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真的话激得裴述眸光震颤, 喉头犹如吞梗得他难受。
什么叫不会跟他走?
什么叫女儿不是他的?
这是睁着眼说瞎话,打定主意要将他当傻子吗?!
裴述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真,试图从她皎皎如月的面容上找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然后她眼中无所畏惧, 有的只是认真和疏离。
纷纷涌来的情绪在此刻化作泥沼裹缠着裴述坠下深渊, 窒息感喷涌着将他淹没,他不能理解, 也完全无法理解。
他已经将他知道的所有误会都解释得一清二楚,为何真娘还是要这般冷冷推拒?
是由爱生怨了吗,所以才不想跟他走?
“你阿兄?”
半晌,裴述心中才强行平复了些情绪,他轻嗤一声, 瞳眸幽深, 锐利的眼神飞速变换, 紧盯着谢云真的同时大掌微微使了些力, 叫她挣脱不得。
他接着冷嘲道:“只怕他现在自顾不暇, 头痛得很呢。”
谢云真闻言猛地抬头, 担忧的神情瞬间爬上眉眼,只是听着眼前男人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叫她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她撇开心中这点疑惑,忙不迭地问:“我阿兄怎么了?你对他做什么了?”
裴述握着谢云真柔荑的手一僵,微微歪了歪头, 浓墨一般的眸子锁住她, 终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随后鼻间送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是难以置信。
他眉眼黯然地松了手,无意识退了几步。
垂下的双手被圆桌一挡, 他蓦然回神转过身去,逃避似的不想再看她。
谢云真眼里对那男人实打实的关切着实太刺眼了。
他怕他再这么看下去,恐会在盛怒和嫉妒的驱使下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裴述双手撑在桌面,缄默良久,自顾自垂眸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谢云真见不得他这般话说一半又吊人胃口的样子,急得她几步追过去,想也没多想下意识抓上他的衣袖,仰着脸焦急的再度追问:“裴述!你快说啊,你把我阿兄怎么了?”
裴述盯着杯中茶水分了神,闻言挑眉。他被谢云真摇得身形微晃,却充耳不闻,心中自嘲地想着:她叫他名姓时,从来都是像现在这般,半点情分也无。
倒不如当初那一声声掐得出水的“大人”来得叫人欢喜。
茶水入喉,普普通通的,却是奇苦无比。
他是侧身的姿势,从方才到现在,都没再看过谢云真一眼,等他再开口,舌下的苦涩变成了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酸意:
“他是你阿兄,他既然老老实实把你当做亲妹妹,没有不该有的心思,我又能对他做什么?”
“呵,你就是这般想我的?”
“我……”谢云真语塞,被他反问住,眉眼显出几分无措来,手指也情不自禁越发揪紧了他的衣袖。
兄长和他是敌对关系,虽说兄长向她保证裴述的遭遇他没有插手,可她心底到底是心有不安,害怕他迁怒于兄长。
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大,他的死讯传遍整个大魏,却还是能绝地反击,死而复生。
他不需要她也能过得很好,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人。
可她和兄长不一样。
她知道他们的处境。
她只是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兄长再厉害,也不过是为他人卖命,或许哪天上头不需要他了,卸磨杀驴,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打她离开后与兄长重逢的那日起,尽管她不曾这般想过,但也意味着她和她兄长一样,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她真的怕他迁怒。
*
裴述几分探究的目光瞥向她玉白的手,原来她为旁人紧张到慌了神时是这般模样。
不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么?
谢云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失态不妥,飞快缩回了手,不自然地藏在身后。
裴述心中冷笑,果然。
他嗓音变得更冷,“你多虑了,不过是恰巧知道了些消息,我能对他做什么。”
“……抱歉,是我误解了。”
谢云真紧张的心从嗓子眼回落,她借着抬手捋鬓边发丝的动作试图挡住自己的表情。
“那……我能问问大人知道的是什么吗?”
裴述闭眸忍了又忍,这才瞥眼看向她,幽幽道:“你想知道?”
谢云真忙点头。
裴述眼里的嘲弄越发深:“想知道,等你亲亲兄长回来,你问他啊。”
他语气怪得很,谢云真听得一愣,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酸得出奇的弯弯绕绕。
“你、你!”
谢云真瞬间连涨得通红,喉间一噎,美眸怒瞪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把她和兄长想成什么了啊?!
原来在他心中竟认为兄长和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堪关系吗?!
“大人说得是,云真是该等兄长回来再问,既是如此,时辰也不早了,大人好走,我就不送了!”谢云真说罢气冲冲夺过他手中的茶盏,重重地往桌面一放,随后一个转身揣着一肚子气往外走。
飞溅起的茶水洒在裴述衣袖和手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一愣,再回神时见谢云真已经一脚要跨出门槛,当即慌了神。
“真娘!”他两步迈过去,长臂一伸,从背后抱住她,明明是个异常高大的八尺男儿,这会儿却像个黏人的小兽一样缠着她,将脑袋深深地埋进她脖颈中,颤抖的鼻息搅得谢云真心神一晃。
原本她是要挣脱开的,就是这一息的愣神,变落了下乘。
“我并非有意要那般说你二人,可真娘你满眼都是旁人,到此刻也不曾关心过我一句,亦不曾对我笑过,柏家那两个无家可归小子你都能对他们温声细语眉开眼笑的,那我呢?我们相伴多少日夜,你现在心中当真一点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吗?你可知你的好兄长差点把我坑——”
他猛然止住话头,沉默着将她搂得更紧。
重逢的情形与他预想过无数遍的画面不一样本就让他心中受挫,这会儿一句无心之言竟把她气成这样,他担心哄不好认,可到底是难掩心中满溢的吃味。
真娘重视她的兄长,他裴述亦不屑做那等挑拨之事,他们男人之间的事,自己解决便罢,没必要抬到她眼前来让她心烦。
可眼下他当真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狂了,再不找发泄口,他整颗心就要撕裂开走火入魔。
再一想到隔壁那一家人,裴述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转而语气又酸又狠,越发口不择言:“你对你师兄好,对那两个小子也好,他们上辈子是拯救你了吗,为何偏偏对我冷脸?你可知他们都不安好心,都觊觎着你! 柏渊身为一个男人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任他们骑脸竞争,你若是没想过在他们中给雀奴找个后爹就该说清楚些!”
谢云真先是被他的震惊到,再然后便是有些云里雾里,只觉得分明是他先气她,怎么这会儿他倒先气得说胡话了。
“你胡说些什么啊?”谢云真皱眉,她知道师兄或许对她有一丝丝的好感,但她也知自己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回应不了,所以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她是当真没想过高程和曲恒那两人竟还对她抱有心思。
在她眼里他们都还是孩子,是弟弟一样的存在,心慕她?高程玩心重,看着就像没开窍的,曲恒更不必说了,一个连话都懒得跟她说的人,能想到这些心思去?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真觉得裴述是在发癔症。
感受到怀中人似乎在愣神,身子也没那么抗拒了,裴述缓和了语气,柔声哄劝道:“真娘,跟我走罢。他们太碍眼了你一个人带女儿很辛苦,你难道没想过雀奴也需要我这个亲生父亲吗?等所有事了,我要迎娶你过门,给你一个盛大的婚仪。真娘,我心悦于你,这一生除了你,我心中再也装不下旁人。更何况,你忍心雀奴就这样一直没有父亲吗?答应我,跟我走罢。”
谢云真怔住,她从未听过裴述用这副低到尘埃里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脑子里嗡嗡的,所有思绪变得杂乱无章。
娶她?
她听错了?
还是说,为了一个掌控欲的满足,他甘愿牺牲这么大的吗?
若是当初在栗阴郡主出现之前,他这般和她剖白,便是这话里三分真心七分谎言她也心甘情愿去相信,可如今她经历太多,早已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也不是无处不在的掌控。
他若是没有瞒着她这三年,在雀奴生下那会儿就来找她,再真诚相待,或许她也会愿意回应他。
而今她现在于男女情爱一事上,已经没什么心思了。
说她胆小也好,说她不愿为女儿考虑自私也罢,她只是不想再一次经历从前那种忽而极乐忽而极悲的心绪折磨了。
只是她还是禁不住去想,裴述说心悦她,可他自己当真分得清什么是真的喜欢,什么是控制欲和占有欲作祟吗?
谢云真垂眸,任由他抱着,盯着漾开的裙摆,狠下心来,:“大人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
裴述眉眼一跳,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个村妇,本是奔着钱银而来,多给些打发了便是,何需挂心。这是大人的原话。”
她心眼小,记到现在,也痛到现在。
尽管他已经同她解释过,当初他的一些言行都只是为了应付那位郡主,不让她把心思用在对付她身上,可她的心,是真真切切痛过了啊。
“我和大人,无论是地位出身,还是年龄认知,都不相配。”
她继续说着,回过身抬眸看向他,狠下心来后,朝他展颜一笑,面上灿若桃花:
“我不过一介村妇,视财如命,又爱年轻郎君,只怕是配不上大人。”
第82章
内室寂静得可怕。
从看出她铁了心拒绝的态度开始, 裴述便知回旋镖迟早会来。
可他如何也没能想到,不见血的刀才最是伤人。
从他再度披甲执掌军队后,他身上的伤疤越发数不清, 最要命的那支毒箭, 离他的心室只有一步之遥, 当初若非撑着一口气想见谢云真平安产子,他早一脚见了阎王, 哪还有今日。
可她这般模样,俨然是打定主意不要他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不好?
裴述面色煞白,心底思绪纷杂,早已成了缠绕不清的乱麻, 他想不通, 脚下不由自主带着他欺身往前, 他高大的身躯只不过微微倾轧, 就将谢云真轻而易举禁锢在自己双臂之中。
谢云真并未闪躲。
她默默地抱臂缩着身子, 垂眉敛目盯着脚底的地砖, 尽管身处裴述臂弯之间不得自由,但她似乎仍然不想挨他太近。
裴述看不懂,那个从前被他只是轻轻牵住手,都会脸红浑身泛起桃粉的女人,到底哪里去了?
“撒谎。”
他凤眸微眯眼, 定定而又灼热的眼神, 似乎不从谢云真欺霜赛雪的眼神中找出丝毫破绽便不罢休。
他如此姿态,本就是圈禁着她,见她至此仍是冷冷淡淡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裴述阴沉如深潭的心瞬间烧出一把难以浇熄的怒火, 既想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个可恨的女人狠狠抱在怀中揉进自己骨血里,又生怕再轻举妄动,她会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再从他身边逃开。
裴述幽深的墨瞳中,无数情绪交织挣扎,心底苦涩到连自己紧攥的拳头在微微颤抖都不知。
他就这般望着她,这样的咫尺相近,人好似就在他怀中,可瞧着,她的神魂与心,分明早已弃他而去。
裴述吞下所有苦涩和自作自受,终是难以自抑地握住谢云真柔软的肩膀,逼她,不,是渴求她,渴求她看他一眼。
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那般,满怀爱恋与倾慕地看着他。
谢云真无动于衷,只是状似无趣地捻了捻袖口的滚线,垂眸淡淡道:“ 大人怎么想都行。”
他怎么想都行?
他要她爱他,她当如何?能如她所说这般听话吗?
裴述将眉眼中汹涌的神情收敛,舌尖顶了顶后牙槽,气得想笑。
气话。
一定都是气话。
只是裴述握着谢云真薄肩的大掌,到底因为她这般铜墙铁壁油盐不进的态度,一息之间无可奈何地卸了力,他几分倾颓地往后微仰,垂眸端看了她几眼。
她乌发柔顺,眼睫如羽蝶振翅轻颤,眉眼如昨,仍是那副让他生出无限怜爱的模样,只是他眼中的人,眼中已没了他。
半晌,裴述墨瞳微眯自嘲地笑着起身。
“既如此,”他人并未退后,只因生得太过高大,那股迫人的气势仍然萦绕在四周,他冷笑了两声,似乎是想找回些理智,只道,“再纠缠下去倒是我无礼了。”
冷硬的语气撂下,裴述收回眼神飞快抽身,不过几步便至屋门,推门的那一刻他似有犹疑,偏了偏头似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是沉默地拂袖离去。
人刚一走,谢云真才觉脚下虚浮,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撑着桌子在一旁坐下。
手边还搁着裴述刚刚用过的茶盏,谢云真不经意瞥了眼,这才察觉喉头干涩,遂连忙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一口茶水入腹,谢云真终于踏实了些。
好险。
她搓搓手指,又几分无措地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就连心跳,也才刚刚恢复正常。
裴述若是再不走,她只怕自己要绷不住了。
她如何能料想到,阔别多年,她这颗心倒是能自控能冷硬地面对前人旧事了,可身体的反应却还是一如从前那般没有出息,他不过是靠得太近,不过是捏着她的肩,就叫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初曾为他颤栗,为他臣服的感觉。
谢云真,你真的太没出息了。
不过还好,她现在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有一二,裴述那个反应,想来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的。
谢云真叹息着愣神之际,徐婶匆匆忙忙推门而入,她一时没醒过神,徐婶连说了好几句她都没听清,还是见她眉眼着急不似作假的模样,这才敛神发觉外面动静不小。
怎么回事,裴述不是被她气走了吗?
谢云真一边问徐婶一边外屋门口走:“你方才说什么?”
徐婶三两步跟出来,看着外面的情形,眼里带着几分为难,低声朝谢云真道:“恩公、不,是、是那位大人要把雀奴带走!”
第83章
四方的小院, 谢云真站在卧房门外的台阶上,眼前一览无余。
院门口挤了两辆低调宽敞的马车,有想看热闹的街坊早已被面目冷肃的护卫给赶回了家去, 倒是隔壁那位怪老头还在房顶坐着, 回头瞥见她这院中的阵仗似乎并不感兴趣, 怪异地冷哼一声又扭回头继续一片片铺瓦做着修缮的活儿。
院子里寂寂无声,除了年节和雀奴的生辰, 几时塞进过这么多人?
分明也无人敢出声,可谢云真瞧着这一幕却偏生觉得耳边聒噪,秀眉突突直跳。
雀奴就坐在石凳上,抱着臂撅嘴瞪着某个方向。
她身边围了三两个佩刀侍卫模样的人,各个都是人高马大的主, 她瞧了却是一点也不怕生, 只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似乎是和谁僵持住了。
这人是谁自是不用想, 谢云真对女儿的反应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到底还是意料之中。
看样子这些人应是裴述叫来带走雀奴的, 只不过命令是命令, 眼前这位小祖宗可是于他们来说可是金尊玉贵,小胳膊小腿的,真犟着不走,他们似乎也不敢轻举妄动。
裴述背着身,不用回头也知谢云真已从内室出来, 他似是不为所动, 他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是他紧握成拳的极力克制和隐忍。
为了见她们母女,为了接她们走,他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空, 他的殷切换来的只是谢云真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叫他此时此刻怎么可能不郁结在心?
是因为他将重逢的时间提了前,没有给她时机缓冲,所以才会这般激烈的拒绝吗?
裴述仍然想不通。
只是想不通的事情,他也不打算想了。
脑海里过一万遍的事,都不如付出行动来得痛快。
只是此情此景下,裴述心底仍然会难以自控地想她会有何反应。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个深爱着自己女儿的女人,竟至始至终都未曾出声阻拦。
*
好,好得很。
裴述敛回余光,语调低沉冷漠地撤走几个人,留下雀奴身旁的两个侍卫后,才微微侧首吩咐徐婶:“去收拾她的衣物。”
徐婶左右看看,难掩眼中为难和惊讶之色,见伺候了多年的娘子不为所动,也只能硬着头皮垂首埋迈进主屋。
虽说她是来伺候娘子的,这些年相处下来,她已经把谢云真当成自己的第三个女儿,可到底她这条命是恩公给的,再加上这几年不太平,她女儿女婿两家的安全也是恩公派人保障的,这恩情,她哪里还得完。
见谢云真往雀奴的方向走,脸上不见丝毫焦急之色,裴述心间一沉 ,失望又心狠道:“她平素里有什么喜爱的玩意儿,找出来,一并带走。”
谢云真仿若没听见裴述说了什么,只是将小小的女儿抱起,自己则是在她方才坐着的石凳上坐下。她环抱着她,正贴着雀奴的小耳朵说着悄悄话,她脸上表情温煦,只在听见裴述用“她”来指代小丫头时会浅浅皱起眉头。
徐婶在里间应声,不多时便替雀奴收拾出两个小包袱。
一旁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接过,随后看向自家主子,谁知的男人并没心思搭理他,而是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母女二人。
也不知谢云真说了些什么,小丫头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又瘪着嘴,最后还用难以置信的神情回头瞥了眼裴述,似是很难接受的模样。
裴述被看得眉头突突直跳,不明白这么个小人儿,为何脸上的神情如此丰富。
谢云真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
不一会儿二人说完,小丫头搂着谢云真的脖颈依依不舍地在她脸上吧唧一下后,自己跳下了谢云真膝头,后者笑眼盈盈揉了揉小丫头柔软的发,轻声道:
“去吧。”
话音落下后,裴述就这么看着雀奴迈着一双小腿主动朝他走来,只是方才眼中还满是对娘亲的依恋,回头对上他后,立刻变得面无表情。
挺有脾气。
裴述无意识地挑挑眉,眼中是自己也不曾察觉的丝丝骄傲。
他看着小丫头走到他跟前,仰着头,语气略显生硬冲他道:“娘亲要我跟你走。”
裴述听罢心中不以为然,他自是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收回眼神,抬手指尖轻点,示意手下人先出去开道,又叫来门外一直候着的文禄,原意是要叫他把小丫头抱上车去。
只是他抬脚自顾自要往外走的那一瞬间,一个意想不到的小东西抓住了他。
柔软、温暖的,又肉乎乎的,一只小手。
是雀奴牵住了裴述的手。
满院寂静无声。
刹那间,裴述心间一角似有高墙坍塌,整个人浑身一震,像一座生了根的大山僵在原地,有一股奇怪的颤栗感如千军万马之势席卷全身。
他眸光微动,皱着眉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去。
徐婶眼看着这一幕,心跳如擂鼓,额间急出了汗。
她可是知道她这位恩公脾气甚是古怪,一看就是不喜孩童的类型,她犹记得曾经她的外孙不慎尿在了恩公衣摆上,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事后她那女婿偷偷告诉她女儿,恩公那杀人的眼神把他腿吓得软了好几天,每每想起都是满身大汗。
也不知道当时恩公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忍着既没有呵斥也没收拾女儿女婿一家。
“大人——”徐婶捏着衣摆准备硬着头皮去解围,谁知刚走半步,被谢云真拦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叫徐婶她看着。
院门口,一大一小干瞪眼看着对方。
“干什么,快抱我走啊。”
小丫头毫无畏惧,仰头久了脖子有些累,她吭哧催促着,满脸无辜的可爱表情,理所当然地吩咐他。
裴述喉头滚动,生平头一回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他迟疑了几息后,弯着腰如临大敌地将雀奴抱起,胳膊和手指僵硬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本能地忘记该怎么放、怎么抱。
第84章
为了给自己主子爷和小主子留下相处空间, 文禄抢了车夫的活亲自驾起马车来。
车轮转动,侍卫们护着马车而去。
只是小院里的那个素衣女人,似是铁了心肠, 不等马车离开便径自回了屋。
裴述放下身侧的车窗帘帷, 手握成拳, 面色铁青,心中郁气沉沉。
为了接回谢云真母女, 他在妹妹裴惜瑶宅邸附近也赁了间房子。原想着只做三五日的停留,是以府中人员用度配置并不齐全。
只是如今这变故一出,裴述不得不考虑多待上些时日。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向前,谢宜安跪坐在榻上满眼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道。虽然身边还坐着一个姑且算是陌生的男人,但她的模样显得十分放松, 小小的身子扒着车窗, 像只慵懒的没有骨头的小猫, 跟着马车轻轻摇晃着。
马车行得慢, 还没有离开雨山巷附近的范围, 都是她往常跟着娘亲走过的街道, 一模一样的街景,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可是于谢宜安来说,坐在高高的马车上,透过漂亮的车窗往外看, 似乎又有不一样的新奇感。
她看得太认真, 以至于完全不知自己过于松弛摇晃的身体让身后的大人不自觉绷紧神经,一双大掌伸出后又几番收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护她一把,以免磕了或是碰了。
“唔。”
谢宜安揉了揉眼, 自是不知裴述心里的官司,往常这个时辰家里已经用过午膳,娘亲已经拥着她哄她午睡了。
眼下她有些饿,虽然娘亲跟她说过了,眼前这个冷冰冰跟大山一样的人就是她的亲爹,可她还不太认识他呢,才不好意思问冷冰山要吃的,而且她也不会承认,方才还在家中时,那些大块头冲进小院里,确实有把她吓到呢。
不过,就一点点,所以她现在是因为饿才困了,才不是因为紧张闹的呢。
*
谢宜安困顿地点了点头,还未转身,裴述见此动静,刚伸出去要扶她的手火速收了回去藏在袖子里。
小小的人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漂亮的眼眸绕着车内瞅了一圈后,什么也没说,像模像样地捋了捋衣袖
裴氏嫡支一脉子息艰难,裴述还从未有过和这么小的孩童打交道的经历。
妹妹前夫家傅氏一族对他颇有微词,只因妹妹拒绝他答应傅家提携底下子弟的要求,为此傅家人没少在朝堂上与他3针锋相对。
这些与裴述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只要妹妹过得好,傅家人的小动作他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方面他也是担心自己连累惜瑶在后宅被为难,是以几乎不怎么到傅家拜访,每逢年节都是差人送了丰厚的礼过府,自己的亲侄儿平素里也很难见上一面。
如今想来,他属实亏欠太多,惜瑶本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不露面,反而叫傅家人看轻妹妹,才会欺她如此。
而周德生家的那些个皮猴儿更是不消说,那烦人儿劲儿连他们自己亲爹都招架不住,自然更不会推到他面前来现眼。
谢宜安是他的女儿,跟周家烦人的皮猴才不一样。
她小小一只,软的不像话,裴述到现在还在回想方才回牵她抱住她时是不是太用力了,否则怎么才上马车没一会儿她就无精打采起来。
裴述余光瞄着谢宜安,忽然又想到临行前母女两的悄悄话,一时好奇心起,思绪转至此,忍不住掩唇干咳一声。神情僵硬地低声问:“你娘亲,方才与你说什么了?”
谢宜安圆圆的眼眸盯着裴述的面容转了转,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捏了捏自己脸颊,低头也不知道瞧了些什么,裴述耐心地等她回答,结果小丫头一番动作下来最后只是模样困倦地打了打呵欠,然后踢掉鞋子,爬上软榻侧躺下,顺便还捏起裴述宽大的衣摆盖住了自己小小的身子。
裴述看得瞠目结舌,不免眉头深皱,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延续自己的残酷作风,把明显困倦的女儿喊起来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可看着女儿可爱的睡颜,柔软的跟她母亲如出一辙,他哪里还能那般狠心?心里遂只好放弃,只是收回目光时,见小丫头还在砸吧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他当即心思一扬,凑近想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谁知裴述弓着身仔细听了半天,才听见谢宜安嘟嘟哝哝含糊不清的声音:
“……娘亲不让说。”
裴述顿时无言扶额。
这女儿是专来整治他的吗。
*
雨山巷谢家小院。
经过晌午这一遭,徐婶心中有愧,不好意思直面谢云真,便在厨房忙活儿一阵,毕竟都还没用午膳,一会儿贺瑀回来指定也都饿了。
只是她刚把午饭做好,就见贺瑀急冲冲赶了回来,兄妹俩站在屋前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神情瞧着都不太好看的样子,没一会儿两人各自进了屋,徐婶在厨房喊了几声吃饭似乎都没人听见。
她心里难免担心,擦了擦手将饭食掩在锅里后便向主屋走去。
主屋门微微敞开,徐婶放下欲敲门的手往里看,只见谢云真面露忧色在屋中团团转,似乎在收拾包袱。
徐婶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推门往里走,打眼一瞧,见谢云真床榻上果真散放着好几件衣裳,当即面露不解道:“娘子这是?”
谢云真心思在别处,见徐婶进来,抬眼瞥了眼又飞快垂下头忙着手里的活儿:“是徐婶啊,你先吃罢,可能要辛苦你一段时间看家了,我打算陪阿兄出一趟门。”
徐婶闹不明白,有些傻眼:“啊?那雀奴怎么办?”
第85章
谢云真手上动作顿了顿, 眉间神色未变,只道:“雀奴不会有事的。”
徐婶听了仍是不放心:“可小丫头到底没和恩公相处过,虽说是亲生父亲, 可到底还是陌生人, 她若是哭闹起来怎么办?”今儿这事儿一出接一出的, 徐婶脑子里也乱糟糟的,这番话她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的, 已经够委婉了,没敢把当初恩公把她那大胖外孙吓得几晚都夜啼不止的事说出来。
只是话音落下后,徐婶抬眼瞥见谢云真略显疑惑的神色,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心里唉了一声,正愁不知怎么找补, 突然又想到既然恩公和娘子已经相认, 她自然也没道理再遮掩自己的旧事。
她眼含愧疚在一旁春凳上坐下, 捏着谢云真的衣裳下意识一边替她叠着一边交心道:“丫头, 别怪我……”
自打裴述出现后, 谢云真就有些好奇徐婶的事, 这一听,才知原来当年徐婶确实去是探望即将生产的女儿,女儿产子后她也照顾了一段月子才计划着折返安清县。
只是女儿嫁过去的地方地处偏僻,消息闭塞,尚不知外面战乱四起, 等她踏上返家路时才发现外面到处有流寇山匪作乱, 若非是裴述路过,救下她这条命,又在她哭诉和请求中派了人去查看她女儿女婿一家的安全,否则她哪里还能过得像现在这般滋润?
初时徐婶并不知裴述性情, 还以为他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然而当时的情况是裴述无意间听到她女儿刚产子不久,他是由此联想到正怀着他孩子的谢云真,这才有了恻隐之心,下意识亲自从屠刀下救下徐婶一命,否则几个蟊贼而已,何须他动手?吩咐手底下人去做便是。
裴述也非挟恩图报之人,只不过经此一遭,他得知徐婶是安清县人,更巧的是她家就住在谢云真落脚的隔壁,一番筹谋下,这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我与他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我如何会怪徐婶?这几年你照顾我,照顾雀奴尽心尽力,我若对你有怨,岂不是恩将仇报?”
一码归一码,她虽不喜裴述这般筹谋将她套得密不透风的作风,但她也实打实从这些筹谋中获了益,她自不会黑白不分。
徐婶听了难免动容,眼里沁着几滴泪,到底是不放心雀奴:“娘子如此宽容,可、可恩公他性情——”
“——性情冷漠,不喜孩童,行事狠辣,独断专行?”谢云真将手里叠好的衣物归拢好,笑着接过徐婶欲言又止的话。
徐婶面上讪讪,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不敢承认她对她这位救命恩人的印象确实如此。
“那确实是他。”谢云真认真地点点头,没有半分替裴述在人前遮掩的打算,但说到这,思及女儿雀奴,她眸中的光也柔和了几分:
“可说到底,雀奴也是他的女儿。”
她心里门儿清。
不喜孩童是真,可若真是不喜他自己的女儿,只怕小丫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更何况他正直壮年,想要个子嗣又有何难?
女儿这般乖巧伶俐,性子里又有几分似他,他那般自大的性格,她不信他会不喜欢,既如此,她又何须担心这段时日雀奴待在他身边?她也和雀奴做了一个秘密约定,自然也不担心她会哭闹。
若是裴述真要与一个孩童为难,那她只觉得不齿,当自己是看走了眼。
*
徐婶劝不动谢云真,想着有贺公子劝着说不定她能听进去一些。
她正要过去找贺瑀,就见人腰间配着平日不常见的长刀,背上背着一个扁扁的包袱就过来敲门了。
他听说了谢云真的想法,自然是第一个不同意:
“般般你这是作何?胡闹!眼下京城并不——”贺瑀眉峰深皱,想到如今外面的局势想说如今不甚太平,又怕说出来让阿妹担心,连忙住了嘴,转而不放心道,“你一走,雀奴怎么办?这可不是三五天就能回来的事,她若是想你,你叫徐婶上哪儿给她变一个娘亲出来?”
“阿兄,此行我是一定要和你去的,你一个人如何能行?我虽不敢保证能做多少事,但阿兄是男子,定有不方便行事的时候,有我在,至少能帮衬些你,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谢云真心底已经有了主意,自然不会三言两语就被贺瑀带过去,她极浅地笑笑,道:“况且阿兄你这就小看你外甥女了,以往我和师兄南下买药材时,也曾离家好些时日过,小丫头可是很有耐性的。”
虽然这样的情形很少,但每回小丫头都是等到她回来后,才会悄悄窝在她怀里哭鼻子痛诉思母之情的,无论是徐婶,还是隔壁的杨夫人,都夸小丫头懂事,不会使性子哭闹。
只不过想到此,谢云真心里一揪,多少还是对女儿感到有些亏欠的。别家这个年岁的小姑娘正是最黏母亲,片刻不能离的时候,她却选择刻意教雀奴如何独立,教她明白,有时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逢。
她早有心如此,并非是裴述忽然“死而复生”后才有此想法,也并非因而想着从今以后要抛下雀奴自己一个人快活。
她只想趁雀奴长大前,为自己活一次。
从前被阿娘收养,为报恩,她是为阿娘,为弟弟妹妹而活,不曾有过一日去想自己想要什么;后来遇见那人,一眼误情,从此想到都是留在他身边,亦不曾思考其他。
幸而她还不算愚钝,没有完完全全陷在情字里无法抽身。
而今一朝新生,她明白了眼下她还有许多事想为自己做,而她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也只有在雀奴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才好去做,若是等她再大几岁,有心人的闲话就会像当年压垮小小的她一样,压垮她的女儿。
当然,谢云真最清楚自己女儿的心性,比她这个做娘亲的,要了不起得多。
除了她自身的原因,自然也有让裴述这个亲生父亲和女儿多相处,多爱护她的缘由在。
因为她深知,有些自己做不到的事,裴述可以。
第86章
上京城来的人动作实在比贺樱想得快。
这下子赶鸭子上架, 她便是反悔也没有余地了。
三年前她不明不白被父亲打发出兴州让她回外祖家侍奉,当时她虽不得其解,但父亲从小宠她到大, 她知道父亲不会害她。
在外祖家的头两年, 贺樱每个月和兴州家中的书信往来倒还算正常, 只是越到后面,兴州来的信越来越少, 几乎到了断绝的时候,贺樱心中存疑,实在惦念孤寡多年的父亲,是以她不顾族人阻拦,前些日子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兴州, 结果这一回, 便迎头得闻一个噩耗——原来父亲一早就重病昏迷在卧, 除了第一年的家书是他亲手所写, 后来的每一封都是叔婶代笔。
她就说, 为何后面送来的家书内容越来越短, 就连笔迹也越来越奇怪,起初贺樱还以为是父亲为镖行琐事而困抽不开身细细回信,没想到症结竟在这儿,只怕她再晚些回来,从她阿爷那辈攒下的基业就要旁落心有不轨之人了。
其实贺樱知道, 她离开兴州时, 父亲的身体就不似往常康健了,但她想着还有谢云朔这个养子在,父亲那么信任他,有他在, 贺家必然蒸蒸日上。
可贺樱怎么也没想到,她回了兴州,却哪里也寻不到谢云朔的踪迹。原本她离家前,父亲曾向她透露过今后的打算,他知道她无心经营家里的产业,也耐不住这个性子,便属意今后她和谢云朔成婚后,由他来打理,这样也顺理成章,不会落族人口舌。
只是当年她走得匆忙,不确定父亲有没有和谢云朔提起此事,所以她此番回来后,得知家中主事的并非是谢云朔而是一向和她不对的二叔时,贺樱便觉大事不好。
父亲本是阿爷独子,是祖母担心贺家子息不丰,难以为继,才从旁支一户贫苦的人家里过继来了二叔。虽是过继,但也是上了族谱的,阿爷也没少对二叔倾注心血,可二叔确实不是那块料,无奈之下便当了富贵闲人。
这些年二叔膝下子女众多,贺樱父亲却只有她一个。贺家待二叔不薄,这些年他没少漏油水给亲生父母一家,以至于当年的贫困破落户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这些事,阿爷和父亲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父亲重病,掌家权都落到了二叔那等鼠目寸光之人身上,如何不让贺樱着急?
等到她好不容易找到谢云朔,问他愿不愿意娶她,再回到贺家替她肃清族人重掌家业,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还说什么贺家的事无需她操心,他自有安排。
安排?
他连人影都难见到,更是连贺家都不回,贺樱早已打听过了,自她三年前走后,他拢共也就回过贺家三次,如今她一回来,他更是一次也不愿回,如何叫她信他的话?更不要说二叔日日在家中气焰嚣张,她虽不善经营,但也私底下去查过了,二叔经手家中产业后,无论是镖行还是其他铺面,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营收下跌,再这样下去,贺家迟早完犊子!
贺樱越想越气闷,手里不自觉揪弄着绣帕,她一时心思不察,力气太大滑了手,指尖磕在了案几一角,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马车摇摇晃晃,香云迷糊中闻声惊醒惊醒,不等眼睛睁开便下意识护住贺樱:“娘子我保护你!”
贺樱鼻头一酸,侧过头抹了抹眼角,没叫香云看见她眼中的泪,只道:“外面都是宣王府的侍卫,何须你一个小丫头护我,你且睡着罢。”
香云这一醒,自然睡不着了。
她们已经离开兴州两三日了,等再过几日在京畿外的万山县和其他应选女子汇合后,会统一由宣王府的侍卫护送至宫城,由太后亲自过目挑选后,再将选中的送往宣王府。
宣王的年龄都跟家主一般大了,完全可以给娘子当爹,香云心思简单,怎么也想不通娘子缘何会答应二夫人的要求。
“娘子,咱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香云撩开帘子往外看着,从此处瞧去,已经能远远瞧见一扇陌生城门了。
“我既应了二婶,自然没有回头路了。”贺樱捏着裙摆,心中郁郁,“我知二婶背后定有别的谋划,她才不会那么好心告诉我满天下找不到的药材只有宣王府才有,可我能怎么办?谢云朔已经拒了我,爹爹的病等不起,况且,福来托人问的结果,你不也知道了吗?”
她没那么蠢笨,二婶向她透露药材来源后,她便叫手底下还能支配的人去外面打听了,正巧替宣王挑选人的王府长史在兴州近邻的舒县停留,她手底下的人买通了长史身边的小随从,打听到那味珍贵的药材确在宣王府中。
“我现在都想好了,只要能治好爹爹的病,贺家的家业,二叔他们想要就要吧。”贺樱闭着双眸往后一仰头,眉心染上几分痛苦,“我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只想爹爹好。”
阿娘早逝,因为不喜阿娘的出身,祖母对她连带着也不喜,这十几年来都是父亲一人将她辛苦养大,她不能只顾自己躲在外祖家潇洒。
“可大公子若是知晓娘子的决断怎么办?他一定会很气的。”
贺樱冷嗤一声:“他才不会呢。”
结果,她就知道了不是吗?
贺樱闭着眼,尽管指尖掐着衣摆已经泛白到极点,那些脑海中的记忆还是没能从她心中抹除。
雀奴生辰后,谢云朔送她至贺家门前,二人一路无言,到了府门前,他仍旧没有进去的打算,眼看他道别后就要走,贺樱终是再难掩心绪,叫住他后,问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她道:“谢云朔,你可知为何我从不肯承认你贺瑀的身份吗?”
她喜欢他,从他被父亲船上的船工救起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他,那会儿他失忆了,除了还记得自己名姓,对前尘一无所知。得知父亲要留他在贺家,她比谁都高兴。
可她没想到,过了一段时日,父亲竟欲以养子的名义收留他,甚至要正儿八经地上族谱,若非她胡闹了一通,只怕谢云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贺家人了。
若是那样,岂不是她今生都只能和谢云朔做兄妹,再无可能了?
在外,他是贺家的大公子,所有人都知他叫贺瑀,只有她,这么多年,一直固执地叫着他的本名。
她以为,自己的心思再明了不过,原来,他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
因为他听到她的提问后,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她为何要这般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这就是天意弄人,她明明看到谢云朔欲开口说些什么,但却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小厮,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便匆匆与她告辞离去了。
等不来他的坦诚和回应,贺樱心焦父亲的病,当夜站在贺家门前,不过几息,就想通了一起切。她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
宣王府的人似乎也早就瞧上了他们贺家,许是背后和二叔二婶有什么勾结,听说她点了头,当夜便驱来两辆气派的马车,一辆坐着她和婢女香云,另一辆坐着贺家的保人嬷嬷。按本朝亲王选妃聘妾的宗法,等到了上京城,若是她够幸运能被宣王看中,保人嬷嬷会画押领了王府的牌子归家,若是不被看中,她便会和保人嬷嬷一起被遣送回来。
若是她讨巧一些,能博得宣王欢心,或许很快就能弄来给父亲救命的关键药材
第87章
*
这厢兴州城雨山巷谢家小院, 兄妹二人尚未出发,离贺樱的马车已经差了半日的路程。
贺瑀犟不过谢云真,多思索一番, 也觉得她说得在理, 倒也默许了她的打算。
二人包袱款款俱已收拾好, 谢云真却见兄长稳着不着急赶路,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见兄长作思索状她自是耐心等着, 不便打扰。
“这样,我还有件事需要提前办妥,你等我,最多两日后我来接你,我们再往上京城去。”贺瑀再三思忖后放下包袱说道。
谢云真眉头轻皱, 似有不解:“阿兄, 我们原本就迟了半日, 如此一来再耽搁两日, 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贺瑀解开包袱, 一边从里翻找物件一边解答:“本朝亲王宗室遴选都得先将人送进宫, 让宫里的贵人挑选了人和吉日后才会送到府上,比普通纳妾抬通房要麻烦些,有了这个时间差,我们才好操作。”
“阿兄说的是,”谢云真恍悟, “那便依阿兄所言, 我在家里等你。”
贺瑀点头应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牌子后匆匆离去。
等贺瑀一走,徐婶忙凑过来:“娘子真就这样和贺公子走了?那小丫头呢,不跟恩公知会一声吗?我是说你和贺公子就两个人, 若是有个万一,恩公那便也能照应”
谢云真咬唇思忖着,抬眼让徐婶附耳过来:“……就这样,劳烦等我走后徐婶代我传几句话。”
徐婶眼皮子直跳,心中不安得很,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应下,便道:“可我也不知道恩公现居何处,如何递话?”
谢云真心中默默叹气,面上不显:“这个徐婶别担心了,我一走自有人立刻寻来,若是无人……我这里还有留有一封书信,我若是离得久了,小丫头总会惦念着我,届时他自会打发人过来问,到时候你把信交给来人便是。”
只是以那人的性子,多半这谢家小院附近还有他的人在暗处盯着此处的动静。
“……若是有人立刻来寻,你便也趁此机会去那雀奴那边罢,总归比一个人待着安全,再者小丫头几乎把徐婶你当成外祖母看待,她也习惯了你的照顾,你跟过去,再合适不过。”
谢云真不是不知今岁外头纷乱又起,皇子之争才过去多久?宣王便在朝局还未完全稳定的情况下如此张扬地选侧妃,她虽是不懂朝政,但也能感觉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更不太平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意外,徐婶一个普通妇孺,小丫头待在她身边于她反而是拖累,还不如都去那人身边。至少,她相信要比独守这个不堪一击的谢家小院要安全得多。
“对了,这另一封信也麻烦徐婶替我转交给师兄。”谢云真从枕头下摸出两封信笺,“怕生意外,我眼下不便过去跟师兄提及,便拜托徐婶了。”
信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提了一嘴师父手札上曾提过的疫病药方,便是嘱咐师兄若是后面形势变坏,可携家人和百春堂的雇佣去兴州郊外的庄子上避一避。那处庄子当初还是她生雀奴时待过的地方,虽然后来她没再过去长住,但兄长早已将那去处赠予她,她自然能自由处置。只是若柏渊师兄不愿过去,那提前雇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在家,届时暂避风头也可。
徐婶捏着两封归属不一的信,面色白了几分,喃喃道:“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莫非真要变天了吗?”
谢云真弯唇浅笑,心里隐隐也有几分忧虑,但面上还是淡定地拍拍徐婶肩安抚道:“别怕,我们不过是平头百姓,朝堂的事情自有人身居其位的人去管。怕的就是,有人趁乱为祸取利,拿我们这些普通人开刀,所以若是见势头不对,舍了财咱能躲就躲。不过么,也不用这么吓自己,也不定会有那般局面呢,再者,天塌下也有个高的顶着呢。”
徐婶点点头,心想说得也是,如此倒是心安不少。
*
等兄长归来的这段时间,谢云真照常去了几次百春堂,将自己份内的事加紧做了后又提前做了一些别的准备,只是怕引起众人担忧,自是做得隐晦了些。
她之所以会在给师兄的信中提到疫病方子,怕的就是之后局势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一旦战乱再起,最怕的就是瘟疫横生。
一切事毕后,谢云真果然在第二日的夜晚等来了兄长。
只是兄长如裴述那般,竟是换了一副脸面,也不知怎么做的,连身形也瞧得出几分变化,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看着和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截然不同,若非对了早约定的暗号,又对了些只有她二人知道的信息,谢云真必是不敢跟他走的。
临行前贺瑀还想去隔壁偷偷看一眼雀奴是否安好,自是被谢云真连连劝住。
毕竟隔壁必是没有兄长想见的人,裴述“死而复生”的事情过于离奇,她知道两人还有些不对付,自然不敢跟兄长通气。若不是眼下兄长心里都是樱娘子的事,裴述那日把小丫头带走的阵仗如何能瞒过他?
未免横生枝节影响兄长的计划,她只能暂且按下此事,假装雀奴就寄住在隔壁师兄家里。
*
深夜赶路,贺瑀自然和守城的通了气,待二人星夜兼程快马加鞭驾着马车一路往北行了约两个时辰后,才渐渐放慢些速度来。
“阿妹,我们后面有尾巴跟着呢。”
贺瑀驾着车,嘴里叼着干草,余光从后收回,不声不响地抽出佩刀摩挲着。
谢云真听罢顿时警惕心起,也握住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他们才出城两个时辰左右就有人尾随而来,她心中禁不住猜想,到底是何人知了他们的行踪,自然,最好的打算便是来的是裴述的人,但若不是她和兄长只有两个人,该如何应对?
第88章
一时间谢云真也有些懊恼为何第一时间竟是想到裴述, 只是此时的情形不容她为此多想,她从帘帷后探出头,秀眉紧蹙:“阿兄可能判断来人?”
“难说。”
贺瑀咬着干草, 眉眼虽是一如往常, 但是心中也是疑虑不断。
为了不打草惊蛇, 他原本就找个了和谢云真身形差不多的女子在房里冒充,再加上夜里走的隐秘, 他是带着阿妹一路步行出城后才上的提前准备好的马车,此行除了他们自己,理应不会超过三个人知道。
再加上他原本就生了旁的心思,上面的人应当还以为他在去往西北边关的路上才是。
谢云真左右瞧了瞧,道:“我记得阿兄经常往来上京城和兴州, 应是熟知这附近地形, 此间可有能为我们做遮掩的去处?”
连阿兄都不能判断, 眼下这情形, 他们既不知身后来人几数, 更不知其目的, 而他们只有两个人,夤夜行路自是要避免狭路相逢为上。
贺瑀点点头:“说得对。我知道有一去处。”他打眼瞧了瞧四周,此时月明星稀,山谷间清辉遍洒,对于贺瑀这般走惯夜路的人, 视物自然不在话下。
此间正好是个岔路口, 贺瑀先是快速掉转方向往与上京城相悖的左边而去,待行路片刻留下车辙印后又赶马踏上林间小路再掉头回转,除此之外他还安排谢云真从伪装的货箱里取出早准备好的几捆树枝绑在车后,以便能扫除一些真实的行路痕迹。
待二人快绕回岔路口时, 贺瑀将马车赶至沟口下一处山洞藏好,再带着谢云真寻了高处躲避观望。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队快马行至岔路口,人数之多,令谢云真不禁有些害怕。
他们至少有几十人,队伍中每间或二三人则有一人持火把照明,再加上穿着不一,皆是平民百姓的样式,想来并不怕被人认出身份。
“不是冲我们来的。”多亏他们持着火把,贺瑀将这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松了口气缩回身子靠坐着树根下,“再等等,我们不着急走。对了,冷不冷,夜间山里凉,你把我这件穿上。”贺瑀说着就要解下披风。
谢云真推辞不得,也怕自己着凉生病拖了兄长后腿,便接过披风后乖巧裹上。
“阿兄为何知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有了贺瑀的话,谢云真自是宽心不少,他说不着急走,她自然也不催促。只是抬头赏了会儿月,到底耐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
“若是以我们二人为目标,在岔路口他们更应该稍作停留以辨别我们留下的痕迹,然而这一行人快马加鞭经此地时却毫不犹豫,显然是冲着旁的来的。不过谨慎些是对的,他们来势汹汹,若是碰上不一定收得了场。”
这些人虽做平民打扮,但腰间统一制式的佩刀却是瞒不了贺瑀的眼睛,再加上他们奔的方向也是上京城贺瑀心底有了些不太好的推测。
只是这些细枝末节他自然不会告诉谢云真让她徒生担忧。
*
夜风轻轻,山月静谧。
自打和兄长重逢后,谢云真鲜少有机会这般和他独处。
她抬头望着夜幕下一轮清月,冷不丁地轻笑出声。
贺瑀闻声瞥眼看去,眼里装了几分狐疑:“怎么?”
谢云真歪头看向他:“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她知道贺樱的事情迫在眉睫,可此情此景下,她很难不想起幼时的事。
说来那一年也是这般的月光呢。
“阿兄还记得吗?有一次不知道怎么了,你回村后就跟阿娘吵了起来,”谢云真说着,渐渐陷入回忆中,并未察觉一旁的贺瑀微微皱起了俊眉,“然后你离家出走了,大晚上的,村里那么黑,阿娘要照顾生病的云期云琢,只有我去找你,后来我在村后头的草垛子上找到你,当时你也是像现在这样,叼着一根干草躺在上面看月亮。我叫你回家你不肯,问你什么也不说,你不走我自然得陪着你啊,结果吹了一夜冷风,第二日我也病了,气得阿娘连话都不说了。”
谢云真还记得那会儿她们还没逃去宁村,日子过得要比在宁村好得多,只是一下子家里三个孩子病倒,又无旁人帮衬,叫阿娘急得焦头烂额,可她当时不知这些,烧糊涂了还惦记着兄长答应给她捉萤火虫的事。
“想起来没?阿兄说给我捉萤火虫,捉到现在也还没有呢,现在我是不需要了,但是阿兄这个当舅舅的,倒可以满足下他外甥女的小小心愿。”谢云真现在虽是一副打趣的语气,但这件事放在在她和兄长重逢前,一直是她心中意难平的苦闷回忆。
“有点印象。”贺瑀垂眉敛目,轻扯唇角回应道。
许是有些陷在旧时回忆里,原本素来敏锐的谢云真一时间竟没察觉贺瑀话语里的回避。
她又接着追问:“其实我很好奇,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了?现在想来,我还是第一次见阿兄那般叛逆,竟会出言顶撞阿娘。”
贺瑀眸光一滞,捻着一旁的树根,忽地嘲弄地轻笑:“还能有什么,小时候不懂事年轻气盛呗。”
“是吗。”好在谢云真此刻心思并非在此事上,倒觉得是个合理的解释。
一时间二人无言,林子里寂寂无声,显得空洞可怕。
这个时节的气候,山中入夜后果真凉了许多,谢云真将披风分了一半搭在贺瑀身上,想到二人即将入京面对宣王的权势,她从前落在心底的一些疑问又再度按捺不住浮出水面。
“阿兄现在可以跟我说一些——”
“般般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
二人闻声话音戛然而止,倒是谢云真莞尔一笑抢下话头:“还是阿兄先说吧。”
贺瑀愣了愣,随之轻咳一声,终于把憋在心里好些时日的疑问问了出来。
没想到他的问题倒是出乎谢云真意料之外,她原以为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正想着要不要把裴述的事情和盘托出,没想到他关心的竟是给小丫头的出生贺礼。
“阿兄是说,那个璎珞项圈?”谢云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但思及兄长话里的疑问,她斟酌着字句不敢暴露自己连见都没见过的事实,一时心底几分无言。
她这才后知后觉,恐怕那年阿兄给小丫头的贺礼,是裴述叫徐婶给调换了,让她误以为那一对金手镯是兄长的手笔。
好个裴述,过去怎么说也是堂堂侍中,竟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只是问题来了,那兄长原来所赠的项圈又去哪里了呢?
可这种内里的真相,谢云真现在自是不敢暴露,只能借口雀奴也曾戴过那金项圈,只是每次他这个当舅舅的,都不在罢了,并且直言等此番从上京返家,定会让雀奴天天带着金项圈在他这个舅舅跟前晃,一定让他过足眼瘾。
谢云真语气说得真诚,再加上贺瑀对自己这个阿妹没太多防备,自是被这般蒙混过去。
“我的疑问解答了,那般般呢,你刚才想问什么?”
谢云真顿了顿:“阿兄的事,和背后的人,所有。”
*
谢云真花了一个晚上才完完全全将兄长昨日所说之事彻底消化。
昨夜和兄长再度启程后,他们后半夜歇在了崇县驿馆。
此前兄长虽从未全部坦白,但她半问半蒙倒也猜到了大半,她本意是想从头到尾了解清楚兄长如今的现状,也好为以后做个应对,没想到这身后居然还跟他真正的身世有一番关联。
她坐在窗头静静地思忖着,看着外面暴雨如注,心绪见沉。
“般般,雨势太大我们得暂缓行程,你先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贺瑀在外敲了敲门,朝谢云真嘱咐道,她自是听从安排。
风越来越大,屋子里飘进来不少雨水,她起身正准备将窗户阖上,却见楼下几个匆忙跑进驿馆躲雨的行人身后,跟着好几辆气派的马车。
马车前后几十名黑甲侍卫随侍,阵仗之大,一看便知是达官显贵。
谢云真原本也不觉着稀奇,毕竟崇县驿馆是去上京城的必经之路,有官员返京述职或是离京迁任,再正常不过。
只是她不经意一瞥,却是整个人愣住。
这一瞬间她下意识往窗户后躲,却还是忍不住探着脑袋往外看,雨丝密密,可来人却不难分辨。
不是裴述又是谁?
她拧眉正心道这人怎么如此歪缠,却见他身后同一辆马车里,弯腰走出一名身姿绰约的美妇人。
暴雨倾盆,马车下泥泞一片,那美妇人似是担心尘泥弄脏鞋袜衣裙,不曾下马车去,而是伸手往前一递,嗓音柔柔冲着裴述轻道:“夫君,抱我进去罢。”
第89章
暴雨倾盆, 马车下泥泞一片,那美妇人似是担心尘泥弄脏鞋袜衣裙,不曾下马车去, 而是伸手往前一递, 嗓音柔柔冲着裴述轻道:“夫君, 抱我进去罢。”
飞雨无声。
有那么一瞬间,周遭安静到除了那位美妇人娇柔入骨的嗓音, 谢云真什么都听不到了。
木窗砰地一声被迅速关上。
几滴雨珠飞溅,沾湿谢云真的长睫,她的心,也跟着轻抖。
她往一旁坐下,沉寂的心绪在此刻竟有些不听话, 扑通, 扑通, 乱了几息。
她捏着衣摆, 理智的火很快烧了过来, 她不禁在心中思索, 若是方才那人的皮囊不是原主,而依旧是裴述易容所扮,那他出现在此,那雀奴呢?她的女儿又在何处?
想到雀奴谢云真心底便几分冲动,有些坐不住, 可站起来往屋门方向走了没两步她又犹豫起来。
她明明在留下的口信或是书信里俱说了她这段时日要替百春堂收购药材, 过五六日才会到上京城,这中间打了个约莫两日的时间差,怕的就是那人死性不改,得了信就直接追撵过来。
至于谢云真为何愿意透露最后真实的目的地, 自是知道裴述这人,若是有心要知道她的去处,瞒是瞒不住,还不如老实交代,这样若是雀奴有个什么,他还能找到她么不是。
只是她不想在兄长展开计划前就被他撞上,因为这样有大概率会被他阻拦,到最后她岂不是什么也做不成。
当然谢云真心底也并非完全确定是她想的这般可能,楼下来的那位,也说不得可能是易容的原主人。
毕竟那日裴述那般死缠烂打,至始至终得到的都是她的冷脸和拒绝,她实在不信裴述那样骄矜自尊的天之骄子会在被人拒绝后还像个市井无赖百般纠缠紧追不舍。
可毕竟这之间还涉及到自己女儿的事,若真是他本人来了,她必定是要确认雀奴是否安好的。
只是要怎么确认呢,总不能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找过去罢?那几十名侍卫,看着就不像好惹的,若来的不是裴述,她那般冒犯,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谢云真正当纠结时,屋门再度被人敲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一脸警惕莲步轻移,听见来人说道:“般般,开门,我拿了些吃食来。”
是兄长。
谢云真莫名松了口气。
开了门,贺瑀捧着托盘进来:“昨晚下的雨,说是厨子摔到腰了,早食是个小学徒做的,手艺不熟练,只有这些,先凑合垫垫肚子吧。”
两碗米粥,一碟稀稀拉拉的小菜,这么大一个崇县驿馆,确实看着有些心酸。
只是谢云真是不太在意这些的,在外行走嘛,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贺瑀吃得快,轻拭嘴角后若有所思道:“方才来的人,你也看到了吧。”
谢云真慢条斯理地喝着米粥,被问到此身形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我方才偷偷打听了下,说是哪位侯夫人省亲归京,阿妹如何想?”贺瑀说着,心中疑窦丛生。
谢云真摇摇头,是与不是,只要不妨碍他们,都无所谓。
贺瑀自是能猜出她心中何想,只是他还有旁的猜测,就怕事情真如他所想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果真受凉了吗?”贺瑀见谢云真眉眼中几分恹恹的模样,难免担忧,伸出手正要探一探她额温,客房门再度被敲响。
贺瑀眉头深皱,眸光凛冽,下意识收回手摸向袖中藏起的短刀。
来人在外道:“打搅,我家主子请谢娘子和娘子兄长一叙。”
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彼此大多素不相识的驿馆之中,来人言语中身份指向性竟如此明确,让贺瑀不得不生出几分不寒而栗的危机感。
谢云真闻声,捧着粥碗的手微微轻颤,心底一丝叹息。
原来方才她站在窗边察觉那人目光似乎看过来时的感觉并非作假。
看来那个被美妇人唤作“夫君”的人,果然是他。
第90章
兄妹俩面面相觑, 见谢云真毫无防备般起身,贺瑀连忙抢先一步拦在身前,低声道:“别, 我去看看。”
谢云真摇摇头, 轻轻推开他往屋门靠近几步, 向门外应道:“知道了,还请阁下与你家主人回话, 容我二人稍作收拾。”
门外传话人听罢应了声,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气,似是没想到这趟差事办得如此顺利。
人走后,贺瑀依旧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质疑妹妹的决定, 而是疾步绕着狭小的客房检查了一圈, 又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后才回身寻她:“他们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只是外面雨势太大, 只怕不易逃走, 般般,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我不在的那段时日,有人找你麻烦了?是百春堂的事?不……应该不是,难不成——”
贺瑀眉眼焦灼,细细地回忆着, 直觉告诉他不可能是百春堂的事, 那不过就是个小药堂,再是天大的麻烦何至于追至此处?只是若排除这个可能,那便很有可能是他之前在依宣王之命在六皇子身边做细作时埋下的隐患
他自是知道六皇子对般般那点隐秘心思的,否则当初也不会不顾她身怀六甲带着她几处辗转, 若非当时六皇子绝大部分心思都在夺嫡登位之上,不然以他当时的身份和,只怕难以保全这个妹妹。
可如今六皇子已经被贬为庶人,其羽翼朋党也被尽数剪除,如何会有通天的本事找到这里,不为扳回一城,却只为寻找一个女子?
贺瑀脑筋飞快地转着,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可他眼前这个妹妹,听了他的话不仅不害怕反而轻声叹了口气:“阿兄,我怕是要拖累你了。”
贺瑀不解。
谢云真面带几分愧色:“走罢阿兄,躲不过的。我过后再与你解释。”
贺瑀自是被她这番谜语人的态度弄得云里雾里,可端看她言语和神色,似乎与来人相熟得很。
谢云真将客房门一推,果然走廊尽头见这屋有人出来,立马迎了上来。
“二位请。”
引路的侍卫带着往驿馆东侧客房而去,
驿馆外瞧着一切如常,贺瑀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路捏着袖中的短刀,警惕地跟在谢云真身后。
只是一路走着,没想到竟是往东边的客房去。
贺瑀不禁挑了挑眉。
崇县驿馆他来过多次,自是知道东跨院专为官员提供食宿,而他和谢云真扮演一对客商主仆,只能住在驿馆后为平民提供的类似后罩房的地方。
这些年本朝广开商路,此地来往商旅众多,这一排住处重新修缮过,加盖了一层小楼,以便容纳更多的人,是以要从此处走去东院,颇有些距离。
只是这一路过来,二人刚踏进东院,贺瑀照旧跟在谢云真身后,这回却另外有人伸手拦在二人之间。
“您往这边走。”
贺瑀看着被侍卫挡在身后正不明所以的谢云真,冷笑一声:“你家主子何意,既是找我二人,为何还要分开?”
他当是分开审犯人么?
那刻意分开二人的侍卫早被提前交代过,自是知道贺瑀为人警惕,便附耳与他低语了几句,贺瑀当即脸色大变。
他眸光极其锐利,带着一股审视瞥了眼这侍卫,语调不客气道:“当真?”
“是真是假,公子随我去便知。”
贺瑀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旁人看只当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这人却直言称他为“公子”,看来他的主子已经把他们兄妹二人的身份摸得一清二楚,由不得他们不听从了。
贺瑀越过侍卫,和他身后的谢云真对视一眼,后者凝眉看过来,几分慎重地点点头。
“带路。”
*
“谢娘子,请。”
引路的侍卫将谢云真带去一处客房外,便恭敬有礼地离去。
谢云真抬头打量了眼门扉,心底深呼吸一口气,不等她敲门,内室之人似有所感应,立即为了她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婢女打扮的人,见她来福了福身便将人请了进去,自己则出了屋将房门带上。
谢云真往前迈了一步,此间客房比她那间自是宽敞许多,打眼看去,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当她要出声时,帘帷后走出一位妙人。
谢云真秀眉微蹙,正闹不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却见那美妇人却噙着笑快步朝她走来,毫不见外地一把握住她的素手,一脸喜道:“可算是见着表嫂了!”
表嫂?
谢云真美眸微瞪,心底无数疑问浮起,不等她问一句眼前认识是否是认错人了,这美妇人掩唇盈盈一笑:“表嫂既是来了,我自是不打扰表兄和你团聚。”
她说罢便推开门,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风风火火地离去。
表兄,哪个表兄?
谢云真一头雾水时,帘帷后的屏风再度传来动静,里头的人脚步轻柔,似乎是怕打搅了谁,谢云真实在耐不住好奇,探头看去,不是裴述又是谁?
或者说,是裴述易容的那张脸。
摸不准到底是不是裴述,谢云真也不变直呼其名,只道:“阁下邀我二人来此,又叫人分开我们,到底是何用意。”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冷,脸上的表情更是欺霜赛雪,可男人丝毫不受影响,只是几步过来,修长的手指置于薄唇前示意她噤声。
他见她并未退缩,又不动声色地逼近几步,直到二者近得只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谢云真这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往后退,谁料雨天裙摆湿重,她不慎踩住一角,眼看就要是跌倒。
男人见势一把抓住她的柔荑,再顺势扶着她的腰容她站好,一副熟稔的模样。
谢云真自感被冒犯,满脸不悦,正欲抽身斥责,谁知眼前这个男人长指一伸,竟掩住了她的唇,自己轻声道:
“小声些,她好不容易睡着的。”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