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城门处还没有动静!”
茶盏挟着雷霆之怒砸在一身银甲的禁卫统领身前, 碎瓷和热茶四溅。
禁卫统领纹丝不动,只将腰身躬得更低了些:“……恐怕是北翟那处出了什么意外,属下已经命人速速去打探!”
常衍双目微阖, 胸膛起伏了一瞬, 很快便将那片刻失控的怒意压了下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阴着眉眼道:“不能因着他们误了时辰,便耽误了我等大计。”
“北翟人进不来,也不能任陛下继续活着。”常衍冷冷道,“之前去明宸殿的人既然失败了,就再多派些人去。大不了到时候,伪饰一些身份……”
胜者书写史书, 搅乱宫闱、杀害陛下的究竟是什么人,到最后还不是他说了算?北翟人也好, 宫中内乱也罢, 甚至可以是太子殿下——赵修筠若是始终不肯乖乖听话, 那便让他替常家背负这弑君篡位的污名, 有何不可?
禁卫统领周身一寒, 知道这场流血的动乱终究避免不了, 只得俯首深深领命,铁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宫禁之内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终于又迎来了喧嚣。
喊杀声一路蔓延,火光在宫墙之间跳跃, 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夜色下, 兵戈声模糊成不甚明晰的嗡鸣声,几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转过一角竹丛。月光惨白,照见他们衣袍上大片大片的暗色血色。
“往西北角走,去库房!”林双鹭神色焦灼, 一把扶住那个腿上负伤的内侍,替他指了方向,便扭头急匆匆地向来的方向奔去。
月光照亮她衣袍上沾着的血迹,也照亮这一路蜿蜒而来的血脚印,深深浅浅,从宫道尽头一路延伸到这片矮竹丛后。
腿上负伤的内侍看向身侧满身血迹的皇城司戍卫,他背上背着另一名昏迷不醒的皇城司戍卫,三人跌跌撞撞向林双鹭指引的方向跑过去。
皇城西北角的偏殿库房,原是太医院堆药材的地方,此刻灯影摇晃,痛呼声声。
“平日里尚食局不做鸡鸭鱼肉吗?见了血还这么慌?”俞瑶看着蒋元的方向,声音平淡,却天然带出一股挑衅的意味来。
蒋元正为一名受伤的皇城司戍卫止血,两手都在发抖,眼睛也微微眯着,一副不忍多看的模样。
蒋元闻言深呼吸,一面为手下的伤员包扎一面瞪了俞瑶一眼,咬着牙道:“人血,和鸡血鸭血能一样吗?”
这个俞三娘子,即便是做了治病救人的活菩萨,说起话来,也还和从前一样欠揍!
但不知是不是俞瑶的话让她生起了一丝胜负心,再为下一名伤员包扎时,蒋元的动作已然沉稳了许多。
而此时从殿外奔来的那名满身染血的皇城司戍卫则背着同袍闯了进来,“太医!太医!救救虎子!”
“放到这儿来。”俞瑶上前将人领到临时搭起的木板床边,示意他将伤员虎子放下来。
陈峰将虎子小心搁到床上,看向四周:“太医在哪儿呢?”
“太医都被堵在了太医署,这儿只有女医。”俞瑶瞪了陈峰一眼,一边解释了一句,一边利落地按住虎子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的血从她指缝间往外冒。
陈峰正有些犹疑,就见她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了身旁的药箱,摸出一瓶止血散,利落地撒上去,白布绕肩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血登时便止住了。
陈峰看见她药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药瓶,瓶身上贴着蝇头小楷,止血、消炎、退热。又见她下手熟练利索,总算松了口气。
“多、多谢大人,虎子没事了吧?”
俞瑶把脉:“有事。”
陈峰一惊,又听她道:“死不了。”
此时,门外又抬进来两个人,一个腿中箭,一个胳膊中刀。
“太医!太医呢!快先来给我兄弟瞧一眼!”
俞瑶只看了一眼便埋头为虎子诊治,吩咐:“死不了,按顺序抬过来。”
她真没想过,自己为母亲而学的女医,竟有成为外伤圣手的这一日。
只盼着这乱子快些停下来,别让她人生的最后一件事,还是给伤员止血。
殿外骤然传来一声巨响,沉闷而骇人,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破了。紧接着,模糊的喊杀声汇成一片滚滚的闷雷。
俞瑶的动作顿了一瞬。
蒋元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什么声音?"
林双鹭从殿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裙摆上又添了新的血迹,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明宸殿……要守不住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太子……汤宛她们,都在里面!"
她的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明宸殿前,已是修罗场。
殿前汉白玉台阶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血流满地。
百名黑布蒙面、不露身份的常家死侍正在强攻殿门,朱漆殿门紧闭,殿内烛火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那是退守至最后一道屏障的汤宛、赵修筠与皇后,以及寥寥十几名皇城司戍卫。
撞门柱将殿门震得摇摇欲坠,最后死守在门外的五名皇城司戍卫每人都重伤不支,连支剑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绝望地看着死士向他们举起刀锋。
刀锋破风的尖啸声在这一刻响彻明宸殿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箭雨射向围拢的死士们。
众人悚然回首。
夜色之中,一匹通体漆黑如墨的马破空而来,四蹄踏碎月光。马背上的人身形修长,夜风将他的长发吹得起,露出一张被血珠溅了半边的脸,诡艳非常。
月色下的双眼像淬了火的刀刃,锋芒毕露,冰冷而暴烈。
裴照雪策马冲入战局,手中刀起,刀落,似有血海在他刃间翻涌。
数骑青冥卫自他身后掠阵而来。
殿内是一片惊心的死寂,皇后护在昏迷在床榻上的皇上身前,汤宛手持一盏烛台守在皇后身前,赵修筠则提着剑挡在三人之前,身前是十几名皇城司戍卫。
众人屏息望着殿门,见殿门被推动,皆是瞠目心惊。
下一瞬,入内的不是刀枪与喊杀之声,而是一道染血的清俊身影。
裴照雪将长刀之上的血珠甩落在殿外,方才入内行礼,“逆党伏诛,臣请皇后娘娘金安,公主殿下万安。”
“……”
殿内愈发静得针落可闻。
不明内情的皇城司戍卫们劫后余生,困惑不解的目光落在赵修筠身上,只觉得裴掌令是不是杀红了眼,将太子殿下的性别都记错了?
而皇后的目光在赵修筠身上落了一瞬,便恍然地落在了守在自己身前的汤宛身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你、你是……”
汤宛忙握住皇后的手,一时间也是张口结舌:“臣……我……”
裴照雪抬了抬眼,了然道:“看来皇后与公主尚有话要说,臣不打扰了,这便去将逆贼全数缉拿。”
他起身便要走。
赵修筠忙迈步跟上:“裴掌令慢行,陛下方才苏醒了一瞬,将兵符交予我手,我去助掌令一臂之力!”
其余皇城司戍卫即便没看明白眼前的情况,也知道此殿不宜久留,纷纷迈步:“臣等去殿外守着!”
明宸殿重又平静下来。
而宫道之上,数道火把的光迤逦急行。常衍被七八名亲卫簇拥在中间,身后跟着禁卫,疾步向明宸殿行去。
忽然一道阴影横出,截停了最前端的那道火光。
火把骤止,光焰晃动,在红墙之上投下大片摇晃的影。裴照雪缓步行出,明灭的火光映在他漂亮又凌厉的五官之上,勾勒出眉骨的棱线与下颌的弧度,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斜乜向常衍的方向,语调含着漫不经心的威胁意味:“常国舅欲往何处去?”
常衍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身后几名禁卫刷地拔刀出鞘,刀尖对外,围成一个半圆将常衍护在中间。
常衍抢先开口:“逆贼裴照雪,擅闯宫禁、搅乱朝纲、谋害陛下,罪不容诛!来人,拿下!”
禁卫正要动手,宫道另一端忽然亮起更多火光。
铁靴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数十名精兵列队小跑而来,长枪林立,盾牌相连,将常衍这行人的退路一并堵死了。
火光分开,赵修筠从阵列中大步走出来,手中握着一枚虎符。
“舅舅!虎符在此,你停手吧!”
常衍目光一冷,面上却不肯露半分怯意。
他忽地嗤笑一声,嘴角勾起:“太子殿下以为,拿住了我,便万事大吉了?”
赵修筠的眉头微动。
“北翟的援兵——”常衍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赵修筠肩头,望向宫墙之上的夜空,“不出一刻钟,定能入城。太子殿下手中的虎符,能挡得住城外铁骑吗?”
“到那时候,陛下也好,太子也罢——这宫城内发生的一切,便不是你们说了算了。”
风从宫道上掠过,吹动明灭火光。
赵修筠看向裴照雪,却见他的目光也落于夜空之上。
此时,天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五彩斑斓的光铺满了夜空。
是烟火。
常衍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火光映在裴照雪眼底,像两粒跳动的星子,“你的援兵不会来了。”
他微微偏过头,黑玉般的眼睛落在常衍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眼底是炫耀一般的骄傲笑意:“有位小娘子釜底抽薪,已成功诱骗北翟大军撤退。”
“若是顺利的话,天亮之前,便会被京畿大营和雁北军包了饺子。”
常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裂痕。
烟火仍在不断升空,炸开,又落下,像是谁在为这一夜的尾声点燃一场盛大的落幕。
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点正在熄灭的、不甘的光。
赵修筠垂下眼,“拿下。”
精兵应声而动,铁甲哗然。
烟火下的城墙之上,楚明瑟将手中的火把递给楚令桓,“多谢七哥哥肯借出隼鸟,替我送信。”
若不是楚令桓喜欢花钱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恰好买来了这只北翟人惯常驯养的信鸟,纵然她能仿着常衍自己,用北翟文字写下计划延迟的信书,也难以在不惹北翟人怀疑的情况下将信寄过去。
楚令桓挠挠头,“三哥哥与四哥哥都能帮你守城,便是大伯与三伯也有事可做,我也只能帮上这么一点忙了。这都是你的主意!”
“这可不是小忙,待来日一切安稳下来,朝廷定要对你论功行赏的!”
楚令桓顿时高兴起来。
楚明瑟笑了笑,向前两步,扶着城垛,望向城内。
战火未燃,长街上不知情的百姓正在闲逛,头顶的彩灯在夜风里晃荡,映得满街碎影浮动。
月光与放烟火时尚未散尽的硝烟交织在一起,朦朦胧胧地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许多人再提起太子生辰那一日, 只记得漫天焰火,和一夜之间倾覆的外戚常家。至于那场宫变和险些燃起的战火,则成了真假难辨的隐约传闻, 随着常家的倒台与日光的重新照耀, 渐渐淡成了茶余饭后几句含混的闲话。
常家伏法后没两日,皇上便苏醒了过来。他清醒后,立即对当日一众人等论功行赏,前朝后宫皆有了一番全新的气象。只是对于太子赵修筠该如何处置,皇上始终讳莫如深。
毕竟是皇上与皇后倾尽心血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多年来坊间朝野无不交口赞誉,是位仁孝温良的储君, 更何况他在此番宫变时也已坚定地表明了立场,与常家割席。即便古板如楚清池, 也既没有上奏折弹劾, 又没有催促皇上尽早下诏, 决断这“假龙真凤”一案。
只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心思去管旁人家的孩子, 楚家的孩子们出息得令左右同僚尽皆侧目。不说向来优秀的三哥儿、四哥儿, 混世魔王一样的七哥儿也因守城时调度得力, 捞了个不大不小的闲官,总算有了个正经差事。
而更令人瞩目的事,楚明瑟已一跃而为正六品的工部主事,在由一众男子把持的前朝中独此一份。
凌夫人也因此又是欢喜又是头疼——不知多少夫人闺秀要向她打听培养侄女的秘诀。
只是眼下两人却并非因着此事头痛, 而是——
紫檀木桌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大红庚帖, 封面上烫金的“合”字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楚清池和凌夫人的目光从庚帖上抬起,缓缓挪向正厅敞开的门外。
明晃晃的日光笼着院落中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一眼望过去竟数不清有多少抬。箱笼最前端是座闪耀的金笼,里头两只健壮的大雁不时扬翅,显得十分矫健。
院中几个家仆垂手立着, 眼风不住往上头偷偷瞟过去,眼底都是惊叹。
楚府正厅上,一时静默得针落可闻。
楚清池和凌夫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瞬,又齐齐转向正厅中央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你要向瑟瑟提亲?”
裴照雪郑重地点点头,接着小心而谨慎地将准备好的名帖、聘礼单册也一一从怀中取出,端端正正地在桌案上的庚帖旁排开,按着“纳采、问名、纳吉”的顺序摆得整整齐齐。他甚至还贴心地在每叠文书旁压了一方镇纸,免得被风吹乱。
“还请大伯验看。”裴照雪直起身,恭敬地看向楚清池,“若是没什么问题,便可以请期了。”
楚清池心下一怔:等一下,谁允许你现在就改口了?
楚清池纵横官场数十年,头次遇见如此之事。纳采、问名、纳吉尽数合并到了纳征这一环节,头次上门谈及婚事,便催着要择吉日备婚,是否也太着急了些?
楚清池按了按眉心,裴照雪却开口道:“求娶瑟瑟之事,我已与大伯母说过了。”
楚清池顿时看向坐在一旁的夫人,凌夫人一脸懵然:“何时啊……?”
“就在前几日,八月二十六,大伯母不记得了?”裴照雪轻轻蹙眉,竟显出一点微弱的慌张之意来,好似生怕被大伯与大伯母认定是疏忽了礼节,觉得他对此番亲事不上心一般。
凌夫人闻言细细回想,这才记起当日裴照雪确实同楚明瑟一起来过一趟,在提及常家谋反这事儿之前,好像是说了那么一两句想要求娶楚明瑟……
凌夫人恍然之余也难免觉得忍俊不禁。当时他前一句还在提亲求娶,后一句便跳到了万分要紧的朝堂政务、家国大事之上,谁还能记得住那前一句的求娶!
好在凌夫人是内宅掌了多年中馈的人,很快便收回了神思,伸手接过庚帖,笑着打圆场:“此事不急,我拿了你们的庚帖,先去找人细细合过八字再说。”
“大伯母尽可放心,我已请钦天监的赵监正亲自合过,并无冲克。况且……”裴照雪的视线略略偏移,落到了堂内的屏风上,其上隐隐约约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他的声音变得万分柔和,“我心已定,也不必再问卜了。”
屏风后,楚明瑟忍不住展眉轻笑。侍立在她身后的露桃和云栽也忍不住垂首偷笑。
凌夫人好笑得扫了裴照雪一眼,目光里满是促狭,正要出言打趣几句,却听楚清池有些严肃地问道:“你如此急着定下亲事,可是朝中局势又有了变数?”
凌夫人:“……”
凌夫人颇为无奈地看了楚清池一眼,真是不解风情,孩子们情正浓时,满心满眼都是恨不得朝夕相见,这般急着要定下亲事,哪里是因为朝局?分明是心有所属、一日都等不得了。
“并无变数。”裴照雪摇了摇头,认真应答着。
楚清池放下心来:“既然如此,你们这婚事也不必如此急……”
凌夫人实在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楚清池顿时噤声。
凌夫人正要开口,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楚令琛兄弟三人自院中急吼吼地跑了进来,端方的仪态都顾不上维持了。
他们听下人来报,今日裴照雪上门提亲,立时便向上峰告了假,火急火燎地往家中赶来。与沈家那桩亲事还历历在目,他们这次可得好好替九妹妹把一把关才行。
楚令琛、楚令安、楚令桓三人仿佛三司会审一般,将裴照雪团团围住。
楚令琛打量着裴照雪,实在挑剔不出他容貌身量气质上的毛病,便只问道:“你与九妹妹成亲后,住在何处?裴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三哥放心。”裴照雪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我已在城东置了新宅,离楚府不远。现已着人休憩,一应陈设按瑟瑟的喜好来办。平日若是无事,也可去小春山的宅子小住。”
楚令琛听了,神色稍霁,却还没完。他身后紧跟着楚令桓,袖子一甩便走到了裴照雪面前,虽个子稍矮了一筹,却还是尽力仰着下巴,做出一副睥睨的模样,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九妹妹可是要继续做官的,你日后不会将她拘在后宅相夫教子吧?”
“不会。”裴照雪答得极快,没有停顿,“她有她想做的事,我只会替她清路,不会挡她的路。”
楚令桓见他答得这般干脆利落,面对自己时也颇有几分对大舅哥的敬重,顿时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我可不会认一个拖我妹妹后腿的妹婿!”
即便这未来妹婿是青冥卫掌令大人也不行!
最后楚令安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却也带着不容含糊的认真:“九妹妹日后若受了委屈——”
“不会有那一日。”裴照雪掷地有声,“若真有那一日,诸位哥哥要打要杀,裴照雪绝无二话。”
裴照雪被这一家子哥哥们轮番盘问了一圈,全无不耐,敬重非常,丝毫看不出半分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青冥卫掌令的影子。
“好了哥哥们,再盘问下去,便要留裴掌令在府上用晚膳了?”楚明瑟忍笑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按礼,她是不应出现的,但此刻她也着实有些不忍再看着裴照雪被几位兄长盘查了。
她甫一出现,裴照雪的目光便一错不错地贴了过去。
堂上众人瞧着,如何还能不知道他的真心?
楚家人见楚明瑟对裴照雪同样有意,终究还是允了这桩婚事。只是多有不舍,将婚期定在了半年后。
楚明瑟就此便开始待嫁的日子。只是因她领着工部的差事,许多事情其实不用她多操心,大伯母与五姐姐便一手替她操办了。
楚明瑟这个即将出嫁的新嫁娘,倒不如旁人忙碌,她白日里在工部上值,散值之后或是回府看一看嫁妆单子和赶制中的婚服,或是被同窗们拉去茶楼说话。
这一日,众人照旧在蒋家酒楼的包厢里喝茶闲话,俞瑶正抱怨着近日太医院人手不足,包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蒋元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楚明瑟纳闷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姿势……”
话音未落,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自蒋元身后悄悄溜了进来,她摘下兜帽,赫然正是汤宛。
“阿宛!”楚明瑟腾地起身,快步奔到门边,猛地牵住她的手,欢欢喜喜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怎么出宫了?”
汤宛如今已搬进了宫中。皇上与皇后已将她认了回去,虽尚未正式昭告天下,但宫内外已有许多人知晓了这位流落民间的公主的存在。
她此刻已不像初见时那般苍白困窘,虽然装扮还是素雅低调,却处处透着精心的贵气,颊上都多了一些软肉,神色也红润轻松。可见这些时日在宫中生活得还不错。
只是做回公主也有一点不好,规矩比从前在市井间多了不知多少,举手投足都要人盯着,连出宫都变得不自由。
今日还是得皇后默许,才跟着散值的蒋元偷偷溜了出来。
一群人围着汤宛团团坐下,争先抢后地宽慰她,言辞真挚,并未将她当做身份尊贵的公主,只当她依然是她们的同窗汤宛而已。
汤宛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神一松,眉眼间的笑意加深了许多。
华灯初上,桌上摆了几坛清淡的桃花露,楚明瑟捧着一小坛喝得脸颊微红,正听汤宛难得话多地抱怨完宫中的教养嬷嬷,便见林双鹭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眼下太子……”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如此称呼不妥当,可皇上还未下旨废太子,更不知要如何称呼那位太子殿下。
汤宛微微怔了怔,低头摸了摸腰间系着的那枚蟠龙玉佩,想起几日前在明宸殿发生的事。
皇后自得知她的身世后,日日唤她伴在身侧,好似要将这些年月缺失的东西一并都补回来,便是皇上也时时搁下朝政,亲自来与她读书或是下棋。
起初汤宛颇为不自在,她在渴望这些温情的时候未曾收获过这般的爱意,如今也难免有些生疏冷淡,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皇上与皇后都是温和的性子,皇后又颇为活泼促狭,几个玩笑便让她轻松了许多。
只是,她一直未能再见到赵修筠。
直到几日前,赵修筠来到明宸殿与皇上皇后闭门密谈了半日,临走时,亲手给她系上了这枚蟠龙玉佩。
“这是太子信物,本就应是属于你的东西。”赵修筠的声音温润,未有丝毫不甘,只有惭愧。
“我不日便会离京,再过些时日,便会有‘太子’的死讯传来,别为我担心。”
皇上与皇后念着旧情,本想以当日所生是双生子的理由来解释二人的身世,可赵修筠不愿再鸠占鹊巢,决意离宫闯荡,让“太子”彻底死去。
汤宛心底怅然,却也知道,这对他来说,或许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楚明瑟轻轻握了握汤宛的手,拍拍她的手背。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蒋元忍不住捏了捏林双鹭八卦的那张嘴,俞瑶立时咋咋呼呼地跳起来说这桃花露不合时令,要去换几坛子秋露白,戚兰蕙推过几碟子点心,轻声细语地说着哪块更好吃。
几人三言两语将话题揭了过去,满室又响起了笑语。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滑了过去。
转眼过了半月,楚明瑟与裴照雪之间仅有代人转交的书信往来,算起来已有数日未曾见面了。她白日里案牍劳形倒还顾不上什么,可一到晚间,灯下独坐,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平日里最喜欢的茶都喝不出味道来。
她心下颇有几分郁郁,却又不愿在信里写,怕一人相思惹得两人分心。
当夜,月过中天。
楚明瑟正坐在窗下灯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执笔抄写着手边的婚书,唇角弯着压不下去的弧度。
只一张婚书,搁在哪里都怕丢了,她便想着多写了几封,既是一解心下相思之苦,又可以各处都放一份,严防丢失。
“卜筮协吉,谨具聘仪,永结盟好,百世无渝。”她低声念着,提笔将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对着灯看了半晌,眼底笑意盈盈。
窗子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楚明瑟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扇上。
一只手从窗缝里探进来,指间夹着一只小小的锦囊,在月光下晃了晃。
好似逗弄小猫的诱饵一般。
楚明瑟上了钩,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月光倾泻而入。
夜色之下,裴照雪站在窗边,双眼上蒙着一条黑色的布条,黑布绕过眉骨,遮住了那双漂亮明湛的眼,他的五官便越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浓黑锋利的眉,秀挺笔直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被月色与黑色的布条一衬,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近乎脆弱的俊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做什么将眼睛蒙上了?”
楚明瑟好奇地踮起脚, 凑到裴照雪脸前去看他的眼睛。夜色朦朦,那条黑布绕过眉骨,在脑后松松系了一个结, 尾段的布条像发带一样垂落。布面底下双目紧闭着, 依稀可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在布料的薄影下微微翕动。
两人一时间呼吸相闻。楚明瑟身上淡淡的花香混着窗边案上未干的墨香,丝丝缕缕地缠过来,裴照雪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想到了什么,蓦地抬手捂住了楚明瑟的眼睛,“你我婚前不能见面,你将眼睛闭上。”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温热的掌心覆在眼皮上,她耳边仿佛能听见咚咚鼓噪的心跳声。
楚明瑟短促而恍然地“啊”了一声, 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卷翘的长睫划过裴照雪的掌心, 像两把小刷子轻痒地扫过去, 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酥麻的感觉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他有些不舍地收回了手。
楚明瑟闭着眼睛, “既然不能见面, 那你怎么还过来了?”
晚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扬起裴照雪脑后的布条,轻轻拂过他的后颈。他微微垂首,唇畔衔起一抹无奈的笑, “还能是为何?自然是……想要见你。”
他说着微微抬起手, 想如往常一样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可手落下去时又觉得高度不对。他便转了方向,想亲昵地刮一下她的鼻尖,指尖探过去, 触到的却不是鼻梁硬挺的触感,而是像花瓣一样柔软、温热的——
是她的唇。
楚明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睫毛颤得厉害,抿了抿唇,唇上那一点残留的温度烫得她声音都变了调:“你……”
“抱歉。”裴照雪收回手,语气中却没多少歉意,细听反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楚明瑟耳根飞快地烧了起来,热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半晌不吭声。
裴照雪便知道这是逗过头了,抬手将方才一直攥在指间的锦囊递了过去。
“我来给你送东西,你自己拿。”
楚明瑟闭着眼,手抬起来试探着往前探,抓空了两三下才终于握到他的手腕。她的指尖搭在他腕间,着他的手腕摸上去,指尖掠过袖口,终于拿到了那只锦囊,握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什么?”
“你可以避开我,悄悄看一眼。”
楚明瑟向窗牖内缩了缩,小心翼翼睁开眼,解开锦囊系绳,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白玉耳坠,雕成山茶花的形状,在灯下莹润剔透,触手生温。
“我自己雕的。”裴照雪的声音放轻了,“大婚那日,你戴着它好吗?”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着急送来的物件,明日给得,后日给得,遣别人来也给得,甚至待到成婚后也给得。可他雕成之后,偏偏就是一刻钟都不想再等,立刻、马上就要将它送到楚明瑟的手上。
楚明瑟唇角抿起一个弧度,她小心地将锦囊搁到桌上,眼风觑了一眼裴照雪站立的位置,接着闭上眼,向窗外探出身去,凭着方才记忆里裴照雪站立的位置,猛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裴照雪被她拽得微微俯下身,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从窗台上栽下来:“你——”
楚明瑟摸索着捧住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脸侧,拇指指尖先是触到了他的颧骨,又滑过唇角,沿着唇线轻轻一掠。然后她便凭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勇气,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快。像春夜里第一片花瓣被风卷落水面,微微一触便荡开了。
裴照雪尚未从那一触中回过神来,温热的触感便已一触即离,紧接着便是关窗时带起的微风扑在颊上,伴着楚明瑟从窗扇后头传来的,藏着羞赧与慌乱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五姐姐今夜要来寻我,被她撞见你就不好了。大伯父会生气的。”
不待他回应,“啪”的一声,窗子便被她闷头关上了。
徒留裴照雪在晚风中静立,他抬手将蒙眼的黑布扯下来,露出一双在月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注视着面前那扇紧闭的窗,唇上还残存着方才那一触的余温,热度一寸一寸地烧到心口。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院外传来走动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他才如梦初醒,飞快地转身,翻过院墙离开。
窗内,楚明瑟背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心口咚咚咚咚地跳,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了。
“五姐姐!”楚明瑟迎到门边,脸上那团还没散尽的红晕被烛光一照,越发明显了。
楚令仪手中捧着一叠绣样,瞧见她这模样还以为她是等得着急了,忙笑着道:“等久了吧?今日绣娘又多递了许多新绣样来,我实在是挑花了眼,便多待了一会儿。这些是我挑出来的,拿来给你也瞧瞧。”
楚明瑟见楚令仪似乎没瞧出什么异常来,心下一松,欢欢喜喜地跟着她到桌边坐下,翻看着她挑选过的绣样,眼前一亮又一亮。
看到最后,楚明瑟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五姐姐,你和大伯母真是辛苦了,成婚可真是件麻烦事。”
楚令仪莞尔:“一生难得一次的大事,麻烦些也无妨。况且,为你的料理了这桩婚事,待到来日我成亲时,许多章程便也都有数了,到时也能松快一些。”
楚明瑟顿时来了精神,兴冲冲凑到楚令仪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歪着脑袋小声八卦道:“大伯父终于点头了?”
楚令仪有些羞怯地点点头。
说来,楚明瑟这桩婚事还有一件不合规矩之处,便是按着长幼有序的规矩,上头还有楚令仪这个做姐姐的未曾出嫁,楚明瑟无论如何也不该赶在前头。
楚令仪却说没有因着她的原因,耽误妹妹婚事的道理。于是楚明瑟的婚事才顺利推了下去,只是楚清池夫妇二人难免放心不下她,担心待楚明瑟出嫁后,婚事仍然没个着落的楚令仪又成了满京贵女背后议论的话头。
而就在前几日,房琮便郑重登门提了亲,一应礼数周全妥帖,聘礼虽比不得裴照雪那浩浩荡荡的数百抬,却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他已领了正四品青冥卫统领一职,这些年攒下不少家资,面见长辈时又表现得踏实稳重,倒也在楚清池面前挂了个号。
楚清池着意考校了房琮几日,见他并非是为了攀上裴照雪这个连襟的关系,这才勉强点了头。
“那我们不如一同出嫁啊?”楚明瑟眼底亮晶晶的。
楚令仪好笑地点点她的额头:“可饶了大伯母和那些绣娘吧,为你一人的婚期赶制已是很不容易了!”
“况且,我也想亲手送你上了花轿。”楚令仪轻轻捏捏楚明瑟的侧颊,“那样我才放心呢。”
楚明瑟依恋地保住楚令仪的胳膊,将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
夜色深重,灯烛已歇。
楚明瑟和楚令仪头碰头地躺在床榻上,帐子半垂,一盏小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顶,朦朦胧胧的。
“这桩婚事,你是期待多些,还是紧张多些?”楚令仪问道。
楚明瑟几乎想也未想便道:“期待与不舍多些。我们毕竟打小就认识啦,嫁给他,我可不紧张。”
楚令仪笑弯了眼,“当初我倒是猜到了一两分裴掌令对你的心意,只是当时想着你与沈郎君的婚约,他怕是没什么机会了。谁承想最后……”
竟是裴掌令成了自己的妹婿。
“你那时唤他什么来着?雪团哥哥?日后也这么唤吗?”
楚明瑟将脑袋一扭,埋到楚令仪肩头去,“五姐姐快别说了!”
真是羞煞人也!
楚令仪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连被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想起从前提起楚明瑟与沈听澜那桩婚约时,瑟瑟眉眼间不见欢喜也不见抗拒,更多却是茫然和接受。可方才她提起裴照雪时,楚明瑟却是难得的又羞又急。
这才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啊。
楚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柔和下来:“九妹妹。”
楚明瑟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是真心替你高兴。”楚令仪说。
楚明瑟埋在她肩头的脸微微动了动,隔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五姐姐,我就是有些舍不得你们。”
楚令仪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楚明瑟的头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妹夫挑的那宅子,我们不是一起去看过了吗?离家中近得很呢。你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到时候我让厨房备着你最爱吃的点心,你翻墙回来都成。”
楚明瑟“噗”地笑出声来,这才从她肩头抬起脸,眼角有些红红地看着她,“那我当真翻墙回来,你可别把我赶出去。”
“赶你做什么?”楚令仪捏了捏她的脸,“我巴不得你天天回来,好跟我作伴。只怕到时候有人着急,要天天来府上捉人呢。”
楚明瑟脸上又是一红,轻轻锤了楚令仪一下。
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姐妹俩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先是楚令仪的声音含糊了,然后是楚明瑟的应答拖了尾音,再后来,只剩两道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在帐中缓缓交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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