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缄默 第九十一章


    缪夫人也是发了狠, 去花园亲自选择了一根藤条,在缪芸的背上狠狠地抽了三下。


    管家早已让医生候在门外,但听到藤条的破风声一道接一道地响, 也是抖了一下又一下。


    他本以为夫人到底没能下手,只是吓唬小小姐,直到夫人唤他和医生进去,才知道是小小姐咬着牙, 一声不吭地挨了三下。


    女儿娇弱,哪受得了这般疼痛,偏偏缪芸小姐就这样倔得连道歉的话都不肯说, 哪怕跪在地上脊背也挺得笔直,气得缪夫人发抖, 差点又挥鞭而起。


    好在管家拦住了。


    管家说着缓和气氛的话,给医生递眼色。


    医生面上没什么表情,内心里却啧啧称奇,虽然他的魔法能在短时间内愈合伤口,让破损的皮肤恢复如初,可痛苦并不会立刻消失,甚至会因为愈合得过快而加重瞬间的疼痛。


    他偷偷看了一眼小小姐的脸,那倔强的小表情让他颇感震撼。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依旧一声不吭。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的, 也传了出去。


    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新鲜事总是传得很快。


    有人说缪家那丫头太野了,一点都不像娇贵的贵族小姐,实在丢人,也有人说那孩子真能忍, 藤条打人多疼啊,一声不吭。


    不过到底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又不可能真的苛责她做了什么,还是将军府上的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讨论,也不能太过分。


    但也正因为是将军府上的,魔法天赋又高,大家便说,可惜那姑娘不是个男孩儿。


    这性子是男孩儿就是英武,充满胆识,还很硬气。


    可惜了。


    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


    “将军家里的趣事儿可真多。”


    太皇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正逗着笼子里的金丝雀鸟,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挑了一粒葡萄递到鸟喙边。


    大将军缪瑞昱站在阶下,听见这话也没有羞恼,只是笑了笑。


    “小女性格活泼,我和她母亲都管不住,便随她去了。”


    旁人家的贵族小姐要是闹出这种笑话,恐怕家族已经嫌丢人,送去远离王都的地方,不管死活了。


    但缪瑞昱不一样。


    他前头两个儿子都意外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和夫人送了两回,老来得女,自然是极尽宠爱。


    缪瑞昱亲自教她魔法,由着她满王都乱跑,连爬上水晶吊灯荡秋千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他听了也只是皱皱眉,说一句‘这孩子,真是连自身安全都不顾了’,也就算了。


    所有人都说他把女儿惯坏了,就连夫人也这么责怪他,但他依旧一意孤行。


    太皇太后呵笑两声,带着几分长辈的和蔼,可那张才二十来岁的青春靓丽的脸,怎么也看不出慈祥。


    “也就只有你这么惯孩子了,旁的小姐这样做,怕是连嫁出去都难了。”


    缪瑞昱跟着笑了笑,没有说话,手附在佩剑上,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那层皮革。


    太皇太后把银签放在了侍女手上的盘中,那银签落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南方进贡的雀鸟被带了下去,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两个逃犯呢?依旧没有抓住?”


    缪瑞昱立刻跪下,没有任何迟疑。


    “臣无能。”


    虽然不满,但太皇太后并未动怒。


    这便是她对缪瑞昱最满意的地方——没做到或做错了,从不说令人厌烦的推脱之言,她喜欢这种干脆。


    她也知道那两个家伙不好抓,能在伊瑟拉的眼皮底下逃了这么多年,要是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也不会成为他们伊瑟拉的心腹大患了。


    但没做到就是没做到。


    “我很失望,缪瑞昱。”


    “臣定会竭尽全力。”


    缪瑞昱低下头颅。


    ——


    “还疼吗?”


    缪芸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刚刚沐浴完毕,黑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母亲!不要随随便便进我的卧室!”


    她的声音拔高,脸上做出一副别扭生气的模样,但也许是心情真的不错,和真正恼怒的模样还是有区别的。


    “嗯,看来是不疼了。”


    缪夫人没有理会女儿的抗议,她端坐在床边,姿态优雅,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


    她穿着家常的便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着比白天那副盛装的模样柔和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得到的这本诗集?”


    缪芸这才看清楚了母亲手里拿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那本小册子——实际上是一本诗集,她明明藏在枕芯和枕套之间的夹层里,自以为天衣无缝,怎么会出现在母亲的手里?


    “母亲?你竟然翻我的枕头?!”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往前冲了两步,浴袍的带子都散了。


    缪夫人没有抬头,指尖点在书页上,不紧不慢地念出声来。


    “彼时大地沉入永夜,诸神缄默,满目疮痍,无人知晓黎明何为。”


    这些字句落在缪芸的耳朵里,每个字都烫得她心慌。


    “母亲,不要念出来啊!!!”


    缪芸也顾不上浴袍,扑过去一把将那本诗集从母亲手里夺回来,攥在胸口。


    缪夫人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由着她抢了回去,没有阻拦。


    她看着女儿略显狼狈又故作倔强的心虚模样,目光倒也平静。


    “你也知晓这本诗集的内容违禁?”


    缪芸心虚地低下头。


    “所以才叫母亲您小声一点嘛!”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


    宅邸里所有人都以为小小姐恐怕会好一段时间不理夫人了,现在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


    “去换身衣服,再把头发烘干,别着凉了。”


    缪芸重新把诗集放好,乖乖地去衣帽间换了睡裙,又用魔法自己把头发烘干,重新回到了卧室。


    缪夫人没走,躺在床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人回来了,她也没睁开双眼。


    “你可知晓,我为何要惩罚你?”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缪芸在心里嘀咕道。


    她见母亲没睁开双眼,于是放心地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做出了淑女不应该做出的出格之事,不顾自己的安危,不顾家族的形象——”


    总之哪次挨骂挨罚不是这些理由?缪芸倒着都能背下来了。


    缪夫人睁开双眼,正好看到女儿翻白眼的模样。


    她其实不睁开眼睛,都知道缪芸没有认真反省过。


    这孩子从小到大,挨的罚不少,可哪次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不过是嘴上认了,心里还犟着。


    “你年纪也不小了,长大了除了父母,谁会真正包容你,你总归是要嫁人的,你知道吗?”


    缪夫人语重心长地说着缪芸不爱听的话。


    而听到嫁人,缪芸更是没有寻常小姐那般羞涩的表现,厌恶的表情连一丝掩饰都没有。


    “我不想嫁人”


    缪芸小声地反驳着。


    “那你想做什么?”


    “”


    缪芸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讨厌这样的生活。


    而且,并不是那种空泛而叛逆的讨厌。


    那些纸醉金迷的生活,总会伴随着她在王都偏僻角落里一双又一双空茫,连绝望为何都不知晓,只剩麻木的双目映入缪芸的脑海。


    总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告诉她,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知道你的身份吗?作为大将军的独女,你将来注定是要嫁入王室的。”


    “”


    缪芸不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缪夫人看着女儿沉寂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心生不忍。


    她并不是魔法师,没有那些延年益寿的本事,缪芸是她四十多岁意外怀孕生下的,糟了很大的罪,留下了些后遗症,现在都没好完全。


    接连两次丧子对她的打击同样巨大,都说缪瑞昱是女儿奴,她又何尝不溺爱呢?


    否则,缪芸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养成现在的这幅性子。


    前段时间,太皇太后接见命妇,旁敲侧击地询问着缪芸的年龄,像是随口一提,可在座的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才让缪夫人惊觉。


    她当然希望女儿能永远天真烂漫下去,这世界那么大,她又拥有魔法师的天赋,随父上阵开疆拓土又有何不可?


    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情。


    叛逆需要叛逆的资本,需要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可就算缪芸真的有这能力,她又哪舍得自己女儿去遭这种罪?


    所以,她宁可女儿安安稳稳地嫁人,去争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也好过像她的两个哥哥一样,年纪轻轻就


    伊瑟拉一族把持着艾奎提亚,如日中天。


    任何忤逆他们的人,都会死。


    缪夫人站立起身。


    “你自己想想吧,阿芸。”


    她脊背挺得笔直,和来时一样,可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发抖。


    “嗯,对了。”


    到了门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把你的诗集藏好,自己看看没事,别被人知道了。”


    缪芸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缪芸呆愣在原地,石化一般静立着。


    ‘那你想做什么。’


    母亲的这句话,反复在她的内心中回荡。


    ‘姐姐姐姐——如果我成为魔法师,我的父母就不会死了,是这样吗?’


    ‘谢谢你大姐姐!我妹妹今天总算能吃饱了!’


    记忆里,那些被煤灰染黑的小脸忽然浮了上来,用他们那双闪着光亮的眼眸,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彼时大地沉入永夜,诸神缄默,满目疮痍,无人知晓黎明何为。】


    【直至晨曦撕裂暗寂,于灰烬中新生。】——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好,不只是腱鞘炎,昨天头疼更是一睡睡到晚上七八点,闹钟都没响醒我,我无敌了


    可能做不到日更了,但是会完成榜单字数(大约两万字),以后要是五点没更就是当天不更了,就不单独请假了,抱歉


    爱你们


    自信 第九十二章


    “缪小姐, 您今天怎么来了?”


    院长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带着几分惊惶。


    以往缪家小姐来之前,她家的奴仆都会先来通知, 孤儿院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该清扫的清扫,该回避的回避,孩子们也要排好队,站得整整齐齐, 等小姐来了要行礼,要问好,要说那些好听的话。


    可今天连招呼都没有, 小姐就突然出现了。


    要不是在庭院里照顾孩子的老师听到门口的马蹄声,通过马车上的徽记认出了来人, 否则可就糟糕了,他们怎么能把缪小姐晾在大门口呢?


    “院长女士,我筹集了一批日用品,便送来了。”


    缪芸说着,往前迎了几步。


    她今天穿的是便装,没有戴那些繁复的首饰,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在脑后,连侍女都没带来。


    但这不会改变她的身份。


    院长见她步子往前迈,立刻停了下来,带着孤儿院的其他老师一起, 朝着缪芸深深鞠了一躬。


    这还只是在缪芸强烈要求之下才换成的鞠躬。


    缪芸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经验,只说想去孤儿院看看,仆从便下去办事,惊动了区域管事,她经过的所有地方都被打扫干净, 甚至驱离了所有无关人员。


    她的到来更是让孤儿院‘蓬荜生辉’,区域管事和院长带着所有人,包括孤儿院的孩子们跪了一地,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动也不敢动。


    实际上,孤儿院所在的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在卫兵的监督下,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跪下了。


    缪芸连那些人的脸是什么样都没记住。


    偏偏就这样兴师动众了,她都得了个‘心善’的名头,仿佛她的到来本身就是这些人的荣耀。


    后来她勒令仆从和区域管事不许再如此,才好上了许多。


    看着眼前所有人的鞠躬,少女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准备往前迈的那一步到底没有落下。


    魔法师与贵族至高无上,平民见面应行跪拜大礼,否则视为不敬。


    这条规矩写在艾奎提亚的法典里,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东西在门口的马车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十几袋面粉,一些旧衣被,还有几箱故事书。”


    “小姐费心了。”院长的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带着气音,“感谢小姐的大恩大德。”


    她说完,腰又往下弯了弯。


    这份感谢自然是诚心实意的,自从缪芸小姐莅临此地,无论是孩子们还是老师们的日子都好过了很多,区域管事也会给她几分薄面。


    善款也不再被克扣,孩子们想要活下去也不用如往常一样做最沉重的,如挖矿一般的活计了。


    “不必多礼。”


    缪芸说完这句话,走进了孤儿院内,她知道这是唯一让大家停止鞠躬的方法。


    ——


    “哎哟,这张脸说是逃犯,走出去谁信啊~”


    艾薇满意地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亚麻色的头发被盘成一个朴素到近乎寡淡的发髻,几缕碎发被刻意地留在耳畔。


    她在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脂粉,把白皙的皮肤压暗了几个色号。


    女人的脸颊微圆,颧骨处点了几粒淡褐色的雀斑,眉眼低垂时像是被日头晒蔫了的麦穗,丢进清晨的菜市里,眨眼间就会被讨价还价的人潮淹没。


    梅瑞德斯坐在她身后的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那张脸却臭到了极致。


    他的眉毛拧成一个死结,嘴角往下撇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


    “真的必须装扮成这副模样吗”


    梅瑞德斯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说服艾薇回心转意。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艾薇几乎已经憋不住笑了,把他的那几根露出的发丝塞进了白色的假发帽里。


    “想要进王城,肯定不能用魔法伪装,我年老而衰弱的父亲,您就忍忍吧!”


    梅瑞德斯:


    听到这个称呼,男人更不爽了。


    真是没想到,他有一天也能‘回家’,还是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梅瑞德斯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是艾薇从成衣铺买来的,也不知道是几手的,灰蓝色的粗布外套,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也洗得松松垮垮的,但这依旧掩盖不了他天生的贵气和锋芒。


    艾薇叹了口气,只能继续给他化妆。


    “父亲~到时候记得弯弯腰,你这样子,往人堆里一站,卫兵第一个查的就是你。”


    梅瑞德斯的脸又黑了几个度。


    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艾薇的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不要欺负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艾薇眨了眨眼,将男人委屈的样子尽收眼底,脸颊浮起两团红晕。


    ——


    “三殿下,缪家小姐就在此地。”


    “真是又脏又臭,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华贵的马车上,一名尊贵的男子踩着仆从的后背走了下来,他扫视了周围一圈,包括那些跪在道路两旁的平民,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厌恶。


    他这双靴子是魔兽神鹿皮做的,鞋面上还镶嵌着拇指大的珍珠,就算把这条街上的所有平民卖了也买不起哪怕指甲盖大小的鹿皮。


    昨天才下了雨,道路上满是污水,车轮碾过的时候溅起的泥点沾在车辕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有些后悔来到这里了。


    “缪家小姐心善,经常来孤儿院看望那些小孩儿。”


    仆从讨好地回应道,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


    三王子用喷了香水的手帕擦了擦鼻尖,那股混杂着污水、霉味和廉价皂角的气味才淡了一些。


    他把手帕随手扔在地上,抬脚往孤儿院的大门走。


    “礼物呢?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仆从赶紧跟上,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大木盒,盒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还镶了一圈金边。


    “上好的绸缎,珠宝,烟花,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都是顶好的东西,那些孩子都没见过世面,一定会喜欢的。”


    “行。”三王子整了整衣领,把袖口不存在的褶皱抚平,“一会儿好好表现,别给你王子我拖后腿。”


    他走进孤儿院的大门,守在门口的老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华贵的衣袍,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贵人好。”


    她的声音在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可这身衣裳和气派,必定是和缪小姐一样身份尊贵,她得罪不起的人。


    三王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进去,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仆从跟在他的身后,依旧捧着镶金的大木盒,声音压得低,却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这是我家殿下的一点心意,我家殿下爱慕缪芸小姐,你们知道该感谢谁了吧?”


    老师头也没抬,又往地上磕了几下。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还不带路?”


    “是”


    老师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泥,裙摆上全是灰,她顾不上去拍,只是低着头,侧着身子,引着三王子往院子里走。


    院子深处传来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扇半开的门,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老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缪小姐就在里面”


    三王子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替我引荐院长,我不是来找缪芸的,知道了吗?”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贵人是来探望孤儿的,是来行善的,碰巧遇到缪小姐。”


    三王子满意地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不一会儿,院长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看见门口那角华贵的衣料和那双镶着珍珠的靴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姿势比方才的老师还要标准。


    “见过贵人,贵人安好。”


    因为刚刚伊琳娜老师告诉了她这位贵人的‘来意’,院长倒是没有奇怪为什么今天贵人扎堆来,可她这间小庙如何照顾得了这么大两尊佛呢?她只能惶恐地等待指示。


    三王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院长,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抬了抬手指,身后的仆从立刻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木盒递过来。


    “院长,这是我给孩子们准备的一些心意。”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越过院长的头顶,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个蹲在孩子中间的少女身上。


    真是不知廉耻,毫无教养要不是她的身份


    “谢谢贵人!我替孩子们谢过贵人的大恩大德。”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


    “贵人若不嫌弃,还请进来坐坐。”


    三王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迈步跨过门槛,靴子落在屋里粗糙的石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见缪芸抬起了头,故作惊讶的模样。


    “这位小姐有些眼熟呢。”


    谁知少女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甚至都没想介绍自己。


    三王子的眉心抽搐了一下,笑容倒是更灿烂了。


    “初次见面,在下三王子咖列。”


    他自爆身份后,便笑着等待少女的回应,那份自信溢于言表。


    ——


    咖列王子的目光落在缪芸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她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贵人自称是心悦缪小姐才来的,院长。”


    虽然伊琳娜老师是压低着声音在说话,但身为魔法师的缪芸又怎么可能听不见呢。


    昨晚才因为‘嫁人’的事情和母亲闹了不愉快,缪芸虽然还没见到这所谓的贵人,对他的印象便已经降到了极点。


    所以哪怕听到了是尊贵的王子,缪芸面上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仆从带来的木盒上。


    “你给孩子们带了些什么?”


    咖列有些疑惑,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少女的反应,但还是给出了回答。


    “上好的绸缎,珠宝,烟花,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


    少女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真是傲慢到极点的家伙,别说了解这些孩子需要什么了,他甚至都没有用心打听过——


    作者有话说:反观


    爱你们!


    一去不回 第九十三章


    “消失了?”


    听着属下的汇报, 缪瑞昱蹙起了眉头。


    年过半百的缪大将军征战半生,什么硬仗没打过,什么险境没闯过?如今却被两个逃犯绊住了手脚。


    好在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能力。


    连伊瑟拉私底下都没能解决的两人, 太皇太后不得已才将其从暗处挪到了明面上,当然不可能只是他的问题。


    可这任务交到他手上也有大半年了,他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哨卡加了又加, 悬赏贴满了半个帝国的告示栏,传回来的却从不是好消息,以至于太皇太后都等不及了。


    “是的, 将军大人”


    下属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最后一次目击报告出现后,那两人就再没有了踪迹, 哨卡、渡口、商道,所有能过人的地方都查过了,甚至是几个走私客常用的暗桩都派人去问过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缪瑞昱搭在佩剑上的手微微用力,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里。”


    下属起身从怀里取出了一枚魔力晶石,晶石被激活的瞬间,书房中央的空气微微扭曲,山川与河流的虚影从虚无中浮现,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在这里。”下属的手指指向一片连绵的山脉,点在某个没有标注的隘口上, “靠近北域的边缘,但可以确定的是没有进入北域。”


    缪瑞昱站起身,走到这幅光影地图前,负手而立。


    正如下属所说,由于北域地理条件特殊, 就算是魔法师想要在没有庇护的地方存活下来也很难,而北域诸城都在控制之中,所以他们不太可能逃窜至北域。


    那么剩下的,就只剩大体通往南方的两条路了。


    缪瑞昱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一条路在南下后,往西北走,穿过戈壁和荒漠,最终通向帝国的边境。


    这条路荒凉,人烟稀少,沿途补给点更是少得可怜,但正因为如此,哨卡也少,只要熬过那段荒漠,就能翻过边境线逃出去。


    另一条路继续往南,正是王都的方向。


    这条路是连接王都与北境的要道,繁华且四通八达,哨卡自然也密不透风,沿途的每一座城镇都有画像和悬赏,稍微露出一点马脚就会被围住。


    “把此前三次目击报告的路线连接在一起。”


    缪瑞昱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军帐中发号施令的时候,不仅要安排好己方军队,还要揣摩敌方的意图。


    这两个人能逃这么久,不仅是因为他们实力强大,还因为他们很聪明。


    那么,两个聪明的逃犯,会选择哪一条路呢?


    “同时与周边所有发生的特殊事件联系在一起,重新绘制地图,不要只看哨卡的报告。”


    缪瑞昱干脆利落地指挥道。


    “是!”


    下属领命,立刻转身去收集相关情报,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不多时,另一道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穿着朴素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跟了缪瑞昱二十多年的心腹,办事十分利索,实力也强大,现在被他派去保护芸儿的安全。


    “你怎么来了?可是芸儿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人走到缪瑞昱身旁,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将军,今天小姐去了孤儿院。”


    他从不阻止女儿做善事,也会力所能及地给予女儿想要的支持,但显然心腹要说的不是这件事,缪瑞昱静候下文。


    果然,心腹继续说。


    “不一会儿,三王子殿下也去了。”


    缪瑞昱的眉头猝然皱紧。


    自从太皇太后掌权,几乎所有皇子都出自伊瑟拉女子的腹中。


    这位三王子也同样如此。


    这些年间,王室一直都不安稳,身为储君的大王子在五年前与王妃出游途中被‘义士’魔法师刺杀身亡,太皇太后为此血洗了那整片区域的所有人。


    如今储君未定,二王子虽年长,但三王子才是王后所出,艾奎提亚虽然更注重长幼之序,但支持三王子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盯上了芸儿,目的自然不可能单纯。


    “你把你看见的听见的,完完整整地与我说一遍。”


    缪瑞昱说道。


    心腹照做,但在说到三王子与缪芸小姐当面交谈,和三王子被缪芸小姐赶出孤儿院后说的那些话,有些面露难色。


    “你直说便是,又与你无关,我不会迁怒你。”


    缪瑞昱声音平静,却无端产生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心腹也知晓将军的性格,也不管后果如何,一股脑的把那些混账话全复述了出来。


    “三王子对小姐说:你看起来就是个不守规矩的,嫁给我那哥哥只会委屈你,其他人肯定也不想要,但你要嫁给我,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要喜欢在吊灯下荡秋千我也帮你布置,这些孤儿院的孩子我也帮你养着。”


    “小姐勃然大怒,直接把三王子揍出了孤儿院。”


    “三王子站在孤儿院外,还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脸,然后说:一个野种般不守规矩的丫头也敢拒绝我,我好心好意为她的未来着想,她竟敢折辱我至此,这种女人怎么配成为我的王后,等我成为了国王,必定要将她磋磨至至至死”


    最后一个字落地,肃杀之气像冬日的寒潮席卷了整个书房,心腹站在那里,话都说不利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选择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三王子式微,图谋他缪家的帮助也就罢了。


    然而他却又如此看不起自己的芸儿,竟然说出这样下作的话。


    “你先去吧,保护好芸儿。”


    “这是自然,只是将军,真的就这样放过三王子吗?”


    心腹也是满脸气愤。


    将军于他有大恩,缪小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姐虽然调皮,却是个善良心软的性子,从未真正做过伤害别人的事。


    这种货色,也配觊觎他家小姐?


    “去吧。”


    缪瑞昱到底没有在心腹面前表现出任何反应。


    等心腹离开,缪瑞昱伸手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


    缪家是少数从那场血洗中存活下来的贵族,因为他的父亲看清了形势,在老国王昏庸到计划着传位给当时太皇太后生下的小王子后,就投靠了伊瑟拉一族。


    缪瑞昱也不是什么追求‘公平正义’的‘义士’,所做的一切甚至不是为了延续缪家的荣光,而是为了保护好自己的妻女。


    如今这个世道,如果不能把别人踩在脚下,便只能被踩在泥里。


    比起他的两个儿子,他和他的父亲也只是可怜的胆小鬼罢了。


    ‘父亲,如果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父亲,艾奎提亚的公平需要有人守护。’


    意外丧子


    他的夫人什么都不知道,便已经悲痛欲绝。


    芸儿是他们的唯一,他们如今的一切。


    至于这位德不配位,下作恶心的三王子殿下


    缪瑞昱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只是老了,还没死呢。


    ——


    在给足了钱币后,艾薇和梅瑞德斯很顺利地通过了盘查,进入了王都。


    那守门的士兵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又看了看两人那身寒酸的打扮,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


    艾薇低着头,挽着梅瑞德斯的手臂,脚步不紧不慢,像是一对进城的寻常父女。


    直到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城墙的影子落在身后,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艾奎提亚的魔法师地位极高,进入王都虽然也需要经过检查,却不会像平民一样排着几百人的超长队伍,被士兵刁难,还需要付出点什么才能过关。


    那些平民站在日头底下,抱着自己仅有的包袱,一等就是一整天,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麻木。


    但也正因为如此,两人才能够浑水摸鱼。


    艾薇是第一次来艾奎提亚的王都,最初还有些莫名的‘兴奋’。


    但在发现梅瑞德斯的情绪一直都很低沉后,她也跟着担心了起来。


    “梅瑞,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边——这是平民和奴隶同行的道路,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污水。


    而不远处,隔着一道矮墙,便是四驾马车宽的大道,路面平整光洁,铺着从西南运来的青石,专门供贵族和魔法师同行。


    两条路并行延伸,中间只隔了一道不到膝盖高的石栏,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两人所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可跪在两旁的乞丐却没有少过。


    他们缩在墙角,衣衫褴褛,面前摆着破碗,有人经过时就微微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


    梅瑞德斯下意识地去摸口袋,但他们身上也没剩下多少了,还有些值钱的东西,给出去就太引人注目了。


    他们可是逃犯。


    “只是没想到才过去了十多年,王都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梅瑞德斯的话没说完,语气沉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艾薇没有说话,看似漠然的目光之下隐藏着灼灼燃烧的怒火。


    有些词,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说出口。


    这里曾是梅瑞的家乡,他的体会必然比自己更深。


    艾薇到底还是没说,在她小时候见到的,便已经是这副场景了。


    “我们该去哪儿?梅瑞。”


    “我想去我小时候在的地方看看,可以吗?”


    梅瑞德斯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小心的意味。


    “当然可以,我记得你说你小时候是被王都的孤儿院收留的,对吗?”


    艾薇握紧了男人的手,试图将心中的力量传递给他。


    梅瑞德斯回握着艾薇温暖的手,点了点头。


    当年他在父亲的筹谋下逃过一劫,孤儿院不是个好去处,想要活下去就得做别人不愿意做的最重最累的活。


    幸好,那些在煤灰和矿洞里的暗无天日,到底让他这个‘余孽’活了下来。


    男人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屋顶,望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被城墙与宫殿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荣耀——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大火 第九十四章


    王都的平民居住区域与梅瑞德斯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 还是更破败,更老旧了一些。


    那些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密不透风,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边灰黑色的碎石与泥土,有些地方甚至能够看见木头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支棱着, 勉强支撑起头顶的瓦。


    街道上的石板倒是一如既往的黑,坑洼处积着雨水,水面浮着一层油光, 映出灰蒙蒙的天。


    梅瑞德斯和艾薇都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是王都, 是艾奎提亚最繁华的城市。


    可这里的平民,和他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被欺压的平民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衣衫褴褛,一样的面黄肌瘦,一样的麻木。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开始和他们逆向而行。


    一个稍微高大一点的男人冲撞了过来,梅瑞德斯往前迈了一步,用身体挡在艾薇前面。


    那男人感觉自己撞到了钢板上,龇牙咧嘴地踉跄了两步,面露凶狠正要发作,却在看到梅瑞德斯那苍白头发之下的眼睛时, 脸色骤变。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道歉,便低着头跑走了。


    梅瑞德斯没去管他,艾薇则随手拦下旁边一个正在奔跑的人。


    “前边发生了什么?”


    那人被她拽住袖子,急得直跺脚, 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能回答。


    “杀人了!着火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说着前后不搭调的话。


    “什么?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在跑!”


    那人终于挣脱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


    越来越多的人从前方涌过来,脚步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把整条街道冲得水泄不通。


    有的人摔倒被踩在脚下,有的孩子站在路中间哭得撕心裂肺,被大人一把拎起来夹在腋下继续跑。


    “梅瑞,我们怎么办?”


    “走这边。”


    梅瑞德斯紧紧握住艾薇的手,拉着她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太窄了,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


    他们头顶晾着的破布和被单遮住了大半的光线,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混着各种液体的酸臭。


    但梅瑞德斯记得,这是通往孤儿院后门的路。


    空气逐渐燥热了起来,裹挟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冲散了巷子里的怪味。


    视野同样被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烟尘阻碍,梅瑞德斯只能使用魔法将其掀去天上。


    终于,两人冲出了小巷。


    冲天大火正在燃烧。


    那火从孤儿院的屋顶窜出来,舔着灰蒙蒙的天,把半边街道都照得通红,火舌从窗户里伸出来,卷着窗帘的残骸,又缩回去,再吐出来。


    木头烧得噼啪作响,瓦片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渣。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


    伴随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求救声,宛如人间炼狱。


    梅瑞德斯下意识上前一步,但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不是一个人,他和艾薇还在被通缉中,在这里使用了魔法,可能就会暴露他们的身份。


    然而,艾薇比他更快做出决定。


    “先去孤儿院里救人!”


    话音未落,魔法的光芒已经从她指尖流泻而出,淡金色的光芒像黄昏最后一缕日光,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两人。


    热浪与火焰在触碰到光芒的瞬间被弹开,形成保护。


    梅瑞德斯没有再犹豫,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那扇因为炙烤变形卡住的后门。


    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木屑和铁锈簌簌落下,两人穿过这道窄门,冲进了院子里。


    楼房本来就不够坚固,大火一烧,便立刻坍塌了大半。


    院子里到处都是碎瓦和焦木,踩上去吱呀作响,热灰从脚边扬起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然而,眼前的场景,与大火毫无关系。


    梅瑞德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院子里有很多人,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之间,有的蜷缩着,有的伸着手臂,有的脸朝下趴着,却都扭曲得像是被折断的树枝。


    火焰的炽热掩盖了鲜血的腥气。


    艾薇绕过一根还在燃烧的横梁,蹲下身子,看向其中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孩子。


    “是魔法。”


    大火还在燃烧,却根本不是意外。


    梅瑞德斯其实一个人都不认识,小时候照顾他的那个孤儿院老师早就因为收留他而被处死了。


    可就算不认识,这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魔法师来亲自杀人灭口?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大喊,那声音将痛苦压抑到了极致,只剩惊怒。


    艾薇和梅瑞德斯同时看过去,一位黑发红眸的少女站在门口。


    她穿着华贵精致的衣裙,裙摆上沾着灰,发髻也跑散了,几缕黑发垂在脸侧,与此同时,她的胸口也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那双红色的眼睛先是落在满地的尸体上,瞳孔猛地缩紧,然后抬起,死死地盯着他们。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贵族少女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将他们当做了罪魁祸首。


    “梅瑞。”


    艾薇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死去一群无足轻重的平民和死去一位贵族产生的影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贵族死在平民区域的火灾现场,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会有人来追查,把废墟和王都翻个底朝天。


    他们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更不能被抓住,但他们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不可能为了不暴露行踪便随意杀人灭口。


    “跑。”


    梅瑞德斯一说完,两人便回头,从来时的后门跑了出去。


    “站住!不许跑!”


    不曾想,那贵族少女竟也是魔法师。


    她追上来的时候,脚下踩着风,速度快得惊人。


    ——


    王都突发大火,差点波及贵族居住区,成了二王子和三王子互相攻讦的理由。


    朝堂之上,二王子怀疑大火是三王子派人放的,说有人看见三王子的手下在火灾前出现在那片区域。


    三王子立刻反击,说是二王子监管王都防卫不力,才让贼人有机可乘,火烧了半座城。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把一场火灾吵成了权力角逐的筹码。


    他们谁也没有提那些在火灾里死去的人,平民、孤儿,亦或是连名字都不被人知晓的亡魂。


    在这场争吵里,连一个字的分量都没有。


    下朝之后,三王子唤来了近侍,他的脸上还带着朝堂上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那丫头的反应如何?”


    那天竟然敢那样折辱他,还扇了他一巴掌,真是给脸不要脸,他三王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一个将军的女儿罢了,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军功才敢在他面前放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自己成为储君,那他也是尊贵万分的王子。


    她不是在乎那些孤儿院的孤儿吗?那他就让她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


    一想到那么刚烈的少女哭得鼻子都红了,却无能为力只能发脾气的样子,咖列就觉得痛快。


    他的人处理得很干净,孤儿院里的人先杀后烧,该灭的口全灭了,该毁的痕迹全毁了。


    缪芸就算是求到她父亲那里,也很难找到什么证据,更别说‘凶手’了,到时候他再派人去点拨一二,让缪芸来求自己,自己再把‘凶手’找到,少女芳心岂不是手到擒来?


    瞧不起他?他还偏要想办法得到她。


    等那丫头到了自己手里,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然而和三王子想象截然不同,近侍面露难色。


    “三王子殿下,缪芸小姐得知消息去了现场,现在现在”


    咖列眉头皱起来。


    “支支吾吾像什么话?说!”


    “是!三王子殿下,缪芸小姐得知消息去了现场,但现在失踪了。”


    “失踪了?”


    咖列第一反应是那丫头在耍什么鬼把戏。


    然后,便是惶恐。


    众所周知,缪芸是缪瑞昱的老来女,还是前头两个儿子去世之后才得来的,整个王都都知道缪瑞昱有多宠这个女儿,她如果出了什么事,难保缪瑞昱不会发疯。


    再加上太皇太后很信任且重用着缪瑞昱,三王子还不是储君,要是被攀扯出来,难保不会出事。


    “愣着干什么?去找!”


    “是!”


    ——


    距离王都的大火已经过去三天了。


    也就是说,缪芸也失踪三天了。


    那天负责缪芸安全的暗卫与缪芸也一同失踪了,这更是加重了缪瑞昱的担忧。


    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都一样。


    于是将军再无心思去管那两个逃犯,满心满眼都是找到女儿。


    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将军,震怒之下就算是爵位更高的贵族也要避让三分。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跟他唱反调的人,这几日都安静了许多,生怕被牵连。


    太皇太后也遣人来表示了慰问,表示追查嫌犯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交给别人,同时也派了自己身边的人来一同寻找失踪的缪芸小姐。


    那么,失踪的缪芸小姐和保护她的暗卫究竟去了哪里?


    “呸。”


    “喂!我警告你别浪费食物啊!你家小姐都还没有什么不满,你倒是摆上谱了!”


    艾薇看着被男人吐出去的那口面包,气得半死。


    “柚哲,别浪费粮食。”


    “小姐,你认识我?”


    身着黑色劲服的男人愣了一下。


    “父亲派来保护我的暗卫我都认识,也就只有你们以为瞒得好好的。”


    缪芸和柚哲一样都被反绑着,坐在地上,但她的状态明显好很多。


    毕竟刚刚只有柚哲挨揍了。


    “听到没,给我老老实实咽下去,再浪费粮食我真要揍你了。”


    艾薇威胁着举了举拳头,把剩下半个面包塞到男人嘴里,然后又拿着另一个面包走到缪芸面前。


    缪芸咬了一口,用膝盖顶着吃。


    艾薇眨了眨眼。


    “你真是贵族吗?”——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复仇 第九十五章


    艾薇对艾奎提亚贵族的认识, 已经不能算作是刻板印象了。


    那些穿着华服,戴着珠宝的男男女女,就算坐在马车里路过平民, 也要掩着口鼻。


    这种轻蔑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们瞧不起任何比自己低贱的人,从说话的腔调到走路的姿态,无处不在地外溢。


    像缪芸这样的, 才是个例。


    寻常贵族要是被他们劫持,情绪通常都会有一个从暴怒到求饶再暴怒的曲线变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放了我, 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们’‘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总之相当的滑稽。


    而这位小姐,除了一开始因为看到那些孩子的惨状变得近乎癫狂外, 倒是显得很平静理智。


    她甚至愿意吃他们提供的硬面包,还让自己的护卫不要浪费粮食。


    “你真的是贵族吗?”


    艾薇忍不住询问道。


    正观察着对方的当然不只有艾薇,缪芸看向眼前穿着打扮平平无奇的女人,眉眼低垂时像极了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妇人。


    但真正的平民百姓,是不会、更不敢用这种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


    再加上对方毫无疑问的魔法师身份,缪芸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女人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做了伪装。


    “为什么这么问?”


    缪芸平静地反问着,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感觉。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那些贵族可咽不下这么粗糙的粮食。”


    艾薇指着缪芸顶在膝盖和胸前的半块硬面包。


    那面包是用黑麦麸皮烤的,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在咬沙子。


    而‘真正’的贵族小姐,连银餐具都要让仆人用丝帕擦三遍才肯碰, 别说将这种食物放在嘴里了,就是意外瞥见了,也是要装模作样嫌弃一番的。


    缪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半块面包。


    “孤儿院的孩子们吃的连这个都不如。”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少女最初去孤儿院的时候,见到过发着臭烂气味儿的粥,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是把发霉的菜叶子也煮了进去。


    孩子们也不嫌弃,端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连掉在地上的碎渣都要捡起来塞进嘴里。


    相较之下,硬面包至少是干净的。


    艾薇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惨剧——村庄被屠戮,城镇被烧毁,人们像牲畜一样被宰杀。


    至于被杀的真相与理由是什么,实际上已经不重要了。


    “你不怀疑是我们做的吗?”


    艾薇的语气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好奇。


    “我已经知晓凶手是谁了。”


    缪芸看着面包,觉得嘴里发苦,从喉咙深处涌上的悲伤,无论如何都压不住。


    都怪她。


    明知道那家伙是个混账,却还是给了他迁怒的理由。


    是她害死了那些孩子


    她的眼眶泛红,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小姐”柚哲听到抽泣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对于日夜轮班守卫小姐安全的暗卫来说,怎么可能猜不到凶手呢?


    定是那三王子殿下为了报复小姐的那一巴掌,才让人去屠杀了孤儿院。


    “是谁。”


    声音从角落传来,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令人胆颤的压迫感。


    早就吃完面包,靠在墙边闭眼假寐的梅瑞德斯问道。


    缪芸和柚哲同时看向他——他的伪装比女人要拙劣得多,虽然头发花白,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但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却是光滑的。


    那双眼眸更是藏着无法忽视的锋芒。


    缪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儿院那里?”


    艾奎提亚的魔法师至高无上,他们拥有特权,享受供奉,走在路上平民都要避让。


    两人却隐姓埋名,变换容貌,吃着如此粗糙的食物。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是艾奎提亚通缉的逃犯。


    艾薇同样没有正面回答。


    “他小时候在那所孤儿院里待过。”她朝梅瑞德斯的方向偏了偏头,“小姐,我们也想复仇。”


    缪芸的心忽然跳漏了一下。


    复仇。


    这个词从眼前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却沉甸甸地砸在她心口上。


    她憎恨三王子,恨他滥杀无辜,恨他视人命如草芥,恨他烧了那座收留了无数孤儿的院子。


    可她从未想过复仇。


    或者说,从未想过以命相抵的复仇。


    不是因为她不够愤怒,也并非因为她认为孩子的性命比不上三王子。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三王子到底是王室一员,除非犯下谋逆的重罪,否则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不会死。


    缪芸拼尽全力,也注定无法伤及三王子分毫。


    她最多能让他难堪,让他被太皇太后训斥,让他在朝堂上丢几天脸。


    然后呢?


    等王都被更多新鲜事占据,三王子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自己,最开始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平民、仆人,但到后边,也许就是她的父母了。


    但眼前的两人不一样。


    他们是逃犯,是已经豁出命去的人,他们不在乎王子的威严,更不在乎王室的报复。


    “我如果告诉你们凶手是谁,”缪芸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们会怎么做?”


    就算知道眼前的两人很危险,就算知道那有悖自己的良知,她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那些死去的人们。


    这个世界,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艾薇回头与梅瑞德斯对视。


    梅瑞德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艾薇转回来,看向缪芸。


    灿烂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像是一把火,照亮了少女眼底那些快要溢出的全部。


    “自然是,以牙还牙!”


    缪芸吸了吸鼻子。


    “三王子咖列,一定是他做的。”


    柚哲看向小姐,看见小姐虽然颤抖着在流泪,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灿烂。


    她仿佛看见了,真正的‘启迪’。


    男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垂下了眼眸。


    ——


    缪芸小姐失踪的第四日,当日负责贴身保护她的那名暗卫被人发现倒在城郊的灌木丛中,浑身是伤,意识模糊。


    宫里的医师简单医治,醒来后,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绑匪的条件。


    能买下一座城的金币,外加数种极其珍贵的魔药与高阶魔法卷轴。


    交易地点在王都之外的一处矮山上,交易时间在明日正午,东西少了或者试图包围抓捕他们,小姐就会死。


    消息传开,整个王都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穷凶极恶、胆大包天的匪徒,不仅绑架了缪家小姐,还开出如此天文数字的赎金。


    可转念一想,目标若是缪芸,又似乎合情合理——王都上下谁不知道缪瑞昱将军对独女的宠爱?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别说一座城的金币,就是要将军的半条命,他大概也会咬着牙给。


    缪瑞昱当场便拍碎了书案一角,虎目通红,当即要亲自率兵去那矮山捉拿绑匪。


    最后还是太皇太后亲自出面,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


    缪瑞昱虽然已经不负责统帅边境驻军了,但依旧是王都守卫的统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人替代。


    三王子咖列也很快听说了消息。


    他那日让人去孤儿院杀人放火,就是想要给缪芸一个教训,叫她知晓得罪自己的下场,却没想到弄巧成拙让她在去往现场的时候被绑架了。


    如果缪瑞昱查出来火灾与自己有关


    不,不会的,他反复告诉自己,所有痕迹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办事的下人也已经口不能言,半身不遂,等着成为罪魁祸首为他增光添彩,缪瑞昱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况且,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绑匪身上,谁会去追究一场平民居住区域的火灾?


    近侍也在旁边低声劝慰。


    “殿下不必忧心,火灾只是意外,我们不说,谁也不知,殿下何不趁此机会主动请缨?若能救回缪芸小姐,便是天大的恩情,将军定会感激涕零,为殿下争夺储位尽心尽力。”


    咖列听着,渐渐放下心来,眼底甚至浮起一丝兴奋。


    他追求缪芸,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喜欢这个毫无淑女风范的丫头,而是看中了她身后那位手握兵权的将军。


    只要能得到缪瑞昱的支持,他在朝堂上的分量便截然不同。眼下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绑匪替他制造了危机,而他只要出手化解,便能坐享其成。


    这简直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于是,三王子主动请求承担拯救缪芸小姐的重任。


    二王子不甘示弱,也表示自己可带队前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意图,然而先一步说出口的三王子就显得更真心实意一些。


    太皇太后缓缓地打量着她的两个孙儿。


    她那个当了国王的‘小儿子’身体不好,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垂帘听政。


    然而人终有一死,这些家伙放弃了国王,便把主意打在了孙辈身上。


    虽然他们身上都流有伊瑟拉的血脉,但权力这种‘美颜圣品’,自然是攥在手里,握得越久越好。


    二王子仗着自己年长一些,早已将储君之位视为囊中之物,近些年颇为嚣张。


    “行,就由三王子带队营救缪小姐。”


    一时之间,三王子派喜气洋洋,二王子派个个垂头丧气。


    “恭喜王弟了,听说那缪家小姐是个潇洒不羁的性格,王弟的品味还真是独特。”


    走出议事厅,二王子忍不住讥讽道。


    三王子听到嘲讽,面色不虞,但很快又得意了起来。


    “将军的爱女,自是宠爱着长大的,不潇洒一些,难道不比王兄宅邸里的那些窝里斗好?”


    二王子最喜美人,情人们斗来斗去斗得乌烟瘴气是人尽皆知。


    男人冷哼一声。


    “王弟还是关心关心缪小姐吧,可千万要把人家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混账,竟敢咒自己。


    咖列看着二王子离去的背影,恨不得背后捅他一刀——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改变 第九十六章


    暂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缪芸倒是没再被绑着。


    只是艾薇没想到的是,就连缪芸的暗卫也愿意配合他们。


    所以哪怕知晓他们与眼前身为贵族的小姐终归不是一路人,艾薇还是希望把握住这个机会。


    于是他们先卸下了伪装, 展现了自己的诚意。


    “我叫艾薇,他是梅瑞德斯,很高兴认识你,漂亮的小姐。”


    缪芸的目光落在艾薇的脸上, 肉眼可见的怔愣了一瞬,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才亮起一种近乎雀跃的光。


    “我叫缪芸, 很高兴认识你们!”


    艾薇倒是没有往心里去,所有初次见她的人几乎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反应。


    毕竟她脸上的那些裂纹, 的确吓人。


    不过有人被吓到之后会选择躲避,有人则是会产生兴趣,还有人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以平常心对待。


    似乎是觉得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不太礼貌,缪芸急忙补充。


    “我只是很喜欢你金色的双眸!”


    被人喜欢总是一件高兴的事情,艾薇眉眼弯弯,说了声谢谢。


    倒是梅瑞德斯对少女的姓氏颇为在意。


    “缪你的祖父可是缪柯?”


    “对啊,你认识我祖父么?”


    何止是认识


    梅瑞德斯看向少女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如果是缪家,会养出这样离经叛道的孩子,也是合情合理。


    当初, 如果不是缪柯先生,他怎么可能逃出王宫,活着离开王都呢?


    ——


    三王子殿下的尸体是在矮山北麓的灌木丛里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奉命前往交易地点设伏的宫廷魔法师。


    他们按照预定计划提前两个时辰抵达矮山,准备在绑匪现身时一网打尽。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交易,不是人质, 只有三王子殿下僵硬的遗体。


    咖列的死状并不好看,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凝固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枚空间戒指——里面装着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金币、珍贵的魔药、高阶魔法卷轴,以及他精心准备的“惊喜”:一道针对精神力探查的反噬陷阱。


    他大概至死都想不通,为什么绑匪没有按他预想的那样探查戒指,为什么对方出手的速度比他吟唱咒文更快,为什么他引以为傲的大魔法师实力在那道金色的光芒面前如同纸糊。


    三王子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迅速扩散到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太皇太后震怒,下令封锁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


    宫廷魔法师倾巢而出,沿着矮山向四面八方搜索绑匪的踪迹。


    王都卫队挨家挨户地搜查,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都会被带走审问。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连街边的小贩都消失了。


    然而绑匪就像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


    艾薇本没想这么快就和艾奎提亚王室对上的,与伊瑟拉的旧恨也从未摆在明面上。


    梅瑞德斯觉得他们或许需要再稳妥一些,但艾薇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是在过去——在遇见那位灰发青年之前,艾薇觉得自己的内心尚存迷惘。


    可孤儿院的那把火,几乎崩断了艾薇脑中最后一根隐忍的弦。


    她已经受够东躲西藏,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不断重演的日子了。


    但艾薇不希望缪芸被卷入其中。


    这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们手上沾过多少血。


    她只是一时冲动,一时义愤,被那些孩子的死激起了愤怒和同情,便以为自己能承受这一切。


    “缪芸,你该回去了。”


    缪芸没有动。


    她站在那间破旧木屋的角落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如果你们真的打算放我回去,就不应该让我看见你们的真面目,不是吗?”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缪芸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不是因为所谓离经叛道的放纵而感到兴奋。


    “我能够感觉到,你们都是充满坚定信念的人,直觉告诉我,我想要改变的一切,仅凭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多么奇妙的瞬间啊,缪芸心想。


    明明连对方的来历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真正要做的事情,可她就是迈出了这一步。


    与其说相信两人,她相信的是这一瞬间内心真正的想法。


    “如果你们也要改变这个世界,就请带上我!”


    “就算我们的目标是艾奎提亚的王室,是伊瑟拉一族,你也不会后悔吗?”


    真是大逆不道的话。


    却是艾奎提亚如今的原罪。


    “嗯!”


    ——


    三王子咖列的死还没消化干净,噩耗便接踵而至。


    在咖列死后的第五日,艾奎提亚冬节前的最后一场大朝会,二王子在王都中央广场主持祭神仪式。


    二王子萨维恩锦袍华服,珠光宝气,显得喜气洋洋。


    威胁最大的敌人死了,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朝会进行到一半,变故陡生。


    金色光芒从祭台上骤然炸开。


    恐慌在广场上蔓延,有人尖叫,有人往柱子后面躲,有人试图施展防御魔法却发现魔力回路不知何时已经被那道金光封锁得死死的。


    萨维恩站在正中央,脸色煞白,张着嘴想喊侍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那道金光劈开一条笔直的通道,人群纷纷避让,留出中间一条空荡荡的、铺着深红地毯的光芒甬道。


    甬道的尽头,一个女人逆光走来。


    她的金发在光芒中几乎成了白色,衣袍上没有任何纹章与装饰,朴素得像一个最普通的平民女子。


    可当她抬脚踏上王座厅的第一级台阶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周身流淌的那层光——沉静的、温润的、如同晨曦初现时天边第一缕光线般的辉光。


    女人走到了他面前,开口便是大逆不道的话。


    “【掠夺】的走狗,伊瑟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钟声,像潮水,推着每一个字往更远的地方去,最终传遍了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窃取艾奎提亚的权柄太久了!”


    萨维恩的脸色从白变青,他想说话,想呵斥,想命令侍卫拿下这个疯女人,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们用尸骨堆砌出伊瑟拉的荣耀,用孩子的鲜血浇灌出扭曲的公正(艾奎提亚)!”


    女人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金色的光,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你们欠下的债,该还了。”


    她站在祭台上,脚下是艾奎提亚数百年积攒的荣耀与罪孽。


    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炸开,铺天盖地,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


    “吾乃光明的神降者!芙艾薇!我代行神的意志,向已经被【掠夺】腐蚀的艾奎提亚宣战!”


    “吾将引领所有遭遇不公的人,夺回艾奎提亚从我们身上剥夺的一切!”


    自那一日始,光明终于平等地照耀了所有人。


    ——


    悬赏令:芙艾薇及其同党,取其首级,赏金封侯。


    命令像雪片一样从宫中飞出,落在艾奎提亚的每一个角落。


    兵马倾巢而出,大街小巷到处是甲胄碰撞的声响和马蹄踏过石板的急促节奏。


    王都的百姓们紧闭门窗,害怕被当成乱党同伙抓走。


    然而在贵族们没有注意的角落里,另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矿场的矿工们放下了镐头,采石场的奴隶们砸碎了脚镣,那些被贵族视为牲畜、视为工具、视为可以随意驱使和丢弃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看守的鞭子抽不散他们,追兵的刀剑拦不住他们。


    有人倒下,便有更多的人绕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有士兵崩溃地问他们,到底要去做什么。


    他们都说:去找光明。


    在王都最深处的那座宫殿里,缪瑞昱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太皇太后身边的内侍宣读口谕。


    “太皇太后说了,将军不必急于答复,但将军也该想想,缪夫人的性命与缪家的前途,和那个逆女犯下的滔天大罪,孰轻孰重。”


    内侍趾高气扬地说道。


    “将军这些年戍守边关,劳苦功高,太皇太后都看在眼里,只要将军与逆女划清界限,将功补过,缪家依然是伊瑟拉最倚重的柱石,夫人那边,太皇太后定会好生照料,绝不会亏待。”


    “臣,领旨。”


    内侍满意地点点头,甩了甩拂尘,趾高气扬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缪瑞昱还跪着。


    他说不出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亦或是愤怒。


    但,女儿还活着。


    缪瑞昱慢慢站起来。


    数日后,缪瑞昱率三千精兵出城,将芙艾薇等人藏身的废弃矿场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将整座山头照得亮如白昼,弓箭手列阵在前,魔法师在后,盾兵压阵。


    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刀锋映着月色。


    缪瑞昱独自一人进入了矿洞。


    “父亲。”看见是缪瑞昱,缪芸双眼亮了些。


    许久不见,少女的身形消瘦了些,却显得更加精神了。


    她穿着的不再是华服,而是平民的麻布,长发也剪短了,腰间别着的匕首,正是他送给她的那把。


    “你应该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缪瑞昱笑着说。


    缪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抿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父亲。”


    缪瑞昱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谕令。


    “太皇太后扣了你母亲,逼我来杀你。”


    缪芸的睫毛颤了一下。


    “父亲,我”


    “不必担心。”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用魔法将谕令震成碎末。


    “芸儿,告诉我,你下定的决心。”


    “”少女神情变得坚定,“我要改变这个毫无公平可言的世界,父亲。”——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为了什么 第九十七章


    自从伊瑟拉掌权, 艾奎提亚的叛乱时有发生。


    可到底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因为伊瑟拉给予了魔法师至高无上的地位,艾奎提亚原本也没有确定的信仰, 大部分魔法师几乎没有反抗就接受了现实。


    魔法师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特权阶层,既然如此,效忠谁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有少数魔法师想要维护【艾奎提亚】的公平正义也无济于事,早在最初的那几年就被灭杀干净了。


    伊瑟拉一族对此密谋已久, 并非仓促起事,便绝不会留下任何可能的祸患。


    等到王座之上和未来的血脉全部换成了伊瑟拉,剩下的人要么学会了顺从, 要么已经变成坟冢里的枯骨了。


    追捕神降者的理由也源于此。


    伊瑟拉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位拥有完整全能, 能够登临神座的神降者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可怕的信仰,是旗帜,是所有不甘于现状的人抬头能够望见的方向。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未停止过追捕和猎杀,这么多年间也有好几位侥幸觉醒,来不及成长的神降者死在了伊瑟拉精心编织的罗网中。


    他们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只要能断绝全部的信仰,在萨拉玛什大人的庇佑下,伊瑟拉的统治就会像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峰, 稳固地压在这片土地之上。


    反抗被镇压,呐喊被淹没,火苗被熄灭。


    可是,拥有反抗之心、心存正义之人,从未断绝。


    所以, 当这样一位强大到能够在王都正面挑衅伊瑟拉权威的【光明】神降者出现,沉默了太久的人们,便终于抬起了头。


    芙艾薇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二王子萨维恩,引领着天边的第一缕金色的辉光照亮了世界,伊瑟拉引以为傲的铜墙铁壁终于开始破裂。


    “我要改变这个毫无公平可言的世界,父亲。”


    女儿坚定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那双眼眸也显得格外明亮。


    他记忆中的芸儿,还是那个会因为他长时间离家而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儿。


    真好啊。


    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两个儿子,为了追寻他们心中属于艾奎提亚的公平而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路。


    缪芸比起自己,更像她两位未曾谋面的哥哥。


    “让我见见那两位吧,芸儿。”


    早在出发前,缪瑞昱就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是他需要再确认一下。


    缪瑞昱自然是比太皇太后先查清楚真相,也终于发现,‘绑架’缪芸的两人,其实就是他一直以来追击的两位魔法师。


    他知晓其中一位是神降者,另一位与艾奎提亚旧王室的辛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未想到他们会如此大胆。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的女儿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们。


    矿洞深处的空间比甬道宽敞了许多,像一只倒扣的大碗,穹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在火光中投下参差的影子。


    黑暗中陆续有火光亮起,一盏,两盏,三盏,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子,倔强地燃烧着。


    然后中间的那片光亮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金发女子手中托着一团光芒,不若太阳般刺眼,却聚集着所有的光芒,照亮了这个新世界。


    “缪大将军,虽然这不是我们初次打交道了,却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不是吗?”


    艾奎提亚这些年一直在追捕她和梅瑞德斯,她能明显感觉到追捕力度和方式的变化。


    早期的追捕粗暴而蛮横,像一张到处漏风的网,她和梅瑞德斯总能找到缝隙钻出去。


    后来渐渐变了,变得更有章法,更懂得预判他们的行动路线,好几次他们差点就被堵在死路上。


    如果不是实在无路可走,她也不会选择冒险进入王都。


    现在看来,进入王都或许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往前走,也许就是所谓的‘命运’。


    缪瑞昱站在原地,看着艾薇手中那团安静燃烧的光芒。


    即便还没有真正交手,他已经能感知到彼此之间的差距。


    那不是大魔法师和普通魔法师之间那种可以用人数弥补的差距,而是本质上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磅礴的光明之力从她身上溢出来,几乎要将这个空间里所有其他属性的权能与元素全部驱逐。


    他体内的魔力在这股力量的压制下变得迟滞,像一条被巨石挡住去路的河流,缓慢而艰难地寻找着出路。


    这就是神降者。


    但她到底还只是神降者,她真的能够战胜【掠夺】,战胜那位饥渴者·萨拉玛什大人吗?


    缪瑞昱不知道答案。


    “是啊,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他收回思绪,声音沉稳如常,“敢于潜入王都,并最终成功,确实是你们技高一筹。”


    缪瑞昱何尝不知晓王都已经被伊瑟拉的蛀虫摧毁,只剩下表面荣光,可他能够做主的,也只有那‘一亩三分地’了。


    也幸好,他还留有‘一亩三分地’。


    他顿了顿,目光从艾薇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那片更深处的黑暗。


    “还有一位呢?我有些话想与他说。”


    他没有说是什么话,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见那个人。艾薇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侧身让开了路。


    高大的男人站在艾薇身后不远处,沉默地注视着他。


    ——


    缪瑞昱与梅瑞德斯去了矿洞更深处。


    矿洞里不算安静,自从王都那一日,跟随艾薇的人便越来越多。


    其中有魔法师,但大部分都是平民。


    魔法师可以扭转战场上的局势,然而反直觉的是,绝大多数战役的主要组成依旧是普通人。


    说到底,魔法师就像一门大炮,除非是强大到接近神降者级别的魔法师,否则战场的胜败依旧是普通人决定的。


    而这段时间,芙艾薇收下的军队也只在缪瑞昱的手中吃过瘪。


    只要能够拿下缪瑞昱,不管以何种方式,艾奎提亚就拿艾薇没有任何办法。


    艾薇如今需要警惕的,也只剩下神明本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随着跟随她的人们逐渐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矿洞里也越来越安静。


    虽然将军是缪芸的父亲,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立场,自然不可能不做准备。


    艾薇陪伴着缪芸,等在最后。


    “等缪将军与梅瑞说完,我们便制定计划,一定会把你母亲救出来。”


    艾薇看得出来,少女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缪芸的睫毛颤了一下,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一些,以为反叛的决定只代表了自己,却未曾想到伊瑟拉会拿母亲来要挟父亲。


    最后,她摇了摇头。


    “艾薇,你绝对不能再回王都了,否则便是自投罗网,也许伊瑟拉也期待你看重我几分,好一网打尽。”


    艾薇还想说些什么,但缪瑞昱和梅瑞德斯已经走了出来。


    “芸儿,你过来。”


    父亲的笑容和以往一样和蔼,却莫名让缪芸心慌。


    “父亲?”


    “这把佩剑,你收下。”


    缪瑞昱解下腰间的长剑,双手托着,递到女儿面前。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靠近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那是缪家历代家主的信物。


    剑身在火把的光下露出一截,寒芒凛凛,映着少女血红色的眼睛。


    “今后,洞外的三千精兵,也听从你的差遣”


    “什么?”


    “今后跟着芙艾薇大人,去实现你的理想吧,我亲爱的女儿,你一定会做到的。”


    这样的话语,与遗言又有什么区别。


    少女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不,父亲!我们能够救出母亲的,您不能就这样回去!”


    她已经想好了,假死也好,跟着父亲回王都也好,伊瑟拉总归还是需要父亲的,她总不能为了理想就对父母不管不顾。


    缪瑞昱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听话,今后无论如何,都不要为了我与你母亲回到王都。”


    男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无论太皇太后如何编造谎言,如何去隐瞒,都无法改变事实。


    珀塔他的夫人,其实已经死了。


    关于梅瑞德斯的真相水落石出,他两个儿子此前的‘意外之死’也无法再隐瞒,便注定伊瑟拉不会放过缪家。


    无论是亲手杀死缪芸,还是将缪芸带回去,缪家都难逃一劫。


    “将军,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为何不留下,与阿芸一同奋斗呢?”


    艾薇似乎看出了什么,心存不忍。


    “?!”缪芸疑惑而震惊地看向艾薇。


    “不了。”缪瑞昱笑了笑,声音很平静,“我得回去,我不能让芸儿的母亲孤身一人。”


    他也是老东西了,也没有改变世界这样宏大的理想。


    可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丈夫,他亏欠珀塔的都太多了。


    至少在最后的路上,他要陪着她。


    “父亲”少女终于也看清了现实,声泪俱下,“父亲”


    “嗯,我在,芸儿。”


    ——


    数日后的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将整片林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们之间,真的需要这些繁文缛节吗?”


    金发的女人双手圈住身前黑发少女的脖颈,下巴搭在少女肩膀上,从后边看着少女雕刻着手中的东西。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冬日里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人。


    “繁文缛节固然讨厌,但我们总需要一些仪式感,不是吗?”


    黑发少女没有回头,手上的活计也没有停。


    刻刀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削下一小片铁屑,露出底下更细腻的纹理。


    确定了最后的狮鹫与紫罗兰,少女将这枚徽章交给了艾薇。


    艾薇将这枚徽章高高举起,阳光穿透晨雾,落在暗银色的金属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狮鹫的羽翼在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根翎毛都清晰可辨;紫罗兰的花瓣微微泛着紫色的光泽,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缪芸。”


    艾薇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日起,你便是吾,即光明之神降者,芙艾薇的将军!”


    “你们的剑为谁而执!”


    “为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为那些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为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被践踏、被遗忘、被当作蝼蚁碾碎的人!”


    缪芸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寒芒如雪,映着她血红的眼眸和那张年轻却不再稚嫩的脸。


    “剑锋所指——”


    树林之间,三千柄长剑同时出鞘,金属摩擦的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轰鸣,在林地间回荡,阳光落在那些锋刃上,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像是一片被点燃的星海。


    “——便是我等前行之处!”——


    作者有话说:欲知梅瑞和艾薇的过去,请听下回分解(不是)


    爱你们!


    采石 第九十八章


    “阿莲?”


    “”


    “阿莲?”


    依斯莲依旧没有回答, 他低垂着眼眸,粉色的发丝垂落在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枚徽章被他捏在指尖, 暗银色的金属边缘泛着幽暗的赤色光泽。


    “阿莲!”


    诸琴洌月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很多。


    粉发青年像是被那赤焰的光芒灼烧了一般,徽章从他指尖滑落,直直地朝着地面坠去。


    “小心!”


    诸琴洌月眼疾手快, 俯身伸手,在徽章即将触地的瞬间将它接住。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磕碰或划痕, 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好友。


    依斯莲像是没听到一样, 整个人僵在原地,诸琴洌月只能看见他露出的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赤焰,剑杖,狮鹫和紫罗兰,这都是典型的索拉诺萨元素,徽章更是典型的索拉诺萨宫廷制式。


    虽然和他在书上见过的宫廷魔法师的赤焰剑杖徽有着相当大的区别,但要说两者毫无关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情。


    缪芸奶奶竟然和索拉诺萨宫廷有关?


    依斯莲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枚徽章,看着赤焰的纹路从好友的指缝间透出, 像一小片被囚禁的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却听不见喘息的声音。


    “洌月”沉寂过去了不知道多久,青年终于开口,“缪芸奶奶有和你说起过去吗?”


    气氛不仅变得凝重, 还让人不安。


    诸琴洌月只是摇了摇头,“奶奶从不说起自己的过去,小时候,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不是吗?”


    是的,依斯莲当然是知道的,他和洌月、阿兰从小一起长大,缪芸奶奶对他们三个都一视同仁,从不偏袒谁,也从不对谁隐瞒什么——除了她自己的过去。


    原本的依斯莲也不会在意。


    可这枚徽章的出现,让那页被翻过去的篇章重新摊开了。


    与倪永安相认后不久,那个男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倒是一片孝心,你可仔细想过没,她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还恰好救下了你?’


    当时的依斯莲只觉得愤怒,虽然倪永安是与他有着血缘的亲人,但缪芸奶奶才是救下了自己,把自己抚养长大了的人,倪永安说的话完全是在诋毁缪芸奶奶,是在挑拨离间。


    不知道是不敢去细想,还是不愿奶奶被卷入他的复仇,总之,他从未把这句话真正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想了。


    索拉诺萨的铁骑踏平了他所在的小村庄,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他对当时的痛苦绝望依旧记忆犹新。


    那是个偏僻的地方,藏在山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村里的大家也基本不和外界来往,自给自足,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


    可正因为如此,大军抵达的时候,大家连个求助的方向都没有。


    所以为何缪芸奶奶会出现在那里,将他救下,并且带着他平安无事地离开了那片被封锁的区域呢?


    ——


    刺鼻的焦糊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令人喘不过气。


    脚下的地面是滚烫的,他光着脚板踩上去,能感觉到碎石与炭渣刺进肉里的痛。


    可他顾不上痛,只能跑,拼命的跑,跑向远离光明的方向。


    突然,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膝盖和手掌都被擦破了,沙子嵌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会死吗?自己会死吗?和妈妈他们一样,死在光明的火焰之下吗?!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救救”依斯莲没能看清楚那人是谁,自己的声音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砂纸划过的木板,“救救妈妈救救他们求求你了”


    “乖,一切都会好的。”


    那人的声音很轻,一只温暖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不急不慢。


    男孩紧绷的身体在那拍抚中渐渐松弛下来,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缪将军,已确认伊瑟拉余孽全灭,除了”


    缪芸抱着这个男孩,站在山坡上,看着山顶那场还在燃烧的大火。


    火光照着她的脸,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昔日的少女已经成长为可靠而强大的魔法师,她的甲胄上沾着灰烬与血迹,佩剑挂在腰间,剑鞘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除了您怀里的这个孩子”


    前来禀报的士兵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男孩,又迅速移开。


    缪芸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沾满烟灰和泪痕的小脸。


    他做着一场不太安宁的梦,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依旧剧烈。


    眼前的大火,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孤儿院的大火。


    那些孩子没有这个男孩幸运。


    想要他们命的人压根就没给他们活下去的选择,在火焰开始燃烧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那么多年过去了,缪芸依旧记得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眼眸。


    伊瑟拉一族摧毁了艾奎提亚,摧毁了无数像这样的家庭。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无辜的孩子,她数不清,也不敢数。


    甚至缪芸自己就是受害者,因为他们也杀了她的父母,她的族人。


    她本不该有这样的恻隐之心。


    但她又记得这孩子扑倒在地的样子,他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衣襟,仿佛是他这世上最后的救赎。


    “缪将军。”士兵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陛下那边……这个孩子怎么处置?”


    缪芸没有回答,她将男孩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单手托住他。


    然后她摊开另一只手,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凭空出现在她掌心上方,悬浮着,缓慢地旋转。


    这枚水晶通体透明,内部悬浮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光芒,是菲德·克莱斯特交给她用于‘验明正身’的魔导工具。


    缪芸将水晶贴在男孩的额头上。


    水晶内部的细小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闪烁了几次,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归于沉寂。


    士兵看着这一幕,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看起来这孩子还没有执行过【采石】仪式,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士兵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好在缪芸将军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上。


    缪芸也在内心松了口气。


    这孩子,是一张‘白纸’,他还没有被‘污染’。


    “这个孩子,我先带走。”


    缪芸将水晶收回,重新将男孩稳稳地托在怀里。


    士兵愣了一下。“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我自会向陛下解释。”缪芸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士兵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第二遍,他行了个军礼,转身没入夜色中,甲胄的金属碰撞声渐渐远去。


    ——


    今天是帝都魔法学院每季度一次的校长公开课,克莱斯特校长会亲自上阵,面向全校师生做一次魔法理论的前沿分享。


    帝都魔法学院的学习氛围一向浓厚,这里规矩不严,大多数老师也没什么架子,课堂上讲得兴起能直接挽起袖子直接开始实验,下了课还能和学生在食堂里为一道魔法构型的优劣争得面红耳赤。


    再加上克莱斯特校长给自己换了个年轻的形象,即使这样的公开课不点名不签到,也不纳入考勤,大会堂里依旧人头攒动,连过道和台阶上都坐满了人。


    巫泽兰自然也不会错过,他来得不早不晚,也只剩下后排的位置了。


    公开课的内容是关于空间锚定理论的最新进展,自从克莱斯特站在讲台上,大会堂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尊魔大法师克莱斯特似乎就没有不擅长的事情,就算是讲课也引人入胜,两个小时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课程的主体内容结束后,克莱斯特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讲台上,耐心地回答同学们提出的问题。


    有人问理论应用,有人问实验验证,有人问与现有体系的兼容性,克莱斯特都一一作答。


    直到快中午了,克莱斯特才不得不带着歉意地笑了笑,表示今天的答疑就到这里。


    然而,在万众瞩目之下,克莱斯特径直朝着观众席后排走去,最终在后排的一个位置前停了下来。


    “课后有空吗?巫泽兰同学。”


    巫泽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很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有的,校长。”


    克莱斯特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一起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会堂的过道,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出了侧门,身后的大会堂在他们离开的瞬间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沸腾的水。


    巫泽兰的身份也不简单,之前大家只是怀疑,但随着学期进行到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晓了他【神降者】的身份。


    校长找他,会有什么事情呢?


    克莱斯特带着巫泽兰一直回到了校长办公室。


    茶水和茶点在魔法的催动下迅速备好,克莱斯特微笑伸手,“先坐吧,抱歉打扰了你的午餐时间。”


    “没关系,我不饿。”


    巫泽兰只喝了一口茶,并未动那些茶点。


    “所以,校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这孩子虽然算不得是个急性子,却也不喜欢绕圈子。


    “魔法学院图书馆西区闭馆的钥匙,想要吗?”


    巫泽兰愣了一下。


    “校长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晚了会儿()


    爱你们!


    钥匙 第九十九章


    说到帝都魔法学院最为神秘的地方, 莫过于魔法学院图书馆的西区闭馆了。


    那片区域常年封锁,连走廊两侧的窗户都被厚重的黑色幕布遮得严严实实,学生们经过那里时, 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关于西区的传言在学院里从未断过,一届传一届,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那里藏着各种被帝国禁止的禁术魔法, 随便翻开一本都能学会毁天灭地的力量。


    也有人说,那里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案件,死了不少人, 学院为了掩盖真相才将那片区域永久封锁。


    还有更离谱的,说那里封印着某位陨落神明的残躯, 需要用活人的‘阳气’才能镇住,所以学院每年都会挑选一批学生进入献祭。


    巫泽兰对大家的讨论从来不感兴趣,捕风捉影的传言和添油加醋的猜测不过是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不值得浪费时间去分辨真伪。


    但不可否认的是,每次他前往图书馆查阅资料,路过西区紧闭的大门时,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好奇。


    学校禁止任何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进入西区,也从未给出过理由。


    所以,当他听到克莱斯特校长问他想不想要图书馆西区的钥匙时,巫泽兰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校长这是什么意思?”


    “嗯大概是, 字面意思。”男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处处彰显着得天独厚的精致。


    贾尔斯前段时间与他闲聊时说过,克莱斯特老师之前一直用着老头的形象就是怕麻烦,如果不是老房子着火, 是不会孔雀开屏的。


    巫泽兰将那些奇怪的思绪收了回来,专心致志地应对着眼前这位校长大人。


    “所以,西区里到底有什么。”


    克莱斯特戏谑地看着巫泽兰,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猜’。


    “你觉得呢?”他拖长了语调,“是禁术,还是惨案,亦或是神明的残躯?”


    “”


    所以你身为学院的校长,怎么会对学生之间的闲聊那么的了解


    “不知道。”


    总之,肯定不是克莱斯特口中所说的那些东西了。


    校长大人摇了摇头,露出一副‘你真没趣’的表情,“既然是图书馆,里边自然就是书了啊。”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还真是莫名其妙地欠揍。


    “学生们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


    巫泽兰没有给克莱斯特想象中的反应,不过也顺着他的想法说。


    因为,就算是书,也一定不是普通的书。


    “那你失望吗?”克莱斯特还是没有‘放过’巫泽兰。


    巫泽兰无奈摇头,“校长,您还是直说吧。”


    “哈哈哈哈哈!”


    克莱斯特笑了个够,才终于收起了那副戏谑的神情,变得正经了起来。


    “不逗你了,西区里边的东西,简单来说,是被遗忘的书。”


    “被遗忘?”


    “索拉诺萨建国前,晨曦女王率领大军攻占王都,这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


    克莱斯特伸出右手,黑色的荧光在他掌心一闪而过,一枚钥匙凭空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把黑曜石材质的钥匙,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符文,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能映出人模糊的轮廓。


    “艾奎提亚时期民怨深重,索拉诺萨建国前后,各地都在焚烧前朝的典籍,一方面是泄愤,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彻底抹去艾奎提亚的痕迹。”


    他顿了顿,将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艾奎提亚的王室自然也有很多的藏书,尽管当时的王室已经腐朽不堪,但藏书大多完好无损,是很珍贵的东西,可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有耐心去甄别典籍了。”


    “原来是这样。”


    巫泽兰点头表示了解。


    “可为什么要问我想不想要钥匙?”


    “年轻人,别着急,听我说完。”克莱斯特笑了笑,“女王陛下也意识到这是个问题,到底是王室收藏,烧掉太可惜了,所以就命我收集那些幸存下来的书籍,先保存起来,待今后再慢慢整理,再加上这么多年来收缴的许多禁书和一些有趣但不便公开的辛秘,便尽数放在了西区之中。”


    他将钥匙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一推,那枚黑曜石钥匙便滑到了巫泽兰面前。


    镜面般的黑色映照着光,表面游移的光斑,像一颗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星星。


    巫泽兰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去拿,等待着下文。


    克莱斯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女王陛下的原话是——那孩子是神降者,知晓力量的重要性,现有的知识体系无法满足他的需求,独自研究也要耗费过多的时间,便让他自己去西区里看看。”


    青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为何女王陛下会突然提到我。”


    女王陛下的意图非常明显,这是给予他一人的优待——因为他是神降者。


    最初,他对索拉诺萨的归属感并不强烈,但他对女王陛下的确心存感激。


    无论是她救下了诸琴洌月这件事,还是这些年对因底拿,对整个索拉诺萨的尽心竭力,都值得一份尊敬。


    毕竟,种在因底拿土地里的冬水晶不会说谎。


    而说起前朝艾奎提亚


    巫泽兰想起不久前,诸琴洌月拜托自己的事情。


    压在好友心中沉甸甸的忧虑绝不仅仅属于洌月一人,他比洌月更早看清阿莲对【光明】的仇视,却也不知道这份仇恨的来源。


    知晓真相的缪芸奶奶也从未说过关于阿莲与自己的过去,巫泽兰只隐约知晓是缪芸奶奶救下的依斯莲。


    西区图书馆里有各种前朝的书籍,他也许可以从中着手开始调查。


    想到这里,巫泽兰的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克莱斯特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随时,只要你身上有这把钥匙,那扇门就会自动为你打开。”


    巫泽兰伸手拿起了那枚钥匙,黑曜石的触感冰凉而光滑,贴着他的掌心,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夜色。


    “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有,这毕竟是陛下的旨意。”克莱斯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变得促狭起来,“当然,如果你能避开人群进入便再好不过了,否则这学校的传言就又得多几个了~”


    巫泽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克莱斯特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即使克莱斯特不提醒,巫泽兰也会注意不被人发现,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麻烦了。


    “谢谢您,克莱斯特校长。”他将钥匙收进衣袋里,站起身,“也拜托您替我谢过陛下。”


    自从那次非正式的见面,女王陛下在巫泽兰心中的形象就变得随和了许多。


    “对了,克莱斯特校长,我还有一事,想要问您。”


    “当然可以,是什么?”


    “您认识缪芸吗?”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呼吸声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一下一下吐息在沉默的间隙里。


    ——


    魔法师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至少巫泽兰便是如此。


    趁着深夜人少的时候,巫泽兰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后,便走进了帝都魔法学院的图书馆西区。


    这是一栋年代久远的石质建筑,窗户是高而窄的拱形,门廊前立着索拉诺萨开国君主,晨曦女王芙艾薇的石像。


    白天的图书馆总是人来人往,台阶上坐满了晒着太阳讨论的学生,门廊下也永远有人靠着柱子翻书,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整栋建筑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白之中。


    石像的面容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肃穆,投下的影子又长又淡。


    感知到了青年身上携带的黑曜石钥匙,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被黑暗完全吞噬的世界。


    一股陈旧的气息从中涌出,混合着纸张、墨水、灰尘和某种类似于老木头的味道。


    巫泽兰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明明是深夜,西区馆内却亮如白昼。


    光线从高处的拱形窗户洒入,温暖明亮,宛若午后的阳光,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场馆,将每一寸地面、每一道书架、每一本书脊都照得清清楚楚。


    毫无疑问,是属于此地独特的魔法。


    巨大的场馆里摆满了书架,每一排都紧密地排列着,形成一道道纵深的长廊,数量如此之多,超出了巫泽兰的预想。


    这些书架上没有分类和标识的,场馆里也没有为阅览者引路的魔导小精灵,安静得过分,充满了沉寂孤独之感。


    巫泽兰没有急着往深处走,他走到距离入口最近的一排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书。


    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的轮廓,字体是艾奎提亚时期常见的花体,笔画繁复,缠绕着多余的装饰线条,辨认起来颇为费力。


    这是一本讲述艾奎提亚前中期发展的历史书。


    他将书放回了原位,又抽了几本。


    一本是诗歌集,没有作者署名,书页间夹着一片已经压得薄如蝉翼的干枯花瓣;一本是魔法师的私人笔记,字迹潦草得近乎难以辨认;还有一本是光与星象观测的记录,附有手绘的星图。


    和克莱斯特校长说得一样,这里的书籍还没有仔细整理过,只是被简单地‘存储’在了这里。


    可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这么翻下去,就算是翻一辈子,也很难翻到他想要的。


    巫泽兰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退后一步,站到了过道的中央,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已经被一片熔金般的光辉吞没。


    金色的十字纹章在瞳孔深处燃起,光芒流转,纹路延伸,形成一个复杂而神秘的图案。


    他伸出右手从左到右,将整个场馆中的书籍粗略地‘扫描’了一遍。


    典籍、卷轴、纸条,或是其他的物品,所有的存在尽数映入青年的脑海之中。


    大约一刻钟后,青年的动作一顿,双眸望向某个方向。


    “采石?”——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与世 第一百章


    巫泽兰在图书馆西区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深夜到黎明, 巫泽兰没有刻意去数自己翻了多少本书,也没有在意时间过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依旧均匀地洒落,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早在克莱斯特校长说这里存储着艾奎提亚‘遗忘的书’时, 巫泽兰就大概能够猜到这里会有什么了。


    艾奎提亚的名声,实在是差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巫泽兰本以为自己是做好了准备才走进这里的,可见到人性中最丑陋的那一面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依旧会感到


    愤怒。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历史’这两个字的重量, 目之所及的一切,触目惊心。


    人类的历史从不缺辉煌,那些被精心编纂、传颂后世的篇章, 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而沉在水面之下的,是绵延不绝的残忍和阴私, 是代代相传的仇恨与压迫,是无数无辜者的骸骨。


    极尽所有恶毒的词语去咒骂,也绝不为过。


    所幸,在看了那么多东西之后,巫泽兰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看了一晚上?”


    声音从书架尽头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


    克莱斯特站在那里,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袖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精心打理过。


    “嗯。”


    巫泽兰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而随意。


    “校长大人这是要去约会?”


    克莱斯特闻言愣了一下,脸‘噌——’得一下就红了。


    他抬手捧住自己的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副被戳中心事, 既羞涩又得意的表情。


    “哎呀——”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与身份完全不符的撒娇意味,“有这么明显嘛~”


    巫泽兰:


    虽然已经在贾尔斯学长的‘警告’下知晓了克莱斯特正在追求一位女士,但直面娇羞的校长还是太过亏贼了。


    巫泽兰无视已经沉浸在不可言说的甜蜜中的克莱斯特,直接开口打断。


    “所以,克莱斯特校长来找我做什么?”


    显然约会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他还是先来了一趟图书馆西区,便一定会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克莱斯特终于收起了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放下捧着脸的手,恢复了平日那个沉稳睿智的校长模样,“我以为你会有问题想要问我呢。”


    青年注视了他片刻,通透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虽然的确有很多艾奎提亚强大魔法师留下的研究手札,但女王陛下的用意绝没有这么简单,是吗?”


    克莱斯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是非常满意青年的敏锐一般。


    “女王陛下的原话:与其拼命隐瞒,不如坦诚相待,毕竟”


    ——


    “朕可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女王坐在王座之上,金发在【光明】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熔金的眼眸平静而坦然。


    ——


    “原来女王陛下心中,我还是个不怎么成熟可靠的人。”


    巫泽兰终于明白了什么,语气里满是无奈。


    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哈哈哈哈,这个形容可不好。”克莱斯特大笑起来,同时摆了摆手,“我给你换一个形容,在女王陛下眼中,我们所有人都是她应该关爱和照顾的孩子,误入歧途可不好~”


    巫泽兰轻轻叹了口气,克莱斯特形容虽然很夸张,却也道明了部分真相。


    坐在王座之上,被万人称颂的晨曦女王,的确像在意自己的孩子一样,在意着索拉诺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和生活在这之上的人们。


    她真真切切地,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当作了自己的责任。


    “你可知晓伊瑟拉一族?”


    克莱斯特没有在女王的话题上深入下去,有些事情过犹不及,况且女王陛下也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谢。


    她的功绩自会与世长存,她的过错——如果有的话,历史也自会给出评价,她无需任何人替她辩解或为她吹嘘。


    “昨晚才知道。”


    巫泽兰微微点头。


    这个曾经统治了艾奎提亚末期的异族,在图书馆西区的藏书中频繁出现,有的记录了他们的崛起、鼎盛和腐朽,有的展现了他们的信仰、仪式和疯狂。


    甚至还有当年参与围剿的魔法师留下的笔记,字里行间都带着对伊瑟拉一族的刻骨仇恨。


    巫泽兰看了一晚上,终于将‘当年’拼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轮廓。


    女王陛下在索拉诺萨建国初期不断施行的杀戮,主要针对的正是伊瑟拉相关。


    索拉诺萨是建立在血与火之上的,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尽管帝国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美好,可总有人因为那时的血腥而留下了恐惧的阴影。


    当年的【晨曦】二字,在很多人心中总是与【杀戮】挂钩。


    人们提起【光明】,想起的也不是恩泽,而是畏惧。


    甚至有人质疑——女王陛下会不会比伊瑟拉一族更加糟糕?


    可这些人又怎么明白伊瑟拉一族的可怕。


    巫泽兰昨晚看到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文件记录,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答案。


    伊瑟拉像蟑螂一样,在短短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不断繁殖,不断壮大,几乎到了杀灭不绝的程度。


    女王拼尽全力才几乎根除了伊瑟拉的残余势力,让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只停留在某些注定消逝的记忆里。


    但也只是几乎。


    巫泽兰的眸光微沉。


    无论是发生在因底拿的超阶位献祭魔法事件,还是时兰峡谷大桥的袭击事件,以及在那后来的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事件,都证明了伊瑟拉的余孽从未消失。


    他们只是变得更隐蔽,更狡猾,更懂得如何将自己伪装成无害的样子。


    像萨姆·乌那样,用一个伪造的身份在帝国核心机构潜伏数年,谁也没有察觉。


    女王陛下让他亲自去看这些来自过去的记录,想来也是为了警告他远离这些可能找上门的家伙吧。


    伊瑟拉信仰着【掠夺】,可如今的伊瑟拉一族并未出现【掠夺】的神降者,为长远计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


    女王陛下真正担心的可能不是自己,还有洌月吧


    寻常魔法师是无法发现洌月神降者的身份,但巫泽兰却不确定女王陛下是否能够察觉。


    虽然不喜欢这种被‘算计’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的是,女王陛下的担忧是正确的。


    阿莲


    想起这个名字,巫泽兰的内心不由得一紧。


    再加上昨天离开前与克莱斯特校长的交谈,得知了缪芸奶奶的部分过去,久违的慌乱几乎都要溢满而出了。


    毫无疑问,依斯莲和过去的伊瑟拉一族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抱有对女王,对【光明】的仇恨。


    那么他到底知晓伊瑟拉曾犯下的罪孽吗?


    巫泽兰垂下眼眸,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好友的过去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就这么放任不管,一定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


    “伊瑟拉一族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掠夺】的权能更是导向罪孽的罪魁祸首。”克莱斯特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巫泽兰,身为【神降者】的你,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一瞬间,巫泽兰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位白发苍苍、沉稳睿智的老校长。


    女王陛下能否成神尚且是个未知数,而终有寿命限制的人类,注定要面对尽头的结局。


    “目前为止,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保护帝国平稳地走向未来。”克莱斯特顿了顿,“可未来呢?未来终究是你们的。”


    巫泽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真的能够成为被寄予厚望的存在吗?


    【神降者】的身份不假,但他背负的诅咒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芙塞提殿下一定能做好。”


    他说。


    “”


    克莱斯特怔愣了一下,随即释怀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也是我太心急了。”


    他怎么可能不心急,可女王陛下又不允许他告诉任何人。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巫同学,我要准备去约会了哦~”


    克莱斯特收起了片刻的沉重,语气重新轻快了起来。


    “女王陛下,没有成神的打算吗?”


    巫泽兰真正想问出口的不是这句话,他到底还是隐晦了些。


    克莱斯特没想到巫泽兰竟然敏锐到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女王不允许他说出实情,不过有些话也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这可不能算作他阳奉阴违~


    “成神是有条件的。”克莱斯特斟酌着措辞,“身为神降者的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而且,除了完成成神试炼,还有别的条件。”


    但,就算抛开这些客观因素,他想,女王陛下也是不会愿意成神的。


    距离上古魔法时代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个沧海桑田了,【神明】接二连三的陨落,不可能没有原因。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痕迹散落在历史的尘埃里,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说明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属于人类的。


    始终压制在人类之上的【神明】存在,绝不可能是好事。


    哪怕这位【神明】,曾经是索拉诺萨的帝王。


    “我明白了。”巫泽兰回应着,比方才郑重了许多,随后又有些犹豫,“如果我去问女王的成神试炼是什么,她会生气吗?”


    青年罕见的直率逗笑了克莱斯特,精致帅气的男人哈哈大笑。


    “你当然可以试试!她说不定会回答你呢?哈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吗巫泽兰无奈扶额,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长辈。


    等克莱斯特终于笑够,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走啦,你校长我要去约会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可不能耽误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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