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缝隙里挤着两个人, 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楚明瑟紧紧贴着裴照雪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温热的气息好像春日里第一阵暖风,轻柔地撩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似痒似麻的感觉,一路蔓延到紧绷着硌在冰凉石壁的脊梁上。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的硝石味道太过浓郁,楚明瑟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意识好似踏在云端一样模糊缥缈。
她闭了闭眼,轻轻晃晃脑袋, 试图甩掉那种好似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似的、粘稠的昏沉感。
温热的手掌忽然托住她的下颌,干燥的掌心贴在她的侧颊上, 指腹微微用力, 将她的脸轻轻扳正。
楚明瑟僵硬了一瞬, 睫毛颤颤地睁开眼, 对上裴照雪蕴着担忧的目光。
隔着废弃的木架和一层木箱之外, 常修衡和另一人的说话声仍然絮絮。
担心惊动了他们, 裴照雪没有出声,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细细看过她泛红的脸颊和有些发白的嘴唇,用眼神探询着:“你没事吧?”
琉璃般的黑瞳在一片昏昧之中明亮得好似两点星光, 却只照在她一人身上。
星光瞬间变成了火星落下, 烫得楚明瑟心口一缩。
一股热气腾地自心口窜起,烧过喉咙和耳根,漫上脸颊。她的呼吸在一瞬间乱了节奏,短促而慌乱, 愈发感觉空气稀薄滚烫。
楚明瑟闭上眼,有些自暴自弃地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处。额头触到他的衣襟,分不清是自己的额头更烫,还是他胸口的温度更烫。
鼻尖硝石的味道被属于他的苦涩茶香和松墨气息所代替,却将人熏得愈发晕陶陶了。
耳边的心跳声愈发鼓噪,似乎比方才还要快上一些。楚明瑟也有些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心跳声。
裴照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锐利的眉峰紧蹙,眼中担心之情更甚。
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脑后,一下下温柔而怜惜地轻抚着,似在安抚她再忍耐片刻。
说话声恰在此时止歇,似是终于有了决断的两人不知又走入了哪一条密道之中,脚步声逐渐远去。
裴照雪又等了片刻,确认外头彻底美人之后,才轻轻握住楚明瑟的手腕,牵着她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走出来。他松开手,转而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停了片刻。
“怎么了?”他低声问,眉头好似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可是此处太闷,呼吸不畅?”
楚明瑟点点头,又摇摇头。密道里的空气确实潮闷,而硝石的气味也熏人头痛,可她知道真正让她头晕的并不仅仅是这些东西。
她无意识地揪紧了裴照雪的袖摆。
裴照雪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小动作,只当她仍在难受,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心,“先出去再说。”
“等等。”楚明瑟拽住他,“他们今日就要当东西都撤走,证据……”
裴照雪并指自胸前的衣襟内夹出一本蓝皮账册,“账本。”
楚明瑟这才放心,被裴照雪牵着原路返回,出了密道。
裴照雪检查了一番书架和烛台,确认并没留下什么异常之处,迅速带着楚明瑟离开了营缮司。
晚霞已经落尽,天边呈现出深邃的黛蓝。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卷走了潮湿的硝石气味。
楚明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神思都被这股风吹得清明了,脸颊上滚烫的温度终于稍稍降了下来。
裴照雪侧过头看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好多了吗?”
楚明瑟抖了抖浓密的眼睫,哼哼着将下巴磕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掌心上,让他托着自己的脑袋。
“还是有点不舒服,让我缓一缓。”楚明瑟黏糊糊地开口。
温热的吐息吹在裴照雪的掌心,他克制着蜷了蜷修长的手指,很快又舒展开,尽可能稳稳地托住她的脑袋。
廊道里一时间只余夜风穿过廊柱的呜呜声,昏黄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好似一副亲密引颈的水墨画。
“你怎么在这儿?”楚明瑟在裴照雪的掌心上歪了歪头,掀起眼帘看向他,眼眸因这个姿势显得愈发圆润可爱。
裴照雪的目光一瞬柔软,轻声道:“你说这里有问题,我自然要亲自来看一眼才放心。”
“倒是你,怎么如此莽撞轻忽,一个人便敢下到密道里去?”裴照雪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柔和,问话的声音却已经冰冷了下去,“房琮呢?”
远处适时地传来一阵急切仓促的脚步声,楚明瑟直起身,扭头看过去,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转过廊道。
房琮脸色煞白,一手还捂着肚子,看见楚明瑟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哑着嗓子扑过来。
“九娘子!谢天谢地你在这儿!”
跑到近前后楚明瑟才看清,房琮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惨白,瞧着可怜极了。
房琮看见站在楚明瑟身后的裴照雪时,猛地刹住脚步,表情瞬息万变,最终切换到“诚惶诚恐的恭谨”上。
“头儿!”他匆匆抱拳一礼,咧开嘴讪讪一笑,“您来得真及时,那想来九娘子方才应该没有独自涉险吧……?”
他不甚肯定地问道,声音略微发虚。
裴照雪骤然冷下来的气势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房琮感知到气氛变化的一瞬间便耷眉丧眼地垂下头,聆听着裴照雪的质问:“你做什么去了?”
竟放任楚明瑟一人闯进密道。
房琮无力辩解,闷声认罪:“是属下玩忽职守……”
楚明瑟忍不住拽了拽裴照雪的衣袖,“房琮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有些倒霉,吃了王令史的桂花糕……”
她同情地看了一眼房琮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歉疚道“是我忘记提醒你了,切莫要吃王令史带来的吃食。他夫人是位厨房杀手,做出来的东西瞧着好看,吃起来却很要命。也只有王令史自己吃惯了,才不会腹痛。”
这还是另一位小吏私下里悄悄传授与她的经验,据说是当年工坊里的人集体闹了三天肚子,才终于发现了这个真相。自那以后,王令史带来的吃食,工坊里再没人敢碰。
小吏见楚明瑟时常与王令史一同工作,生怕她也被王令史好心派发的吃食放倒,便趁着王令史不在的机会谆谆叮嘱。
楚明瑟牢记在心,没有碰一口王令史热情分享的食物,却忘了将这消息告知房琮了。
有楚明瑟出言说情,裴照雪便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多谢九娘子……”房琮刚开口道谢,便青白着一张脸捂住肚子,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痛苦地弯腰,“我现在已是亲身体验过了……抱歉,我再去一趟茅房!”
颤抖的尾音还未彻底落下,他已经狼狈地跑远了。
楚明瑟又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同身受,神色一时间扭曲,最后捂住脸笑了一声,“回去我让小厨房给他熬一点温补的粥吧,真是受罪了。”
裴照雪也有些好笑地弯了弯眉眼,他抬手替楚明瑟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柔和几分:“我送你回去?”
楚明瑟顿时高兴地点点头,眉眼弯弯。
两人将房琮丢在工部,携手往外走去。
马车早已在工部门外等候着,胡伯对两人同时出现的画面已经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坐上车辕驾车。
车帘落下,将夜色隔绝在外。
车厢内点着两盏琉璃灯,橘黄的暖光映亮一小片天地,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亲密交叠着,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楚明瑟托着腮,偷眼瞧向车壁上的影子,唇角悄悄翘起,眼尾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身侧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裴照雪将从密道中寻来的账册拿出来翻了翻。
楚明瑟立时正色,凑过去瞧了两眼,“这上面记了什么?”
账册上的字迹虽然秀雅清晰,但可惜记录的文字她一个也认不得,好似天书一般。
“应当是一套密语。”裴照雪若有所思地翻过两页,修长的指尖抵着几行字迹缓缓划动,“他们很谨慎。不知晓门道的人,即便拿到这本账册,也解读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裴照雪翻过两页,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住,“这和军中部分用来传信的暗语有些相似。你瞧这几处,文字一模一样。想来他们用了密语后便放了心,将人名都写上了。只要将这本账册翻译出来,我们就能知道都有什么人参与了此事。”
楚明瑟微微出神,今日的事其实让她颇为意外,“我本以为来工部后,最应注意的会是高家的那几个,怎么头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常修衡……这是他自己的举动,还是整个常家……”
“常修衡是外室子,在常家并不算受重视,他自己绝没有能力在营缮司底下凿出那么大一个空间。”裴照雪笃定道。
“高家的事还没查清楚,常家竟然也不清白……”楚明瑟叹气,心底升起几丝担忧,“也不知太子殿下知不知道这些事……”
“从青冥卫掌控的情报,和我对太子的了解来看,他多半并不知情。”裴照雪冷静道,“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知情的可能性。”
在真相浮出水面前,一切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楚明瑟:“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私藏火药,私铸兵器,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死罪,几乎是在造反的边缘上横跳。可太子殿下的地位分明十分稳固,圣上器重,朝臣拥戴,在民间也颇有贤名。
常家身为太子的母族,本该安安心心地做外戚,坐享荣华富贵才是,为何还要筹谋这些?
难道他们已不满足做外戚,更想让江山改姓“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今夜星子疏淡, 只一轮明月高悬,落下片片银光。
街上行人渐稀,只听闻马车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马车外头传来胡伯的提醒:“九娘子, 前头便要到了, 可要绕到后门去?”
“有劳胡伯了。”楚明瑟隔着车帘应了一声,侧首看向裴照雪,“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方才因常家的事陷入沉默后,楚明瑟便察觉到裴照雪有些欲言又止,等了好半晌也不见他开口。
“你一直开不了口,莫不是什么坏消息?”楚明瑟双手捂住了心口,先深呼吸了一口气, 神色郑重,“来吧, 我做好准备了。”
裴照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旋即正色, 斟酌着开口道:“也算不上是确切的坏消息。”
“上次你怀疑楚叔拿到的那个小木盒, 可能与你三叔有关, 我便派人去悄悄联络你三叔。按理说, 寻到你三叔并不是难事,但至今仍然没有音信传来。”
楚明瑟微微变了脸色,裴照雪忙继续道:“虽然没有音信,但应当同上次一样, 只是入深山寻药去了。既然没有遇到不测的消息传来, 那就说明尚且平安。”
“三叔也真是的,总让人那么担心。”楚明瑟叹气,“此事我先瞒着一点五姐姐吧,免得她又要愁得睡不着。”
裴照雪先是点了点头, 接着有些好笑地捏了捏楚明瑟的脸颊,“你竟也好意思说旁人让人担心?今日若不是我碰巧先你一步下了密道,你被那姓常的撞见怎么办?”
楚明瑟心虚地垂下眼睫,因着一边的脸颊肉被裴照雪捏着,说话时有些含糊:“说不定我能想到法子脱身呢?况且我找人告诉房琮我去了何处,若是我不见了,他定会寻你来救我。常修衡总不敢当场杀了我,我只要拖延到你过来就好啦。”
“不可有侥幸的心思。”裴照雪松开手,转而并指以指节在她眉心敲了一记,沉声道,“你让我不要独自以身犯险,自己也应当记得,做一个表率才是。”
楚明瑟自知理亏,只得乖巧得猛猛点头。
不多时,马车在楚府的后门停下。
楚明瑟轻快地跳进了府门,宽大的官袍在她身后像蝴蝶的羽翼一样颤动着越过门槛。她转身与裴照雪挥了挥手,暖黄的灯烛为她笼上一层温馨的光。
裴照雪先是站在车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重廊之后,接着又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往常常攀的小院墙头,静默地矗立着,注视着楚明瑟屋内的灯烛被吹灭,只余一盏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夜灯,隔着窗棂透出朦朦的微光。
身侧一道人影轻盈落地,不稳地摇晃了一瞬,房琮疲惫而虚弱地姗姗来迟,“头儿。”
裴照雪打量他一眼,道:“去找小七替你一夜吧。”
房琮的眼眸微微睁圆,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照雪,正要道谢,却听他又补上一句:“若你死在这儿,怕是要吓着瑟瑟。”
房琮:“……”
就知此人没这么好心。
他假笑地抱了抱拳:“多谢掌令大人宽容,属下这便去寻小七!”
房琮一来一回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裴照雪一直守在楚明瑟的院墙处,待小七就位,这才离开。
正是宵禁的时辰,长街上只有更夫和巡夜的侍卫尚在走动。
一名侍卫见了缓步行来的裴照雪,正要上前拦下他质询,便被身后的同僚一把拽住,“你疯了?那是青冥卫掌令!”
灯笼的光恰好在这一瞬映亮裴照雪的脸,无需更多凭证,昳丽无双的面容便已证实了他的身份。
巡逻侍卫们立时站定行礼,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敢放心呼吸。
民巷之中,青冥卫的据点小院里亮着一盏孤灯。
一道身影静静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通身漆黑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没有露出来。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起头,兜帽的边缘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你来迟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经在此处等待了许久。
裴照雪不置可否,径自越过她,走进屋内,点燃了一盏灯。
他在桌边坐下后,才侧首看向还站在院中的身影,“你说找到了一份重要的密件,在何处?”
裹在黑斗篷中的人跟着走进屋内,她放下遮住面部的兜帽,露出一张憔悴柔媚的脸。
余琦怀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起,眼底青黑浓郁,敷粉也遮盖不住憔悴,显然这段时间过得并容易。
她微微抬着下巴,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所依仗,“这份密件上的信息与他背后真正的主子有关。想来他留着这样一个明显的证据,是想要让他背后的主子投鼠忌器,无论何种情状,都无法对他下手。现下,反倒便宜了你。”
余琦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放到桌上,手指按在锦盒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过,我要你先把能让平儿苏醒过来的药给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裴照雪扫了一眼那个锦盒,无动于衷:“你并非唯一的渠道。我亦有其他的法子能查到裴行亦的把柄。用你,只是为了能走得快一些,”
“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弹劾。”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尖锐,“他位同宰相,又有人撑腰,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动摇过他的地位吗?你连他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都不知道。”
“早晚会知道的。”裴照雪只是平静而冷淡地望着她,“别想着与我谈条件。能让裴嘉平醒过来的药,只有我手上有。你将密件给我,若是真的有用,我不会食言,裴嘉平最迟年底就会苏醒。”
余琦怀盯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脊背发凉。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火苗跳了跳,又重新稳住。
她的手指缓缓松力,指尖蜷起,慢慢地从锦盒上挪开。
裴照雪伸出手,刚刚触及锦盒的边缘,余琦怀的手忽然又重新覆到了锦盒之上,死死地按住锦盒的另一端。
她枯瘦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执着地盯着他问道:“当年平儿出事,是你干的吗?”
“我没有你们那么下作。”
余琦怀随着他的话音轻轻一颤。
楚明瑟坦然道:“他出事只是一场意外的报应。”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么多年他一直醒不过来,是我干的。”
他承认得干脆,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没有直接杀了他,已算是我手下留情。”
余琦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刮在木制锦盒的表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她盯着裴照雪,目光里有恨意,有悔意,更多是一种钝痛。
接着,她颓然地松开手,苍白道:“你说得对,这都是报应。”
“我对裴行亦……”有一瞬间,她似乎想剖白一番,只是到最后仍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好像许诺一般说道,“没什么。平儿醒后,我会带着他离开这里。裴家的一切,还是你的。”
裴照雪哼笑了一声。
余琦怀微微一哂,喉底泛起苦涩的滋味。她怎么会觉得,他会在意裴家的那一点东西?用尽心机算计,试图改变被叔叔嫁给一个糟老头的命运的人,试图为孩子争一片坦途的人,只有她一个罢了。
“不管你信不信,”她站起身,将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一双灰败的、没有光的眼睛,“你娘的死与我无关。那时我已经将你赶离京城,裴行亦的宠爱尽数系在我的身伤,我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徒增一条人命的罪孽。”
她说罢转过身,黑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一晃,转瞬被夜色淹没。
裴照雪静坐了半晌,才将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信纸,展开查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清晰映出瞳仁微微的一颤。
落款处,赫然署着一个“常”字。
*
“殿下,我们已经到了。”
素色马车低调地停在小巷之中,日光照着做旧的门帘。
赵修筠跳下马车,靴子踩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他抬起头,望着面前灰扑扑的院子。
“这便是你长大的地方?”他看向身侧的汤宛,轻声询问。
汤宛点点头:“孩子们不懂什么规矩,一会儿若是冲撞了殿下,还望……”
“哎。”赵修筠侧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扬起,唇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总是这样‘殿下’、‘殿下’的叫,岂不是所有人都要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乔装打扮隐藏身份,还有什么意思?”
他笑道:“你可唤我一声赵郎君,或者同母后一般,唤我修筠也好。”
汤宛顿了顿,恭谨道:“赵郎君,”
赵修筠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摇头:“你的态度也有很大的问题。太恭谨了,人家打眼一瞧,便知我是你的顶头上司。”
他张开手臂,在汤宛面前转了一圈,月白色便服的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与平日的装扮判若两人,“你瞧瞧我这通身的装扮,只是位普通的小郎君而已。”
汤宛沉默了一瞬,诚实道:“……实则您的气质一看便知不凡。”
赵修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气质上的东西,我还真是没法子。”
“不过您说话时,半点瞧不出太子的模样,”汤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估计大家只会当您是位普通贵族子弟。”
赵修筠却是十分感兴趣地背手,微微侧过头,认真请教:“太子应当是什么样子?”
汤宛思索片刻:“矜贵冷淡?总之,不会像您这般随和可亲。”
赵修筠爽朗一笑,“若做个矜贵冷淡的太子,也太没趣味了。母后总提点我,莫要学会端架子,若日日想着自己是储君,反而可能做不好储君的位置。”
他转过身,面相慈佑堂的匾额,收敛了笑意,沉稳道:“走吧,带我进去瞧瞧。母后说得对,民生之艰,居于庙堂之上可是半点不知,还是要深入其中才能体会。”
“这么多年来,我却是头次踏入慈佑堂,实在是不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姜嬷嬷还乡去了?”楚明瑟捧着汤宛亲自给她提来的一碗羊汤, 氤氲的热气有一瞬间模糊了她惊讶的眉眼,“我没听说呀,什么时候的事?”
“梁嬷嬷说也就是两日前的事, 就在我们去慈佑堂的前一日。”汤宛蹙着眉, “可是她未曾与我留下只言片语,怎么会就这么突然地离开呢?”
是啊,而且青冥卫那边也没什么异常的消息传过来……楚明瑟暗暗思索着,得去问一问裴照雪是怎么回事。
“先别担心,或许是姜嬷嬷老家出了什么事,我找人帮忙查一查。”楚明瑟先出言安慰。
“嗯。”汤宛点点头,“太子殿下也说会派人去姜嬷嬷的老家查看一下情况,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好帮上一帮。”
“说起来, 太子殿下怎么突然陪你去慈佑堂了?”楚明瑟手执汤匙搅了搅碗中羊汤, 眼底含着兴味, 笑盈盈地问道。
“是皇后娘娘。”汤宛清冷的凤眸中泛起一点柔软的光, “皇后娘娘希望太子殿下能多体味一些民生疾苦, 所以特意让我带他去慈佑堂看一看。”
“太子殿下的性子, 想来同那儿的孩子们相处得不错吧?”楚明瑟小口啜着羊汤,好奇地问。
汤宛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昨日的画面。
她与赵修筠一进到慈佑堂的院子便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围拢,他们口中喊着“阿宛姐姐!”,还有调皮的孩子促狭地做鬼脸喊着“汤大人回来啦!”。
赵修筠听见孩童稚嫩的“汤大人”的呼声, 忍不住偏过头去笑了一声。也跟着唤了一声:“汤大人, 看来孩子们都很欢迎你啊。大人此番微服,可是有何要事?”
汤宛无奈地点了点调皮孩童的额头,侧首局促地看一眼赵修筠,轻声:“您别跟着孩子们胡闹了。”
“阿宛姐姐, 这个大哥哥是你的郎婿吗?”小男孩仰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站在汤宛身旁的赵修筠,竭尽所能地拍马屁,“你们好登对哦!”
他还得意地向一旁的小伙伴解释:“‘登对’就是般配的意思啦,我新学的词呢!”
汤宛正慌忙地斥责孩子们“不要乱说话”,赵修筠却笑盈盈地看她一眼,就着这个话题考校起了孩子们的功课:“那你可知这两个字的原意为何?‘登’为‘入朝’,‘对’指‘应对’,是指上朝对答皇帝询问之意……”
日头灿烂融暖,赵修筠全无太子的架子,与孩子们打成一片,不动声色地关切了许多生活上的细节。回程时赵修筠还在与她叹息孩子们补丁叠补丁的被褥和衣裳,已开始着手安排给孩子们改善生活的一应事宜。
“阿宛?阿宛?”楚明瑟伸出手在出神的汤宛面前挥了挥,纳闷地瞧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今日太热了吗?”
她说着,扭身自敞开的窗向外望了望天色,太阳高悬中天,散发着灼目的光芒,有些晃眼。
一只手探过来遮在她的眼前,汤宛笑道:“当心伤了眼。天气是太热了,下回再来瞧你,便不给你带羊汤了,带一碗加了冰的甜酪如何?”
“那我可盼着你再来呢!”
楚明瑟饮尽一碗羊汤,拿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帮忙将用过的碗收回食盒里,亲自将汤宛送到工部门外。
“待我下值,便去寻人帮忙查一查姜嬷嬷老家出了什么事,一有消息便去寻你,你切莫要忧心了。”楚明瑟冲汤宛挥挥手,想到自己又有件正事可以名正言顺去“叨扰”裴照雪,便觉心口雀跃,蹦跳着折回工坊,全屋官吏的稳重。
心里揣了这样期待的念头,时间就变得极其难捱。日头好似凝固了一般,每一回展目望去,都没有丝毫变化。
“你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在楚明瑟第二十一次失落地从天窗收回目光后,王令史终于忍不住发问了,“金屋藏娇了?”
正要将视线再一次投向天窗的楚明瑟动作一顿,脑海中第一时间将“娇”与裴照雪联系到一处,一时间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神色古怪地扭曲起来。
“哪里的事。”楚明瑟忙着摇头,埋头去看手上的轴承,“别说胡话了,快帮我瞧瞧这里……”
找了件事沉浸其间之后,时间的流逝才终于变得快了起来。
再抬起头时,天幕上已染了淡淡的粉霞。
可以出发了!
楚明瑟丢开手上的工具和仍在喋喋不休的王令史,拔腿向外跑去。
房琮只觉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刮过,反应了一瞬才赶紧追上去。
傍晚依然灼热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参天古树哗哗作响。
两道人影敲响了青冥卫小院的木门。
木门方打开一条缝,左手那人便急赤白脸地扶着身边的人往内闯,“快去寻个大夫来,掌令在吗?”
开门的青冥卫小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来人,见他衣袍的下摆处,有一片暗色的濡湿正在缓缓晕开。
小八当即反手拴上门,领着人往右侧厢房走,“这边来,去底下。”
厢房内的布置与寻常民居别无二致,一张拔步床,一架榆木衣柜,一张八仙桌。小八走到床头,伸手在床柱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记——一长两短,节奏分明。
片刻的沉寂之后,床对面那面看似寻常的粉墙上,忽然无声无息地凸出一扇门的轮廓。小八飞快地推开门,侧身让两人先进去,自己随后跟上。
石门在他们入内后缓缓闭合,恢复成毫无异常的墙壁的模样,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墙后是一条暗道,两侧的壁龛里嵌着几颗收缴来的夜明珠照明,映着青砖铺就的曲折阶梯。
拐过几道弯便可见宽阔的地下空间,火把映着四面及顶的柜子,里面装满卷轴,分门别类刻着天干地支。各式兵器悬在柜架边缘,刃处泛着寒光。
数名青冥卫往来,步履匆匆。
“请大夫和掌令过来!”小八将人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立时便有人接应。
裴照雪匆匆赶来时,椅子上受伤的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遮面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清瘦,带着满满的书卷气。
“楚清云……楚三叔?”
楚清云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瞬讶异,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虚弱的声音警惕:“我不记得何时曾见过青冥卫掌令。”
他侧首看向小八,“还有这位小兄弟,一路相护,也是听了掌令的命令?你们为何救我?”
裴照雪在他对面坐下,“瑟瑟很惦念她父母的死因。”
楚清云的神色微微一变。
“或许楚三叔可愿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裴照雪继续问道。
楚清云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裴照雪看一眼小八,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属下一直奉命暗中寻找楚三叔的踪迹,前两日本想趁夜与楚三叔交代一下来历,谁知还未靠近,便见有人持刀行刺。属下来不及多想,便捞起楚三叔跑了。这一路光顾着逃命,具体发生了什么,属下也还没来得及问。”
裴照雪点了点头,又看向楚清云。
“你不信任我无妨,待大夫替你瞧过伤处,”他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我可以带瑟瑟来见你。到时你总要告诉她,当年你给楚叔的那个木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楚清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忽然迸出一点激动的火光。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东西!”他的声音拔高了,倾身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却顾不上,只死死地盯着裴照雪。
“瑟瑟会告诉你的。”
裴照雪起身去往楚府,却没在楚明瑟的院子里瞧见她的身影。
只有云栽站在廊下张望,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焦急地拧来拧去。
“瑟瑟呢?”裴照雪忽然出现,吓了她一跳。
云栽很快镇定下来答话:“娘子还没回来。下值的时辰早过了,兴许是跟之前一样,又因什么要紧事耽搁了……只是她往常若是耽搁了,总会派人来说一声,今日却没见着人……”
裴照雪心底莫名地涌上一股不安。
他转身又去了工部,却见大门早已落锁。
翻墙入内,亦是空荡无人。
他转身沿着楚明瑟回府的必经之路一寸寸寻过去,心底的不安好似藤蔓寸寸攀升,几乎要缠紧他的一颗心。
忽然,他闻到一股微弱的血腥气。
他猛地调转脚步,飞快向传来血腥气的巷子深处行去。
黑暗中探出一只沾满血的手,用近力气拍在墙壁上支撑着向前,在墙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裴照雪的脚步一顿:“房琮?”
巨大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房琮满身是伤,几乎是个血人,他虚弱的眼中划过一道光,踉跄向前一扑,几乎跪倒在地:“九娘子……”
裴照雪不知自己是如何开口的,魂魄好似浮在半空看着自己问出那句:“瑟瑟在哪儿?!”
楚明瑟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意识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浮上来。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光线很暗,空气很潮湿,泛着铁锈味。墙面似乎泛着冷冷的银白色,楚明瑟恍惚了一会才辨认出那是砖缝里渗出的水珠。
“你终于醒了。”
一道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倦意,像一尾蛇慢悠悠地吐着信子。
楚明瑟循声望去,便见常修衡从暗处走了出来。
“这是哪儿”她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大郎君!您不能进去!”
仆从的声音远远传来, 又急又慌,带着几分惊惧的颤音。
“大郎君!老爷正忙要务,不能……哎哟!”
话音未落, 便是一声闷哼, 像是被人狠狠推搡了一把,撞在了廊柱上。
“砰——”
很快又是一声巨响,裴照雪一脚踹开了书房大门,袍角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两扇雕花木门猛地撞上两旁的墙壁,连带着整座书房似乎都在颤抖。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端坐在书桌后的裴行亦,眼底翻涌着暴烈的暗潮, 像是随时都会决堤的洪水,被最后一丝理智凝成的脆薄冰面死死压住。
裴行亦慢条斯理地将笔放在青玉笔架上, 目光无波无澜,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再胡闹, 甚至说出来的话也透着一般的意思:“这是在闹哪一出?”
他的视线微微晃过裴照雪的身影, 看向他身后敞开的门, 外面影影绰绰皆是青冥卫, 他们无声无息地将书房团团围住,月光与灯烛交织映出黑压压一片的影,锋刃泛着凛冽冷光。
无人回应裴行亦的发问,裴府的下人不是跪在院中瑟瑟发抖, 就躲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略有一点能力的护卫们早就被青冥卫放倒在庭院各处。
裴照雪大步走上前,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重重踩在在场众人的心脏之上。
几乎是眨眼间,他已绕过书桌, 一把揪住裴行亦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裴行亦的背撞上书架,几卷书册从架上跌落,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人在何处?”裴照雪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克制但又压抑着极致的、濒临爆发的怒意。
裴行亦被他揪着衣领,涨红的血色漫上脖颈与脸颊,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的目光望着裴照雪。
“我是你老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似乎料定裴照雪并不敢真正的拿自己怎么样,“你竟敢如此大不敬?这便是你这么多年学来的孝道?”
“与我谈孝道,你也配?”裴照雪冰封一般的乌黑瞳仁之中几欲燃起火光。他空着的那只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刃薄如蝉翼,锋利的刃口泛着冷芒。
他手腕一转,短刀擦着裴行亦的耳廓掠过,“笃”的一声,没入他身后的书架。
一缕发丝从裴行亦鬓边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裴行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人在何处?”裴照雪又问了一遍。
裴行亦闭了闭眼,掩下眸底一瞬的动摇与惊惧,再睁眼时仍是不为所动,一副大有倚仗的模样。
“你是在说楚府的那位九娘子吗?我怎么知道?”他眼含哂笑,“楚府若是丢了人,应当去报官,来寻我作甚?”
“裴照雪,我是当朝一品大员,位同宰相。你擅闯我的府邸,我可以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不与你计较。”裴行亦的声音不疾不徐,做出一副真心实意劝诫的模样。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望了一眼外头的影影绰绰的青冥卫,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可你若想在此对我动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笃定,“便要考量考量这天子之怒,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
“弑父——这两个字,你担得起吗?”
月光从裴照雪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裴行亦身上,像一片冰冷的、沉重的阴影。
“我有何不敢?”裴照雪的目光沉沉如蔼,只是手上却移开了匕首,反手插回腰间。
在裴行亦“你瞧,我就知道会如此”的目光中,裴照雪反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抖开,在裴行亦面前展开。
落款处的“常”字格外显眼。
“你真正的主子,是西洛常家。”裴照雪一字一句地说,将信纸拍到他怀中,“你以为你身后站着常家,便可以高枕无忧?”
裴行亦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终于被人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的、破罐破摔的坦然。
“是又如何?”他抬起头,望着裴照雪,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不过是朋党这样的小问题,还未能动我根基。”
裴照雪望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昨日,”他说,“我还收到了自西北截获的密信。”
他展开另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沾着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泥土。可信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昨日就在寻到房琮后不久,他收到了沈听澜自西北截获的密信。
“北翟人要工部那名改良连弩的令史。”
沈听澜并不知道北翟索要的令史是何人,但他发现密信是寄给常家的之后,便开始犹疑太子殿下是否尚且可信?常家在密谋什么?太子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把密信传给裴照雪。
裴照雪的目光锁在裴行亦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压低的声音仿若地狱修罗,“陛下若知道你与常家谋划的事,难道会饶了你?”
裴行亦的面具之上终于破开一条裂缝,他目光沉沉,注视着面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但更多继承自亡妻的脸,“你确实查的不少。”
裴行亦的目光再次偏向院中,月影轻移一线,他亦轻笑出声:“但可惜的是,今日你即便想将此事上达天听,也没了门路。”
裴照雪的眼眸微微眯起。
皇宫。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琉璃瓦上。
明宸殿内一片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烛火从窗棂间透出来,将廊下的白玉栏杆照得明晃晃的。一队队内侍和宫女在廊道里匆匆穿行,神色肃穆,脚步急促,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鞋底踩在青砖上的轻微声响。
赵修筠急匆匆赶来,衣袍带起一阵风,鬓边的碎发被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几分少见的慌乱。
他快步走到寝殿门口,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母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开来,“怎么回事!”
皇后坐在偏殿的软榻上,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血丝,攥着帕子的手轻轻扶着额头,指节泛白。
听闻声响,她定了定神,抬起头,向赵修筠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轻声与他交代情况,“陛下用过晚膳后一两个时辰左右,突然陷入昏迷。”
赵修筠的瞳孔猛地一缩,急切地问:“父皇可有大碍?”
“太医瞧过了,只说是中毒,却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后露出一丝疲态,“尚食局的人,都已被控制起来了。此事须得秘密地查。”
皇后的声音温柔而又威严:“不能惊动朝臣,更不能让外头的人知道。”
“儿臣明白,此事绝不简单。”赵修筠忽然蹙了蹙眉,“青冥卫掌令何在?”
楚府。
“你与常家,和北翟密谋什么勾当,我不在意。但若瑟瑟出了什么事……”裴照雪一时止住了话音,眼底猩红一片,喉头轻滚了两遭,连这样的可能性都不愿也不敢去想象。
匕首重新贴上了裴行亦的颈侧,裴照雪握着匕首的手逐渐用力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贴在裴行亦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渗出的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裴行亦雪白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红。
裴行亦的瞳孔猛地缩紧,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他圆睁着双目,狰狞地瞪着裴照雪,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你真想当众弑父不成?!”
裴照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现在,你活着还有用。”他单手拎着裴行亦的衣领。如拽死狗一般将他拖了出去,“入宫!”
明宸殿。
皇后还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白,身子向后靠在软垫上,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母后!”赵修筠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无妨,”皇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只是有些头疼。”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偏殿的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步伐沉稳地行到近前。
“皇后娘娘,”俞三娘子余瑶微微欠身,将药汤,“娘娘气血有些虚,臣刚煎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娘娘先喝下,可缓解一二。”
皇后接过药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余瑶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跪下开了口:“娘娘,臣有一事想问。今日尚食局扣下的人里……有没有蒋元蒋内人?”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余瑶脸上。
余瑶连忙垂首行礼道:“请娘娘恕罪,臣并非着意探听机密。只是……蒋元是臣旧日同窗,臣一时担忧,便没忍住……若是逾矩了,臣甘愿受罚。”
皇后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兰台的孩子情义倒是重。蒋家的丫头,不在此列。”
余瑶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
皇后娘娘转瞬便将一碗汤药饮尽,搁到桌上。
咔哒一声。
楚明瑟无力地仰靠在身后的石壁之上,后脑勺硌着冰冷的石块。心下忍不住嘀咕:北翟人若想研发新的武器,何不抓那些研究火药的呢?倒来抓她一个木匠,真有意思。
她打量一眼四周明显又是地下密室的环境,心里叹气:也不知这京城还有没有一处纯粹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昏暗的视野剥夺了对时间的感知。
楚明瑟无从得知现在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也许更长。
砖缝里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 不紧不慢。她试图数着水滴滴落的数量来判断时间, 一开始还算顺利,但总是会被不知哪里传来的闷响或是异动吓一跳,思绪断线,便也忘记自己数到了何处。
反复几次后,她便干脆放弃计算时间,既然总无法准确,不如不受干扰。
双手被缚在身后, 她便小幅度地用身后粗粝的石壁磨腕间的绳索。那似乎是牛皮鞣制而成的粗糙绳索,将她的皮肤勒得生疼, 还十分耐磨, 手腕上似乎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 火辣辣的刺痛顺着手腕蔓延至小臂。
石壁上凸起的石刺也时不时划破她柔嫩的掌腹与手腕肌肤。
刺痛的源头太多, 楚明瑟索性不去分辨, 逐渐麻痹自己感官。时间久了, 痛楚反而成为了维持意识清醒的锚点。
她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看守的人却似乎已经将她遗忘一样,许久都未曾来看过一眼。
就在这时,忽然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楚明瑟顿时警觉, 停下了磨腕间绳索的动作, 瞪着声源方向。
常修衡拖沓着步子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影被一盏风灯摇摇晃晃地映在墙壁上,宛如一条扭曲的蛇影。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将那副惯常懒散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两半。
风灯的光刺入瞳孔, 楚明瑟下意识眯了眯眼。
眼睛对光亮的刺痛尚在可容忍的范围。她曾在一部典籍中读到过,被长时间关押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见光会产生剧烈的眼痛甚至短暂失明。此刻她只是感到刺眼而非剧痛,这说明距离她被掳来,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
楚明瑟在心底暗暗思量了一瞬,抬眼看向常修衡,语气不善地冷哼:“你又来干什么?”
常修衡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神色颇有些无辜:“不饿吗?我可是特意来给你送饭的,别不识好人心啊。”
楚明瑟听见他这么说话就烦,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我这样怎么吃?”
食盒被搁到她面前,风灯也随手放在一旁,微光笼出一片小小的天地。
“我可不信你这么久了什么都没做。”常修衡随手撩起袍角,在楚明瑟对面的地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着她,“别藏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楚明瑟:“……”
她被缚在身后的两手微微用力一挣,已经只剩最后一缕的牛皮绳索应声而断。她将终于自由的双臂挪到身前,因手臂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
绿色的官袍袖口遮不住伤痕累累的双手,深深浅浅的血迹将袍袖染得斑驳。
常修衡目光一闪,颇为意外地在楚明瑟脸上盯了一眼,“你竟忍得住一声不吭?果然是入得了工部的女娘,与其他女娘就是不同。”
“不会说话便闭嘴,人与人本就不同,有何好比的。”楚明瑟对上他便毫不客气,语气也冲得要命。
常修衡愣了一瞬,旋即却好似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哈哈大笑个不停。
咔哒,楚明瑟受伤的手没拿稳食盒的盖子,盖子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她拈起食盒里乳白色的甜糕,奇怪地看一眼常修衡,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常修衡笑了好一会儿,才笑累了似的停下来,单手撑在地上,歪着头看楚明瑟吃甜糕。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吃食里下了药,宁死不肯吃一口呢。”
“你们费大力气把我绑过来,总不会直接毒死我。”楚明瑟皱着眉咽下最后一口甜糕,正觉得有些噎人,便瞥见食盒里竟还有一小盏汤。
她眼底划过一丝意外,执起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常修衡,“所以,现在你能说,究竟绑我来做什么吗?”
“我以为你猜得到呢。”常修衡压低眼睫,瞳仁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楚明瑟心口砰砰一跳,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探过那间密室的事,睁圆了眼无辜道:“我怎么猜得出?”
常修衡忽然毫无预兆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看着上面磨出的血痕,怜惜道:“可怜这一双巧手怎么伤成这样?日后画图、制弩,可都要靠它们呢。”
他说着竟抬起手,指尖轻柔地触向楚明瑟的手掌。
“啪——”
楚明瑟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常修衡怔愣在原地,半边脸颊浮起一个红印。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明瑟猛然撞翻了食盒,整个人如猎豹般扑了上来。她反手勒住他的脖颈,小臂处横出一个冰冷锐利的物什,紧紧抵在他的颈侧。
汤盏翻倒,甜糕滚落一地,风灯被带倒,火光摇曳了两下才稳住。
常修衡只觉脖颈一痛,尖锐的触感刺破皮肤,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淌下来。他僵住了,再动弹不得。
沉默片刻后,他有些意外地开了口:“这是什么?”
染着暗红血迹的袍袖下露出一点尖锐寒光,
楚明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冰冷而沉稳:“你心心念念的‘弩’。”
她小臂处一直绑着一副迷你连弩,是她“利用职务之便”研究着玩的,只有巴掌大,绷在小臂内侧,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弩臂是用最轻的竹片削成的,蚕丝绞成弦,箭是削尖的铁钉改制。射程不远,不过十步,但足够在近距离内穿透一个人的喉咙。
她今日下值时半路下车,本想寻个僻静的地方试验一下新改的扳机构造,没成想就被一群黑衣人截住了。
对方人数众多,个个身手矫健。房琮以一敌众,勉力支撑,逐渐左支右绌,身上的伤痕愈来愈多,却始终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楚明瑟的弩只有三支箭,勉强可以自保。她看出来那群人的目标是自己,便当机立断一个眼神,让房琮倒地装死。
她自己被掳走了也应当没有性命之忧,但房琮若是在此殒命,她如何与五姐姐交代?
房琮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时佯装不敌,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血从他额角淌下来,一动不动。那群人果然没再歪缠,只分出两人上前,一人抬手便是一个手刀劈向楚明瑟后颈。
楚明瑟眼疾腿快——两腿一软,自己先直挺挺地砸到了地上。
她紧闭双目,佯装昏迷之态,却依旧能感觉到周围人动作的停顿。那人似乎犹疑了一瞬,才弯腰将她扛了起来。
她让自己软得像一袋米,任人摆布,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如何留下痕迹。
她腰间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着她自制的画图纸用的炭粉,颗粒极细,沾上便不易脱落。可惜她不方便一点点地将碳粉捻落,只能寻了一个机会让炭粉掉落在地。若是被寻到此处,也能大略推出她被绑离的方位。
只是没过多久,扛着她的人一个不慎,将她的额头撞在了石壁的棱角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楚明瑟眼前一黑,假昏迷变成了真昏迷……
再醒来时,她已经被关在这间暗室之中,手脚被缚,额角还隐隐作痛。
幸而那群人轻视于她,未曾发现她小臂内侧绑着的这副迷你连弩,只粗暴地将她双手反缚在身后。
眼下,倒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别动。”楚明瑟压低声音,厉声道,“我只要轻轻扣动扳机,这弩箭就会顷刻穿透你的咽喉。”
常修衡缓缓回过神来,意外之余,嘴角竟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被打出了什么兴味。放松身体乖乖不动,“我不动,九娘子的手可稳些。”
楚明瑟手上用劲儿向上抬了抬,“起来,带路。”
常修衡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起身,被勾着俯下身,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神态轻松得仿佛不是被挟持的人质,倒像是陪友人散步一般。
“我有一言相劝。”他边走边道,语气闲适,“虽说我算是绑你的主谋之一,但你要知道,外头这些人未必全听我的话。有些人说不得反而乐见你杀了我。”
楚明瑟脚步一顿:“你人缘这么差?”
常修衡轻轻笑了一声:“你那位掌令大人没有告诉过你,我不过一个常家私生子,没什么实权吗?”
楚明瑟心中一动。这话里的意思,是说“绑她”是常家指使的?
“常家既不重视你,你何苦为他们做马前卒?”楚明瑟说顺着他的话追问。
“常家既不重视你,你何苦为他们做马前卒?”她顺着他的话追问,手中的弩箭依旧稳稳抵在他颈侧。
“自然是为了和人‘比’啊。”常修衡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苦涩。
“‘比’什么?”楚明瑟继续稳住声线追问,“常家已是皇后外戚,太子母家,偏要如此行事,莫不是过够了富贵的日子?”
常修衡又是哼笑一声,“自然是过多了富贵日子,舍不得哪一日繁华尽散,才要提前筹谋,更进一步……”
最后一句几乎是叹息着的气音,还是飘入了楚明瑟的耳中。
她心头突突一跳,血珠顺着弩箭滑落至她腕间皮肤,烫得她手腕轻抖。
血几乎淋满了窄长的甬道,裴行亦捂着断臂,脸色苍白地倚在墙壁上,身侧是重重重甲禁卫。
“你这逆子!竟对亲父行凶!”
裴照雪手中长剑血落,玉白的颊侧溅着几滴血,趁着他漂亮的面容鬼魅非常。
他身后是十数名青冥卫,与近百名禁卫对峙而立,毫不输阵。
“没要得你性命,已是我的剑斩得慢了!”他哑声道。
他本欲押着裴行亦入宫,却在宫门处发现常家的人已经接管了宫禁,千钧一发之际,只来得及在裴行亦被救走之前断他一臂。
实为憾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长夜将明, 正应是多数人酣梦最深之际,街上寥寥人影皆是为生计奔波者。
忽有一道人影风一般掠过街巷,衣袂猎猎作响, 三步并作两步扑向某间不起眼的府门。叩门声如擂鼓砸门, 一声急过一声,咚咚响过长街。
阵阵敲门声被夜风裹挟着,飘到巍峨宫墙之上时,早已消散在金戈交鸣的锐响之中。
宫墙之内,已是一片惨烈之景。
血溅在红色的宫墙之上,只留下一片黯淡的深色痕迹。禁卫倒了一地,好似躺在血海之中的尸山。
青冥卫与禁卫厮杀在一处, 刀光交错,血溅丹墀。
裴照雪身侧无人, 不退不避, 一剑劈翻面前的禁卫, 剑锋顺势横掠, 又抹过一人的咽喉。血喷溅上他的脸, 他连眼都没眨。
衣袍被血浸透, 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袖口往下滴着黏腻的红,每走一步,靴底都在石板上印出一个血脚印。他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浑身浴血, 目光却冷静得不似活人。
“拿下他!”有人嘶吼。
裴照雪反手一剑,剑尖从那人口中刺入,后脑穿出。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抽剑,那人的身体软塌塌地倒下。
四周的禁卫下意识退了一步, 一时不敢上前。
“裴照雪谋逆作乱,奉旨当场格杀,不得有误!”裴行亦立于禁卫的重重保护之后,脸色灰败地望向那道浴血的身影。
他曾以为自己还会有很多孩子,这个与发妻所生之子,虽然卓然优秀,也不过是他攀附过往中的一抹污点,寻个错处赶去乡下小镇,便可一生不复相见。
可偏偏老天爷于他不公,次子惨遭意外,昏迷不醒,他又多年未有子嗣。偌大一个裴家,到头来竟只余这一根血脉。
从前他以为长子与自己离心,才自甘堕落,散尽心气,从天之骄子变为纨绔子弟,与自己作对,不愿撑起裴家家业,只要耐心些哄着,只要他将裴家的基业再做得大一些,早晚有一日,那孩子会想通,会心甘情愿回来做他的接班人。
可等着等着,却发现长子只是在他面前演出一副扶不上墙的纨绔模样,其实早已成了帝王身侧的利刃。
得知一切之时,他既愤怒,却又十分高兴,这样一来,裴家后继有人定可长盛不衰。
可裴照雪却不肯认他做父亲,不肯担起裴家的基业。他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辛苦搭建起的基业,如何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所以即便裴照雪的态度已然坚决,他仍演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父模样,演到连自己都有几分信了。
裴行亦自觉这个父亲做得已是十分宽容大度,可裴照雪却宁撞南墙不回头,那他也不能一再纵容了。
待日后裴家从龙之功,地位再上一层楼,他便学前朝权臣,广收养子,总比死磕在这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上要强。
养不熟的狼,还是杀了才最为安全。
禁卫的刀锋重新对准裴照雪。
裴照雪一甩手中长剑,血落在地,映得他双目赤红。
宫禁之内听不见被厚重宫墙隔去的喊杀上,看似风平浪静,不详的气氛仍然蔓延着,昭示着风雨将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奔在宫道之上。
前面的青年身形修长,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后头的内监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几次险些被袍角绊倒,扯着嗓子高声唤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留步!舅爷说了不见——说了不见您呐——”
“砰”,殿门被赵修筠一脚踹开,他清俊的面上染着难得一见的怒色,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他大步踏过门槛,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殿中那个稳如泰山的身影,厉声质问:“舅舅,外面到底在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在宫内动刀动枪,对青冥卫下杀手,要造反不成?”
他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让他们住手!立刻住手!”
天色未明,殿内尚燃着烛火,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独,好似风雨中的一叶孤舟。
国舅爷常衍稳稳当当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了赵修筠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的无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修筠。”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哄劝的味道,“莫要问了,只听舅舅安排便是。日后登基,莫要如此浮躁莽撞。”
赵修筠听见“登基”二字时,心里的猜测落到实处,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
未成型的笑僵在他的面上,他满是不解和不敢置信,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为我好?父皇突然昏迷,也是你们的手笔?你们连母亲都瞒着,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竟还说是为我好?!”
赵修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从小读圣贤书,太傅教我仁义礼智信,母后教我宽厚待人,父皇教我明辨忠奸。”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所受的所有教育,没有一条告诉我——谋逆是对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烛花“啪”地爆开,碎屑落在紫檀桌案上。
常衍放下茶盏,茶底与桌面相碰,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他站了起来。
常衍不是高大威猛的长相,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官场沉浮几十年里淬炼出来的威压,不声不响地弥漫开来,殿内的气压瞬间变了。
“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太子。”
他缓步走向赵修筠,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你若还是太子,你自然可以讲仁义礼智信,讲宽厚待人,讲明辨忠奸。”他在赵修筠面前站定,抬手,替这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外甥理了理跑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声音也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可你若不是太子了呢?”
他的手停在赵修筠的领口,轻轻拍了拍,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你手上这一切——东宫的地位、满朝的拥戴、太傅的教诲、母后的宠爱——你还握得住吗?”
赵修筠的脸上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嗓音沙哑:“舅舅是……什么意思?东宫这么多年来,地位从未有过动摇……”
常衍收回手,负手而立,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目光里有疼惜,有无奈,也有一闪而过的歉疚,但最终化为了决绝与冷硬。
“我那妹妹的身子骨弱,肚子也不争气,与圣上子嗣艰难。”常衍,“好不容易才怀上了一胎,太医说,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孕育自己骨血的机会了。”
赵修筠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他隐约猜到了自己会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可还是抗拒着,不愿去相信,不愿往真相的方向走去。
常衍垂下眼,看着地上的光影:“宫里和常家都对她这一胎极为看中。要知道,就算圣上的心系在她身上,但帝王情薄,能维持几时?这深宫之中,还是子嗣才最能稳固地位。”
他顿了顿。
“可她仍是不争气,生了个女儿。”
话音落定的瞬间,赵修筠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一脚踩空,坠入无底深渊。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什么也没抓住。全身的力气像是被那句话抽走了,连骨头都软了几分。
“幸好常家旁支远亲亦有人生产,是个健康的男孩。我便做主,将孩子换了。”
常衍的声音仍在说着故事的尾声,一字一句好像钝刀,一刀一刀剜进赵修筠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鸣一片。常衍的声音在耳边模糊成混沌的杂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未曾想过,自己竟是狸猫换太子的那只“狸猫”。
风从被他踹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满殿烛火东倒西歪,明灭不定。
他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晃,像一棵即将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树。
他扶住了桌案,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烫得他一哆嗦。
常衍的面目半明半暗,垂怜地看着他。
“所以……”赵修筠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不是母后亲生的?”
静默的空气回应着他的问话。
他闭了闭眼,又问:“真正的太子……不,真正的公主,那个被换掉的女婴,你们如何处置的?”
“自然是要斩草除根。”常衍的声音凉薄如冰。
赵修筠赤红的双目盯着他,缓缓摇头,“她还活着,并且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们有证据,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母后……”
他顿了顿,改口道:“找到了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所以你们急了,这才匆忙动手,试图逼宫,对吗?”
“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常衍不吝夸赞。
赵修筠的心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们真的是在为你着想。”常衍诱哄着,“修筠,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要从高处跌落是很痛苦的……”
“助舅舅一臂之力,日后这江山便是你的,常家会是你背后永远有力的支撑。”
无数与父皇母后的回忆划过脑海,赵修筠绝望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抱歉不能保证日更了,等完结我来赔罪小红包
第167章
天地仿佛蒙上了一层血雾。
刀光剑影在视野里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猩红色的网, 每一道寒光劈开血雾,都带起一蓬新的赤色。
耳畔是金属碰撞的尖啸,垂死的惨叫, 还有不知是谁的怒吼。无数杂音好似架在烈火上的鼎沸开水, 将人的理智一寸寸熬干。
裴照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似乎只是凭着本能砍向每一个挡在身前的人。
剑锋切入皮肉,骨骼碎裂,温热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几乎已经吸饱了血的衣袍上,沉得像裹了一层铁,每抬一次手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可他不能倒。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像一根绷紧的弦,撑着他的意识不散——瑟瑟还安全吗?
他手中的剑锋刚刚落下, 一个黑影便突然从侧面扑来, 长刀高高扬起, 朝他的头顶劈下。
裴照雪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寒光, 但身体却已经跟不上反应, 一时来不及闪避。
他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
“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飞快地掠过耳边, 又有温热的液体溅上他的脸颊。
裴照雪猛地睁眼。
侧方举刀的人僵在原地,眉心正中插着一支小巧的弩箭,眼神还带着未及消散的杀意,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
尸体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裴照雪猛地扭头。
撕破黑暗的天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 像一道金色的瀑,劈开了他眼前的血雾。灼目的光芒下映出一个身影。
楚明瑟半跪在城墙上,弩箭正是从她腕间所绑的迷你连弩中射出。此刻她正俯身望向他的方向,手腕还在颤抖着。
她的衣袍上沾着灰, 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比乍破的天光还要明亮璀璨,盛着惊慌未定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没事。
血色从裴照雪的眼底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翻涌的杀意和几乎要将理智吞噬的疯狂也像潮水一样褪去。
长夜过去,天终于亮了。
身后马蹄声骤起。又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出,旗帜猎猎,刀枪如林,直直撞入禁卫的阵中。是皇城司的兵。
裴照雪没有分出多余的视线给她们,只是看着楚明瑟跌跌撞撞地下城墙,跑过满是血污的青石板,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跑向他。
楚明瑟跑得很急,好几次险些被袍角绊倒,踉跄两下,却一步不肯停下来。
直到一头撞进他怀里。
不顾他满身的血污,她伸出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染血的胸口,肩膀在微微发颤。
“吓死我了……”楚明瑟想起方才看到长刀砍向裴照雪的那一幕,到现在仍是脚下发软。
裴照雪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蓦地停住了。
手上染着血污,太脏了,会弄脏她的脸。
他犹豫着,缓缓收回手,只继续眼也不眨地看着楚明瑟,注意到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灰。
“你受伤了吗?”裴照雪轻声问,声音沙哑得都有些不像他。
楚明瑟摇头。
“害怕吗?”
楚明瑟又摇了摇头。
裴照雪确认她真的没事,确认这一切不是他濒死前的幻觉,才终于有些安心了,这才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楚明瑟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脸颊被他衣裳上的血迹蹭上了红痕,愈发显得可怜巴巴。
“常修衡……好似是个疯子。”她抱怨着。
明明是他带着人把她绑走的,可也不知她说的哪句话刺激了他,在她挟持了他之后,他不但没有发怒,反而主动反水,帮着她逃了出去。
裴照雪听着,眉头皱起又松开,耐着性子问:“然后呢?”
“我去敲了林双鹭的门,在宫中做女官,有出入的腰牌,便亲自送我进了宫。我没让她跟来,想着若有意外,有她在宫外,也好随时策应。”
接着就遇到了汤宛和太子殿下。
是汤宛拿着太子殿下和皇后谕令去调了皇城司的人马。
裴照雪看向不远处正收拾残局的太子赵修筠,眸光一闪。
半个时辰前,赵修筠从常衍处离开,脚步虚浮,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我便做主,将孩子换了。”
换了。
他二十年的人生,竟然是同人“换”来的。
鸠占鹊巢,狸猫换太子,竟说得都是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昏然地拐过一个弯,险些撞上一个人。
是汤宛。
她正抱着一卷文书快步走着,看见赵修筠时明显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
赵修筠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话。
汤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眼前的太子殿下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润有礼、意气风发的储君,而像一个溺水的人,神色苍白,眼神空洞。
“殿下?”她放轻了声音,“您……还好吗?”
赵修筠沉默了很久。
就在汤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劝他回去找皇后娘娘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汤宛,你说……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由血脉决定吗?”
汤宛怔了一下,思忖着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最重要的是经历,和抉择。是自己选择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要如何抉择呢?”赵修筠接着问道,“事关你的前程,与性命,也关乎着许多人的前程与性命。”
汤宛没有犹豫:“我只选择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人的能力有限,永远无法顾全所有事,那就尽量只做无愧于心的抉择,但一定要自己决定。那样,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赵修筠看着她,那空洞的某种终于燃起了一点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又轻又短促。
“我明白了。走吧,陪我去见一个人。”
明宸殿内,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皇后猛地站起身,子被带得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踉跄了两步,扑到赵修筠身前,几乎是跪在了地上,双手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好似泣血的杜鹃,“我的女儿现在何处?”
原来当年她生下的真的是女儿?
她一直觉得自己生下的应该是一位小公主,可所有人都跟她说“你生的是儿子,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她看着越来越优秀的小太子,也一日日地相信了。
可有时午夜梦回,她还是会重新拾起心头的疑虑。
原来……原来她没有想错!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她的疑虑都是真的!
赵修筠看着皇后近乎崩溃的神色,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立时半跪下去扶住皇后,克制着胸口的钝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也不知道,舅舅似乎还未曾找到她的踪迹……”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她定然还活着!”
皇后闭了闭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落下。
她抓着赵修筠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所有的悲痛都被深深藏了起来,只是仍垂下视线不忍去看赵修筠,
“我知道,我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了宫中的危机……常衍……他既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不会轻易收手。外面的局势,必须先稳住。”
皇后尝试着重新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住,让理智掌控当下的情绪。
赵修筠看着皇后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想起来,平板得像在念一份枯燥奏折,嗓音发紧,“毕竟我现在还占着太子之名。太子印鉴与皇后印信一起,可以调动皇城司兵马。我与汤宛——”
“去吧。”皇后当即点头应允了,依然没有看向他。
赵修筠微微拱手,转身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修筠!”
赵修筠停下脚步,想回头,却又害怕着什么,僵在原地一动未动,仿佛在等待宣判的囚徒。
“你要当心些。”皇后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泪意,她看着赵修筠挺拔的背影,眼底泛起星点泪意,“你舅舅连我的孩子都……”
她哽咽了一下,“未必不会对你下手……”
赵修筠眼眶一热,挣扎着转过身来。
皇后却在瞬间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赵修筠有些失落,却又在意料之中,他向皇后深深一拜,张了张唇,“母后”两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终究没有喊出来,只是道:“我知道了,多谢……”
他起身,快步走向殿门。
皇后这才抬眼,只看见他迈过门槛后消失的背影。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只比门槛高一些的幼童,倔强着不许人扶,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跌跌撞撞向她跑过来,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唤她“凉亲!”
泪水夺眶而出,皇后终于再忍不住,以手掩面,痛哭出声。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晨曦微露, 天光透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怜悯,缓缓洒落在刚刚落幕的厮杀场地上。
断矛残箭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泊尚未干透, 映着初升日光, 折射出暗沉的红,萧瑟凉薄极了。
可日光落在皮肤上时,却带着淡淡的暖意,仿佛方才那场惨烈搏杀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宫道上,皇城司押解着残存的禁卫列队离开,脚步沉重而凌乱。
裴行亦也在队列之中,他没能跑脱, 此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袍上溅满泥血, 狼狈不堪。
他的目光却越过层层押解的士卒, 死死钉在赵修筠身上, 恼恨而又不敢置信。
他嘶声喊着:“太子殿下!您怎可浪费舅爷一番心血!舅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您这是自毁长城——”
赵修筠蹙眉, 抬了抬手。
皇城司戍卫心领神会, 一只粗粝的大手直接捂上了裴行亦的嘴, 将余下所有的叫嚣和怨怼一并堵了回去。裴行亦呜呜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却只能被人推搡着踉跄前行。
那些断断续续的嘶吼,还是飘进了裴照雪的耳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握住了剑, 眼底杀意骤起。
“别。”
一只手覆了上来。
楚明瑟一手抱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柔软,摁着他的手, 不许他拔剑。
“别亲自动手。”楚明瑟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哄劝,“别让天下人拿捏着你的把柄。他不过是常家的一条走狗,自有三司会审清算他的罪责。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不要让他的血,脏了你的手。”
裴照雪缓缓松开了剑柄,周身翻涌的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刚在猎场上厮杀而出的狼犬,獠牙毕露,杀意滔天,却被一个人轻轻握住了后颈,收起利爪,咽下杀意,忍这一时之怒。
裴照雪闭了闭目,顺着楚明瑟的动作靠向她的怀中,分明是更加高大的身形,此刻却显得脆弱易碎。
清风拂面,鼻尖呛鼻的血腥气也被楚明瑟身上萦绕的浅淡甜香压了下去。
天地都好似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汤宛见此间逆贼俱已伏,残局渐收,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向楚明瑟的方向,目光落在她袖口的血迹上,便向她迈步而去。
一双手拦在她身前,赵修筠:“你做什么去?”
“找瑟瑟。”汤宛认真道,“方才遇见时,她袖口上便都是血迹,应是也受了伤。眼下既然事端暂平,也该去休息休息,看看她身上的伤口如何了。”
说着,她又要迈步。
赵修筠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回来。
“你看不出来吗?”赵修筠朝那边抬了抬下吧,压低声音,“此二人,分明是劫后逢生、久别重逢、你侬……咳,总之,是有许多话要说。你就莫要过去打扰了。”
汤宛一怔,好像才看到楚明瑟身旁还有一人、才看清二人此刻亲密姿势一般,顿足不前,犹豫着看向二人身影。
越来越明亮的天光落在两人发顶肩头,好似笼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四下明明是一塌糊涂的狼藉,可两人并肩靠在一处的画面却像一方遗世独立的净土,看得旁人也跟着莫名静下心来。
汤宛远远望着,收回目光,轻声道:“我们先走吧。此处的禁卫虽已擒拿,但常国舅不可能只做了这一点布置。明宸殿随时可能陷入危险。”
“是该重新布防。”赵修筠颔首,目光落在裴照雪身上,又移向远处整装等候的青冥卫众人,眉心微微蹙起,“若是青冥卫能为我等驱使……只是裴掌令只听父皇的旨意,旁人调不动他。”
“哦,是吗?”汤宛淡淡地收回视线,唇角微微一弯,“我倒觉得,比起陛下,他会更听瑟瑟的。”
赵修筠挑眉,心道若真陷入什么危急境遇中,裴照雪头一个要护着的也不会是他与陛下,而是楚明瑟。
但他嘴上只道:“罢了,皇城司尚可一用……常衍毒倒父、陛下,调动禁卫对付青冥卫,是想让我趁机监国,兵不血刃地窃取国本。即便如今我与他站到了对立面,朝野上常家党羽众多,无兵无证,奈何不了,他定然会趁机调用后手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了“北翟”二字,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离去。
恰如赵修筠所言,裴照雪根本没考虑如今皇城与陛下的危机,只想带着楚明瑟迅速离开。
青冥卫如潮水般无声合拢,护卫着两人穿过重重宫门,向宫外而去。
皇宫内外,俨然两片天地。
宫墙之内是血与铁的味道,宫墙之外的街市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挤满了人,晨光暖洋洋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一切喧闹而鲜活,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
宫门外一处不起眼的巷角,林双鹭翘首等着楚明瑟的身影,心里翻涌着不安,却只等来一名青冥卫通知她“楚九娘子无碍”,让她打道回府去。
“那瑟瑟人呢?”
“掌令已送九娘子回府。九娘子有一句话要带给林娘子,请您与其他今日轮值的女官,莫要入宫。”
林双鹭只安了片刻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晨起时楚明瑟敲开府门焦急的神色,还有她袖间的血迹都昭示着暗伏的危机,此时楚明瑟提醒她,定是不想让她们去涉险。
可是……
远处,马车辘辘行过街市,帘幕低垂,将外头的热闹隔了一层。
车内,裴照雪正蹙眉捧着楚明瑟的手腕,指腹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伤口不算太严重,但衬着周围白皙的肤色,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生怕弄疼了她,同时用通知的口吻道:“盛京要生乱了,我送你离京。”
原本一夜未眠,正靠在车壁上眼皮打架的楚明瑟腾地便坐直了,“不行!我要去见三叔,将事情问个清楚。我们离真相也只有一步之遥了,你不想知道一切吗?”
“而且今日宫中生乱,应该就是常家发现你的人带走了三叔,所行的仓促之举。常家与北翟的联络,还不知是要做什么事,危险定还在后头。太子殿下不掌兵权,总要有人能相助。”
裴照雪轻柔地握住楚明瑟激动之下险些从他掌心滑落的手腕,垂眸看着她腕间的伤口,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将药膏抹匀,声音是克制的平淡:“我什么都不想管了,我只要你平安。”
楚明瑟一怔。
裴照雪从一旁取过雪白的布条,一圈一圈轻轻裹在她伤处,像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白布绕过腕间,他低头打了个结,指尖在结扣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看常家的事态,我便猜是太子殿下的身世有异,这是一趟浑水。你不必掺和进来。”
楚明瑟望着裴照雪,因他说话时低垂着头,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浓黑的锋利剑眉和秀挺的鼻梁。
她摇了摇头,坚定道:“爹娘当年肯定也知道危险,却还是从三叔手上接下了那件东西,守了多年的秘密。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独善己身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裴照雪忽然开口:“那我今日便去你家提亲。”
楚明瑟有一瞬懵然,她微微睁大了眼,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题是怎么突然一下子拐到“提亲”上头的?
“大伯近日并未催……”静默中,楚明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以为裴照雪的意思还是之前那套——帮她解决催婚的麻烦,做一场表面功夫。但很快被裴照雪望来的目光烫了一下。
她蓦然噤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并非是帮她解决麻烦的托词。
裴照雪一双幽暗漂亮的黑瞳灼灼地锁在她脸上,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固执,忐忑,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照雪托着她手腕的手向下挪了一寸,滚烫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然后慢慢翻过她的手掌,贴着她的掌心。
“既然此事危险,”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经过千遍万遍的斟酌,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那便先给我一个名分。”
楚明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线光透过窗幔,斜斜地落在裴照雪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他眼底那一点不容错认的、滚烫的光。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略显粗粝的触感贴在她细腻的掌心,带来微灼的痒意。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楚明瑟察觉到指尖好似有细微的颤抖,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脸颊的灼烫和怦然的心跳似乎已给出了答案,往日的犹疑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时所有的胡思乱想,在此刻,都有了回音。
“好。”她轻声说。
裴照雪的呼吸顿了半拍,良久,笑意点燃了他的眼眸。
车帘外,市井喧闹,语声阗然。
车帘内,裴照雪紧紧地握住楚明瑟的手,再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古树枝叶蓊郁, 疏疏落落的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青石板上晃出金灿灿的光斑。风过时,光影摇动, 碎金满地。
“是我的错……”
楚清霖坐在树下更深的阴影处, 刻意避开洒落的日光,神色郁郁,颤动的目光不敢落在楚明瑟的身上,声音中满是懊悔。
“当年我险些暴露,担心这秘密被常家的人发现,便拜托二哥二嫂代我将东西藏起来。我想着他们只是寻常人家,不引人瞩目, 该是最稳妥的人选,况且常家的人一定会冲着我来, 却没想到……”
他顿住, 喉头剧烈滚了滚, 酸涩的哽咽堵在胸腔:“竟误了他们的性命……”
楚明瑟静坐于满地流动的金光中央, 被炽热的光直直烘烤着, 只觉得刺眼的光线晃得她太阳穴突突发疼。
真相与她的猜测几乎契合, 她并不意外,也并不对三叔的做法气恼。
她知道他亦是被迫承担了这?秘密,况且为了不被发现,不拖累家里人, 这么多年来他都选择在外游荡, 轻易绝不归家。
将秘密托付给阿爹阿娘时,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阿爹阿娘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却也主动做出了选择。
她已经用所有的理性来理解这一切的一切,可还是无法克制潮水一般汹涌的情绪。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缓缓阖上双眼,借以隔绝刺目天光。
下一刻,眼前光影变换,一片阴影罩了下来,温柔地遮去了那些晃眼的光斑。
裴照雪静静站到她身侧,修长的身形恰好挡住了过于灼热的光。他低头看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未发一言。
楚明瑟瞬间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她偏过头,额头轻轻抵在裴照雪的腰侧,感觉到他衣料下温热而坚实的触感,才觉得胸腔里翻涌的惊悸与眩晕稍稍平复几分。
狸猫换太子,她从前只当是这戏台之上杜撰编排的离奇戏文,从未料想,这般荒诞阴毒的算计,有朝一日竟会真实地落在她的面前。
明明已有了如日中天的权柄,常家为何还是贪得无厌、野心难填呢?非要搅乱朝局、动摇根基才肯罢休?
人心不足,当真如蛇吞象。
楚清霖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继续低声叙说:“常家应是最近才找到了我的头上,这才派人千里迢迢来追杀我。”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向裴照雪深揖到底:“还未多谢裴掌令救命之恩。在下先前不知青冥卫是友非敌,险些将诸位也当做了常家那等逆党,一路之上真是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惭愧……””
裴照雪侧身避开,伸手虚虚托住他的手臂,不让这一礼落到实处。“长辈之礼不敢受,三叔快起。”
楚清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愣了愣。
他们也才见了两面,统共没说上几句话,这便叫上“三叔”了吗?青冥卫这位掌令大人好似有些过分热情了……
楚清霖思索着,狐疑地看了看裴照雪,接着又看见靠在他腰侧的楚明瑟,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什么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神情微妙地收敛了脸上的茫然。
“四叔,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楚明瑟直起身来,缓过那一阵晕眩,已恢复如常,“你可知道,被换走的那位小公主,如今身在何处?”
楚清霖摇了摇头:“那盒子里应当装了线索,只是没有人打开过。我只知道,小公主被当年的稳婆悄悄留在了京城之中。”
“常家这些年好似确实没在京城里大肆寻过人,近日也是在京外寻人。这招灯下黑,算是生效了。”
楚明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至于接下来……”楚清霖苦笑了一声,神色疲惫而无奈,“太子殿下既然已经与常家割席,那他与皇后娘娘定会合力护好皇城内的陛下。只是……常家与青冥卫皇城一战后便隐匿不动,显然另有后手……”
裴照雪招了招手,悄无声息地上前,双手递上一封薄薄的密报。
“这是今早收到的密报。”他看向楚明瑟,“之前你在明月楼撞破了那几名北翟人后,青冥卫便加强了对城内异族人的监视。”
“许是觉得马上便要成事了,他们有些疏漏,被盯梢的人发现了端倪。工部密室中那些火药和火气,找到了去处。”
“都在将作监。说是给太子殿下贺生辰,做烟花用的。”
楚明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子殿下的生辰近在明日,满城皆知。将作监连日赶制的那些花灯烟火,原是举城同庆的盛景,可若是那些烟火里藏着的不是硫磺硝石,而是足以炸毁半座宫城的火药……
楚明瑟想到明日太子殿下生辰,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后日,”她喃喃出声,“后日是阿宛的生辰。”
“你说什么?”裴照雪没听清,微微侧过头来。
楚明瑟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一点混沌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清明:“汤宛说,她的生辰在太子后一日。是当年捡到她的姜嬷嬷告诉她的——那是嬷嬷捡到她的日子。”
裴照雪与她对视,目光在空中无声地撞了一下。
两人眼中同时浮起一种微妙的光。
楚明瑟压低了声音:“她那双眼睛,其实与长公主很像,不是吗?”
楚明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所以……汤宛才是皇后当年生下的那?孩子!
所以,姜嬷嬷并不是‘有事回家’——她是被常家的人绑走了!常家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查到了当年那?稳婆的线索。
如果姜嬷嬷的旧友是当年那?稳婆,那皇后娘娘诞育的那位公主当年被留在京城的事,便会被常家发现!
她如此想着,脸色微微发白。若是常家知道了,说不定也会推理出来汤宛
楚清霖看看这?,又看看那?,满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谁与长公主的眼睛像?”
裴照雪轻声道:“需要有人将消息传入宫去。”
但皇城守卫严密,即便是青冥卫也很难不惊动任何人深入皇城深处,若是被常家发现端倪,只会加速危险的来临。
事关小公主的下落与安危,必须要抢在常氏知道之前,将真相告知皇后娘娘,以免让汤宛陷入险境之中!
“常家眼下定然想假装一切如常,”楚明瑟眉心微蹙,无意识地揪着小拇指,“每日换值的女官可以入宫——”
她顿了顿,一时有些犹豫。
眼下已经有许多人被困在皇城之中,蒋元、汤宛、俞瑶以及其他兰台的同窗。不知在宫墙之内面对着怎样的局面。她离宫时曾派人去提醒林双鹭莫要入宫,便是打定了主意——能少一人涉险,便少一人涉险。
可……若无人入宫,便无人能将消息送进去。许多人,都会变成蒙在鼓中任人宰割的羔羊。尤其是汤宛……
楚明瑟垂下眼,掌心微微攥紧。
窗外落进来的光被滤去了灼热的意味,只显得明亮。
端坐在楚明瑟面前的林双鹭听她说了来意,展颜一笑:“你便是不来诉我这件事,我也是打算入宫走一趟的。”
楚明瑟有些意外。
“危险出现的时候,总要有人站出来吧?我有身份,有品阶,家中有些权也有些财,读过圣贤书,见过世面。若是连我这样的人都要躲起来避险——那这世道,还指望谁来撑?”
她说着,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是骄傲而明亮的坦荡。
“我想,学院的大家,定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林双鹭认真道,“我会把消息带进去的。宫里交给我们。宫外——便交给你们了!”
林双鹭侠气满满地拍了拍楚明瑟的肩膀。
楚明瑟眼底一热,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
林双鹭却是咧嘴一笑,眨眨眼:“哎呀,方才听你说,汤宛的身世如此传奇。你说她日后若真做了公主,可还会与我们做姐妹?”
楚明瑟忍不住笑:“她不管是什么身份地位,都总归还是汤宛。”
林双鹭哈哈一笑,却摆了摆手:“不行不行,等她恢复公主的身份,我可是要占些便宜的——最好是她能请皇后娘娘下一道懿旨,在我成亲那日,给我长长脸!”
“你此番怎么也算是不那么正经的‘从龙之功’吧?到时尽可以好好‘敲诈’她一番!”楚明瑟被她一打岔,心情也松快了些,与她玩笑了一句。
楚明瑟站在林府的后门处,送别了林双鹭,上了马车正准备回去,忽然有两人鬼鬼祟祟地在小巷后冲她招手,竟是闵之月和卢娘子。
“瑟瑟,快过来。”闵之月压低声音催促。
楚明瑟急忙上前,“你们怎么在这儿?”
闵之月与卢娘子一左一右拉着她走到小巷深处,楚明瑟这才看见,里头还站着一?人。那人遮下帷帽,是苏藏珠。
“县主殿下?”楚明瑟微微睁大了眼睛。
苏藏珠十分干脆地开口:“我偷听到裴掌令与我姨母说话,得知京中要出大事了。可她不许我掺和,我便来找你了。”
“你来找林双鹭,不是找她帮忙吗?我也有护卫,也能为京中出一份力。”
闵之月和卢娘子也看向楚明瑟,“我们虽未考取女官,但家中父兄皆有官阶在身,总能帮得上忙。”
“可常家势大,你们父兄……总有自己的考量,万一他们不愿……”楚明瑟无法去赌每一?为官者皆是忠君爱国之人。
闵之月抿唇一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偷了他们的印信出来嘛。我阿兄在兵马司,他的印信还是很有用的吧?”
“你们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过。”卢娘子的声音温软,却异常坚定。
楚明瑟握紧了她们的手。
夜幕徐徐降临,仿佛墨色的绸缎,从天际尽头一寸一寸铺展开来。
长街之上,灯市渐起。万家灯火,人声鼎沸。
在灯火照不见的漆黑角落,危险正像潮水一般无声漫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太子生辰, 惯常与万民同乐。
盛京宵禁已撤,长街两侧挂满朱红绢纱灯笼,御赐的羊角灯从宫门一路蜿蜒至外城, 更有民间自发燃起的灯火, 浩荡的光衬得漆黑天幕之上的星子的都黯淡了几分。
一只手自高高挑起的飞檐下伸出,一握一挑,便轻巧地摘下了檐角悬着的风灯。
这一角的光便倏然暗了下去。
常修衡吹灭手中风灯,随意地凭栏而倚,半幅身子懒洋洋地探出栏杆,仰首看向已然无甚星光的夜空,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角。
“才将北翟要的那位九娘子放跑, 现下不想着将功折罪,反而跑来这里躲懒。”屋内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你倒是心大。”
常修衡头也不回, 垂眸看向不远处潮水般涌过的灯市人声, 语气懒怠:“那么多人争着抢着要为叔父卖命, 我何必费那个劲?”
“不若趁这最后的宁静, 好好赏一赏今夜的烟花啊。这份景象, 才是百年难得一见吧。”
常衍身披黑色大氅,立在桌案后看着一张皇城舆图,闻言神色未动,依旧平淡, 并未有丝毫行大事前的激动、紧张与担忧。
“日月轮转, 朝堂更替,不过寻常。”
常修衡听了这话才缓缓回头,隔着半室昏暗望向桌案后的常衍,微微勾了勾唇角, 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怎么瞧着,叔父你们看重的好太子,并不与常家一条心啊。”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带着点讥诮:“这更迭……能顺利得起来吗?”
常衍这才终于抬起头,目光不悦地扫过来,“不论他的意愿如何,他都是我常家选定的继承人,此事由不得他的性子胡闹。”
说着,他的话音微微减加重,带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你与其他常氏子,天赋、出身,皆比不过修筠,莫要肖想那些自己够不到的那些东西。”
常修衡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愈发觉得索然无味。
类似的话,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曾经次次都觉得无比刺耳。只因他是不受宠的私生子,便只能沦为利益权衡比较之中的牺牲品,永远被人拿来与旁人比较,永远被判定为“不足”,永远被划定在够不到的位置上。
他曾拼命想要比别人厉害,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一个位置。可是到头来他发现,只因为出身,他永远不会被认可,永远无法够到那些人轻飘飘抛下来的一句肯定。
耳边依稀又响起楚明瑟那句话——“人与人本就不同,有何好比的。”
常修衡垂着眼,望着自己手中那盏被他摘下来的风灯。
不知是方才吹灯时的气不够大,还是它不甘被熄灭,此事薄薄的绢纱里摇曳起一点复燃的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一小簇跳动的火。
他想,自己或许真的有点疯,竟因着九娘子那一句与他全然无关的话,便将自己这么多年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抛下了。
可说到底,他想要的那一句旁人的肯定,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看在你往日多少为常家尽过一份心力的份上,即便你犯下如此大错,我也从族老手中将你保了下来。”常衍兀自说着,“今夜,北翟的兵马便要助我常家名正言顺地得登大宝,你安生待在此处,莫要坏了常家的大计。日后荣华,自有你的一份。”
说罢,他拂袖离去。
常修衡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常衍离去的脚步声中轻不可闻。
他抬手,将那盏风灯重新挂回了檐角。
灯光复明,光影归位。
远处,鼓乐声骤然响起,如闷雷滚过天际,紧接着笙箫齐鸣,丝竹迭奏,热闹的宫乐声穿过重重宫墙与街巷,一直飘到了这角飞檐之下。
是太子生辰庆典的歌舞表演开始了,皇城正门前的广场上,应正有数百乐工与舞者献艺。
只是如今有心思瞧这热闹的,只有一众无知无觉的百姓。
常修衡的指尖在袖中摩挲了一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竹管模样的东西,他轻轻拧动竹管下缘,一簇微小的焰光冲天而起,自最高处炸起星芒一般的光点,转瞬即逝。
城东的巷口,十几道黑影从暗处涌出,肩扛长梯,手持火折,直扑城墙根下。正是一群伪装成民间百匠的北翟人。他们藏在盛京城内各处暗桩已有数月,蛰伏至今,按计划中的时间苏醒,奔赴一场大计。
城墙上堆放着将作监为太子生辰备下的烟火,而城墙下更有常家借机淘换私运的火药。只要同时点燃两方引线,盛京九门便会在一刻钟之内尽数洞开。
而城外,北翟的铁骑早已在十里外的林间待命,只待城中火起,便要长驱直入,与常家来一出“入皇宫,杀君王”的戏码,常氏则能助太子勤王,顺理成章地登基上位。
事成之后,北翟可带走金银无数,以及北地七座富庶的城池,不可谓不是一桩大买卖。
为了北翟的未来,这群人已做好了身死盛京的准备。但他们心中仍然自信着计划十分万全,北翟将不费一兵一卒破城而入。
就在一行人志得意满,预备攀墙时,城楼之上忽然亮起了一排“灯”。
像是有人将日头摘下来挂在了城头,光线直直地射下来,将城墙根下十几道黑影照得无所遁形。
黑衣人们猛地抬头,眼中映出那一片刺目的白光,愣了不过一息,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清朗的的号令——
“放!”
城楼之上,楚明瑟站在最高处,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翻飞。
话音刚落,青冥卫从垛口后齐刷刷探出身来,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架形制古怪的器物。那器物不过半臂长,前端绑着一个皮囊,囊中不知装了什么东西,随着一声令下,数只皮囊同时被掷了出去。
落在半空中时,皮囊炸开,漫天洒下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遇风即散,瞬间弥漫成一片浓稠的雾障,将城墙根下那十几名黑衣人连同他们的长梯与火折一并吞没了进去。
雾障之中,咳嗽声此起彼伏,火折纷纷熄灭,长梯歪歪斜斜地倒下。
青冥卫翻墙而落,将那十几名被雾障困住的黑衣人制住,兵不血刃。
楚明瑟按在城垛上的指尖微微泛白,心跳快得像擂鼓,此时才松了口气。
时间紧张,军械有限,她只能抬了许多铜镜上来,在镜后衬白绢,几面镜围着一盏灯,将灯光聚于一处,亮如白昼,先让敌人无所遁形。
再用石灰粉混了磨细的干辣椒、芥末籽,再加一种遇水便发烫的矿石粉末,让这些人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暂且失去战斗力。
她看向夜空的方向,心想常修衡竟没有骗她,真的在常衍准备动手时放讯号提醒了她。本来她只当他的承诺当做一招险棋,没想过会如此顺利地制住一行准备偷袭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名苏家家仆抬着几筐浸了水的棉被,等距摆在城墙上,“九娘子,这是县主殿下嘱我们送来的。”
楚明瑟点点头,这是她与苏藏珠索要的,万一城内有火攻,浸水棉被可以灭一些零散的火势。既然她的人已经将东西送来,那么另外几扇门定然也暂且守住了。
青冥卫人手不够,无法同时守住盛京九门,守其中三门已是极限。闵之月偷拿她阿兄的印信调了兵马司,苏藏珠派出了自己的私兵,大伯父和三哥哥、四哥哥、七哥哥也各自联络了信得过的同僚或是同窗,总算分得出人手守住了剩下的六门。
此时,梁落霜和卢娘子应当也在行动了。
“当当当——”卢娘子踩着板凳站在蒋家酒楼门口,扯着嗓门喊:“诸位诸位!太子爷在兰台学院和国子监赏了百桌流水席!羊肉管够,酒水白喝!去晚了可排不上号啊——”
人群轰然涌动,潮水般往东市涌去。
卢娘子身边的侍女站在巷口另一侧,手里拎着一面铜锣,见有人往西城方向拐,便"铛"地敲一声,笑眯眯地说:“走岔了,流水席在那边呢,往西去可什么都没有——“”
乱子若是闹起来,最怕满街的百姓慌张逃命时更加搅乱了局势。她们便想法子将人引入国子监与兰台,若北翟真破了城,也好能集中将一部分人保护起来。
梁落霜便带人在这两处接引百姓。
巍峨的宫墙之内,气氛与街市上的热闹与暗流截然相反,一派风雨欲来的冷肃气息。
皇城司将明宸殿护卫得水泄不通,赵修筠和汤宛守在殿外。
“你真的不打算先将身世告诉……皇后娘娘吗?”赵修筠看向身侧的汤宛。
一早女官入宫上值时,林双鹭便寻机会将汤宛的身世带了过来。赵修筠当即就想拉上汤宛去告诉皇后这个好消息。
汤宛却摇头拒绝了。
“危机未过,她身上的担子很重,况且我能否活下来都还未可知,别让她空欢喜一场了。”汤宛说这话时,目光忍不住便溜进殿内,隔着屏风,依稀看见了那道温柔的身影。
那便是,她的亲生母亲。
汤宛心底持续地泛起涟漪,其实她也有些近乡情怯……她曾以为此生都见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却不曾想,她的身世竟是这样一桩荒唐的戏文……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殿下,奴给陛下送药。”
内侍尖细的嗓音将汤宛飘散的思绪唤回来,她看向恭敬地候在门口的两名内侍,前头的人手里端着个紫檀木盒,守卫掀开盖子查验无误后,便要将人放进去。
汤宛的目光却落在那人的手腕上。
干干净净,洁白光滑。
汤宛“嚯”地起身,厉声:“将人拿下!”
皇城司戍卫听命动手的瞬间,汤宛迅速便将赵修筠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那两名送药的内侍神色骤变,手中檀木盒一掀,手中便抓住两柄短刃,与皇城司戍卫鏖战起来。
赵修筠:“怎么回事!”
“我担心太医院混进去外人,便悄悄与太医令说,每日来送药的内侍必要在右手腕上印上一枚药章。”
为防消息走路,也只他们二人知道这一关窍。果然,这就被她防住两个!
那两名假内侍见皇城司戍卫围拢上来,自知无力逃生,竟抢在被制住的前一刻,猛地扑向殿门方向,同时扯开衣襟,露出绑缚在身上的火药和引线。
假内侍咬牙看向赵修筠:“太子殿下,舅爷唤您回府听命!”
一点火光在众人面前闪过。
赵修筠迅速将汤宛往自己身后一推,在皇城司戍卫的护卫下疾步后撤。
“砰”地一声巨响。
漫天血肉在众人眼前炸开,明宸殿前一片狼狈。
赵修筠脸色煞白,手还捂在汤宛的眼睛上,“舅舅要对父、对陛下动手了……”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冰凉的腕骨。
汤宛轻轻将他遮住自己双眼的手拿开,无视殿前血色狼藉,只盯向赵修筠的眼中,“殿下,别乱了阵脚。”
“常衍既然计划的是与北翟里应外合演一出戏,如今却忽然派人来明宸殿送死,定然是计划出了意外。”汤宛的语调带着让人平静下来的坚定感,“我相信瑟瑟和裴掌令已经在宫外行动了,我们要撑住才行。”
赵修筠面上依然毫无血色,但眼底已不再空茫,他缓缓点头。
汤宛又道:“宫中众人依然听你这位太子殿下的调令。我在女学亦学过骑射,便留在此处,护着皇后与陛下。”
赵修筠想着让汤宛留在此处应当更为安全,便点了点头。
“我定……护好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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