太敢看他的模样,神情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他手里事务繁多, 不便在饶城长待, 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叫手底下的人远远看顾着她。
现在想来, 到底是他不够上心。
当初妹妹出现在裴府做“厨娘”时他就该足够警惕,若非当时他分身乏术, 又岂能要裴述那厮见缝插针得了手断了他兄妹二人提早相认的可能?
以至于后来得到她进了裴府做了裴述身边人的消息后,贺瑀当真是追悔莫及。
事情走到那个地步,他自然也不能贸然行动,后来他一直叫人密切关注着裴府,若有机会能将妹妹带出来是最好。
谁知裴述那厮像个极端护食的狼崽子, 不仅很快就将他安排的暗探剔除干净, 还将般般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手底下的人根本没办法和妹妹接触, 整个裴府像是笼着一层金钟罩一样密不透风。
他的人进不去, 自然不好打听裴府内宅的消息, 可进不去也有进不去的法子。
他吩咐底下人密切注意裴府在外的动向,例如裴府的仆妇在府外采买了些什么,别看都是细碎的事情,可这里头大有讲究。
莫说其他,只说饮食上就很能体现问题, 毕竟怀有身孕的妇人和常人的吃食各有不同, 只凭这些便能推测出很多东西。
他一直没有收到有异常的禀报,自然也安心许多。
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妹妹竟然还是怀上了裴述那厮的孩子。
想到此,贺瑀的眸底划过一丝杀意。
他直觉不对劲, 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
他自然不知,关于怀孕这件事,裴述早就做了提防,更不要说后来他以为孩子没了,谢云真又暗自将此事瞒下,连同住一府已是过来人的周妍都不曾察觉,他手底下那些男人又如何能心细如发到此地步呢?
只是眼下怀孕已成事实,贺瑀也做不到苛责这个自己一直记挂在在心里的妹妹。
“怎么不早些跟阿兄说呢?”贺瑀藏在袖子里的大掌捏了捏拳,眉眼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抬手摸了摸谢云真的头道,“这一路上走来,辛苦罢,累不累?”
谢云真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
兄长居然没有怪她。
她咬着唇,抬起头,姣好的眉眼仍然带着些心虚和惭愧:“不累的,阿兄当真不怪我?”
贺瑀笑笑:“为何要怪你?说来倒是阿兄的不是,若是早一些认回你,你又何苦受这个累。”
计谚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虽是有些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怎么听怎么都不是滋味。
小夫人看不出来,他看不出来?
他只觉得若是给这个姓贺的机会,只怕下一息就想将他的小主子从小夫人腹中拿掉。
只是听二人对话,阿兄?不过就进房间聊了几句,怎么就变成了兄长?到底怎么回事儿?
可这二人似乎都没空搭理他,他几次想要插嘴,却频频被贺瑀截了话头,到了他竟连一个字也插不上。
这二人随后又简单说了几句,贺瑀称还有事在身,需要先下船进城安排一些事宜,他暂且道别,催着谢云真进船舱休息。
只是脚下走了没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儿,回头道:“对了般般,如今我已更名贺瑀,过去的名字,般般就不要再提了。”
谢云朔,这是阿兄的旧名。
谢云真心底一沉,欲语又止,红唇嗫嚅了几下,到底是没说什么,依言乖乖听话进了船舱。
她站了这么些时候,确实也有些累了。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方才在客房里相谈时,提到在谢家的过去,除开和她有关的部分,阿兄的神情似乎都有些不太好看。
这样的阿兄叫她觉得陌生。
一旁的计谚见贺瑀下了船,当即跟着谢云真要进船舱客房,他不放心贺瑀,实在是有不少话想问。
谁知客房门外站着两个壮汉,拔刀将他拦住。
这二人是贺瑀为谢云真安排的护卫,谢云真见这二人拦着计谚不让进,心里暗自琢磨着,总觉得阿兄似乎对计谚颇有敌意,就是不知这敌意是从哪里来的。
方才谈话的时间并不够他们二人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一一倾诉补足,她只说了如今有孕在身,其他的一概未提,也不想提。
现在一想,阿兄莫不是将计谚当成了孩子的父亲,所以才这般抱有敌意?
想到这谢云真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得过于离谱。
她对这二人道:“让他进来吧,他不是坏人,不必如此防着他。”
门口的护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了计谚进去。
计谚知道避嫌,是以房门轻掩住并未完全阖上,不过他自然也不想让外面这两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是以压低声音道:
“小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那姓贺的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怎么突然就成了小夫人的兄长?”
谢云真挑眉,姓贺的?
原来不仅是阿兄对计谚有敌意,连计谚也如此,这又到底是为何?
谢云真有心累,双脚也有些浮肿不适,若不是知道计谚为她出生入死,确实担心她的安危,否则眼下她当真是不想搭理,只想缩在暖和的地方,好好躺一躺休息休息。
她靠着雕花木桌坐下,揉了揉两鬓后温声道:“贺瑀便是我寻找多年的兄长,他之前还曾经在裴府借住过,不知那一回你可见过?”
计谚斟酌片刻,不答反问:“小夫人真确认了?他当真是小夫人的兄长?怎么这么巧,不费吹灰之力突然间就找着了,说不得是他有意假扮来诓骗小夫人的。”
谢云真摇摇头,眉眼弯弯,眼里的笑意明媚又真切,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原来方才他二人在房中谈话,原本她也对贺瑀抱着十万分的怀疑,毕竟当初在裴府二人对峙时,贺瑀是千般避嫌,万般否认,以至于哪怕他当场干脆利落地揭下了脸上的易容,露出了本来的面貌,看着那张眼神成熟内敛了许多,但面容和记忆中十六七岁时相差无几的容貌,谢云真仍是一脸戒备和怀疑。
贺瑀见此倒也不勉强,他们二人一同长大,他自然知道这个妹妹温柔老实的性格之下,有着和他一样的本色:警惕,戒备,不轻易相信别人。
他改而自顾自地说起了幼时二人之间的趣事,越说越叫谢云真心惊,毕竟相貌或许可以靠易容做到一模一样,但脑海中最珍贵的记忆却是任何人也无法替代。
更何况她深知阿兄的性格,外表瞧着是有些混不吝,可他聪明机灵又能说会道,学东西也快,还会不少手艺,无论他们搬家到何处,总是很快和旁人打成一片,可她知道,他和那些人称兄道弟,面上再怎么要好,但心底的防备心从来不减,从不与外人谈自己的私事,更别提他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过去和她一起经历过的糗事。
他越说细节越多,也由不得谢云真信不信了,毕竟这世上除了阿兄不会再有人知道她的乳名叫般般了。
记忆,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他的一些动作习惯,都和她记忆里的阿兄如出一辙。
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为何这些年都不曾回来过,若不是在裴府和他偶遇,谢云真其实当真不敢想,即便是去到了兴州,找人也如同大海捞针,那样的话只怕兄妹俩再见也不知是猴年马月。
说到这个,贺瑀眸色渐深,眼底多了些恹恹的情绪。
他道当年照常去渡口做工,因为和人起了一些争执,被人推倒撞了脑袋,醒来之后失了忆,才知自己已经被一户贺姓人家救走。
贺家是兴州人,他们的船不过是路过饶城,救了人自然也就打道回府。
后来他被贺家收养了,他们家是做镖局生意,这些年他也就顺其自然做起了这一行当。
哪怕抛开兄妹的关系,谢云真和兄长自小也是多次共患难,又因着相似的出身,二人之间有着不同于和双生子的羁绊,他们分享着只敢告诉彼此的心事,确认他就是自己的兄长之后,她自然对他说的话有着天然的信任。
阿兄说是失忆,她也就信了。
只是心疼他,难怪这些年来他从未回过饶城。
哪怕阿兄现在面貌一新,无论是穿着还是言行气度,都和过去迥然不同,谢云真也不敢断定他这些年就一定过得很好。
他们都深知寄居他人屋檐之下的感受。
不过说到此,贺瑀却道其实他今年隐隐隐约约也有回想起一些旧事,所以才会接了一个来饶城的走镖。
只是当时和她相遇时,他尚未想起所有记忆,是以并未相认。也是后来有个契机,他才回想起了一切。
只是等到那时已经为时已晚,等他想要再回去找谢云真,彼时她已经不在宁村了。
听到兄长如此说,谢云真唇角难免带了些苦涩。
他自然是找不到自己的,毕竟那会儿她也已经入了裴府,那人的掌控欲那般强,再加上那些时日多有不太平之事,她自然轻易出不得府。
“小夫人当真不觉得此事过于蹊跷么,您要寻找兄长,这么些年来一直没有消息,为何您一离开大人就这么巧的遇上了。”
计谚一番话直接硬生生将谢云真从和兄长过往的回忆中拉扯出来。
她怔了怔,心底隐隐生出些抗拒。
那些暗中滋生的心思,都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喊叫着:她不想听到任何和那人有关的消息。
仿佛,就仿佛只要提起他,有些被她拼命往心底尘封的回忆就会争先恐后地侵蚀她的脑海。
她扯了扯嘴角,显然不太认可计谚的怀疑:“有些事儿就是这么巧,这世上哪有什么事儿都事事说得清的。”
计谚见她如此说,也不好直接提醒她贺瑀的身份不对。
毕竟他虽是大人手底下暗卫精英,但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知晓,他分属四哥手底下,平时做的主要都是暗杀或是护卫。
他只知道这个贺瑀一定是在为哪一位皇子做事儿,至于是三皇子李琛还是六皇子李瑾珩他现在还无法确定,只是不管是哪尊神,事到如今,这二人都和大人是敌对的关系。
可他再一想小夫人一直都很想离开大人,若是他直接点破贺瑀的身份大有来头,说不得小夫人会借她这位好兄长之手来摆脱自己。
于他来说,冷静下来细细思考过后,哪怕现如今外面的流言一个比一个真,但只要不是从自己人手中证实的信息,他仍然对大人的死持怀疑的态度。
只是他现在联系不上自己人,一旦从小夫人身边被迫离开,那之后恐怕就再难寻找小夫人的踪迹了。
如此一来,他现在最重要的是需要按兵不动,至少要稳稳地待在小夫人身边,不能给他们兄妹二人有任何机会将他赶走。
更何况若是贸贸然直接告诉小夫人她的兄长贺瑀参与皇子夺嫡,岂不是无端将她牵扯进来?这是大人最不想看的事。
思及此,计谚还是决定先暂时保持缄默。
*
翌日,整装待发后,船行北上。
知道谢云真眼下是双身子,贺瑀昨日进城后又亲自去牙行选了婆子婢女带上船来伺候她。
只是临时改了目的地,这一行要去哪,贺瑀不说,谢云真也不问,总归她知道阿兄不会害她。
不过叫她为难的是,计谚仍然犟着要跟着她,她说不通,又怕推说间叫兄长知道她和那人的事,也只能默许计谚继续跟着。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贺瑀有意要边缘化计谚。于他来说,他既是认回了般般,自然不需要裴述那厮的手下,只是计谚这个人,他倒是听另一人说过,知道他颇有些本事,听说六皇子在东麟寨遇挫的事就是被他下场搅合的。
眼下他暂且不知般般对此人的态度,一时间又动不得,只能让他在眼前先晃上些时日,之后再做定夺。
比起这位狗皮膏药似的计护卫,他现在手里有桩更要紧的事。
他收到了六皇子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除了一些赞扬的场面话,便是安排他去做一些机密要务,这些都不值一提,最叫人在意的是最后还提到了般般。
其言辞中似乎颇为欣赏般般,要他此番回去后,将妹妹带上一同赴宴。
他为六皇子做事多年,自认也是有些了解他的心思。
是以一封信看完,贺瑀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丝毫不见被主上大肆褒奖后的喜色,只觉得满腔的不悦和毛骨悚然。
他从未在六皇子面前提起过前尘旧事,更遑论提到般般。
最让他不满的是,这些年他对六皇子忠心耿耿,他这密信里却明里暗里想要让自己将妹妹敬献上去。
只是贺瑀还未摸清的是,据手底下的线报,妹妹可是一直都待在裴府,六皇子如何能与般般有交集?
这其中,他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只不过,无论发生过什么,要他将自己的妹妹献上去邀宠,绝无可能。
“阿兄,吃些果子罢。”见贺瑀一直紧锁眉头,谢云真将眼前的果盘推了过去。
贺瑀从杂乱的思绪中抽身,闻声抬眼看去时,谢云真那双漂亮的眸子和记忆里一样,依旧盛满了对他这个阿兄的信赖,这看得他心下一软,下意识想要向从前那般,摸一摸她的头。
只是他方一抬手,便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含笑的眼也冷了下去,最后只是默默地收了手,垂眸望着自己这双大掌,心底纠缠着难言的郁气。
这双手刚刚才杀过人,将六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眼线拔了出来,沾了那么多血,哪怕洗得再干净,他也觉得不可沾染般般一分一毫。
只轻笑道:“般般肚子里还有一个,阿兄可不敢跟这位祖宗抢。”
他说罢也不管被戏谑后一脸窘迫的妹妹,转头吩咐婆子再给炉子里添些银炭,又借口要亲自看着人给谢云真做饭食,当即抽身去了厨灶。
*
这日后,货船一日又一日在河面行着。
这几日计谚也在多方思忖,有些事他衡量过后,心觉还是需得和小夫人说一说,只是让他头疼的是,这兄妹二人几乎形影不离,除了睡觉,吃喝闲谈,贺瑀几乎时时刻刻守在小夫人身旁,好在二人之间一直是规规矩矩并无出格之举,只是饶是如此,计谚也觉得当真是黏腻得叫人看不过眼。
只是他哪里知道,阿兄于她亦兄亦父,她在秦才良身上无法得到的,是阿兄一点一点为她补足。
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下,自然叫她心生一丝惶恐,害怕一睁眼他再度不见。
如此这般,计谚找不到和谢云真私底下单独搭话的机会,遂也只能暂且作罢。
船行约莫十日后,终于靠了岸。
也不知是不是从未坐过这么久的船,谢云真原本此前一直没什么不适的症状,谁知刚一踏上宿州的地界,就害喜得厉害。
马车颠簸,贺瑀只能叫车夫放缓车速,是以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安清县,已经比他预计的时间晚了好几日。
好在他叫人提前去城里做了打点,在城东买了一座小宅子,又另外再买了些仆妇小小厮,甚至还请好了乳医做好了之后接生的准备。
谢云真看他花钱如流水,当真是心疼。
在她眼里,贺瑀只是个镖师,挣得都是辛苦钱,自己又不是宫里的娘娘,何需这般大费周章?
只是贺瑀在这个方面也颇为固执,无论谢云真怎么劝说他都不听,只是笑着让她好好养胎,其余的事一概不要操心。
毕竟是双身子,吃穿用度可不得事事小心。
如此一来,为了腹中的孩子,谢云真倒是推脱不得了。
在安清县安定下来后,贺瑀坦言还有要事在身,道他眼下还能再陪上谢云真几日,等过些时间他须得回贺家一趟,有些事儿还需得他去处理。
既是正事,谢云真哪有阻拦的道理,自然是叫他放心去,不必太担心她。
至于计谚,静默了几日总算找到一个向谢云真递的消息机会。
那姓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时日他已经能断定此人是为六皇子卖命,所以一一靠岸到了宿州他就想办法联系自己人。
只是心思缜密如他,竟被贺瑀摆了一道,传密信时直接当场被他带人截获,好在信上内容都是用加密过的暗号组成,不是内部人是没办法获取正确信息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贺瑀并不在意密信的内容,反倒是无耻地拿小夫人和腹中孩子性命做要挟,要他老实闭嘴。
自那一日后,计谚便发觉身边暗中跟了不少人,不用多想,自然都是为了监视他,不让他往外界传消息的。
他倒也老实了几日,只是如此一来,他感受到了威胁,越发想要带女主子从此人手中离开。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小夫人多半不愿意随他走,所以他只能尽可能想办法提醒她,不要和姓贺的走太近。
*
今日机会难得,贺瑀这一走没个月余的工夫且回不来。
只是他离府时时辰尚早,谢云真尚未睡醒,内院虽是静悄悄的,可外面把守的人却丝毫不曾懈怠,他一个外男自是不方便在这会儿去找她。
等到内院有了动静,计谚这才找了借口寻过去,他也不废话,直接和谢云真开门见山,只是他不好直说贺瑀是六皇子的人,只能旁敲侧击了一番,又提到了她和大人从柳河县回来后,大人被人行刺的事,暗示此事和她的兄长逃不脱关联。
可叫计谚意外的是,谢云真似乎并不想听到和裴述有关的任何事情。
听完他这一番话,她反而不耐地蹙起眉头反驳他:“我阿兄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是比你清楚,你不必为了那人来污蔑他的清白。无论如何,我阿兄都不会伤害我,你说的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毫无根据。”
计谚打了一堆腹稿最后都无用武之地,他有心辩白几句,可谢云真到底是为此动怒,不由分说地将他赶走。
计谚见谢云真如此,就怕她动了胎气,哪里敢再多嘴?
只希望他这位女主子多长些心眼,毕竟人心是会变的,连有血缘的亲人都能行背叛之事,更不要说贺瑀与她多年未见,本质上和她一点亲缘关系都没有,这其中的变化谁又能说得清。
不过他话已经说出了口,也算种下一颗生疑的种子,小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于他来说,他唯一不变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可她若不信,那计谚想要偷偷带着她从此处离开的计划就有些难以实行。
不过今日来找小夫人这一遭也不是全无所获,他倒是想到一个可以将消息递出贺瑀掌控范围的法子。
*
计谚一走,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谢云真回身一看,正是她的阿兄贺瑀。
“软榻我已经修好了,现在躺上去不会再摇晃了,要不要试试?”贺瑀接过谢云真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又放下挽起的袖子将手里工具放在一旁,他脸上挂着的笑,仿佛没有听见计谚方才说的那些话。
贺瑀今日确实是要离府的,也确实已经出去过一次。
只是他习惯每日一早先来看妹妹的状况,还未出城,到底是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
见妹妹房里的软榻四脚不太稳,他便像从前那般亲自上手修调。他自小就喜欢做这些,木工活很是熟练,过去他们在谢家时,家里有好些家具都是他亲手打的。
“阿兄……”
谢云真咬了咬唇,抬眼琢磨着贺瑀脸上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自己心里倒是打着鼓,毕竟她也没想到计谚就这么突然过来与她说这些。
她不善于在兄长面前遮掩情绪,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挪步过去,坐下后软榻果真结实了许多,一点都不带摇晃。
贺瑀看着她柔软的发顶,突然出声:“他说的话,你不害怕?”
谢云真一怔,抬头朝他浅浅一笑:“阿兄就是阿兄,有什么好害怕的?至于他说的那些,说老实话,我当真是一句都没听懂。”
贺瑀听了她的话有些失笑。
他思忖几息又道:“般般瞧着对计护卫有些顾忌,可要阿兄帮忙帮你将他赶走?”
谢云真望着贺瑀的双眸,心底闪过一丝犹疑,随后摇了摇头。
“他这人虽是跟牛皮膏药似的甩不掉,可也怪可怜,他的……主子和弟弟都已经……不在人世,估计他也无处可去,阿兄莫不如当他不存在,别管他,免得沾染了一身腥。”
贺瑀见谢云真皱着鼻子说话的样子,找到了些过去的影子,他坚硬的心像是被一朵绵云偷袭,软了又软,他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头:“行,般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临走前,贺瑀再次事无巨细地对谢云真叮嘱了许多事,谢云真一一点点头应下,笑着目送贺瑀离去。
只是等到人一走,她飞快关上房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背靠着门扉半晌没有动作,似乎连喘息都变得奢侈。
她既不傻也不瞎,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如何看不出兄长有些言行怪异?
更何况她跟在那人身边那么些时间,自是也习得了些察言观色识人的本事,阿兄瞧着,当真不像个纯粹的镖师。
她信阿兄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她,也不想任人说几句就无端动摇对他的信任,可到底她脑海里疑云满布,勿论那一次行刺,只单说他们兄妹二人在桐安镇相遇,确实有些过于巧了。
平州城破,世道乱了,她从雨山村一路出来却顺利得出奇,就好像,好像有人偷偷在她跟前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一般。
她可是因平州城破,被叛军一路追撵才意外流落至雨山村,又从雨山村出发去到桐安镇的,除了同行的计谚,根本不该有第三人知晓她的行踪才是。
若是寻常,她当真要为这份相护之情感动万分,只是这一回,她越想心底越是生寒。
第72章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 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将平州城附近的几个重镇尽数攻破,然而远在千里之外, 旧都平州城破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个宁静的小地方。
安清县虽说地头不大, 但新年的气氛倒是足,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上桃符, 再备上几坛屠苏酒,百姓们大多都欢欢喜喜地准备着迎接新年的到来。
这座小县城依山傍水,群山环绕,比不上饶城富庶,但胜在祥和安宁。
若是没旁的因素, 倒是个静养生息的好去处。
谢云真如今已经快要六个月的身孕, 她的身子变得笨重了许多, 熬过前段时间让她备受折磨的害喜之后, 她现在整个人身子已经变得稳定许多。
只是那张脸瘦削了不少, 足以证明那些日子的煎熬。
她身子沉, 时常犯些懒劲儿,也就不大喜欢走动。
可兄长却把谢云真身边婆子说的那些养胎心得听了进去,临行前三令五申底下俩婢女,要她们日日陪着谢云真在庭院里多走动,可院子就这么大, 走来走去都是一样的风景, 挨着的几户人家基本无人居住,连个听家长里短聊闲天的机会都没有,兄长也不许她出门,谢云真整日闷在院子里, 自然是做什么都提不劲儿。
她自是知道兄长都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只是依她的性子,她倒是更喜欢窝在贵妃榻上,裹着厚厚的绒被看点闲书打发时间。
*
贺瑀时常不在家,越是近年关,他似乎越有忙不完的事,最多的一次,也就连着待了三四天。
只是经过前阵计谚那一遭,谢云真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去向兄长打听他在做的事。
她既怕兄长不愿坦诚,又怕兄长坦诚,真相,却是她承受不住的。
躲在安清县的这些日子,时光似乎变得格外漫长起来。
漫长到,白日里谢云真从未想起过他。
身边的两个小婢女会想尽办法为她日逗趣,她也如同每一个常人都有的反应,被她们逗得捧腹而笑。
可每每入夜,梦里梦外,他的身影,他深邃的眼神,像一缕附在她身上的幽魂,挥之不去。
谢云真逐渐开始不敢入睡。
她不喜欢,不喜欢每次梦魇醒来,面对的都是泪水沾湿后的冰冷枕头。
更不喜欢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他头颅被斩下的那一瞬间。
她宁愿他就站在她眼前,冷漠着一张脸告诉她他即将成婚,管他是栗阴郡主还是别的谁,至少那样他还活着,而早晚会离开的她,也就不必陷入如今的噩梦深渊。
而今他死了,他的血脉却在她的肚子里生根发芽,日渐长成。
人真的好奇怪,活着的时候,这份血缘的羁绊似乎并没有那么深刻,尽管她知道她的选择,她早晚会离开。
可来自血缘红线另一端的人死了,这份羁绊仿若像一个烙印,就这么深深地刻在她心底,怎么抹也抹不去。
她真的不想再梦见那个瞬间了。
她心底开始厌恶一切,渐渐起了一些奇怪的,无法与人说的心思,她知道那些心思会像毒药一样,一点一点侵蚀自己。
谢云真别无他法,却又打心底拒绝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似乎唯有这般,她才看得起自己,她心里才会好受。
于是她将所有负面的情绪全都锁在心底的那间暗室里,加上一道又一道的锁,唯恐暗室崩溃坍塌。
她发现只要她什么都不去想,她白日里胃口就会好一些,夜晚,自然也会睡得比之前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谢云真每日做着无趣又重复的事情:在庭院里走动,缩在廊檐下的贵妃榻上看话本。
最开心的时候便属兄长回来的日子,多个人和她说话,回忆些儿时的趣事,似乎唯有这般,她才活得像一个真的人。
*
这样心底沉闷的日子却在月前变得有些不一样。
谢云真隔壁的那间宅院,主人家突然回来了。
她刚搬进来时,隔壁屋还一直空着,直到上个月,主人才刚回来。
是个脸总是红彤彤的,身形有些丰腴的大婶,姓徐,她为人热情健谈,没几天就和谢云真身边的林婆子还有两个婢女都熟络起来。
听她说,她丈夫早逝,自己寡居多年。家里以前有个小饭馆,原先有两个女儿帮衬着,只是后来女儿先后远嫁,嫁的夫家俱是不错,都待女儿好,她给两个女儿攒够了本,饭馆的生意就渐渐不想做了,转给别人自己收租吃,一个人日子倒是也过得滋润。
她原是去临县照顾她刚产子的小女儿,女儿吃不惯婆家的饭,每天都是她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哄着吃。
女儿月子一出,又是临近年关,她也不好再在女儿夫家久待,婉拒了女婿家一起过年的邀请,一个人就赶回来了。
只是独居久了徐婶又觉得无趣,有心想把之前的小饭馆再开起来,是以经常在家里研究菜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伺候月子里的女儿做饭习惯多做,每次做完她吃不下,又舍不得扔,林婆子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徐婶在隔壁唉声叹气。
林婆子是个嘴馋的,比起贺瑀请的厨娘,隔壁的饭菜香每天跟勾魂似的勾着她的味蕾。
可这等事如何能开口,倒是徐婶有时候研究些新菜式后,会主动请林婆子帮她尝尝味道。
这一来二去倒也勾出些谢云真的胃口。
原本以贺瑀的警惕性,陌生人做的饭指定是不能入谢云真口的,可架不住谢云真如今胃口差,口味又怪,兄长聘的厨娘做的精致饭菜她总是食之无味,还不如隔壁徐婶的普通家常菜来得香。
最后或许是贺瑀背地里查证了那徐婶的身份,的确与她说的一般无二。最后倒是应了谢云真的嘴馋,默许她偶尔在徐婶那边开点小灶,银钱自然另算。
*
今儿日头不错,冬日里难得的晴天,谢云真照例是将贵妃榻搬了出来,廊檐下,打着厚厚的防风帘,榻边搁了两个炭火盆,两个婢女细心,给谢云真添了一层绒毯,又在毯子里放了个汤婆子,怎么着也不会冷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话本子便有些倦了,瞥眼望着隔壁的房屋,听着厨灶方向叮叮当当的声音,闻着飘进来香气扑鼻的锅气,便知徐婶又在做好吃的了。
只会这会儿谢云真却有些顾不上美味的菜肴了。
说来也奇怪,兄长请来照顾她的仆妇共三人,那林婆子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一阵子身子一直不大好,天气越冷,越是下不来床,说是年轻时落下的旧疾复发,原本早就好了才是,不然兄长也不会找个带病之身来照顾她。
可如今疾医也看过了,药也吃了好几副就是久病不愈,少了一个伺候的人,谢云真原本也是不在意的,毕竟她没那么娇,哪用得着三个人围着她转,到底是兄长怜惜她,为她专门请来的,她自是不好安排婆子的去处。
做主人的不在意,可这林婆子却是于心不安,哪有她这般躺着拿钱,什么事儿都不做的仆妇呢?于是她便向谢云真自行请辞,云真在去信问过兄长的意思后便同意了林婆子的请辞,只是这婆子本是从桐安镇跟着她们一块来的,如今桐安被叛军占领,自是不能再回去了。
她问林婆子有何打算,她直言让她不必担心,如此这般,谢云真自是不好多问,只能多给些银钱。
只是林婆子离开后,两个年轻婢女到底是未经人事,自是在照顾有身孕的女子一事上不太熟练。原先还有林婆子在时,听她的提点,两个婢女倒还能游刃有余,如今她一走,倒显得两个人有些手忙脚乱了。
第73章
只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伺候孕妇, 又不是伺候天上的神仙。
林婆子说的那些养胎经验,谢云真自己也还记得,倒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围着她一人转。
这也是她怀孕后才有的怪癖, 从前也只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娇贵, 如今却是因着但凡多几个人跟在身边她就头晕犯恶心才如此, 是以她叫隐藏在四处的暗卫不必将此事拿去烦扰兄长。
这些暗卫是贺瑀专门拨给谢云真的,得的令就是要听谢云真指挥, 只是这等涉及产妇安全的事项这些暗卫又不能真的照做不上报,是以只能暂缓着,一时间也没有再找别的婆子来顶替这个差事,毕竟是近年节的档口,合该是阖家团圆的景象, 有点本事在身的婆子都不会在这事找活儿做。
又因着隔壁的徐婶自打回来后还没见过贺瑀, 便还以为谢云真跟她一样——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 肚子里的还怀着遗腹子, 原先那林婆子还在时瞧着还算顶事, 如今少了一人就想着她多有不易, 便时常照拂。
只是徐婶每每一副心疼的模样看着谢云真却总是欲言又止,叫她想解释自己的境况也无从说起,再加上她心中也有些顾虑,思忖间到底还是把她还有个兄长的事藏在心底,素日里只说些家长里短。
*
日子一到年尾就过得飞快, 眼看着还有几日便是除夕, 兄长竟然还未曾归来,谢云真这些时日的担忧难免齐齐涌上心头。
她向暗卫打听动向,却是连他们也不知,瞧着也不像是蒙骗她。
这还是兄长第一次在外面待这么长时间, 之前还会定期书信报平安,这个月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难免心焦。
外面不太平她是知道的,不只是饶城,好些地方都在打仗,战火也就只是还没烧到安清这里而已。白日里无趣了她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希望兄长不必如此辛苦忙营生,可世道就是如此,只要还没死,每一天都得为了生存疲于奔波。
押镖是个辛苦活,就怕兄长办的事是在那些战乱的地方,刀剑不长眼,她才寻回他,不想再无端失去他。
在意的人一个又一个从她身边离去,她已经,有些厌倦了那样的感觉。
那种心摔碎在地上,又被人一片又一片抽走再也无法拼回的感觉。
好在谢云真的提心吊胆在除夕的前一夜总算得到了结果。
自从有了身子后,不提梦魇之事,她也时常睡不好,总是起夜,是以夜里睡得很轻。这一夜,窗外风声呼啸,屋子里虽然炭火加了一倍,谢云真却也不觉得有多暖,但其实暖和是暖和的,只是大抵是她心里惴惴不安,所以才连带着身上冷了些。
起了次夜后她便有些睡不着了,院子外枝影伴随着隔壁两个婢女平稳的呼吸而摇晃舞动,她一边羡慕着二人的好眠,又一边猜测外头说不定已经下起了雪。
不等谢云真熬着睡意重新睡下,院子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她心中一惊,顺势去摸枕头下的匕首,只是她身子笨重,动作也比往常慢了许多,她才刚把匕首抽出来,就听见那院子里的响动是朝自己房间过来的,不等她开口呼喊,屋外的人就出声了:“般般,是阿兄,阿兄回来了。”
谢云真松了口气,手中脱了力,匕首掉落在一旁。
这还是兄长第一回这么晚回来。也可能不是第一回,或许以往兄长回来时怕惊扰她不曾过来,所以,今晚是怎么了?
谢云真直觉有些不对,拢好了衣服便去给贺瑀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刀子般的凛风裹着雪花的湿气卷来,谢云真被激得身子一抖,贺瑀当即向前一步,挡住身后的风雪。
还真下雪了,这还是安清的第一场雪。
他夤夜归来,披着斗篷,肩头上都是雪,见谢云真穿得不多,瞬间皱了眉,想推她一把让她进屋,又察觉身上寒气太重,遂作罢,只是沉声道:“怎么穿这么少?快进屋。”
他全身裹在斗篷之下,谢云真上看下看,也看不出他身上是否有伤,但听他说话中气足,又心生欢喜:“我不妨事,阿兄你怎么才回来?这次的事很难办吗?”
贺瑀见她脸上满是看到他回来的喜悦,心中难免动容,到底是轻轻推了她一把,不叫她站在门口与他说话,只是他回答时,却有些避而不答她的问题,含糊道了声“还好”后又道:“去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走。”
谢云真美眸一睁,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走?现在?可外头正下着雪,阿兄我们要去哪儿?”
贺瑀“这些你不用管,有我在。把那两个婢女叫醒,让她们帮着你收拾。”
他说罢要走,眉眼带着些焦灼,似乎还有什么事需得他立即去做,只是刚转了个身想起什么又回头道:“她们两个人,你觉得哪个机灵,带上一起走。”
他话音落下,却见谢云真摇摇头抬眼看他:“既是要走,阿兄,就我们自己好不好?”
贺瑀神色一怔,随后眉眼微垂,湿寒的风雪打在他身后,却怎么也抹不掉他眼底的温柔之色,他轻道:“好,都随你。”
他不问为何,是因为哪怕二人相隔多年未见,他也深知她的性子不曾有过改变——从前她一心为谢氏和双生子着想,如今又要为相识不过数月的人打算。
他的阿妹,哪怕被老天苛待至此,也还是那么心善。
他知道,年幼时那场险些冻死他的风雪日,若不是她开口,身边已经带了三个孩子的谢氏绝不会再收养自己。
“收拾好了就在屋中等着我叫你,不要乱走动。你不想带她俩走,等我们走后自会有人安排她们的去向,不必担心。”
贺瑀叮嘱了声就离开了。
没了贺瑀挡在屋门口,风雪很快浸染进来,谢云真关上门,点了烛火,扫了眼内室,寻思着那些东西值得带走。
她没去叫两个婢女帮忙收拾,昨夜她起夜太多次,脚又抽筋,两个人又是按摩又是热敷陪着她折腾了很久,一晚上没能睡个囫囵觉,白日里要做的事情又很多,两个人年纪又不大,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熟了,她自然也不想将她们喊醒。
只是她难免会想着,怀着孩子真的好辛苦。
谢氏和她的亲娘,怀着身孕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谢云真在床榻边慢慢坐下,将春凳上婢女早已叠好明日要换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穿。
既是赶时间,那除了兄长给的银钱和几件换洗衣裳,这屋里就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只是在这座小宅院住了好几个月,许是时常有兄长在,竟还能翻摸些回忆出来,叫她生出了一丝不舍。
她知道兄长今晚匆匆归来,不做休整便要离开一定是事态紧急,既如此就不能因为她身有孕便带那么多人跟在身边,既对兄长不利,又不好说他们此去会遇到些什。
她跟兄长死了不要紧,总归一家人还在一起,但若是叫她们两个小丫头跟着遭遇不测,又身在异乡,会叫她们爷娘伤心的。
如今计谚也有近一个月不曾出现了,只托婢女留下一句他有事需暂时离开的口信就走了,谢云真望着窗外的风雪,静静地想着,或许计谚终于想通了,他就应该和自己人待在一处,而不是像个心已死的孤魂野鬼替不存在的人守着她。
也好,趁着今夜,从此以后,和他有关的联系都将被全数斩断。
至于腹中这个孩子,既然他当初就被瞒着不曾知晓,自是与他无关。
孩子是她一个人的。
没有阿耶陪着也无妨,祂还有她,有祂的舅父。
就像她,亲父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她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思绪散漫的游荡在脑海中,谢云真很快将包袱收拾好,只是盯着妆台上那个老旧的小木匣,她终是忍不住发起呆。
两面铜镜还静静躺在木匣子里,被软绸仔仔细细地包裹着,旁边还躺在一只碧簪和一对金钏,这是当初那人赠予的首饰里,她最喜欢的两样。
谢云真盯着华贵的饰物,伸手将它们取了出来在一旁搁下。
这铜镜虽是那人找回来的,但毕竟是她亲娘留下的遗物,理应被她带走。
至于簪子和金钏,就留在这儿吧,她以后,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这没什么不舍的。
谢云真盯着面前这两样饰物许久,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却是半晌未合上木匣。
哒哒,哒哒,几声后,她又拾起簪子和金钏将其放回了木匣中再啪得一声盖上,动作快得就好像再慢点她就会改变主意一般。
她不是还想睹物思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绝不是。
她只是知道这两样都很值钱,说不定日后需要银钱了能用得上,再或者,若是生了个女儿,她自己要是有意外先走一步,这两样东西便是她女儿的傍身之物。
嗯,没错。
这样一想,谢云真心底沉重如乌云坠雨的心绪好像忽然间被挡在屋外的风雪吹散,她轻松了许多,抱着收拾好的包袱乖乖等着兄长来喊。
*
“主子,都准备好了,马车就在外面。”
侍卫敲了敲门提醒时间差不多了,贺瑀在里间应了一声,疾笔写好两封书信揣好,当即点燃了火折子,长臂一挥便将桌案上剩下那一沓沓纸张扔进了火盆里,噼里啪啦的火星飞快地吞噬着信纸,跳跃的火光无法映照他的脸庞,更显得他神色冷郁阴鸷。
他从密匣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类似手札的东西,冷眼看了看,最后贴身揣进了怀中。
殿下,别逼我
“叫人把那几样东西搬上马车,动静小些,别惊扰了旁人,我去叫般般。”贺瑀把话吩咐下去,二人正要正要往相反的方向走,忽地听见右前方墙壁下穿来枝桠踩断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放在今晚这样的风雪夜算得上极其轻微,若不是贺瑀耳力惊人,只怕是要被忽略过去。
手下面露警惕,贺瑀刻意不去看发出异响的方向,只眉眼森冷地下令道:
“去抓。”
*
雪小了些,风声似乎也不像上半夜那般凛冽了。
“不好!”
徐氏心道一声,搓搓手裹着厚厚的冬衣心有余悸地下了梯子。
还好她觉浅,听见隔壁响动就起来看了,否则隔壁什么时候人全走光了她都不知道。
恩人可是专门交代了,一定要看紧隔壁的动向,若是有异常就去城东的药铺报信 。
徐氏不敢耽搁,提了盏微弱的油灯就往自己后门走,刚走出家门不过五十步,就被人阻拦了去路。
“谁?!”
*
“都好了?”谢云真揉揉眼,下意识扶着腰站起身。
贺瑀连忙扶着她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见她眼底有几分倦意,他难免有些心疼。
早知道,就不提前叫醒她收拾东西了。
“没事的阿兄,我不困。”谢云真看出贺瑀眼底的含意,反倒拍拍他手安慰他。
“慢点,小心脚下。”
贺瑀扶着她上了马车,待她进去,意料之中听到了她的吃惊声。
“徐婶?!你怎么在这?”
徐氏坐在马车里,冲谢云真讪讪一笑。
谢云真品出几分不对,笨重地扭过身问贺瑀:“阿兄,这是怎么回事?”
贺瑀站在马车外,眉眼笑得和煦,只是那看向徐氏的目光,多少显得热切又凌厉了些:“你身子重,不能怠慢,阿兄仔细考量过了,那两个小婢女带上也没用,还不如请隔壁婶子来照顾你,听说你们近来处得不错?对吧,徐婶子?”
徐婶干巴巴地笑着,直到现在心脏还忍不住狂跳:“是是是”
谢云真左看看右看看,到底是觉得奇怪。
“阿兄,”她探过身,扯了扯贺瑀衣袖,小声嘀咕,“真不是阿兄”
她想说威逼利诱,却又不好说出口来形容她的兄长。
“可是,这样也太冒昧了,这么晚扰了徐婶的清静,”谢云真脑子一转,换了说法,“再说徐婶你还有两个女儿呢,怎么也应了我阿兄的无礼要求?”
徐氏脑筋飞快转着,面色在油灯下涨得越发通红,她神经紧绷地抬眼看了眼贺瑀,后者的面容隐在暗处,衬得格外阴森,她身子一个激灵,连忙回答:“不妨事不妨事,贺公子给的酬劳颇为丰厚,再者婶子我这些年独居也是无所事事,我两个女儿也时常叫我出去走走看看,这样挺好,挺好!”
“可,”谢云真脑袋一歪,认真地看着徐婶,“那这样饭馆不是开不成了吗?”
徐氏被问住了,眼神慌张了片刻又连忙暗暗掐了把自己稳住心神,只是这一问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贺瑀很快接过话头,他面上几分打趣,叫徐氏看着心底暗暗瞠目结舌
他刚才威逼利诱戳穿她时可不是这样的。
他道:“好了,你阿兄我又不是强盗,只是请徐婶子这一路照顾你,我是个男人家,许多事多有不便,等等我们到了地方我会找人将徐婶子平安送回来,当然——”
贺瑀话音一顿,似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徐氏,又道:“徐婶子若是觉得跟着我们也不错,想长留自然也是可以,只要将般般照顾好,报酬自然好说。”
知道贺瑀话里有话,徐氏哪敢接,只嘿嘿笑了几声,又赶忙扶着谢云真好,“娘子快坐好吧,听你兄长安排便是。”
谢云真被两人这一出搞得颇有些不知作何反应,虽说心有狐疑,但见徐婶好像也挺愿意,再加上眼下急着赶路,她只好放下暂不去深究。
*
几日后,日光晴好,残雪未消。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绒毯,再加上兄长似乎特意给她点了安眠香,她这几日睡起来也很舒服。
“般般?”是兄长在叫她。
谢云真半梦半醒中,捂了会儿眼才慢吞吞起身,她随意地打开车窗,想看看外面走到何处了。
“怎么阿兄?”
贺瑀清朗地笑着,递给她一块热乎的烤饼:“怕你和小家伙饿了,刚去买的。”
“谢谢阿兄,”谢云真心下一暖,伸手将烤饼分做三份,递给贺瑀和徐婶,自己也捧起来吃。
徐婶捏着手里的烤饼有些不是滋味,道了声谢,心底唉声叹气。
贺瑀倒是自得的吃着饼,他自然不缺银钱,不必一个饼还要分三个人吃,只是不想拂了妹妹的好意。
“过了这里,我们就要转水路了。”
今日天气好,贺瑀坐在马车外,状似不经意地提道。
谢云真点点头,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起初她还不甚在意外面的景象,直到看见熟悉的城门口,当即大惊失色。
平州城!
烤饼从手中滑落,谢云真毫无意识,只是怔怔地盯着城门,眼神中既吃惊又带着些死气。
她修长的指节紧紧抓着车窗框,被养得粉润的指甲泛着要撕裂般的白,她看着平州城门的方向,喃喃道:“平州城不是被封锁了吗?”
“阿兄是如何能从这儿走的?”
她死死地抬头看着,心中从未像现在这般憎恨自己是如此的耳清目明。
马车虽不是往城里走,却离城门的方向很近。
城门之上,耀眼无比的日光难以企及的地方,一颗血肉枯竭狰狞可怖的头颅赫然正悬挂其上。
第74章
“和城中一位守防官有些关系, 从这里走会近些。”贺瑀瞥眼过去,语调很轻。
“嗯。”
像是怕尴尬,又像是怕被人捕捉到别样的情绪, 谢云真餐飞快应了声, 仓皇点头。
她只觉得日光晃眼。
头晕目眩, 浑身脱力。
若不是双手死死抓着窗框,或许下一息就能摔下马车去。
她扶着车窗框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数不清的情绪丝丝交织,几乎将她缠绕得无法呼吸。
原来兄长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那人的。
她原本庆幸兄长从不曾问这孩子的来历,却不曾想或许他一早就知道
兄长和他,背后果真是有纠葛的吗?
半年多前的她,真的只是仅凭幸运和巧合才和兄长重逢的吗?
她有些不敢看兄长。
更不敢往城楼望去。
她的目光开始无所适从, 指尖也被冻得发麻, 可怎么办, 她丝毫动不了。
好想逃, 好想逃。
心底残存的那丝期冀被现实彻底击垮, 莫大的悲恸似一张黏缠的巨网裹着她沉入深渊。
大半年过去, 她以为自己心中早已平静地接受那人湮灭在尘世的事实,可直到现在,亲眼看他头颅高悬,枯发污糟血肉模糊,连、连一个完整尸身都求不得, 她心底的痛苦和不敢置信震耳欲聋。
生前是玉质金相运筹帷幄的权臣, 死后却被人割了头颅邀功示众,似蝼蚁一般被人践踏。
分明、分明也不能完全看出就是他,可是那头上束的发冠,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看他戴过。
从预想逃离的那一日开始, 她心中一直多有埋怨。
埋怨他控制欲作祟,步步紧逼让她难以喘息,明明只是食髓知味贪图□□却还要故作深情,不爱她却偏要强留;
埋怨自己明明是冲着他权财去的,到最后却守不住心,只能独自痛苦。
她本以为,凡她所想,皆是二人不愉快令人生厌的过往,可现在,曾经也有过的甜蜜,正一点点侵蚀她的记忆。
他多少,也是有些喜欢她的罢……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她也曾用那玉冠,为他束过发
不过那不重要了。
人死了,自然什么都没有了,爱恨嗔痴,毫无意义。
*
两厢沉默许久,贺瑀垂眸淡淡地瞥了眼谢云真,似要从她如玉的面容中捕捉些什么能让他确信的情绪。
然而她只是滞愣着双眸,神情空洞,麻木僵硬,久久不言语。
贺瑀看着她抓着窗框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心中心疼不已,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许多话在脑海里打转,关心也好,劝慰也罢,明明都想说,可话到了嘴边,每一样都让贺瑀觉得心虚。
般般聪慧,他相信她理解他的用意,可他到底是刻意了些,就显得不那么实诚。
“外面冷,徐婶,把窗户关上罢。”
实在看不得般般那冻得通红的手,贺瑀还是出声吩咐徐婶。
徐婶根本看不懂眼前是个什么状况,愣了一息连忙探身要扶谢云真坐下,再顺手关窗。
谁知她的手刚摸上窗子,一只纤细冰冷的手掌用力地扶住窗框阻止了她的动作。
“我不冷。”谢云真仍是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连头都不曾偏过去,声音低到尘埃里,但却透着股坚决。
“日头好,我想看看。”她道。
徐婶顺势往外看,也看到了那城楼上的头颅,可她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血肉模糊,看一眼就觉得可怕。
她讪讪地瞄了眼外面的贺瑀,只能先一步收回手。总不好跟有身子的妇人犟着,哪怕她不了解内情,但也看得出谢娘子情绪不对,总得顾忌着点她。
贺瑀心中再次叹气,默默点了点头,只能随她去。
只是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贺瑀心底到底不是滋味。
既恨那姓裴的生前身后不做人,活着时占了他阿妹不好好对待,死了还要让她牵肠挂肚,又怨自己没有早些回饶城把她接走避免二人的相遇,他心中所想那些劝慰话语,左右脑互搏后,脱口而出就成了别的:
“听说是个文臣,死的本不该是他。”
话音落下贺瑀就想给自己一耳光。
既是已经达到了让般般看清现实的目的,他说这种话还有什么意义?
死的本不该是他,可到底不还是死了。
更何况以他如今颇有些两难的立场,他确实不该说这话。
毕竟于六皇子来说,若是不能招他入幕,自然也是要将他除去的。
罢了罢了,他既已经做了这个坏人,有心让她断了所有念想,再狠心些也没什么。
最重要是让般般明白,斯人已逝,她更该好好活着,还要比以前活得更好。
只是贺瑀自诩从不心慈手软,可一到妹妹的事上,难免慎之又慎,事情到了又怕真的伤她太深。
他说完这话本不敢看谢云真的眼睛,也不敢预想她会作何反应。
但谢云真只是撑着身体木讷地点点头,连连轻嗯了几声,就脱了力,垂首阖上了窗子。
也不知这几声嗯,是说给谁听的,听着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她缩在马车角落,抬手用斗篷兜帽拢住己,闭着眼脸侧过一边,看起来像是疲倦至极,不怎么想说话了。
贺瑀心中呼出一股郁气,心道此事也算是了了。
一切尘埃落定。
*
雪后路不好走,前方又有几辆马车堵着,虽说无论是看仆从衣着还是马车外饰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子,但瞧那些马匹膘肥体壮,仆从身材高大,想来都是底子不错的人家,否则以平州城如今的境况,雁过拔毛,没点门路的,谁敢往这边儿走?
只是这般下来,马车行得更慢了些,几乎走几步停一阵。
“主子,马车轮子卡住了。”
马车里外气氛微妙,帘子半撩着,赶车的下属飞白硬着头皮出声,也不敢回头看。
贺瑀皱眉瞥了飞白一眼,回眸却是和谢云真晦暗的目光对上,他被看得面皮一紧,扭过头赶紧下了马车。
这可不是他安排的。
他知道妹妹没什么意思,她眼底也看不出责怪之意,可方才那一眼当真看得他心里不舒坦。
就好好似他做错事了一般。
他跳下车一看,果然。
雪停后遇上晴日,积雪消融,路最是难走。
尽管走的官道已经算是不错的路况,但还是有不少湿软的烂泥雪坑,马车轮子就竟这么不巧地陷了进去。
飞白力大无穷,素来一把子劲儿,若按往常来说,便是车上还有人坐着也不妨事,却没想到这次奈何不了这车轮子一点。
徐婶见状,搀着谢云真一同下车,贺瑀连忙伸手去扶却是晚了一步。
谢云真一个有身子的人,自然是帮不上忙,徐婶便陪着她往一边站去,怕她累着,说要去车里拿个小杌子让她坐着,她也不肯。
谢云真背对着城楼,她心底有个声音挣扎着向上,告诉她,让她近城楼前看看,可脚下却似生根,半步也无法挪动。
“都过来,一起把车轮撬出来。”
贺瑀见飞白一个人弄得吃力,眉毛一挑,随即把另外三个下属都喊过来。
自出了安清县后,两辆马车便兵分两路,他把实力最强的四个护卫留在自己身边,自是为了谢云真的安全着想。
可眼下却是邪了门儿,若是飞白一个人撬不出这车轮也罢,加上他,怎么五个男人也奈何不了这马车一点?
“再加把劲儿!”
贺瑀皱着眉和下属一同使力,车轮纹丝不动不说,却见头顶也突然风云变幻,方才还是日光晴好的模样,转瞬就乌云蔽日狂风大作起来。
凛冽的寒风刮得人生疼,贺瑀怕一会儿落雨或是落雪,连忙回头叫徐婶带谢云真找个避风点的地方待着,又叫了一名下属陪同。
风口上站着的确不好受,谢云真见他们似是因风力受阻,一时半会搞不定车轮,只能低着头跟着徐婶往一旁走。只是这风着实猛,原本没系紧的兜帽顶不住,被吹得瞬间从头顶滑落,她欲伸手重新戴好,袖中藏的那条丝帕却是不巧掉了出来,不等她捞住就被吹上天。
这是她自己绣的,最常用的那条。
谢云真下意识顺着丝帕飞舞的方向看去。
粉黄的颜色在这样忽然变得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惹眼,她抬头看着它,上下翻飞着,飘飘忽忽越飞越远。
直至它再度垂落,周遭一切忽然变得寂寂无声。
谢云真眸光怔怔,鼻尖酸得她几欲控不住眼底的盈盈泪花。
那丝帕落在了头颅之上。
“他这人,比我想象得更偏执。”
贺瑀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风声猎猎,带走他的只言片语,谢云真并没有听太清。
他走近,轻扯谢云真肩膀,见她早已是泪流满面。
“哭够了,就把他忘了罢。”
他不关心死人,毕竟人死了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死了更好,这样就不必让般般为难。
他只是觉得天如此冷,眼泪落在她脸上会不舒服。
谢云真半靠着贺瑀肩膀不做声,半晌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点头默认。
她抬手抹去泪珠,回头再看最后一眼。
那丝帕仿若寻到了归处,任狂风猎猎,它自巍然不动。
人死后,执念也会留在人世吗……
这是老天,也想帮你留住我?
可是,对不住这一回,我真的得走了。
大人。
*
过了会儿风小了些,谢云真戴好兜帽,将目光收回。她先一步往回走,走到马车旁,见那车轮还是陷着不动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怪异。
她顺手搭在轮子上,也没多想,只是偏过头向贺瑀问道:“阿兄,那渡口远不远?若是不远又赶得急,我们便走过去好了。”
贺瑀拧着眉正要斥她胡闹,却见飞白欣喜地大吼:“成了!”
随着他话音一落,轮子猛然一动,从烂泥坑脱出。
大冷天的,硬生生推出了一身汗,四个下属直起身后一边擦汗一边面面相觑,心中也直道邪门。
谢云真和徐婶上了马车,贺瑀坚持就坐在车外,谢云真劝了半晌无果,只得作罢。
一切整装待发,贺瑀往里看了一眼,轻声道:“约莫还有两三个时辰到渡口徐婶,多垫些软垫,一会儿让般般睡得舒服些,等上了船就好了。”
他嘱咐完便撂下帘子,正要吩咐飞白继续赶车,马车里忽地伸出一只玉白素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深色帘帷因二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着,贺瑀怔愣了一息。
“阿兄。”
她一声阿兄,声音冷若清霜,音调不高,听着似乎没什么情绪。
可攥着他腕部的手却不似主人这般平和,气力大的,好似紧紧攥住他的心脏。
贺瑀知道以妹妹的力气如何能伤得了自己?都是他心理作祟,因为冥冥之中他对她可能要说的话有不好的预感。
“阿兄,我有一个问题,我只问一次。”
两个人就想过去那样默契,谁也没想过把帘子撩起来,隔着一叶风帘,彼此谁也瞧不见谁。
缄默良久,她有些的艰难地开口:
“他的死,和你无关,对吗?”
贺瑀胸腔一震,他知道妹妹不傻,总有一天会察觉走镖不过是为他在做的事做遮掩,但他总以为,她不至于能深想太多。
没想到竟敏锐如此。
哪怕方才已经有过预想,他也不曾想到般般会甘愿撕掉二人之间的平和也要追问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垂眸看着握住他的素手,心底无声叹息。
他回握住她,道:“不是我。或者说,我本意并非如此。”
在这件事上贺瑀不想骗她,他也庆幸此间事确实和他没太大关系。
只是再怎么没关系,他从前的立场都是和那人敌对。
抓着他的手闻声卸了力慢慢抽回,风帘被人从里撩起,露出谢云真素净姣好的脸。
她眼神中似藏着如释重负的情绪,唇角还挂着一丝真切的浅笑:
“我信阿兄。”
*
马车继续往前,到了渡口后,贺瑀的船已经等候多时,几人上了船,水路一路辗转,约莫过了一月有余,总算到了目的地。
兴州城。
贺瑀在郊外有一处不错的田庄,景致宜人,下仆也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最适合有孕的妇人养胎待产。
谢云真在田庄安居差不多半个月后的一日,贺瑀顶着脸上的抓痕匆匆往回赶。
她恰从院子里走出来,见兄长正翻身下马,便慢慢迎了过去。
“阿兄,你脸上怎么了?”
谢云真笑眼盈盈,盯着他脸上的抓痕有些目不转睛。
阿兄自小注重仪容,哪怕过去他们条件并不怎么好,穿得也及其朴素,但同一个村里的男孩儿,他永远是最整洁的那个。
她说着戳了下那痕迹,贺瑀当即冷嘶了一声。
“什么?”他揪住谢云真作乱的手,自己伸手往脸上摸去,这才发觉有一丝丝痛意。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怔愣了一瞬,转眼就见方才还笑着打趣他的妹妹突然变了脸色。
她扶着肚子大口喘着气,因为站不稳只能顺势抓住他的臂膀。
谢云真指甲虽是不长,可腹痛难忍的情形下力气完全收不住。
贺瑀为此吃痛,他顾不得自己,抬眼看去,见她表情扭曲,当即如临大敌。
谢云真额上冷汗直冒,盯着脚下,一字一句艰难道:“阿兄,我好像,要生了。”
第75章
谢云真羊水破得太突然, 任谁也没想到发动的日子竟提前了快两个月。
好在庄子上的仆从都是贺瑀提前打了招呼的,早做好了准备,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意外情况的发生, 就连稳婆也是一早安排好了, 怕谢云真太早看见她心中紧张影响养胎, 又将她安置在田庄附近。
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听从稳婆指挥,谢云真虽说已经疼得脸色青白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但她还记得徐婶教她如何呼吸,如何保存体力。
她这一胎生得算是有惊无险,只差一点就要请上剪子。
稳婆告诉她如何如何用力,她都是只敢放空大脑,麻木地照做。那种像是要从身下把她整个人活活撕开的疼痛她连回想都不愿, 只觉得多想一下都是二次遭罪。
只是在疼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 她总算在恍恍惚惚中明白, 以前在宁村隔壁的林婶生她幺女时为何哭天喊地地骂她的丈夫了。
只可惜她若是能有那个精神气骂骂咧咧她都得笑醒, 再者她能骂的那个, 是没法听见了。
好在许是孩子也心疼母亲怀胎不易, 没在这个这鬼门关上多让母亲遭罪,再加上稳婆经验老道,孩子到底是顺顺利利落地。
二月十二,花朝节,是个晴朗的日子。这日午后, 谢云真平安诞下一女, 取乳名雀奴,后又起了大名,唤作宜安。
谢宜安算是早产儿,生下来小小一个。虽说养胎时谢云真吃穿用度皆是精细, 但到底这期间发生的事太多,她虽也极力开导自己,可到底还是有心结积郁在身伤了身体,再加上几处辗转,是以女儿生下来就比同龄的孩子小了一圈,身子也弱了许多。
贺瑀虽然既喜欢又心疼这个新鲜出炉的外甥女,但到底还有要事在身,在庄上陪了谢云真几日,不得已和母女俩告别。
“雀奴,跟舅舅说一路平安~”谢云真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半卧在床榻上,轻轻捧着女儿柔软的小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女儿还太小,才出生几天,虽然她明知女儿离开口说话还早,但见孩子如此乖巧可人,她心下柔软,总是忍不住逗弄她。
“哎哟我的娘子啊,可别把雀奴招醒了,哭起来可不得了。”
贺瑀刚走不久,徐婶捧着一个木匣子从外间走进来,见谢云真如此,声音放轻了与她说道。
谢云真被说得心虚。她毕竟也是头一回做母亲,痛虽痛,但也着实好奇新生命,偶尔冒出些玩心也实属正常。
“雀奴,我的雀奴”她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戳了戳女儿软嫩的脸颊,为触手的柔软感到心满意足后才收了手。
“娘子今天心情不错,身子可还舒服?”徐婶在床榻边的春凳上坐下,关切地询问。
初到兴州城那日,贺瑀私底下便暗示她留下,想来也是觉得她厨艺不错合谢云真口味,又服侍得好的缘故。
徐氏心中自有盘算,自然求之不得,又在贺瑀点头和监视下,去信给了她大女儿家中报平安,只说闲不住,找了户好人家做上一段时日的工,还捎上了兴州特产,叫她和小女儿都不必担心。
如此一来,她暂且算是在谢云真身边长留了。
“嗯,”谢云真眉眼温婉如画,垂首瞧着熟睡的雀奴,恬淡一笑,“身子也还行,都是徐婶的功劳。”她抬头看去。
“别看雀奴小小一只,吵人的功力真是一绝,没有徐婶你我可真的把握不住这么小的孩子。”
徐婶为人亲和向来大方,偏生这会儿反倒被谢云真说得红了脸,摆摆手直言是份内之事。
说来为何取乳名雀奴,倒也算是一段奇缘。
孩子刚出生后,一直闷不做声,把稳婆吓得当场冷汗直冒,疑心出事,把孩子提起来倒拍了几下依旧不吭声,还是产房窗户外忽地惊起一片鸟雀,唧唧喳喳的啾鸣声许是吓到了这个众人瞩目的小娘子,她当即哭出了声,且哄都哄不住。
那会儿谢云真已经精疲力尽,原本是要累晕过去,可担心孩子平安她硬撑着一口气看着,结果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小的女儿,哭起来这么嘹亮有力,房梁都能被她哭塌,把她这位新手母亲当场震慑住,最后还是徐婶有办法,将其哄好。
“对了娘子,这是贺公子走后留下的。”徐婶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手镯还有一把长命锁,都是金子做的,看那大小还有上面稍显不太熟练的雕工,一言便知是亲手做了给雀奴准备的。
徐婶抬眼,见谢云真眸光闪烁颇为动容的模样,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又道:“真是用心呢,多好看哪。”
谢云真点点头,喃喃道:“阿兄有心了,他对我们母女实在是太好”说罢,便将手镯和长命锁用手捂热,然后再轻柔地给雀奴戴上。
雀奴似是在睡梦中感知到自己正被娘亲摆弄,吧唧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
徐婶瞧着这母女柔情的景象,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对了,我刚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看见两个奇怪的人呢。”徐婶给雀奴掖好包被,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奇怪的人?”
“两个女子,扒在门口看了半天,瞧着不像什么坏人,但是被我发现后就匆匆走了,也不知是不是娘子兄长认识的人,又或者,是找错人家了?”徐婶猜测道。
“兴许呢?”
她忽然想起,生雀奴那日,阿兄就是带着奇怪的抓痕匆匆赶回来的。
“嗯”
谢云真若有所思地朝窗外看去。虽然她在内院什么也看不到,但坐月子无聊得紧,她其实很好奇那两个女子是谁。
可惜兄长此次离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结果也无处可知了。
*
“安心了?”
西厢屋顶上,有两人正躲藏在柏树枝头下。
被问话的男人不作声,半晌才将目光从主屋的方向收回。
身旁的人见状有些心急,正要追问,却见男人抬手示意他噤声。
原来有两个女子正从大门的方向往他们脚下走来。
“娘子,你真不进去啊?”衣着素一点的做婢女的打扮,瞧着比正主还要苦大仇深,“你不是一直想看公子养在外头的女人是个什么模样吗?听说她刚生了孩子,这会儿虚着呢,她肯定吵不过你。”
男人闻声眉心紧蹙,下意识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刀。
却见那做主子的横了婢女一眼,恹恹道:“我又不是去跟人吵架的。”
“哦”婢女缩了缩脖子,似想到什么又颇替她委屈,“那真的不去啊?今儿不去的话,可就没机会了,老爷说了明日必须要娘子离开兴州的,我们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百味坊的酱鸭可就难吃上了”
女子原本心中郁郁寡欢,听闻这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你嘴馋,惦记着这些。再说见不到就见不到罢,本来我们也没可能,原是我一厢情愿走了也好。”
小婢女见状仍然有些愤愤:“我就是替娘子不值,公子回兴州这么久,也不说回来看一下吗,我跟老爷提这事儿,老爷居然还不怪他,他到底有什么好。”
“别说了。”越说她越心烦,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脚下步伐越来越快,“这趟就不该来,赶紧回去帮我收拾,明日早点出发罢,表哥说在金县与我们汇合,走得晚了叫他多等岂不是不好。”
婢女只得住声,两人飞快往前走,行至一颗大树下,解了绳子骑马离去。
屋顶的男人心下一松,默默垂下了刚才还放在刀旁的手。
“就这么紧张?”周德生收回眼神,见身侧男人仍是眉头紧皱的样子忍不住打趣。
岂料下一瞬男人掩唇连连咳嗽几声,又怕被院中人发觉,忍得极为用力。
咳手一摊开,全是乌黑的血。
周德生见他满不在意地擦着手上血迹,心里暗骂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是我说你,真是不要命了,非要这种时候过来,你部署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她,事成后总能见面,何须着急?又是连夜雕那个长命锁又是跑死了几匹马往兴州赶,你现在身上的毒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裴述!你耳朵也被毒聋了?!”周德生见他不搭理他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半年前平州城破,跟城中内应脱不了干系,那一战当真是凶险无比,好在他们二人背后也有部署,裴述也知道要他死的人不少,他为了后面的盘算,将计就计假死脱身,只是到底没防住那支毒箭,如今毒伤未愈,身子亏损太多。
他最没想到的还是有人横插一脚送了他这份礼,打乱他的计划,一路相助送谢云真从他身边离开。
当然,这礼还有他这位好友一份力。
“小声些,聒噪。”裴述往院子里瞥了眼,幸而没引起人注意,他拉了把周德生示意他往下跳,“走了。”
见好友跳下来后一脸受伤,他面上轻叹口气,拍拍他胸膛以作安慰:“知道你担心,但你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死不了。”
至少在谢云真回到他身边还有亲眼看到雀奴长大前,他不会死。
只是此去良久,难回中原,不再看她一眼,不亲自将一切安排好,他放不下心,亦没办法放开手做事。
“还是叫人盯着点那女子,别出了什么岔子。”
二人翻身上马,裴述思忖后道。
周德生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好友,第一次当爹很了不起吗?这么紧张,生怕风吹草动吃了那母女俩。
但无语归无语,事情还得有人去做。
*
三年后,花朝节又至。
雨山巷一处宅院。
今岁气候比之往年热上一层,今日日头又出奇的晒,谢云真不过才翻找了一会儿物件就出了一身汗。
她去岁年初和人合开了一间药堂,地方不远,出了巷口临街再走几步便是。药堂除了售卖药材,自然也有行医经验丰富的医者坐诊。
虽说她这间药堂比起城中那些老资历算不得上什么,但有兄长在背后相助,再加上药堂专门辟了一间屋子做药膳间,不仅滋补,色香味更是绝佳,这在兴州城还是独一份,自然打出了些名气。
她今日便是替药堂的医师上门,去一户人家为其女主人做复诊。
找得人头晕眼花后,谢云真才想起她要的东西昨日被她顺手放在了药堂。
她停了手,喘口气刚在凳子上坐下,一个雪团似的小萝卜头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娘亲,镯子。”谢宜安梳着两条乌黑短小的鞭子,仰着小脸脆生生道,“雀奴要镯子。”
“别扰了你娘亲,舅舅带你上街买新的镯子可好?等你娘亲忙完回来,晚上舅舅给你俩露一手。”贺瑀一把捞起谢宜安搁在肩头,眉飞眼笑地逗弄她,轻轻点了几下她的鼻头。
“要雀奴的。”
谢宜安皱着鼻头,稚声稚气地说着自己的主张。
谢云真嗔笑着捏了捏女儿脸颊吗,道:“雀奴忘了吗,那镯子已经小了,雀奴戴不上了。”
说的是她刚出生没几天时阿兄送的那一套。女儿黏她,平时也就徐婶能哄一会儿,除此之外谢云真走到哪里她都要跟去,因为药堂的生意,她需要经常出门,这金饰明晃晃的她怕招歹人注意,所以平素不让她戴,也就节日和生辰会随了她心意。
只是孩子一天天长大变样,刚出生时的物件儿如今哪里还戴得上?
虽然这两年雀奴的生辰兄长依旧会叫人送新的来,但小小孩童,也不知像谁,当真固执得很,后面再精致好看的,她最多也就新鲜几天就再也没提起来过,到头来还是最喜欢当初的。
“就要,就要雀奴的。”
谢宜安一听娘亲说不行,没忍住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抽噎了两下,
“好好好,要雀奴的,不要娘亲的是吧,那娘亲走了。”谢云真佯装生了恼,故意歪曲女儿的意思,抬脚假装要往外走。
“娘亲!”
谢宜安见状,本来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顿时哇的一声飙出来,她不安地踢着腿,扭动着张开手要去追谢云真。
贺瑀怕孩子摔了,赶紧几步跟过去。
谢云真满眼受伤地回身,将女儿抱住,倒打一耙:“那怎么办,是雀奴为了镯子不要娘亲的。”
“没有。”谢宜安哭花了眼,生怕气走了娘亲再也不回来了,平日里哭得惊天动地的小丫头这会儿抽抽搭搭的,根本不敢放声哭,一边哭还要一边证明自己,“雀奴没不要。”
“那好罢,是娘亲错怪雀奴了,你今日乖乖的和舅舅待在家里,娘亲忙完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
谢宜安砸吧两下嘴,想了想她心心念念的手镯,又怕娘亲被她气走,最后一脸委屈地趴在谢云真肩头,点头算是同意。
只是不等谢云真将女儿交到兄长手中,便听见她小声嘟哝道:“娘亲坏。”
谢云真秀眉一挑,抬头和贺瑀相视一眼,两人皆是笑出了声。
*
走至院门口,谢云真也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将孩子交到贺瑀手中。
刮了小丫头粉嘟嘟的小脸一下,谢云真对兄长道:“阿兄若是不行便还是交给徐婶吧,小丫头闹起人来我怕你搂不住。”
贺瑀难得有这么长的时间和小丫头相处,自然满口说自己能应付。
谢云真但笑不语,笑着和两人挥别。
等人已经出了巷子人影消失不见,贺瑀才想起自己还有话没问。
他偏过头看着小丫头,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他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要不等妹妹回来再问吧,他就怕是自己这个当兄长当舅舅的,哪里招惹了这对母女的不快。
三年了,当初雀奴出生,他走得匆忙,留下一大一小两副金玉满堂璎珞项圈,让仆从交给她们母女,既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本分,也是他对母女二人从此新生的祝福。只是令人郁闷的是,这两年他从来没见二人戴过一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再加上他这两年依旧是四处奔走,鲜少有机会留在兴州,这回好不容易有个有个机会,又正好赶上雀奴三岁生辰,见般般好似刻意忘了那项圈存在,他心里不得劲,总想着问问,可偏偏又是阴差阳错没能问出声。
*
怕那位娘子久等,谢云真走得快,几步转个弯,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家挂着有百春堂字样牌匾的店面,当即笑着提步走了过去。
“师兄,你怎么还在这儿。”谢云真歪着头看去,不解道。
柏渊身上背着药箱,正和铺子里的人嘱咐着什么,见谢云真过来,清朗的双眸瞬间一亮。
第76章
柏渊身上背着药箱, 正和铺子里的人嘱咐着什么,见谢云真过来,清朗的双眸瞬间一亮。
他嘴角挂着浅笑, 温暖的日光落在他头顶, 衬得他面容越发温润明朗。
柏渊抬手提了提从肩上滑落的药箱背带:“我马上就出发, 今日轮到阿程看铺子,他还是第一次, 多嘱咐了几句。”他语罢又道,“真——师妹是有什么落下了吗?”
“瑶夫人的婢女昨日来了一趟,说是夫人这几日头痛的毛病又犯了,让我今儿过去时再带些上个月她用过的香囊。”谢云真指着少年高程背后的架子笑言,“呶, 就放在那儿, 我昨日配好后忘了拿回家去。”
说及瑶夫人的事, 柏渊倒是一脸歉疚。
这位瑶夫人有些体弱, 自打半年前来了兴州后, 在柏渊一手调理下, 身子骨倒是好上许多。原本再过几日才是上次约好复诊的日子,谁知瑶夫人差人来说身子不大舒服,将日子提前,可这偏偏和柏渊的行程起了冲突。
医者仁心,前两年各地大大小小战乱不断, 不管是还在老家松州, 还是后来携亲人搬到了现在的兴州,他每月十二都坚持去城外义诊,这日子一提前,他实在难以违背本心, 两头都是病人,一时不知如何抉择,最后还是师妹提议由她代为复诊。
医术上她是比不过从小行医的师兄,她擅长的是药膳和香料。只不过前几次给瑶夫人看诊她都在一旁,瑶夫人的病情她同样清楚,再加上这些年在师兄的教导和耳濡目染之下,她自觉于此道上长进不少,做个复诊倒是没什么问题。
许是那位瑶夫人早预料到有如此状况,毕竟他每月义诊的日期,这一条街邻里邻外都知道。那传话的婢女听罢便干脆地拍了板,如此一来,今日本是谢云真固定休憩陪雀奴过生辰的日子,倒还得替他出一趟门子。
“师兄早去早回,晚上记得过来吃饭。”谢云真接过高程递来的香囊装好,挥挥手冲柏渊一笑。
那笑意着实晃人心神,粉面生春的明媚模样叫柏渊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眼神几分闪躲后,红着耳朵应下。
他脚下步履匆匆,刚往外走了几步,就被身后急急忙忙的呼喊声给叫住,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差点把徒弟给落下。
“师父!师父等等我!”从百春堂后院突然冲出来一个和高程看着年岁差不多的漂亮少年,从谢云真身边经过时,他不由自主偷偷抬眼看去,却在谢云真看过来时又忙里忙慌地别开眼。
“阿恒!”
谢云真已经习惯了曲恒不怎么搭理自己的性格,只是见他背的小药箱在他背后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叫住他,几步追上去。
“等你们回来重新编一下织带罢,都磨损成这样了。”谢云真伸手重新给曲恒的药箱背带打结,她垂着头并未瞧见曲恒满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的神情。
“快去罢!”
谢云真也不多耽搁,系好结就同二人告别。
柏渊领着徒弟曲恒往前走,看着他满脸藏不住的心事,心底暗暗咬牙又颇有些无奈。
*
“哼,出息。”高程趴在柜台上见谢云真往回走,想起刚才曲恒的表情,忍不住说道几句。
“站好,叫客人看了像什么模样?”谢云真一边第点了点药箱里该带的东西,一边嗔道,“曲恒性子内向,你们既是好兄弟,可别欺负他,好好看店,抓药有不会的就问问其他人,宋伯给人看病的时候,你多在旁边学这些。”
高程被谢云真训了一句,立马站得板正,讨巧一笑。
只是在听到她说曲恒“性子内向别欺负他”时,只觉得心里一口老血马上要吐出来,但当着谢云真的面他才不会如此,只能老老实实将内伤憋回去,点头乖乖听话。
“好好做事,晚上都一起过来用饭。”
高程原是柏渊母家的表弟,曲恒是他的邻居兼学塾好友。
因为当初老家闹洪灾,好些年前就投奔了柏渊家中,只是那几年柏渊一直在外跟着师父游历,没怎么回去,见面不多。
前两三年南地不太平,柏渊回了老家待了一段时日后,将家中部分田产交给老仆打理后,就带着自己母亲和妹妹还有两个少年一同搬来了兴州。
她不知道这二人是何年岁,但二人皆是模样年轻俊俏,估摸着比她小上好几岁。
相处这些年,她只拿他们当弟弟看,只是这二人性格天差地别,高程似皮猴儿,人鬼精鬼精的;曲恒斯文内向,一年到头和她都说不了几句话,但是为人做事踏实又勤快,凡是谢云真嘱咐的话,向来是一字不落地执行。
看了眼刻漏和日头,谢云真算着时间差不多这才往瑶夫人府邸赶去。
以谢云真来看,这位夫人颇有些怪癖,不喜人提前过府等着,她掐着点儿去便是最好的。
*
到了城东鲤尾巷,一间气派的宅子映入眼帘。
院门牌匾上书着“蕊园”二字,瞧不出主人家是何名姓,是以谢云真一直都跟着府里仆役们一样,唤此间的主人为瑶夫人。
“真娘来得恰恰好,我家夫人刚起作了梳妆,”谢云真被门房放进去,一个着竹黄衣衫的婢女噙着笑快步迎过来,“这个时辰娘子还未用过早膳罢,后厨做了些清粥小菜,我家夫人叫我务必要请娘子一同品尝呢。”
这话说得谢云真诚惶诚恐,可思及这位夫人的性子,又推拒不得,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婢女的步子往内院走。
她到底也是跟着那人开过些眼界的,瑶夫人平素很少穿金戴银,可观其举手投足,皆和一般官家女子不同,再看这蕊园气派精致的宅屋,便知这位瑶夫人背后来历必然不俗。
她一瞧便是性情中人,虽然才来兴州半年,但却和此地不少贵妇人皆是熟识。
自打她被师兄调理好身子后,对他们师兄妹二人多有照拂,百春堂如今生意这般好,也有瑶夫人在兴州贵妇人圈极力推荐的一份功劳。
只是这种热情,每每都叫谢云真觉得撞大运了。
*
“我这儿的厨子比不得真娘的手艺,娘子可不要嫌弃。”瑶夫人用完早膳漱完口,冲谢云真和善地笑。
她今日装扮虽是素净,却难掩美貌,端的是眸水玉裁千靥春霞。只不过她个子比之谢云真要高挑些,眉间一颗胭红小痣不仅没有为她的美貌带来半分风情,反倒增添了不少佛性。
谢云真自己自知是佛道里说的那类“好色”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一眼栽在那人身上。
她有时见瑶夫人说话,朦朦胧胧间,都觉得像是观音入凡。
“哪里哪里,夫人谬赞了,真娘才是不胜惶恐。”见瑶夫人早膳用毕,本就不怎么吃得下的谢云真当即也停了筷箸。
只是瑶夫人声称头风犯了,却又不慌不忙,叫谢云真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随收拾碗筷的婢女一同出去,在外间静静等着。
待这位贵妇人一切事毕,这才叫谢云真进去里间看诊。
*
“夫人没什么大碍,瞧着只是有些内里只是急火攻心,”谢云真收了诊治的工具袋,心中放松不少。
昨日瑶夫人婢女声称要提前看诊日子时,她还以为情况有些严重,今日复诊,倒是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她又道:“这里有我师兄为夫人配好的药,夫人叫人熬了后,照例是两日一次,还有这个香囊,挂在夫人床帐前,也会一定程度地为夫人缓解头痛的症状。”
“娘子如此说,我自是放心。”瑶夫人被婢女扶着坐起身,又往外唤道,“秋燕。”
“夫人使不得——”来过蕊园几次,谢云真早已摸清这位夫人的脾性:每每看诊结束,她都会叫那位唤作秋燕的婢女送来丰厚的打赏。
倒不是她为人清高,对金银视为无物。这打赏一回两回则罢,回回如此就叫她心有不安了,再这样下去,百春堂也不用开了,靠这位瑶夫人就能养活店里所有人。
更何况,她也算瞧出来了,这位瑶夫人看师兄的眼神颇为有趣,只有她那个一心扑在医术上的师兄什么都没察觉。有师兄在,这种打赏的事自有他来应付,偏生今日就她一人,再收下去,她有种背着师兄把他卖给贵妇人的心虚感。
“知道你面皮薄,今儿可没那些俗气的黄白之物。”瑶夫人见她飞快摆手拒绝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呵呵笑出声,她招来秋燕,叫她把信递给谢云真,“呶,这是你托我打听的消息。”
谢云真被瑶夫人如此打趣,脸颊顿时飞入片片红霞。等她接过信,摸着其厚度,一时间感激之情上涌,她喉间一哽,反倒没说出话来。
“夫人,我——”
瑶夫人手一抬,道:“先别急着谢,你看了再说,对了,那信上最后还有点内容,虽然你不曾托我打听,但也是巧了,前些日子听李家夫人聊起,便顺嘴替你问了。”
“谢谢瑶夫人!谢谢!”谢云真捧着信激动不已,道谢后背起药箱急匆匆就要辞别回家拆信。
谁知瑶夫人眉眼一挑,却慢悠悠道:“急什么,就在这儿看,省得回去你有问题又不好意思来见我。”
谢云真被她说中心思,两颊上的热度一直下不来,眼圈也红红的,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在人前落下泪来。
之前被这位瑶夫人得知她在打听周家人消息——不仅是周家夫妇,师父和小环他们都应还在府上,除此之外还有云期云琢的下落。
师父他们的消息或许还好打听,只要找到平州城的人,多少能问出些东西。云期云琢就难多了,毕竟他们是被那人给换地方藏着,如今那人没了,他们兄妹俩能去哪里?
“先说好,你要打听的事,不一定每一个都有清楚的结果。”
谢云真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只能依言放下药箱,坐下来准备拆信。
秋燕刚递给她拆信刀,就见外面有仆从往里张望,似乎有事儿禀报。
“还不进来,有何事?”
传话的婢女本是低着头,闻声又抬眼看了眼谢云真,小声道:“这位谢娘子的兄长来了,还带着娘子的女儿,外院的人都说了谢娘子一会儿就回家,让他们回去等,但是他们不肯走。”
谢云真一听雀奴来了,当即羞窘地站起身:“抱歉瑶夫人,我真不知我女儿会找上来,多谢瑶夫人费心,我会想办法回报夫人的,这信我便拿回家——”
谁知瑶夫人去叫秋燕扶她下榻,满眼兴然:“我见过你女儿一面,我记得乳名是叫雀奴?”
谢云真不知她想做何,有些不明所以地点头。
“去叫人带他们进来,”瑶夫人笑眼一眯,招招手吩咐仆从去把人带来,“我此前与你说过,我是因何来的兴州,我啊,最喜欢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今日她来了,便是缘分,定是要见上一面的。”
谢云真知道小丫头不会乖乖听兄长话,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她是真不好意思,哪有拖家带口去给人看诊的道理?
不多时,贺瑀就抱着谢宜安被人引至院外。
他是外男,本不便进入,但是小丫头不肯一个人跟婢女走,没了法子,只能舅甥俩一起过来。
“娘亲!娘亲!”
小丫头颇为警惕,婢女蹲下身温声细语想带她进屋,但是没瞧见谢云真,她是半步也不肯挪,只在院子里喊,她淡淡的眉毛一皱,生怕这府里的人拐走了她娘。
顶着一屋子人的目光,谢云真被女儿喊得几分无奈,只能面带歉意地跟瑶夫人说她出去再带女儿进来拜会。
瑶夫人一点头,谢云真当即飞快地出了屋。
*
瑶夫人站在花窗前,见院中三人聚在一起说话,郎才女貌,再加上伶俐可人的女儿,瞧着真像是恩爱两不疑的三口之家。
她看着屋外,手中纨扇掩唇偷笑,哪里还有之前犯头风的模样?
“如何,可像你?当真是机灵。”
再度瞥了眼院中玉雪可爱的小丫头,又挑眉瞅了瞅躲在帘子后的男人,笑得一脸得意。
第77章
“瞧着真像一家人啊。”
瑶夫人瞅着院子里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情不自禁地感慨。
男人原本就一直沉默不语,闻声后眉眼间更是蒙上一层阴翳。
他剑眉一拧,薄唇微张, 似要说什么, 可最后到底还是紧闭了唇一声不吭。
瑶夫人瞥眼瞧他, 见状抿唇偷笑,心底既有几分逗弄又带了些真情实意。
便是搁旁人来, 她也自认说的不是虚话。
“你还真别说,小丫头瞧着跟那位贺公子有几分挂相,该不会是小嫂子和他生的吧?”
“裴惜瑶!”
男人眉头气得直跳,终是没忍住,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
再看他神情, 像是淬了冰后又在爆裂的岩浆里滚了一遭, 整个人像是要炸开般, 已是盛怒的模样。
“哎呀哥哥还生气啦, ”裴惜瑶调笑着转过身, 有意无意挡住男人向外看的视线。他越是不耐烦想要越过她往外看, 她越是挡着不让,“妹妹我哪里说错了?你瞧瞧人家,玉树临风笑起来多好看,和小嫂子多相配,小丫头也是个甜软伶俐的模样, 你呢, 凶神恶煞的,跟个活阎王似的,别说雀奴以后认不认你,你别把孩子吓坏都算好的了。”
裴述阴沉着脸拧眉, 心底却是没将妹妹的话放在心上。
是不是他的女儿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的女儿岂会不认他?更不用说谢云真,宁肯骗他孩子落了也要将小丫头生下,这不更印证她对他的爱意有多深?
裴述不欲多说,只道:“你别多事就行。”
说罢似觉自己语气不太好,又别扭地轻咳一声稍稍软和态度:“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哥哥很感激。那姓傅的到处找你,你顾好自己别被他找到,有事派人来找我。”
听到兄长提起旧人,裴惜瑶眸中的光都冷了几分,她恨恨道:“和离书都签了他还敢找我,我只恨没扒了他的皮!可怜我昀哥儿被他藏了,如今下落不明,是死是活都不知!”
提起自己的长子,裴惜瑶心里难受得厉害,别过眼忍不住落泪。
早年间母亲去世后,国公府的下人看菜下碟,他们兄妹二人常被冷落,生存不易,后来他离府去了军营,妹妹又常被下人苛待,她为了过得好一些,自小养成了表面柔软听话内心却很是掐尖要强的性子,这么些年她几乎从未在他面前落泪过。
她抹泪的样子让裴述忽然想起了谢云真。
那是个泪做的娇人,轻了会哼哼唧唧地哭,重了也会克制难耐地哭,平素里他稍微话说重一点,那泪花就在她漂亮的眸子里打转儿了,偏生还要强忍着,以为他看不出来。
他薄唇嚅动,到底还是吞下想说的话,拍拍裴惜瑶的肩以示安慰,向她承诺:“哥哥答应过你,一定会帮你找到昀哥儿。”
裴惜瑶轻轻嗯了一声,飞快收拾好心绪,将眼泪擦掉。她回头看了眼窗外,又见兄长提步从帘后走出来,当即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哥哥要去哪儿。”裴惜瑶几步跟上去,收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是要去见小嫂子吗?”她追问。
裴述没有回头,只是语调无波无澜道:“都说了让你顾好自己的事,别的不要管。”
“我不管吗?”裴惜瑶冷笑,咬牙低声斥道,“我们一母同胞,你是我亲兄长,我能不管你?哥哥你别忘了,裴述早就死了!你现在是西北戍边的镇北大将军尧玉川!!宣王借圣上的名义召你五月归京述职,你知道若你现在出现在兴州的消息传回京是什么后果吗?!”
兴州离上京不远,乘马车约莫五日的功夫就能到,骑马更快,那消息自然也会传得更快。
三年前六皇子在各地制造兵乱,栽赃给三皇子,这二人斗得厉害,谁也没把病重的太子和那个不知所踪的小皇孙放在眼里。
老皇帝膝下适龄的儿子只有三个,其他都太小,而太子重病缠身时日不多不堪为继,三皇子始终棋差一着,被六皇子以救驾的名义将其斩杀在宫门前。
至此六皇子自然不会认为自己太子之位就唾手可得,他意在铲除所有威胁,要的就是让他父皇别无他选,所以于他来说,最后的威胁自然便是宣王。
可他岂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装了十几年老实人忠心耿耿好弟弟的宣王一个釜底抽薪,以身入了六皇子的局,他筹谋多年,朝中根基极深,最后再利用寒门士子的声浪,将六皇子阴谋尽数曝露。
这之后太子病逝,老皇帝身体本就比太子还差,他被接二连三的刺激给气昏了头,怒不可遏将六皇子贬为庶人幽禁后,才后知后觉一切都是他最信任的好弟弟所布的局,就连制造叛乱栽赃给三皇子也是他手下的细作向三皇子献的计。只是等老皇帝反应过来,早为时已晚。
最后不知宣王使了何等手段,让老皇帝签了让其代为监国的诏书,之后就称病不再上朝,而宣王这几年大肆在民间搜寻太子遗孤,打的什么目的可想而知。
*
裴述几分无言地睨了眼妹妹,得亏这是亲妹,若是他手底下有这种蠢蛋他定会当场将人棒撵出去。
他如今是易容状态,便是堂而皇之走到谢云真母女面前,她们也认不出他。
“人进来了,哥哥快躲好。”裴惜瑶瞥眼瞧见谢云真牵着小丫头正要往屋里走,赶紧推了裴述一把。
她生怕迟一些就被谢云真瞧见,手上没轻没重的,裴述又不能跟自己的亲妹妹掰腕子使力气,被她推得连连倒退,不慎一脚踢倒凳子后,又被裴惜瑶捂着嘴塞进了方才的帘子后。
裴述黑了脸心底不悦,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般狼狈需要躲着人的时候。
躲的还是他自己的女人和女儿。
*
屋里的动静声响太大,来得很突然,叫谢云真抬脚正要跨过门槛的动作愣在半空。
她垂首和女儿对视一眼,默默将脚收了回去,不知该不该这时进去。
就在她犹豫时,秋燕笑着迎过来请她们入内。
谢云真莲步踏入屋内,本本分分不东张西望,待她走近前,才发觉瑶夫人眼圈微红。
“雀奴,记得娘亲怎么教你的吗?”
谢云真眉眼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小丫头丝毫不认生,眨了眨水灵灵的葡萄眼,她仰着头回想着娘亲的教导,笨拙地行了礼。
她年岁虽小口齿却是清晰,行了礼便脆生生道:“夫人好。”
裴惜瑶心都快化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眼里却是泛了光。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见哥哥的女儿。
原本之前偷偷上街瞧了就觉得心满意足,眼下看了满心只剩下怎么疼宠都不够。
“快过来,让我抱抱。”裴惜瑶忍不住往前一步弓着身张开双臂。
谢宜安虽是不认生,但也不像一些小孩子那般好说话,她一本正经地抬头看了眼谢云真,再得到娘亲的点头后,扬起甜甜的笑朝裴惜瑶挨过去。
裴惜瑶抱起谢宜安的那一刹那,眼泪就忍不住盈了出来。
若非她的女儿被畜生不如的傅家人给害死,如今,也应有雀奴这般大了。
“夫人,不哭。”谢宜安抓着裴惜瑶的衣襟,一只手努力去够她的眼角。
她曾经在家中看见娘亲这样偷偷哭过,所以看见同样和善的瑶夫人会下意识想替她拭泪。
“抱歉。”裴惜瑶有些窝心地抓住小丫头肉乎乎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扑哧哭笑出声。
她不想小嫂子尴尬,又为此感到几分窘迫,别过头将泪花火速拭干,随即扬声笑道:“我们雀奴真乖,真娘,你教得很好。秋燕!还不将东西拿来。”
秋燕是裴惜瑶自小的贴身婢女,比起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近在眼前的谢云真,她自然知道得更多。
她快步捧来一方锦盒,见此情景也忍不住酸楚又欣慰地笑笑。
谢云真一听要给东西就条件反射,一双春水眸当即警惕起来,叫藏在帘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男人看后眉眼间不自觉染了几分笑意。
“瑶夫人”眼瞧着秋燕将锦盒递去雀奴面前,谢云真来不及阻拦,裴惜瑶就抱着雀奴将她搁在一旁的凳子坐下,随后蹲下身打开锦盒,摸出里面的玉佛,将系带解开。
“我听下人们说了,今儿是雀奴的生辰,对不对?”裴惜瑶爱怜地摸了摸小丫头脸颊,动作轻柔,欲将玉佛戴在她的颈上,“时间仓促,刚刚准备的,真娘莫怪才是。”
谢云真挑眉,她不蠢,哪里会信裴惜瑶这番说辞,瞧这架势就不像是才准备的。
原本她还疑惑瑶夫人如何提前知晓雀奴的生辰,但是转念一想,富贵人家,多的是消息渠道,知道这个也不意外,她意外的是瑶夫人这份特意为雀奴准备的心意。
她们母女二人何其幸运遇上这样的贵人。
谢云真心底记下瑶夫人这份情,正想着要如何回拒,就见小丫头摆手,挡住瑶夫人戴玉佛的动作,小大人般严肃道:“不能要,娘亲说的。”
娘亲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谢云真一听欣慰地笑笑,顺势将女儿从凳子上抱下来,揽着她道:“瑶夫人,雀奴说得对,我们不能收,你多番照拂百春堂的生意,还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们母女早已感激不已,还不知道如何回报,又怎么收如此贵重的礼物呢?”
裴惜瑶不理,只道:“听我的,你娘亲的意思是不能收陌生人的礼物,但我不是陌生人,雀奴可以收。”她说罢动作很快地将玉佛给小丫头戴上,似怕谢云真接着拒绝,戴好后立马板着脸故作蛮横的样子对她道:“我见第一面就喜欢雀奴这丫头,她与我有缘,你若不收,今儿就别出府。”
谢云真被她的说辞弄得哭笑不得之时,裴惜瑶忽然眸光一闪,欣喜道:“不如这般!我收小丫头做干女儿,如何?这样我便是雀奴的干娘,雀奴收干娘的礼物是天经地义!”
她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响动,谢云真闻声疑惑看去,裴惜瑶面色一僵,顿感背脊发凉。
她这才后知后觉方才的话有多不妥,正不知如何收场时,就见谢云真收回目光,得体地朝她福了福身道:“夫人尊贵,折煞雀奴了,她就一个小丫头片子,何德何能与夫人攀亲?”
裴惜瑶隔着帘子感受到兄长的不悦,此刻后悔得快要把牙根咬坏,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几分尴尬地笑道:“那便别跟我争了,快将这玉佛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了,看瑶夫人认真的神情,谢云真心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遂心怀感激的再次带着雀奴给她见礼。
小丫头行了礼,懵懵懂懂地看着娘亲和瑶夫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她太小理解不了,只能摸了摸有些饿瘪的小肚肚。
辞别瑶夫人后,谢云真带着女儿和兄长往外走。
冥冥之中,像是有所感应,快走出内院的月洞门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偏巧这一眼,就瞧见一个高大清俊的男人恰好从瑶夫人房间走出,锐利的目光如捕猎的鹰隼一般将她牢牢锁住。
她被看得心慌,又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飞快躲开视线,拉着女儿快步离去。
*
出了蕊园后,谢云真让贺瑀先带谢宜安回去,她给女儿准备了惊喜,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铺面将东西取回来。
小丫头才和娘亲见面没多久又要分开,趴在贺瑀肩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和谢云真挥别。
谢云真去的是银铺,这一趟花了她不少时间。其实她早就在筹备生辰礼了,她知道雀奴爱极了那对自她出生起就戴着的金手镯,她便和银铺的掌柜沟通,由她跟着工匠师傅亲自学一学做一对出来。
纯金的她有些无能为力,毕竟她现在要养女儿,也要为女儿和兄长的未来做打算,毕竟兄长总不能一辈子都做那么危险的差事。
再者纯金的太招摇,容易招人眼,银的刚刚好,雀奴若是喜欢天天戴着也不妨事。
心满意足的从银铺里出来已是下午,谢云真先是去百春堂看了眼,看店里没什么紧要的事,便赶着时间往卖鱼的何叔铺子上去,她昨儿就跟何叔说了,让他帮她留一条大点的新鲜白鲢。
镯子磨好了,鱼也买到了,谢云真笑眼盈盈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去,只是刚走近巷口,就听见前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她打眼瞧去,只见一个黄衣小娘子站在她家门前,急得满头大汗,抹着泪道:“大公子,求你了,快回家一趟见见娘子罢!”
大公子?谢云真满心困惑,她在跟何人说话?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话音顿止,回头瞧见谢云真后忽地变了脸色,满眼的敌视。
第78章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 话音顿止,回头瞧见谢云真后忽地变了脸色,满眼的敌视。
谢云真眉眼间的笑意僵住, 敛了神情, 几分探究地看向她, 有些摸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那女子身形微动,见了她来似乎很想走, 可又碍于什么目的,又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模样焦灼之极。
谢云真抿了抿唇,开口:“敢问这娘子有何——”
“——走开!都怪你这个狐媚!”
这姑娘窝着一肚子气和委屈,气急败坏打断谢云真的话, 扭头劈头盖脸地责骂起她来。
谢云真被骂得一愣, 转而有些无语地笑笑。
这是她家, 怎么倒还叫她走开了?
见这小娘子正在气头上, 瞧着也不愿与她多说的样子, 谢云真点点头也不想多理会, 捏紧了装鱼的小篓侧过身打算推门进去。
谁知她刚上一层台阶,空着的那只手腕就被身后的娘子狠狠拽住。
她分明是快哭的模样,但脸上的怒火更甚,哽咽了一下冲谢云真吼道:“你说!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叫我家大公子整日不回家?”
大公子?
谢云真被她质问得越发困惑,这到底说的是谁啊?
高程还是曲恒?可他俩不是师兄从松州带过来的吗?况且这二人平时都是跟着师兄一家住, 也不住她家呀。
或许是两家一墙之隔, 这位娘子找错门了?
“香云!”
谢云真正思索着,一声恼怒的叫喊传来。
巷子另一头忽然有马车停下,一个紫衣女子飞快跳下车急匆匆朝她们二人赶来。
“胡闹什么!太无礼了知不知道!赶紧给这位娘子道歉!”女子眸光带着恼意,拉了把这个叫香云的姑娘, 将她推到谢云真面前。
她才刚赶到就撞见自家婢女咄咄逼人地纠缠着人家不放,要是她来晚了起了更大的冲突她就是真的是罪过了。
“可是——”
“可是什么!我说过叫你不要来,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紫衣女子拧眉斥道,转头朝谢云真欠了欠身,眉眼歉疚一脸诚恳地道歉,“娘子抱歉,是我管教奴仆不严,让她冒犯了娘子,我替她赔个不是。”
“娘子你怎么”香云委屈得快哭了,不知道自家娘子为何要这般委曲求全,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她能不来吗?
可当主子的都自降身份替她这个婢子道歉了,她还有何颜面死犟着?遂只能不情不愿地飞快欠身,干巴巴道:“娘子对不住,是香云不懂礼数出言不逊了。”
“我”谢云真本想说无妨,可又觉得自己白白被骂一通狐媚也算无辜,便暂且不回应她的话,转而几分好奇地道,“你方才一直叫大公子,是不是找错了人?”
紫衣娘子一怔,转瞬笑笑顺着谢云真话道:“是是是,是找错了,香云!还不快跟我回去!”
“娘子你胡说什么呀?你明知道——”香云急了,犟着不想走。
道歉归道歉,可她今日不达目的她是绝不会回去的!
主仆二人争执间,院门忽然从内打开。
贺瑀穿着一身家常素衣,系着围裙,衣袖高高挽起,双手沾染了不少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擦了擦额间薄汗,扫视三人一眼,盯着香云冷冷道:
“怎么回事?”
紫衣女子见了他顿时眼色慌张,拉着香云当即要走。
“抱歉,认错人了。”她侧过身,微微垂首别开眼不去看贺瑀,只使劲地拉着香云要走。
这时徐婶也抱着雀奴出现在里屋前,她远远瞧见大门外几人,突然变了脸色,随即将雀奴放下叫她在屋里乖乖等着不许出来。
她一路小跑着急忙慌到了谢云真身后,轻扯她衣袖,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就是她俩,还记得雀奴出生那会儿我们还在公子田庄上时的事儿吗?我跟你说看见有两个小娘子鬼鬼祟祟在我们院子外待了很久不走,说的就是她俩。”
谢云真眨眨眼。
原来是她俩。
那她们
“你不走也罢,以后别认我是你主子!”
见香云还犟着不肯走,这门口围着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其他街邻探头探脑地朝她看来,紫衣娘子羞红了脸,甩开香云板着背脊低头急匆匆就走。
谁知兄长拧着眉垂手用围裙擦了擦面粉,冷冰冰沉声叫住她:
“贺樱。”
*
贺樱?
姓贺?哪个赫?
莫非
谢云真就这么看着那紫衣娘子像是被猫抓住的猎物,闻声身形僵在原地,不敢走,也不愿转过身来。
忽然间谢云真感觉自己好像捕捉到什么奇怪的气氛,顿时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二人来回看。
但她的兄长很快将目光从贺樱身上收回,随后淡漠地扫了眼香云,后者顿时心虚地低下头。
他道:“闹什么,都进来。”
话音一落,香云吃惊地抬起头,又连忙跑去拉自己的主子。
贺瑀转头看向谢云真,眉眼柔和许多,他瞥了眼她手里的鱼,笑了笑:“怎么还有鱼,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何叔拿回来就行了啊。”
“这不你还带着雀奴嘛,我回来顺手的事儿。”
“赶紧进屋吧。”
谢云真点点头,回头望了眼这对主仆,心底装满了好奇,刚才被香云冒犯的些微不悦一扫而空。
见二人犹豫几息后跟了进来,谢云真这才回头跟上兄长。
“你不是带雀奴吗?怎么帮我和起面来了?”
“这么多嘴要吃饭,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再说了,你忘了?揉面还是我教的你……”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实际是被小丫头折腾坏了吧,谢云真心底忍不住偷笑。
香云拉着主子贺樱跟着进去,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心里只觉替主子酸楚得快溢出胸膛了。
大公子在贺家时,主子和老爷可从没让他进过厨房,怎么在这女人家倒是洗手作羹汤
要不是今儿见着了,她和娘子怕是还不知道大公子会揉面呢。
香云瞥眼去看娘子,见她直愣愣地盯着大公子背影,眼里满是落寞。她也难受,心疼地捏了捏贺樱的手。
待进了堂屋,贺瑀叫徐婶待雀奴出去玩,也不给香云僭越的机会,直截了当的介绍道:
“这是真娘,从前与你说过,是我阿妹。”
“贺樱,贺家镖行贺老爷的千金,我的救命恩人。”
啊?
香云目瞪口呆,当即傻了眼。
她竟然就是娘子以前提过的,大公子来贺家前的妹妹!
天爷啊,她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啊!
香云两鬓冷汗簌簌直冒,其他两个女人还在怔愣之际,她忽然冷不丁抽了自己两嘴巴子,咚地一声跪在谢云真面前。
从前大公子还在贺家时就手段了得,她今日来就是冒死来求大公子出手帮忙,没成想得罪的竟是公子的妹妹,她死不足惜,可不能连累她家娘子被公子怪罪。
“求谢娘子赎罪,是香云口无遮拦不知礼数,一切都是香云的错!请大公子和谢娘子不要怪罪我家娘子,都是我自作主张,和她没有关系!”
她一边磕头一边难以自控地抽泣,谢云真被这阵仗弄得反倒心慌,不知所措地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刚好和贺樱伸来的手撞上。
她心里松了口气,悄悄把手缩了回去。
虽说是无端挨了一顿骂,但到底是误会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根本不放在心上,道过歉就算了了。
更何况,这贺家娘子,可是阿兄的救命恩人啊,她还得好好感谢人家呢。
贺樱面色发白,听了贺瑀解释眉眼未松反倒越发歉疚起来,她朝谢云真正式见礼道:“樱见过谢娘子。今日是我们主仆二人失礼,我看娘子家中繁忙,便不多扰,我改日再带香云登门道歉!”
她语气匆匆,始终微微垂首不敢直视二人,说罢后也不管香云,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堂屋。
“贺——”不等谢云真喊出声,贺瑀倒是身形先动。
“你在这儿等着。”他皱着眉冲香云撂下话便追了出去。
谢云真见状,秀眉一挑。
听兄长这意思,看来是要留这主仆二人用饭呀。
谢云真眼波流转,忽然笑了眯眼,香云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只能别过头探身去看自家娘子的动向。
谢云真见状跟着探头去看,却见来得及瞥见兄长追出去院门的身影。
她再打眼看向香云,有心想打听些什么,又觉得太唐突,只好叫她在堂屋吃口茶坐着等她主子。
眼下她还得去厨房忙活,晚点儿师兄一家也要过来用饭,加起来十一张嘴呢。
岂知香云哪里坐得住,见谢云真要去张罗,立马自告奋勇地说要帮忙打下手。
谢云真几番婉拒不得,也只能随她去了。
*
“香云姑娘,真是多谢你了。”
谢云真接过香云洗好的菜,又抬眼望了眼窗外,确认谢宜安还在她眼皮子下后放心地做起事来。
今日人多,徐婶也在厨房里帮忙,若是平时,必是要有个人陪着小丫头她才放心。
刚生了女儿坐完月子那会儿,兄长原本将她们几人安置在城中他名下的私宅里,只是那宅子太大,仆人太多,阿兄又不怎么回来住,整天围着她转的都是口音陌生的仆妇,谢云真怎么住都住不习惯,就干脆先斩后奏赁下雨山巷这处院子。
兄长的那处宅院也在瑶夫人所居的鲤尾巷附近,那一片富人聚集,离雨山巷这边挺远,若非她做了这个决定,否则怕是很难和师兄重逢。
现在她住的这处院子专门给兄长留了个房间,有了女儿雀奴后谢云真反倒更像过些平常人家的生活。
“雀奴站住,你要去哪儿?”
谢云真忙里偷闲抬手擦了擦额间薄汗,一眼没瞧住,就见女儿一脸好奇地往右边邻墙走去。
她这处院子,东墙挨着师兄柏渊一家,西墙那头住了个驼背怪老头,瘦骨嶙峋的,脾气还很臭。她记得以前有一回她带着雀奴在院子里放纸鸢,纸鸢不慎挂在他家那颗树上,她便架了梯子爬上去想要摘下来,结果被那怪老头发现,也不知为何就将他气得够呛,他骂骂咧咧地提着水桶从厨房出来,吓得谢云真一溜烟缩回了墙角。
当时徐婶刚好出门买菜,家里就谢云真和雀奴,她向来不是个擅长跟人争吵的性子,也只能心有余悸的作罢,谁知第二日她就发现纸鸢不在树上挂着了。
只是一个纸鸢而已,她还可以再做,不想跟邻里起矛盾,所以她到最后也没去要回来。
她不想承认其实她挺怵那怪老头。
自那以后谢云真和徐婶陪雀奴玩时都尽量离西墙远些,兄长知道后倒是要教训那怪老头,只是被谢云真给拦住了,不是她懦弱,实在是没必要,和怪老头邻居这么久,也就那一回有些事儿。只要她们不越过那道墙,那怪老头平时也挺安静的,几乎没跟她们起过龃龉。
“过来,就在这儿,不许乱跑。”谢云真美眸轻瞪,佯装不悦,雀奴见状收了好奇的心思,两条小腿一迈往厨房窗边跑来,她双手双脚爬上贺瑀特意为她做的垫脚凳子,这样就可以冒出头来让谢云真放心地看着。
谢宜安摸了摸小肚皮,面上带着几分委屈:“娘亲,饿饿。”
厨房里三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开了,谢云真笑过后打趣道:“娘亲可不饿。”
谢宜安嘴一瘪,正要说话,谢云真打眼一瞧,就见她身后有人来了。
是师兄的母亲杨氏还有妹妹柏宛。
“真姐姐!我来帮忙!”柏宛满眼兴奋地蹦跶进厨房,谢云真一看她袖子挽着鼻尖还带着尘土的模样便知她刚从外面疯玩回来。
“你看,我打的枣儿!待会儿给你和阿兄下酒刚好!”她得意地扬了扬手中满满一袋的青枣,拍拍胸膛保证道,“可甜可脆了!”
“那真是辛苦我们小宛了,”谢云真见她娇憨活泼的模样,忍俊不禁,“洗洗手你带伯母去堂屋歇着,顺便去门口帮我看看我阿兄回来没。”
“好勒!不过我帮你打下手吧真姐姐,今儿雀奴生辰,这么多人呢。”
谢云真摆摆手:“快别,你要真想帮忙,那便带小丫头去玩罢,你陪着她我放心些。”
徐婶也点头说是。
柏宛瞧了圈见里头还有个陌生的小娘子在卖力地干活,想了想再进来一个人确实挤了些,遂还是净了手拿了几颗青枣带小丫头去玩。
谢云真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享受着这种最是平常的气氛,一边看着蒸锅,一边拌着凉菜,心里甜滋滋的,连自己嘴角勾着笑都不知。
没一会儿兄长也带着贺樱一前一后进来,谢云真见了,眼角笑意越发的深。
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呢。
*
香云见备菜差不多齐全,又瞧见自家娘子失魂落魄地跟着走进来,到底是不放心,跟谢云真说了声便跑出去迎了。
她将贺樱拉去墙角,关切地问:“娘子怎么样,大公子没欺负你罢?那事儿你提了吗?大公子怎么说?”
贺樱木木地摇头。
欺负?她倒是想呢,可他那人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不肯越雷池半步。
“他自然还是不肯。”
从前她不明白,为何叫他娶她接手贺家家业怎么就那么难。
虽说父亲当初收他为养子,可贺家上下全族人都知他跟贺家没有血缘关系,族谱也没上过,她欢喜他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能娶?
如今她真的死心了,确信谢云朔这人是真的不喜欢她,只是拿她当救命恩人看,甚至连妹妹都不算。
既然他不肯娶,她便自己想办法,父亲有难,她是他唯一的女儿,如何能置之不理?
“今日是谢娘子女儿生辰,休得再提这些。”贺樱神色一敛,嘴角扬起几分有些刻意的笑,“听见没?一会儿开心些多笑笑,不准扫了人家兴,不然回去我不理你了。”
谢云朔强留她用饭,贺樱纠结很久才答应跟他回来。
就当,就当是见他最后一次了。
香云心底唉声叹气地点点头。
多笑笑,可娘子你怎么自己倒是一副快哭的样子。
*
这日柏渊和曲恒是最后回来的,估摸着回程二人赶得急,药箱都没得及放去百春堂就赶着到谢云真家了。
谢云真了解他,时间估算得恰恰好,见他进了院子,才开始做最后一道菜,片好的鱼麻利地下了锅,她特调的汤底混着锅气让整个厨房香气四溢,等火候差不多,盛进碗中再撒了花椒滋上一道油,鱼片锅的麻辣鲜香一下就激发了出来。
柏宛简直就是属小狗的,闻着味儿就来,抢着要亲自护送这道菜。
堂屋里早有人摆好桌子凳子,原本两家有时聚在一起吃饭是不分席的,但今日人多,一张桌子坐不下,只能男女分了分。
也不知这座位是谁安排的,两张桌子挨得近,谢云真身后便是柏渊,她甚至不需要完全侧过身,就能挨着他的手臂。
今儿是谢宜安的三岁生辰,也是两家人一起给她过的第二年,照例是拿了礼物,说了些祝酒词便热热闹闹的开席。
不出谢云真所料,雀奴一得了她给的银手镯,知道是娘亲花了好几日的功夫亲手做的后就兴奋得厉害,晃着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给满屋人炫耀,就连吃饭也没平时乖了,就坐在凳子上一个劲儿地摆弄着手镯,一双腿像荡秋千似的在桌下晃来晃去。
恰好谢云真刚向柏渊那桌敬了酒,转过身时不小心和谢宜安晃悠的小手撞上,不慎打翻了碗筷。
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吓了谢宜安一跳。
“抱歉娘亲。”她声音小小的,显得特别可怜。
“无妨。”谢云真摸摸女儿脑袋,只是温声嘱咐她该认真吃饭了,小丫头自觉闯了祸也不玩了,乖乖捏着筷子稍显笨拙的吃饭,如今她已经能独立使用筷子,平时只需谢云真或者徐婶看着些别噎着就好。
碗掉在地上没摔碎,谢云真弯腰去捡,不意和柏渊伸出的手搭在一起。
两人似乎都被眼下这情形惊到,俱是飞快地缩了手,谁知抬头的一瞬间,因着挨得太近,二人头咚地一声撞在一起。
那一瞬谢云真只觉得眼冒金星,不等她恢复过来,一只温暖的大掌轻抚上她额头揉了揉。
只听身侧的柏渊语气有些着急地问:“真娘你怎么样,没事罢?”话音落下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比脑子还快,心里
谢云真正晕乎着,她摇摇头道自己无妨,却不知坐在她另一侧的柏宛偷偷倒吸一口冷气。
她她她她她阿兄居然真叫出口了!
她早就看出了阿兄的心意,都快替他着急死了。见他有心改口都找不到机会,便知要等他直抒心意只怕是要待猴年马月,没想到方才情急之下,阿兄居然叫出来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她阿兄若是机灵些,今年她就能拥有一个大美人嫂子了!
柏宛正苦苦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来助力,堂屋外忽然穿来一声东西碎裂的响声。
众人抬眼望去,还是柏渊慌张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谢云真一手正捂着额头,见状连忙拉住他叫他不用去。
“没事师兄,许是隔壁那怪老头搞出的动静,我们接着吃。”
“诶,好”
谢云真一个动作一句话就叫柏渊心跳不已,他眨眼间就忘了自己方才想做什么,听话的傻傻坐下。
待他反应过来时,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儿,他随即又是猛灌一口酒。
出了这一插曲,满座人神色各异,贺樱主仆许是不知状况,可杨氏和柏宛却是笑眯了眼。
谢云真这会儿已经微醺,旁的都没在意,和众人推杯换盏后接着同乐。
等谢宜安吃饱后,她便也放下碗筷,揽着小丫头轻轻晃悠,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今儿高兴她吃了不少酒,脸上此时红霞满天,只不过她这醉眼朦胧还偏生要哄女儿的样子,着实是格外惹人怜。
柏渊倒是矜持,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眼神,垂首有一搭没一搭啜饮着酒,似是在遮掩什么。
倒是高程和曲恒两个年纪小点的,不经事儿,朝女席这边望过来脖子都快扭变形了,还不肯回头,那看直眼的模样当真是不值钱。
还是贺瑀黑着脸将几人神态尽收眼底,不爽地轻咳一声后,这二人才涨红了脸回头。
贺瑀见状心里有种别扭的不适感,他怎么不知般般身边何时围了这么多别有用心的人?
高程,曲恒,两个少年模样清俊,算得上好颜色,也各有各有的特点。年纪是小了些,可般般若是喜欢,玩玩也无妨。
柏渊嘛……倒也一表人才,医术也不错。虽然家底他瞧不上,但有他这个兄长在,穷不到般般母女俩。
就是他这人不够果决,畏畏缩缩的不行,他还得仔细观察观察。
贺瑀正想着,小丫头突然扒拉着谢云真要往她身上爬,似乎很好奇她酒杯里是什么。
“雀奴尝尝。”
她垫着脚站在凳子上的模样着实可爱,谢云真眉眼一弯,起了兴儿拿木箸从酒杯里沾了些给她尝。
小丫头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双眼发着光伸出舌头一舔。
所有人都望过来,掩着唇等着看她的反应。
新鲜东西刚进嘴里,谢宜安小朋友是半点没有预料的,第一瞬是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嘴里的味道,登时小脸皱了麻布团儿,像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
她嘴巴张了张,一副想吐又吐不了的模样,最后嘴一瘪,扯了扯谢云真衣袖,委屈巴巴道:
“痛。”她年纪太小,不知道辣口这个词,只能用痛来代替。
“哈哈哈哈哈哈——”
谢宜安本就长得惹人怜爱,这小表情又有谁能忍?堂屋里众人东倒西歪,当即笑作一团。
院子外,无人知晓的地方,有两道人影一闪而过。
文禄气喘吁吁地跟上自家主子,他心里欣喜又难受。
喜的是,他终于见到玲珑可爱的小主子了,难受的是他见不得自家主子这般自找罪受。
“哎,主子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还不如成事后再来接母女俩,省得这般多看一眼就难受数日。
裴述一言不发充耳不闻,出了院子便翻身上马,狠狠扬鞭带着汹涌的酸意离去。
他不想再等,亦等不下去了!
*
翌日,谢云真起得晚了些。
不过今日她不必去百春堂,懒一会儿也无妨。
她睡了个回笼觉后,徐婶已经带着谢宜安在院子里玩剪纸玩了。
等她洗漱完慢悠悠走出屋子,就见兄长忽然火急火燎往外冲,她喊了一声,他竟是没听见就那么直接冲出了大门。
“阿兄这是怎么了?”谢云真纳罕地朝徐婶和女儿走去。
雀奴见她走来,将剪纸蒙住小脸,双手比划着,嘴里嗷呜一声。
“娘亲,大虫!”
谢云真捏捏女儿小脸蛋笑笑,在一旁她常坐的摇椅上坐下。
徐婶摇摇头放下剪子,手背掩面神神秘秘跟谢云真说道:“不知道是个什么事儿,不过嘛,方才贺家家奴来了,我猜啊,估摸着是跟贺娘子有关。”
贺樱?
谢云真挑眸,心下暗自窃喜。
她就知道兄长和贺樱娘子的事没这么简单,昨夜散了席兄长送了主仆二人回来,她特意等在堂前就是想打听打听,谁成想兄长却是几分羞恼,要她回去睡觉别乱问。
哼哼。
谢云真正琢磨着,墙外忽然冒出两个脑袋,打眼一瞧,正是高程曲恒兄弟俩。
一般花朝节过后百春堂都很忙,师兄需要和宋伯一起坐堂看诊,阿程阿恒医术上的功课已经好些时日没抽查,她还记得昨日师兄走时拜托她帮这个忙,看看这段时日这两人学得如何。
谢云真也不是第一回做这个事儿,考校的流程早已娴熟。
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这两人还是老样子,高程活泼,曲恒腼腆。
谢云真顺手摸起石桌上的戒尺,笑言:“昨儿你们谁多劝我吃了杯酒,今儿错一个,这戒尺炒肉可少不了。”
高程一听,怪叫一声:“真娘姐姐不如打死我哥俩算啦!”他说着在谢云真身边蹲下,
“去去去,这才几天就打扇,不吃这套啊。”谢云真眼一眯,手指往前边一点儿,“站好了,都给我严肃些。”
“是!”高程行了个怪礼,拉着闷不做声的曲恒往那儿乖乖一站。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一拍头道:“啊,我忘了把手札拿过来。”
高程这一路上想的都是昨晚谢云真酡红的脸,走到她跟前了才想起还有东西没拿。
表哥要他们二人把所学所想都要拿个小札记上,他匆匆忙忙的,给落在百春堂柜台上了。
“姐姐等等我,我回去拿!”高程说罢,着急忙慌地就要往外跑。
“雀奴去!”
小丫头脚一甩,跳下石凳,自告奋勇要帮忙。
高程回眸,见谢云真点点头。
“去罢,徐婶照例远远看着就行。”
约莫是今岁起,谢云真就会有意无意使唤谢宜安跑个腿儿,基本都是百春堂到家里这点距离,正好可以锻炼锻炼小丫头。
徐婶放了剪子,见雀奴稳稳当当往外走,便有意放慢脚步隔了段距离跟上去。
*
*渊叔伯,雀奴可以。”
谢宜安一脸虔诚地捧着手札翻过百春堂的门槛,像是拿着人间至宝。
她走到外面时,还记得回身朝百春堂众人挥手再见。
回程的路上照旧是徐婶远远跟着,谁知她刚到巷口,一辆路过的马车停住,挡了她的去路,她探着头盯着小丫头毫无意识远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发了急。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堵路口像什么样!”
谁知马车帘子一撩,下来一个冷脸高个儿男人。
男人周身阴沉迫人的气息叫徐婶感到熟悉,只是看男人俊脸,她心底确信之前从来没见过,正要壮着胆子理论,再打眼一瞧一旁赶车的小厮,顿时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恩、恩公。”
文禄把玩着马鞭,笑嘻嘻冲徐婶道:“婶子,过来玩会儿呗。”
*
谢宜安记得她们家门前这条小巷总是危机四伏。
有喜欢追撵她的大黄狗,还有总是向她献殷勤,想趁机调戏娘亲的邻居叔叔们。
虽然这条路很危险,但她是好孩子,好孩子就该帮家里的忙。
谢宜安紧紧捧着手札闷头往前走,果不其然被人挡了道儿。
“雀奴乖乖这是拿着什么呀,重不重,让叔叔替你拿回去给你娘亲罢。”
住巷口的薛二郎蹲着伸手拦住谢宜安,一身的酒气熏得小丫头连连后退。
果然比起这些邻居叔叔,还是大黄狗对她好一些。
这薛二郎不是第一次起坏心思,但从来没机会得逞,曾经也被贺瑀教训过好几回,若不是谢云真不想染上官司,贺瑀又答应过她背地不下手,否则早让他见了阎王。
“臭!”
谢宜安捂着鼻子倒退,谁知小身板忽地撞上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困惑地回头,只却只看得到来人衣摆,她费力地抬头,愣了愣。
哇,这是山吗。
“他欺负你?”
裴述没想过会就这么和女儿面对面撞见。
小丫头这么软,撞在他腿上他都怕把她撞碎了,也不知道这么娇贵的小女儿谢云真到底是怎么拉扯这么大的。
“是他欺负你吗?”
大山发出了声音。
有点凶。
谢宜安愣愣地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立马扭过身指着薛二郎奶声奶气告状道:“大坏蛋!欺负娘亲!”
裴述大掌轻抚腰间佩刀,一眯眼,薛二郎就被他这股慑人的气势吓得醒了酒,他连话都不敢多说,站起身哆哆嗦嗦往后退贴着墙根占。
谢宜安眸光一亮,眼珠子轱辘一转,忽然抓住了裴述的衣摆。
裴述一怔,不自觉被谢宜安扯着往前走。
小丫头一路走走停停,路过某户人家时特别小心,似乎生怕里面窜出来什么。
向来掌控他人的裴述头一回这般被人牵着鼻子走。
说动就动,说停就停。
这种感觉,生平头一回好生奇妙。
裴述情不自禁勾唇,心道这说不得就是父女天性。
裴惜瑶居然敢说雀奴不会认他。
两人一大一小一路无话,等到以谢宜安的速度终于挨到谢家门前,小丫头不等裴述扶她,就利索地爬上台阶。
大门轻掩,就漏了个刚好容谢宜安钻进去的缝儿。
她灵巧地进了门,裴述正要跟进去,小丫头一抬头,忽然朝他笑了笑。
这一笑顿时晃了裴述心神。
笑起来着实像极了她的母亲。
裴述心神一动,不意间透过门缝瞧见院中一副他意想不到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女人,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身段依旧婀娜绰约。
她身边站着两个俊俏的少年,一个殷切打扇为她遮蔽刺眼的日光,一个抿着唇沉默不言地递上一杯茶盏。
她掩唇吃惊,眉眼弯弯,一张芙蓉面千靥春霞,瞧那神情,似乎很受用的模样。
无边的怒意顿时从心底熊熊烧起,可裴述还记得女儿就站在跟前,不能吓着她。
他薄唇轻启真要说话,低头一看,却见跟前小人儿忽然变了副嘴脸,平平淡淡道了声:
“谢谢叔叔。”
不等裴述回过神,谢宜安当着他面关上了门。
第79章
院子里这一幕于裴述来说太过冲击, 以至于他暂且没工夫去想自己刚刚被亲女儿利用得明明白白的事实。
无论怎么回想,他都觉得方才那般无比刺眼至极。
胸膛中烧不尽的怒意不断蛊惑着裴述应该当场发难,可当大掌抚上门扉时, 他的心火却骤然冷却下来。
不怪她。
不是她的错。
他在世人眼里死了三年之久, 早已是枯骨一堆。
人既是故去, 活着的人就该好好往前走,她不外乎也是这般想。
毕竟还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 她已经够辛苦了,不怪她。
真娘怀着雀奴时多有颠簸,后来又是早产生下的女儿,生孩子那般痛,连他这种战场上砍惯了敌军头颅的人看了都心惊肉跳, 更何况是她自己在经历。
是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小子的错, 与真娘无关。
只要真娘知道他还活着,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回到他身边来。
裴述心中一遍又一遍道。
可不管怎么劝慰自己, 他原本消了不少的心头火隐隐有再燎原之势。
*
“雀奴, 徐阿婆呢?”
谢云真微微直起身, 随手将茶盏在石桌上搁下,匆匆与曲恒道了声谢后才问回来的女儿,
说实话方才她也有些惶恐,她不过是考校的时候嘴皮子说得干涩了些,高程回话的功夫, 曲恒就默默替她端来了茶水。
明明她平时和他主动搭话他都不怎么理。
唔, 也不能说不理,要他做的事他向来句句听进了心里,也会一一照做,只是很少从言语上给予她回应。
但因着他这个内敛的性子, 谢云真怕自己的关照反倒给他带来负担,是以平时也很少会麻烦他,接触的反倒比和高程还少。
果真像师兄说得那般,曲恒这人虽大多时沉默寡言,但心思细腻,擅长察言观色,于医术上是个好苗子。
“谢谢雀奴,我们雀奴也太厉害啦!”
见谢云真暂时停了考校,高程这才去接雀奴。
他玩心重,最是喜欢逗弄小孩儿,而小孩儿里,他最喜欢的自然还是雀奴。这会儿见她迈着一双小腿儿也朝他跑来,赶紧几步将她抱起像往常那样抛高高玩。
“晕晕,雀奴要下来。”
这次雀奴却不怎么兴奋,刚抛了一下就喊着要下来,高程真怕她有个什么事儿也赶紧听话把她放下来。
小丫头站稳后,这才一脸邀功的模样将手札交给高程,神情虽带着几分平淡,看似满不在乎,实则亮晶晶的双眸里分明写着还不快夸夸我。
骄矜的小表情也不知是像谁。
高程见状哈哈一笑,老老实实又是捧着夸她又是道谢,说着话的同时也没多想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谁知小丫头眼神登时黯淡了些,张张嘴似有话说,可到最后也只是皱了皱鼻子。
谢云真看在眼里,知道小丫头这是不想被人摸头的表现。
虽然她会主动找百春堂的哥哥姐姐们玩儿,但在她心里到底是亲疏有别的。
摸头这种事,她这个娘亲可以,徐婶可以,兄长嘛,可以是可以,就是有限度。若是手太重,把她梳好的小辫子给摸乱了她是会撅嘴委屈的。
至于对外人,女儿就没这么宽容了,凡是第一次摸她的,她都会明确告诉说“雀奴不喜欢”,但是她只会说这一次,下一回还这样她只会皱着脸不开心,不会当场说出来,但等到以后她就会绕着点人走,防着别人来摸她的头。
以大人的角度来看,就仿佛她好像知道要给这些熟人体面一般。
是以有时候谢云真也会惊讶于女儿的早慧,也不知道在这个世道,这样是好还是坏。
“徐阿婆不在?”
雀奴贴着谢云真脚根,抱着她裙摆左看看右看看,这才发现原来阿婆不在院子里。
谢云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女儿平时不知道她们会跟在她身后。
高程见雀奴默不作声地躲开,尴尬又有些心虚地朝母女俩一笑,见谢云真摇摇头表示无妨他心底才舒了一口气,
好好好,可以抛高高,但不能摸头,这回他必须得记住了。
*
徐婶没回来,谢云真有些担心,便想着先暂停考校两人功课的事,等她出去看一眼再说。
她知道徐婶向来心细负责,既是要看着点雀奴,没道理雀奴回来有一会儿了她却还不见人影。
她想着,正要开门出去,门扉就被人从外推开来。
正是徐婶。
她一兜头撞见谢云真,脸上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推门的时候也只推开一个刚好容她进来的宽度就迫不及待进来关上门。
谢云真见她举止奇怪,便随口一问:“外面有人?”
徐婶袖子里的手一抖,镇定几息后道:“没、没人,哦不,是薛二郎,大早晨的又在发酒疯。”
谢云真闻言皱了皱鼻头,拉着徐婶衣袖往院子里走,仿佛离院门稍微近些就能沾染薛二郎的腌臜气一般。
她又问道:“他没欺负雀奴吧?”
徐婶摇头如捣蒜:“那没有!雀奴回去得巧,我看着她进门后那薛二郎才醉醺醺的出来。”
徐氏原本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这些年为着恩公的请求,她对这项技能已经到了张嘴就来的程度。
只是熟练归熟练,她心中到底是感到愧对谢云真的。
她说罢又主动解释自己回来晚的原因,道是不凑巧被路口的马车堵了去路,不过她是垫着脚亲眼确认了小丫头回家的,否则早叫喊出声了。
毕竟巷子口到家门就这么点距离,若是扯着嗓子大喊,整条巷子势必都能听见。
谢云真见徐婶这副忙不迭解释的样子就知她是误会自己了,便温声道:“我是怕徐婶你出事儿,那姓薛可是连老弱都要欺负的人,所以我有琢磨要不要换个地头重新赁个房子。”
哪怕地段比雨山巷再贵些也使得。
当初挑房屋时,光顾着看这周边便利热闹,院子虽比不上那些几进几出的大宅院,但胜在小巧精致,原主人打理得又好,是以她毫不犹豫就赁下来了。
谁成想这巷子里住了个薛二郎这么叫人想想都作呕的人物。
虽说她自己找护院也好,或是把这事儿交给兄长处理也罢,但只要想到有这么个人时不时盯着自家院子她心里就犯恶心。
当然,这是其中一个层面,最主要是看了瑶夫人给的那封信上最后的消息后,她有了点别的打算,只是眼下还没法真正做决定。
“娘子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想换房子?”徐婶纳罕,心底忽然敲起了鼓,害怕是不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一时起了兴儿,再说罢。”谢云真摇摇头,眼神也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茫然。
徐婶见她这般神情,便知她心里想的跟她说的差不离,暗暗长舒一口气。
*
之后便是接着考校高程曲恒二人的功课,曲恒一如既往对答如流,高程差了些,但比之前两月进展已然是好太多,显然自那回被师兄说教一番后,私下里也是有好好努力的。
“很不错,拿去给师兄看吧。”谢云真眉眼弯弯,浅浅笑着在二人手札上最新一页用朱笔写下几句批语,外加时日和一个谢字。
这是她仿着师兄的习惯做的,方便他们二人后续翻阅回顾时能通过这些批语回想不足之处,师兄虽从未要去她也如此,但谢云真自觉没道理例外。
“多谢真娘姐姐!又劳烦你了!”高程眉开眼笑地拿回手札看了又看,曲恒依旧没说话只是欠身表达他的谢意。
谢云真也不在意,只是招招手让他俩回百春堂去,她就不留他俩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谢云真想起瑶夫人给的信,心念一起,打算回房里数数自己攒的钱还有多少。
若是真下了决定要出那趟门,雀奴太小她是不打算带着去的,所以她既要自己带够银钱,也要给徐婶留够家用。
见谢云真有意回房,徐婶想起旁的事问她:“娘子,可要找个人去贺府问问公子晌午还回来用饭吗?”
谢云真闻声往东边望了眼,摇摇头:“还是别去打扰了,我估摸着樱娘子那边事儿不小,晌午不定回来呢,不过徐婶你还是把兄长那份也做了,万一他要回来呢。”
徐婶心道也是,点点头算了算时辰,眼神低垂,面上显得几分心不在焉。
谢云真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徐婶的不对劲,偏头关切地问:“徐婶怎么了这是?”
“我——”徐婶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几声不知该不该说,可想到方才恩公嘱咐的,思索片刻后瞥了眼雀奴,硬着头皮道,“我想起小丫头喜欢的头花掉在半路了,想着要不带她去巷子找回来。”
谢云真一听眉眼一松,回头一瞧,见雀奴早起戴的那朵头花确实不见了踪影,笑道:“原来是这个,徐婶是怕撞见那姓薛的罢?那你等他不在了再带小丫头出去,避着他些也好,省得多事。”
徐婶见谢云真误会得彻彻底底,面上几分哑然,但也只能顺着她点点头称是。
*
谢云真回了房,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要说来她之所以这么纠结,皆是因着上面写了她亲生母亲娘家的消息。
她亲母家中是祖传做镜子的手艺,这是谢云真唯一知道的有关母亲的来历。
外祖家里都有些有什么人,家住何处,日子过得怎样,这些母亲嫁入秦家后几乎从不提起。
母亲还在世时谢云真还很小,总能听见秦才良劝母亲不要再想着外祖家,说那样不值当。再加上已逝亲阿姐提起外祖的态度,很长一段时间谢云真都以为母亲应该是恨着外祖家才是,可直到这些年拼凑的儿时记忆越来越多,她才渐渐明白曾经她在母亲偶然提到外祖时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其实是眷恋。
那样的神情,又怎会是恨着外祖家呢?
所以她渐渐对素未谋面的外祖家产生了好奇。
能让母亲眷恋的家人,一定不会是像秦才良那样的败类罢?
但毕竟从未见过面,谢云真无从打听。巧的是,认识瑶夫人后,她偶然看到过她那面铜镜,认出那铜镜上花纹的风格很是熟悉,和身边的贵夫人随口一聊,才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信息。
道是母家陆氏早年在上京开了间专做镜子的铺面,因为技巧精湛雕刻风格独特,在上京城很受女子欢迎,只是多年前关了铺面后就没了消息,这之后还能记得陆家镜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少,也是瑶夫人人脉颇广才能打听到这些,说是恰巧有人年前瞧见陆家铺面有人进出,也不知是不是人又回来了。
其实哪怕真的是陆家人回来了,谢云真也没想过要回去认亲。
时隔多年,对于从未见过的外孙女,她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想认,而她自己,其实也不想打扰外祖家的平静生活。
她只是想,若是有缘,能偷偷瞧上一眼,全了她想见见母亲家人的心愿便罢。
“哎。”
谢云真数完攒下的银钱,到底是有些难以做抉择。
除开近乡情怯的顾虑,她其实也怕去了上京城回勾起一些她不该想的回忆。
怕自己会鬼使神差地走到不该去的地界儿。
那人的家,不就在那地儿么。
她越想越头疼,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三年了,她怎么还会想到他。
他们之间的纠葛,不过只是从春到秋而已,要知道这三年里,有多少个春夏秋冬,以后呢,会更多。
曾经属于他们的时间,那么短,在以后的岁月里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那些记忆都该随之磨灭了去才是。
明明这三年她和女儿过得都很快乐,可为何她偏偏,总会想起 。
谢云真心情略显低沉地摇摇头,将银钱盒子又藏回床底的砖块下。
她劝自己暂且先别想太多,等兄长回来,问问他的意见再做定夺。
她站起身往外走,想着等徐婶去厨房忙活就得她看着点雀奴,可仔细聆听,却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显然婆孙俩还没回来。
谢云真心里嘀咕,想着出去瞧瞧,可才走出屋,整个人就怔在原地。
因为太过猝不及防,手中的绣帕一时没捏紧,落了地。
她无心去拾捡。
只因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生得过分高大,衬得她这院子都小上许多。
分明是他是擅长他人宅院,不请自来 ,可那大马金刀坐着的姿态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这一息对视,仿佛谢云真才是那个误闯的人。
男人打眼看来,那凉幽幽的目光像是要将她看穿后再紧紧裹缠住,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谢云真几乎是下意识逃回了屋去,可刚回转,转念一想不对劲啊,不请自来便是贼,她不能只是躲在房里,若是徐婶和雀奴突然回来撞上他怎么办?
想到此这一刻谢云真心中涌出无限勇气,拾起桌上的剪子迎门往外去。
她要呼救,要反击,不能任那个男人吓住后就失去了行动力。
谁知不必等她出去,男人似闲庭信步般踱步来到了谢云真卧房门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日光,内室忽然变得逼仄起来。
“你是谁!为何擅闯我家?!”
磨得锋利的剪刀直冲着男人,谢云真厉声喝道。
她心里打着鼓,可面上却硬撑着表现出丝毫不惧。
“真娘。”
裴述看着她这般紧绷的警惕神情,心室不知为何有一丝抽痛。
痛不在于她拿利器指向他,而在于,她如今这副坚韧的模样,是因何而成长,而这背后,他都不在场。
谢云真被这一声真娘叫得当场有些恍惚。
声音!好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她以为她快要忘掉的声音!
“出去。”
她心中难以自控地起伏,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强硬。
男人闻声,只是略微弯腰拾起她掉落的绣帕,拿在手中摩挲了几下,眉眼深沉地朝谢云真慢慢逼近。
一个愣神,绣帕被交还到她手心。
她猛然回神,手一缩,绣帕再度落地。
再抬眼时,男人已经利落地揭掉易容,瞥了眼她不要的绣帕,眉心微蹙。
“不记得我了么?”
他话音落下,谢云真颤抖的手再也支撑不起,剪刀应声落地。
见到真容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冰窖里冻住了一般。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能是裴述!
她亲眼看见他头颅高挂城楼啊!
谢云真瞠目结舌,觉得自己怕是要疯了,竟然看到了幻象。
可这幻象太真实,真实到她几乎毫不犹豫要夺门逃去。
“谢云真!”
裴述本无意惊吓她,可她显然似乎从来没想过他还有活着的可能,这般震惊和极力想要立刻躲开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裴述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抱住。
“真娘。”
裴述感觉到她浑身上下都是抗拒,连身子都在颤抖,像是活见了鬼,他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对不住,是我来得晚了。”
对不住?
谢云真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拳头紧握,哪怕心中不断劝说自己要冷静,可心底汹涌上来的无数情绪还是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嗓子眼哽住,几乎快要失声,但仍是强行开口:“我不认识你,你现在立刻走,我不报官。”
意料之外又疏离至极的话顿时浇灭了裴述心中因重逢而升起的无限欣喜。
他凤眸一眯,不确定道:“真娘这是何意?”
谢云真别过头不欲言语,只用得空的那只手指着门外,态度分明。
裴述视而不见,心道她或许是听说了或是亲眼看到了些什么,一时不能接受也很正常。
这般一想裴述越发心疼地抱紧她,不管不顾将她按进自己的胸怀里。
她的脸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慌张。
谢云真不语,亦无任何回应。
只是仍由双臂无力垂下,灵魂像是被抽离在外,正嘲讽地看着自己。
良久,她无波无澜问道:
“可以离开我家了吗?”
“三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毫无感情地下逐客令,眼中亦无他想要看见的思念,这样的境地是裴述从未设想过的。
骄傲如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她应是依旧爱着他,思念着他,若是见他“死而复生”,理应喜极而泣。
然而她从头到尾,只有抗拒,躲避,和冷漠。
她话音落下的这一刻,有那么一瞬间裴述好像听见什么碎掉的声音。
走?
他既然已冒险提前来见她,就没想过会轻易离开。
他耐着性子哄道:“你怪我无妨,以前的事我会一一解释给你听,只是真娘——”
“——你真不记得我了么?”
他说着,语气听着漫不经心,谢云真耳边感受到的湿热气息和他掌上的力道却不是这么回事,他掐着谢云真的腰肢越来越用力,也越挨越近,仿佛只要她开口说一句不记得,他便要立时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第80章
谢云真有些倦了。
分明还未到晌午, 她就已经感到疲惫不堪。
窗外院中树影摇晃,晃到她跟着眼睫轻颤,心中生出无限困倦, 只想转身倒进床榻里蒙头大睡, 什么都不管不顾才好。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裴述人还活着,无论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纠葛, 这都该是件大喜事才对。
她也确实为此抱有一点不能言表的喜悦。
只是从极度的震撼中恍然抽身后,她整个人魂魄仿佛也被抽走了,只剩下藏着无尽的茫然和一点点怨意的躯壳。
为何,要来找她?
三年了,谢云真无法想象一个人的执念为什么可以这么深。
他方才还是易容的状态, 说明他如今的境况是不方便将自己真容展露于人前的。
为何要冒这个风险呢?
谢云真感到困惑。
她已经不会自作多情是裴述对她爱意深沉才如此, 她很清楚, 自己只是他掌控之外的执念罢了。
因为存在还未厌倦的可能, 更因为她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并非出于真的喜欢。
就像女儿雀奴, 她自己的东西, 哪怕她不喜欢了,她也不想让旁人随意帮她处置。
是丢掉送人还是留下,她要自己说了算。
所以
对了雀奴!
想到女儿谢云真猛然醒神,魂灵归位,手脚知觉一点点爬回全身, 从如坠冰窖到烈火灼身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额间开始渗出一片薄汗, 她忍不住慌张的去想,裴述过来时会不会已经在巷子里撞见了雀奴?
若是撞见了,他心里是如何想的?雀奴会有危险吗?
谢云真已经无措地开始胡思乱想了,她心里门儿清裴述不喜欢小孩儿。当初他之所以在她有身孕后瞒着她, 不过是想用孩子套住她。
说到底,都是为了满足他的掌控欲罢了。
更何况平州城破前他不是都要和栗阴郡主定亲了吗,那可是从周将军口中听来的消息,该绝对可靠才是。
若是栗阴郡主知道他还活着,定会格外欢喜,可问题就在于,谢云真多少听说过些她的脾性和事迹,如果被她知道雀奴是裴述的女儿,那雀奴岂不是很容易被牵连?!
不不不,还没到那一步,她怎么自己先慌了。
谢云真长舒一口气抬手轻轻推了推他胸膛,试着软下态度说话:
“你弄疼我了,先放开我可以吗?”
裴述有些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可垂眸见她眉心蹙起的娇气模样不似作伪,只好依言松了松力道。
可到底是怕人跟兔子似的跑了,卸了几分力后只是稍稍拉开了些二人的距离,人还是被他圈在怀中。
并非是他没能力再抓谢云真一次,而是怕她在这般惊惶下跑出去摔在石阶下受了伤。
谢云真被裴述的态度弄得满脸无奈,眼一闭,竟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如,感觉怎么都跟他说不通。
她被他这般难缠弄得没了脾气:“你到底想怎样,抱一辈子吗?大人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吗?”
听到谢云真这般呛声,裴述挑了挑俊眉,丝毫没有感到不悦。
生气,埋怨,这都表明她还在乎,只要别像方才那般冷若冰霜的没了生气,怎么样都好。
他喉间涌上一丝苦涩,低头道:“你保证我松手后你不会跑,好好听我同你解释。”
谢云真很果断地点点头:“我不跑,你说。”
最好说完就走。
她忍不住腹诽。
裴述狐疑地再度瞅了她几眼,仿佛在思考她话里的可惜度。
或许是觉得她便是跑了也出不了他的手掌心,几息后倒是真的放了手。
谢云真心底默默松了口气。她还是第一次见裴述这样,莫非易容换了别人的身份,也会将别人的性格也换了过来?
“我先说我不是要跑。在你说之前,我先看看我女儿回来没。”她说着绕过裴述就要往外走。
她自知没必要在他面前避讳女儿存在的事实,他既找到了这里,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
“她不会有事。”
谢云真闻声身形一滞,心中凉了半截。果然,说不得雀奴现在已经在他随从手上。
但她充耳不闻,抬脚往外走,院门却在这时被人推开。
是徐婶。
谢云真打眼看去,不由自主眯了眼。
徐婶抱着懵懂无知的雀奴朝她看来时,眼里满是躲闪和歉疚,这一刻,谢云真什么都明白了。
徐婶是他的人。
好啊,原来如此。
难怪当年徐婶是突然被兄长带上马车的,除夕前夜,他们本就走得匆忙,是兄长临时起意,只怕是徐婶住在隔壁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想着要跟裴述或是他的人报信儿,结果被兄长给发现拦住了。
那兄长呢,他知道徐婶是谁的人吗?他之所以拦住她,是否也是因为猜到了可能跟裴述有关?
谢云真脑子里逐渐乱糟糟起来。
她当着徐婶的面背身回了卧房,将门关上,眼神几分呆滞地盯着裴述身后,整个人泄了气:
“有什么你就说罢。”
裴述不觉皱眉。
他以为她会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他既已决定他提前来见她,就是打了要带她和女儿走的主意,自然也做好了将自己所有谋划都告诉她的准备。
可真娘瞧着似乎并不在关心,看起来她只想等他说完后就赶紧让他走。
裴述心底滋味百般,却没有一种情绪此刻能让他舒坦些,他抿抿唇,也不管她是真不想听还是故作敷衍,将三年前平州城破之前的事以及叛乱假死脱身,再到如今换了尧玉川的身份的事,一字不落告诉了她。
至于他的筹谋,自然是要等他带着母女二人离开,将她们安置在他掌控范围内才方便告知,否则将人吓跑了,得不偿失。
裴述解释了很多,除了毒箭的事,其他琐碎到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程度。若是旁人,多得他一句话都是恩赐,唯有谢云真,这三年他太过思念她,不想她心中对他有任何误会。
可她听了后,连身形都不曾动一下,仿佛只是过了一遍耳朵,其实什么也没在意。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裴述刻意问出这句话,他不想承认此刻心中竟有几分忐忑。
他有意没有提到那几个她关心之人的去向,妹妹裴惜瑶那边也是他打了招呼,叫她不必把所有结果都告诉她。
他只是希望二人见面时,她能来亲自问他。
裴述打眼看去,谢云真就这么半垂眸依靠着屋门而立,她身段依旧,聘聘婷婷,似午后被风拂起涟漪的春池,让人光是这般看着就觉得心安。
她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眉头紧锁抬头看他:“有。”
裴述眉眼微松,不等他的期待达到顶峰,谢云真就开口一一问起谢家双生子还有她师父江老头的去向,周家夫妇也问了,就连曾经服侍过她的两个婢女也一个不落的提到,偏偏只有他,只有他,她一字不提,一句不问,完全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你只关心这个?”
谢云真木讷地点点头。
不然呢?云期云琢是她的家人,师父、周夫人还有小环梓英都是曾经对她好的人,一场叛乱让平州城动荡不安,将他们分离,她理所应当关心他们的安危。
裴述眉头直跳,薄唇微张,劝慰自己要按捺住性子,毕竟她一直被瞒在鼓里,心中有怨也是正常,他得顺着点她来才是。
他又将这些人的近况一一告知,除了谢家兄妹。
听到他们如今平安,谢云真彻底放下心来。
裴述见她这般神情,说罢后特意放低了声线,嗓音带着一丝蛊惑道:“你不想见见双生子吗?”
谢云真不说话了。
她又不傻,裴述能这样问,至少说明兄妹俩目前是安全的。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为了报恩甘愿付出一切的谢云真了,有了雀奴后,她越发觉得每个人的命运是没法干涉的。
每个人都得走自己的路。
阿娘是,她是,双生子亦是。
她早猜到双生子怕是生来不凡,才会被这么多方势力争夺,如今她只需要知道他们二人无恙就可以了。
她和雀奴,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
见她还是这般毫无兴致的模样,裴述心底感到不可置信,紧咬着牙根看向她,似要从她脸上琢磨出什么。
片刻后他思来想去,忽然福至心灵,勾唇展颜笑问:“真娘莫非还在介意我和那郡主的事?”
谢云真一愣,不知他是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
可不等她否认,他阔步朝她走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柔荑置于他胸膛之上。
裴述滚烫的胸肌着实烧灼了谢云真的手,那种不受控的心跳感久违袭来,她皱着眉要躲,他却霸道的容不得她退缩,只自顾自道:
“我的心都是你的,什么郡主公主,都是无稽之谈,都是周怀义那浑人胡诌骗了你,为的就是将你从我身边骗走,他认为你是我的阻碍才出了这种卑劣的离间计。可我裴述谋事,何须与人联姻?自然更用不着牺牲一个无辜女子。”
当时他中了毒箭生命危在旦夕,周德生悲痛交加没有设防在他榻前将这些事胡乱一骨碌抖了出来,否则他还不知道他信任的好兄弟竟在背后捅他这么一刀子。
若非他及时反应过来,分了一部分暗卫去追寻谢云真踪迹,只怕这一生他都恐再难寻到母女二人的踪迹。
他知道周德生是一心为他着想,他这份兄弟情他自然感念在心,但差点妻离子散的这口气,便是再好的兄弟,也忍不了一点,所以这三年,他没少折腾周德生。
“真娘,我已经与你解释的这般清楚了,你别再抗拒我了,好吗?我这次来,就是想带你和雀奴离开,你们在这里住着我不放心。”
如今已经快到和宣王互亮底牌的局面,兴州离上京太近,容易被波及。她不呆在他身边的话,他放心不下,唯恐鞭长莫及。
谢云真缄默地听完他所说一切,曾经纠结过的委屈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但是那些不重要了,痛早就痛过了,得到了回答又如何?
听了这些,她只是越发深刻地认识到,裴述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如今只想和女儿平静地生活。
谢云真摇摇头,在圆桌旁桌下,知道哪怕他已经心知肚明雀奴的来历,仍然顶着他欲杀人的眼神撒谎道:“雀奴不是你的女儿。”
“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云真感谢大人这些年的惦念与照顾,能特意来跟我说这些,解了我许多心头之惑,云真很感动,但我和大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大人请回吧,再过一会儿,我阿兄就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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