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崔宅所处之地, 周遭住的全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以孙家和唐家隔得最近。
消息传得快,人也来得快。
孙博固来了, 唐二也来了, 其余周边人家也纷纷派了人出来,万一火势蔓延, 波及的可是自家宅院。
原本安静的夜里,此刻崔宅里里外外却是一派喧闹。
可众人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那位崔三爷露面。
有人高声道:“你们家主子呢?崔三爷可是出事了?”
守在门外的护卫一声不吭,任由提着水桶的下人们进去,并不阻拦,但任你如何问话,却也不应声,更没人出来招呼。
众人见状,脸色不由变了变。
孙博固和唐二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崔宅这火怕是不简单。
正想着,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 是吴家的马车。
吴兴丰和吴四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崔宅,扫了一眼众人, 转向孙博固,一脸担忧道:“孙兄, 怎么不见崔兄?崔兄莫不是”
孙博固摇了摇头:“崔兄一直未曾露面,但也未有人出来去请大夫,想来应没什么事。”火势最大的明显是在前院,后院的火反而瞧着不大。
吴兴丰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我在家中瞧着这边火光冲天的,真真是吓了好一跳呢,没想着竟是崔兄的这里出的事,也不知里面如何了?可有人进去看过了?”
其他人闻言,立刻便有人道:“派人进去瞧了,但一直没人出来回话。”瞧着里面的火势很是不小,他们可不会以身犯险自个儿进去。
吴兴丰闻言,不禁微蹙了蹙眉,竟一直没有消息
崔宅后院,庭院中间。
前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从书房方向滚滚升腾,仆从们奔走救火,喧闹声不绝于耳。
但今夜吹的是西北方向的风,后院里的火势扑灭后,浓烟很快便被风势吹散了。
崔彧负手立在院中,披着玄色披风,火光映在他冷沉的面上,明灭不定。
方正麟匆匆上前,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三爷,方才已经审出来了。”
崔彧抬眸看向他,“说。”
方正麟压着声音,“厨房掌勺的招了,并非在饭菜中下毒,却是利用食物相克之性,使端上来的饭菜虽无毒,却会令人困乏倦怠,身子发沉,另有燕姨娘身边伺候的婢子琥珀,打着燕姨娘的名义在前院行走,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崔彧听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垂眸扫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那几人。
厨房掌勺的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糠筛,额头抵着青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琥珀跪在一旁,面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收回视线,抬眸看向方正麟,声音冷沉如水:“受何人指使?”
方正麟躬身道:“禀三爷,是吴家。”
崔彧闻言,神色如常,只是眼底的冷意又沉了一分,并无惊讶之色,“吴家”
正在此时,正屋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沈雁水换好了衣裳,快步走了出来。
方才从正屋出来时,火势刚起,她只穿着中衣,外面罩了披风便匆忙出了门。
待出来看清了局势,着火的位置主要在前院书房,后院虽也烧了东西厢房,但主院尚未被波及,见太子已经开始着人调查,她便趁隙回了屋,简单换了身衣裳。
崔彧见她出来,冷沉的面上神色微缓,抬眸扫了方正麟一眼,冷声道:“把人提出去。”
方正麟立刻应下:“是!”
护卫上前押人,琥珀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拼命地朝沈雁水的方向挣扎,嘴唇翕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哀求恐惧交织在一起。
沈雁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琥珀很快就被拖了下去。
沈雁水并未注意她,上前两步看向太子,蹙眉问道:“是谁让他们纵火的?”
崔彧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吴家。”他说着,眸光微沉,又道:“应是这两日吴家察觉了什么,这才有此动作。”
沈雁水闻言,眉心蹙得更紧,“这吴家在苏州府可真是肆无忌惮,一手遮天了,咱们借用的还是崔家的名头,好歹也是北方的豪门大族,他们竟都敢如此,若是旁的平民百姓得罪了他们,还有活路吗?”
崔彧眼神漆黑,冷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一手遮天。当自己是这苏州府地界的土皇帝了。”
说着,他垂眸,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阿雁,你先随护卫从侧门出去,我去前面处理一些事情,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沈雁水顿时反握住他的手,蹙眉看着他,语气坚定:“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
那吴家如此胆大包天,也不知还有什么后手,万一丧心病狂地在暗中还安排了人,又或者直接明晃晃的来硬的也不是不可能。
她可不放心他就这么出去。
崔彧看着她的眼睛,放缓了声音:“阿雁,前面的事我很快就能处理好”
沈雁水却是不听,“不行,我倒是要亲眼瞧瞧那吴家人的嘴脸!”说着,她轻轻一挣便挣脱了他的手,抬脚就往外走。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上一丝无奈,随即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
崔宅门外。
各府的主子们都站在门外,不曾进去。
直到方才,门内出来一个崔三爷身边一直跟随的护卫,押着几个人,“砰”的一声摔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顿时退了一步,纷纷拧眉。
孙博固皱眉上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人,又看向护卫,问道:“这是崔兄呢?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人群里,吴兴丰和吴四看见地上那几人,脸色均是微变了一瞬。
他们倒没想过崔宅能一点查不出来,只是没想到查得这样快。
原是计划着今夜如此混乱,崔宅此时定然没空细查,明日便可寻机将人处置了,死无对证。
却不想崔府行动如此之快,这么短的时间内竟将人全揪了出来
方正麟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吴兴丰和吴四身上,冷声道:“这便要问问吴家两位了,这几人便是今日在府中纵火的下人,方才已经审讯招供,背后指使之人乃吴家!”
话音一落,方才还有些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孙博固神色微讶,看了一眼方正麟,又侧目看了看身旁吴兴丰和吴四的脸色,心中顿时有了底,便没有开口。
吴兴丰站了出来,脸色也不甚好看,拧眉看着方正麟道:“我记得你是崔兄身边的贴身护卫,崔兄如今如何了?”他说着,顿了一下,又道,“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我吴家与崔兄素来交好,从无嫌隙龌龊,如何会做下此等之事?要么是这些奴才们胡乱攀咬,要么便是这些奴才的幕后指使人想要栽赃陷害我吴家。”
一旁有人打圆场,附和道:“想来应是如此,如今谁不知道崔三爷与吴家关系甚好,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你这下人莫要在此胡乱攀咬,等你主子出来再说不迟。”
这话一落,又有几人跟着附和。
方正麟却依旧冷着脸,声音铿锵:“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尔等狡辩。”他侧眸看向身侧护卫,“拿下。”
护卫当即上前。
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崔家的护卫竟如此胆大包天!
吴家的护卫立刻上前,将吴兴丰和吴四护在身侧。
吴兴丰变了脸,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看向方正麟厉声道:“不过区区奴才,竟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倒是想问问崔兄,是如何管教下面奴才的!”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沉如冰的声音便从门内响起。
“我是如何管教下属的,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众人抬头望去,便见两个身影从尚冒着火光浓烟的崔宅大门走了出来。
待看清楚了来人,众人心头皆是猛地一跳。
只见当先那年轻男子身披玄色披风,头上的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支玉簪簪着,那张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周身气势凛然,但却绝非他们认识的那个崔三!
这、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崔家又来了其他族人不成?但也未曾听到消息啊
随即,他们便看见了那周身气势凛然的男人身侧跟着的那个女子却是他们自己认识的那位——燕姨娘!
不少人心中陡然一沉。
吴兴丰、吴四、孙博固等人看着眼前这面容陌生、声音却熟悉的年轻男人,脸色齐齐变了。
吴兴丰扯了扯嘴角,勉强道:“不知这位兄台是?”
孙博固紧紧盯着崔彧,看着那男子身旁的护卫以及那位燕姨娘,心底隐隐有了答案,可这个猜测,却让他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崔彧冷眼扫过众人,目光落在吴兴丰身上,语气淡漠:“吴兄不是想要在下的命么?怎的这会儿倒认不出来了?”
吴兴丰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此人定是朝廷派来的人!
他们不该只是烧书房放他一马,应当趁机将人烧死,方能以绝后患!
但如今
他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身侧,只带了六个护卫,而崔家门前却站着二十余护卫,个个精悍。
他的脸色不由阴沉了下去了却又在下一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拱手道:“原来是崔兄,不过崔兄怎的换了一副模样?若不是熟悉崔兄的声音,倒真要相见不相识了,相识这么些日子,竟不知崔兄还有如此喜好。”
他说着,又无奈的道:“崔兄方才何出此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吴家与崔兄素来交好,崔兄总得给我吴家一个解释的机会不是?若崔兄就这般信了这些奴才的话,岂不是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
他看了一眼崔彧身后尚在冒烟的崔宅,又道,“今夜这府里也是住不下去了,崔兄不如去我吴府先歇息一晚,若我吴家当真做了什么得罪崔兄的事,让崔兄有此误会,在下定当好生给崔兄赔礼。”
他姿态放得低,语气听着十分诚恳。
周围的众人听着却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崔三那张陌生的面容,各怀心思。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了吴兴丰一眼,神色冷厉,“这就不劳烦吴兄了。”
吴兴丰听了,脸色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既然崔兄如此介怀,那我等也不便再留,先告辞了。”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他要赶紧回去与父亲商量对策,这崔三必须趁太子还未到苏州府之前,将人解决了!
只是他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站住,谁允你走了?”
吴兴丰脚步一顿。
周围霎时一静。
吴兴丰缓缓转过身来,眯了眯眼,看着崔彧,扫了他周围一眼,忽的笑一声:“崔兄,难不成仅凭这几个奴才的话,就想要留下我?”
他面露不屑,神情倨傲,甚至觉得匪夷所思。
其他人也觉得这崔三未免太过愚蠢狂妄了些。
即使这会儿大家都猜到此人的身份大抵不简单,可就算是朝廷派来的人,可如今崔宅就这么点人手,这般对上吴家,怕是都要等不到太子殿下来了。
不少人看着崔三的眼神,忽的就仿佛像是看一个死人。
沈雁水看着众人的视线,顿时拧眉,随即突然小声的道:“三爷,咱们没他们人多。”
她的异能如今虽然已经达到三级巅峰了,但若要用异能攻击的话,还是需要借助植物本身。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自然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露。
再就是,都已经派人去调兵了,驻军就在苏州府城外,想来用不了不久,就能到了,这会儿要是不小心受伤了,实在不划算。
崔彧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莫怕。”说罢,便抬眸看向吴兴丰,冷声道:“是又如何?”
眼前这些人,可不是一条心。
吴兴丰冷笑一声,立刻看向孙博固、唐二,以及周围其他各府的人,他吴家今日没带多少人手,但若将周围所有人手加起来,可不是崔宅门前这十几二十个人能抵挡的。
有人沉默,有人却是犹豫了片刻,便咬牙只言任凭吴大公子驱使。
吴兴丰笑眯眯的道:“看来今夜崔宅的火太大了些,怕是要多添上许多尸骨了。”
方正麟闻言,瞬间一步上前,挡在太子身前。
崔彧抬手,拨开方正麟,上前一步,声音沉冷:“是吗?那便来试试。”
吴兴丰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环顾四周众人,高声道:“各位,今夜借诸位府中护卫一用,来日必有重谢。”
说罢,便扫了一眼身后众人,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以吴家护卫为首,第一个冲了上去。
人群中传来声音:“还不快跟上!”
顿时,又有十几个护卫冲上前去。
瞬间刀剑相接!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吴兴丰转头,便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苏州府知府赵安良。
他拧了拧眉。
吴四立刻上前,在知府还未凑近时便高声喊道:“知府大人,今日崔宅火势太大,崔府怕是无人幸免,恐伤了大人千金贵体,大人还是快回吧!”
赵安良一马当先骑在马上,听着这话,惊得心脏都停了!身子不禁马背上晃了晃,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和九族也跟着摇摇欲坠。
然而他恍惚中定睛一看——那站在崔宅门前、披着玄色披风的男子,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谁?!
瞬间,他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随即,一鞭子抽在马身上,马嘶鸣一声,他顺势又是一鞭,狠狠将挡路吴四抽倒在地!
吴四惨叫一声,滚落在地。
吴兴丰骤然变脸,“四弟!”
众人惊愕地看着那位素来万事不管,四处和稀泥的知府大人竟敢一鞭子将吴四给抽倒在地?!
吴兴丰阴沉着脸:“赵大人你——”只是话还未说话,就见赵安良翻身下马,随即连滚带爬地跑上前去,扑倒在地——
“太子殿下!微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崔彧垂眸冷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赵安良,“来得倒是时候。”
崔宅门外,一片死寂。
沈雁水站在他身侧,却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倒是把这位知府大人给忘了。
而其他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如遭雷击!
而吴兴丰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完了
第117章
孙伯固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崔三竟是太子?!!
他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蜂在耳边振翅,什么念头都聚拢不起来, 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旋地转。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是,再听着身旁吴兴丰急促粗重的喘息声,下意识扭头,当看见他满脸惨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的模样,忽的心底竟略好受了那么一丝
也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人群中几个人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却死死咬着牙撑着,没有倒下。
马蹄声急促杂乱, 又一队人马赶到。
是以苏州府同知张宏茂为首的府衙差役,几乎是倾巢而出。
张宏茂翻身下马,动作因为太过急促而踉跄了一下, 抬眼看见崔宅门前的情形,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扑通跪地, 声音都在发颤:“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护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身后的衙役们也紧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兵器磕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响声。
师爷跪在张宏茂身后,心中狂跳不止,只觉得心脏简直快要跳出胸腔了!
我的天老爷, 这是什么场面?!
竟真的是太子殿下!!!!
而那些吴家护卫手里还拿着刀
这吴家的胆子真是要破天了!竟然敢拿着刀对着太子殿下?!
若太子在这里出了事
师爷不敢再想下去,浑身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张宏茂也看见了那群还手持刀剑的护卫,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站起身,高声冷喝,声音犹如惊雷:“还不快放下武器!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声音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本就已被眼前变故震得不知所措的护卫们,愣了一瞬,手中刀剑便“哐当哐当”、“噼里啪啦”、“叮铃哐啷”地掉了一地,碰撞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站在崔宅门前的所有人,瞬间齐刷刷跪了一地。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这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明显发抖的颤音。
有人甚至浑身都打起了摆子,肉眼可见地在颤抖,若太子殿下只是来苏州府清查田赋拖欠之事,甚至查到了他们名下有隐田,他们都不会如此恐惧
但若被按上行刺太子的罪名那他们九族都要完了!!
但也有人跪得沉稳,面色虽凝重,却还算镇定自若。
崔彧冷眼扫了一眼众人,随即沉声吩咐道:“赵大人,立刻组织人手,将余火彻底扑灭,清理现场。”
跪在地上同样没好到哪里去的赵安良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连跌的应是。
随即立刻起身安排吩咐
正在此时,又有几声马蹄声传来。
沈雁水侧眸循声望去,只见一架马车从长街尽头飞速驶来。
赶车的是谢悬星,看见眼前这场面,惊得立刻“吁”了一声,一拉缰绳,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随即重重落下,马车猛地停住。
车里的谢家大老爷和谢家大夫人两人被这一下晃得身子一歪,谢云青连忙一把掀开帘子,扶着车壁下了车。
“崔宅怎么样了?燕——”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情形惊得愣住了。
崔宅里面还冒着火光,浓烟在夜色中翻滚,可崔宅外面,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
那正指挥着衙役的不是知府赵大人和同知张大人吗?
还有孙家的人、吴家的人全都跪着??
谢云青脑子一懵,然后就看见同知张宏茂朝他使了使眼色。
谢云青便犹犹豫豫的跪了下去,还不忘伸手拉了拉身后的夫人和小儿子。
王氏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拉,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谢悬星也没在这时候做什么,连忙跳下马车,跪在了爹娘身旁,只是眼神却是看向了崔宅大门口——那不是表妹吗?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疑惑,表妹没事自然是好,只是崔三呢?怎么不见人影?
莫不是他表妹要当寡妇了?
当寡妇也没什么,有谢家在,过些日子再给表妹寻个好人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谢云青跪在地上,心里却是直打鼓。
大家都跪着,他跪下应当也没错只是怎么都跪在崔宅门前啊?
燕姐儿可不能出事啊否则,他该怎么和母亲交代?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崔宅后面的火光,不由面露急色。
咦?
他忽的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好像看见他外甥女了?
那站在崔宅门前,站在那个穿着玄色披风的年轻男人身边的不是他外甥女是谁?
瞬间,他狠狠松了一口气,跪得都更踏实了一些。
人没事就好。
不过……燕姐儿怎地站在大门口,旁边那容貌俊美的男人又是谁?
还有……崔三呢?
沈雁水也看见了谢家几人,方才见人下马车时就想开口说话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大舅父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动作快得她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拉着太子的手,微微仰头看着他,低声道:“殿下”
只是,话还未说完,马蹄声又响了。
这一次的马蹄声不是此前零散的声响,而像是成百上千匹马同时奔腾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仿若闷雷滚滚,从天边碾压过来。
众人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狂跳,不少人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不多时,一队人马便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铁甲寒光,气势如虹。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迅速扫了一眼眼前的局势,随即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苏州府都指挥使司卓不凡,参见太子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军队很快训练有素地将在场所有人围了起来,刀枪如林,寒光逼人,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谢云青跪在地上,整个人骤然愣住了。
卓大人方、方才叫的什么?
太、太子殿下?!!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崔宅门前的年轻男人,那个被卓大人唤作“太子殿下”的人。
太太太太子殿下?!!!
竟不知太子殿下何时来了苏州府?!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崔宅门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正跪在崔宅门前的众人,以及地上还泛着寒光的刀剑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方才这些人莫不是想行刺太子殿下?!!
他这会儿冷汗唰的一下也下来了!他谢家不会被牵连进去吧
一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
而原本那些虽已冷汗流浃背、浑身打着哆嗦,还能勉强维持冷静的人,在看见卓指挥使带着军士到来的那一刻——
“扑通”“扑通”倏地响起了两声沉闷的响声,原本跪在地上的人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又吓晕了两个。
崔彧冷眼扫了一圈,目光扫过青石阶下脸色惨白的吴家人,声音冷沉如冰:“吴家意图行刺,罪不可赦,其余涉事人员,暂且关押至知府衙门,明日再审。”
卓不凡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他一挥手,身后的军士立刻上前。
吴兴丰面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草民方才都是都是被吴家暗中胁迫,才不得不屈从听命于吴家!草民并不知太子殿下的身份!若是草民早知殿下身份,给草民一百个胆子、一万个胆子,草民也不敢也定不敢屈从吴家!还望太子殿下明鉴!望太子殿下饶命啊!”
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崔彧闻言,眉头一皱,冷声道:“聒噪。”
卓不凡立刻会意,手一挥,立刻有军士上前,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那人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被越拖越远。
其余人见状,心中冷汗直流,却又有人连忙开口,声音发颤:“太子殿下,我等与吴家并不是一路人!草民等人只是只是见崔宅起火,过来支应的,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崔彧扫了那人一眼,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有罪无罪,明日审了之后,自然见分晓,都押下去。”
卓不凡挥了挥手,军士们立刻上前,将跪着的人一个个押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那些本还想求情的人也顿时死了心。
好歹太子殿下没有借着吴家行刺的名义把他们全都砍了
不少人心里顿时不禁诅咒吴家祖宗十八代!
若非吴家突然来这一遭,这般狂妄目中无人,他们哪会平白惹上这样掉脑袋的事?!!
军士们押着人往一旁走去,自然也包括谢家三人。
谢云青一家三口都没吱声,今日之事他是最后才来的,与他谢家无关,太子殿下应当也不会把他谢家如何
至于谢悬星,虽看见了自家表妹,但还不知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人,此时也不好让表妹与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
“等等。”
谢家几人顿时一愣,不由齐齐抬头。
谢云青就见他外甥女从崔宅门前走了过来。
那军士的手顿时一顿。
沈雁水上前,亲手扶起了谢云青,又扶起了王氏,笑了笑:“舅父,舅母,二表哥,你们先起来。”
一旁的军士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又扭头看向自家指挥使大人。
卓不凡正要看向太子,却见太子殿下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行至那女子身侧。
他立刻挥了挥手,军士连忙退下。
谢云青见自家外甥女这般神态模样,心里不由涌上一阵茫然
他外甥女怎么会站在……太子殿下身侧?
正想着,他就见太子殿下突然也朝他们走了过来!
谢云青顿时顾不得腿软,连忙恭敬道:“草民/民妇见过太子殿下。”三人说着就要跪,只是话音刚落,崔彧已经虚抬了抬手。
“舅父舅母不必多礼。”
沈雁水也笑着扶住了谢家大夫人。
只有谢悬星一个人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谢云青和王氏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小儿子,两人听着太子殿下竟然叫他们“舅父”“舅母”,心底不禁陡然一跳!
随即谢云青腿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一旁跪着的谢悬星连忙扶住了他。
谢云青稳住身形,声音都有些发虚:“殿、殿下,草名怎怎敢当太子殿下如此称呼?”
王氏也紧张得连连点头。
崔彧闻言,侧眸看向了沈雁水,目光微柔,随即转回来看向谢云青夫妇,声音平静:“你们乃阿雁的舅父舅母,自然当得起这一声称呼。”
两人顿时又齐齐看向沈雁水。
沈雁水却是看向还跪着的二表哥,笑道:“二表哥也快起来吧。”
谢悬星连忙站了起来。
沈雁水这才看向谢云青和王氏,笑着说:“此前太子殿下与我微服来苏州府,所以在身份上有些隐瞒,还望舅父舅母莫要见怪。”
谢云青和王氏哪里会见怪?
谢云青连忙摆手:“怎会?”
所以崔三就是太子殿下?难怪声音如此像。
王氏也连忙道:“太子殿下与你既是微服,自然是应该的,应该的!”她一迭声地说着,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而其他那些正被军士押下去的苏州府世家,看见太子殿下竟叫那无用的谢云青“舅父”时,简直震惊得眼睛险些脱眶!
太子殿下竟然叫他舅父?!
人群中有人眼神顿时一亮,“子敬!子敬!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与吴家那厮绝不是一路人——”
话还没说完,嘴巴又被堵上了。
谢云青听着那人的话,面露犹豫,嘴唇动了动,却也没敢说话。
卓不凡大步上前,抱拳道:“禀太子殿下,末将这就差人将人押去知府衙门。”
崔彧眼眸微沉,冷声道“分一队人马将吴府围了,没有孤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出。”
卓不凡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他一转身,迅速吩咐下去,兵分三路,一队带人将人押去知府衙门,一队去吴府,自己则亲自带兵护卫太子殿下身侧。
不多时,赵安良满身是汗,神色紧张地快步走了过来,躬身禀报:“禀太子殿下,宅子的火都已经扑灭了,只是书房烧毁严重,其中还有一些残卷,不知该如何处置?”
崔彧闻言,侧眸看向了沈雁水,声音低了下来:“阿雁,你先回谢府安歇,待我处理完事情便过去。”
沈雁水闻言,眉头微皱了皱。
崔彧见状,握了握她的手,“不必担心。”
沈雁水看了崔宅内外一眼,如今不禁有护卫衙役还有军士,层层叠叠的,确实不必再担心什么。
知道他这会儿估计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她便点了点头:“那我先随舅父舅母回谢府,殿下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些。”
崔彧看着她望着他担忧关切的眼眸,低声道:“好。”
王氏心疼的连忙说:“对对对,今夜燕姐儿定是吓着了吧?赶紧回去歇歇。”
谢云青也连忙附和。
谢悬星在一旁瞧着自家这表妹的神色,完全没有像是被吓到的样子,倒是镇定自若得很。
然后,几人就看着太子殿下亲自扶着沈雁水的手,将她送上了马车,又站在车旁,声音低柔的嘱咐,听得谢家几人都不由有些恍惚了。
仿佛方才那个声音冷厉让人将所有人都下了大狱,又让人带兵围了吴家的人和眼前之人不是同一人一般
崔彧:“回去好好歇着,别担心。”
沈雁水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殿下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在谢府等你。”
崔彧看着她颔了颔首,随即侧眸唤道:“方正麟。”
方正麟立刻上前:“属下在。”
崔彧沉声道:“护送沈良娣回谢府。”
方正麟立刻抱拳:“是!”
谢云青夫妇听着太子殿下的话,这才恍然——
原来他们这位外甥女,竟然是太子良娣?
等等太子良娣?
谢云青脑中忽然闪过什么。
朝中这几年一直有传闻,说太子殿下十分宠爱东宫的一位良娣,甚至到了被御史弹劾的地步。
可听闻太子殿下依旧我行我素。
难不成那位良娣就是他们这外甥女?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马车里传来外甥女的声音。
“不行。”
沈雁水看着他,认真道:“谢家有护卫,不必让方正麟特意送我回去。”
她说着,看向方正麟:“你就留在太子殿下身边,好生保护殿下。”
方正麟闻言,抬眸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又悄悄看了看太子殿下,神色一时有些为难
若是其他任何人说这话,他都不必如此为难,也不会有分毫犹豫。
可偏偏反驳太子殿下的人是沈良娣
谢家几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家这外甥女/表妹竟敢如此直言反驳太子殿下的话,下意识就不由紧张了起来。
谢云青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刚要为自家外甥女这等冒犯太子殿下的行径求情,就见太子殿下上前了一步,离马车更近了
崔彧抬眸看着她的眼睛,眼眸含笑,声音低了下来:“让方正麟随身保护你,否则我不放心,我这边有军士,还有护卫,不会有事。”
沈雁水蹙眉:“不好,方正麟身手最好,让他保护殿下,殿下更安全一些,我在谢家内宅又不出门,殿下若不放心,给我另派几个护卫便行了。”
崔彧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他武艺没有我好。”
沈雁水:“”
方正麟:“???”
崔彧说完,很快挪开眼,侧眸看向谢家几人,声音平静:“劳烦舅父舅母了。”
谢云青夫妇顿时一个激灵,连忙上了马车,一迭声道:“殿下客气了,不敢当。”说着,两人便连忙上了马车,一点不敢耽搁。
虽然心中还翻涌着惊涛骇浪,但腿脚比脑子动得快。
谢悬星坐在了车辕外,方正麟也没有再多言,赶紧坐上了另一边。
谢家的护卫和方正麟带着的几个护卫跟在马车后面。
谢悬星怕自家表妹再口出什么狂言,顿时一挥马鞭,“驾”的一声,马车便驶了出去。
沈雁水瞬间气笑了,随即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趴在窗边朝太子扔了过去:“每日都随身带着,若丢了或者弄坏了,就别回来了!”
真是气死她了!
她又不出门,能出什么事?把人放她身边,岂不是浪费么?
再说,她自己能保护好自己。
“!!!!”谢云青夫妻两人听着她的话,瞬间瞪大了眼睛,一颗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谢悬星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鞭子没抽到马屁股,还险些抽到了自个儿!
他这表妹性子是真虎啊!
那可是太子殿下
这么一对比,突然就觉得之前表妹扮作崔三宠妾时,竟还是收着了?
当初那些胆敢调戏她的那些纨绔子弟,没被他这表妹给弄死,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对如今,应是他们谢家祖坟冒青烟了才对!
崔彧抬手接住了玉佩,垂眸看着掌心里还带着她体温的暖玉,手指微微收拢,握了握。
抬眸看向渐渐远去的马车,嘴角不自觉的微微勾起,声音低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好。”
第118章
马车里, 沈雁水放下车帘,脸上还隐隐带着几分气恼的神色。
谢云青和王氏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车内一时有些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 谢云青才清了清嗓子,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小声说道:“燕姐儿, 对太子殿下要恭敬,不可冒犯。”
虽说如今瞧着,太子殿下对燕姐儿很是宠爱,但历朝历代,那些盛宠的妃子,最后的下场大多都不怎么好。
帝王薄幸。
今几个能宠你,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往后厌恶了,从前那些便都成了罪名。
想到此处, 谢云青心里不由有些几分担忧。
沈雁水闻言愣了一瞬,看向她这位大舅父,“冒犯?”
她刚刚有冒犯吗?
但见他担忧的神色, 她想了想,认真宽慰的道:“舅父舅母放心,若非他故意惹我, 我不会打他的。”
其实,她觉着踹太子两脚也算不得什么冒犯, 不然,她都不知道冒犯多少次了
但,她和太子怎么相处的,就没有必要告诉旁人了。
一旁的谢云青和王氏听着她的话, 却是陡然愣住了:“??!!!”
打、打什么?打太子?!
回过神后的王氏连忙拉了把目瞪口呆的丈夫,仰着笑脸说:“良娣娘娘说的呃你大舅父是关心你担心你呢,你心中有数便好。”
说“说的是”好像也不太对
沈雁水笑着道:“我知道,大舅母也不必叫我良娣娘娘,我姓沈,我名唤雁水,舅父舅母私底下叫我雁姐儿便是。”
王氏听她这般说,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她又笑着看向沈雁水,问道:“雁姐儿方才给太子殿下扔的是玉佩么?雁姐儿可是喜欢玉料?家中库房里有许多,若你喜欢,明几个大舅母带你去库房里瞧瞧?”
沈雁水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有拒绝。
王氏见状,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沈雁水也笑了笑,思绪却不由得飘远了。
她方才给太子殿下的那块玉,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和之前给两个孩子的玉一样。
那玉最大的作用,便是随身佩戴可以修复身体,若是受了伤,即便重伤,也不会立刻失去生机。
这样就算她不在太子身边,也能有足够的时间赶过去。
如今太子已经表明了身份,苏州那些豪门世家,尤其是吴家人,不知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虽然有军队在,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至于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给
她微微叹了口气。
殿下那么聪明她怕他会发现什么。
异能的秘密,她从未想过告诉任何一个人。
但如今
她轻舒了口气,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不必再杞人忧天了。
待他发现了再说吧,说不定也不会发现呢
马车很快便到了谢府。
谢云青下了马车,扬声便让人开中门。
谢府门前的侍卫顿时一愣。
只因开中门向来是迎接身份贵重之客时才用的礼数,寻常来客都只走侧门而已。
侍卫们心下一紧,正要前去开门,沈雁水已经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舅父不必如此,我不看重这些。”她温声道,“如今时辰不早了,就不要惊扰府中其他人了。”
谢云青夫妇见她神色诚恳,的确是不在意这些,便也没有再坚持,听了她的话。
几人进了谢府,沈雁水这才看向王氏,问道:“大舅母,外祖母这会儿可是已经歇下了?”
王氏正要说话,一旁的谢云青先叹了口气:“你外祖母已喝过药歇下了。”
沈雁水脚步一顿,蹙眉问道:“喝药?外祖母病了?”
王氏连忙道:“这两年母亲她老人家三天两头的便会病一场,今几个也是因为母亲身子不舒服,请了大夫,又耽搁了一会儿,这才得到消息晚了一些,赶去崔宅那边也慢了些。”
谢云青看着她,温声安慰道:“不过都是些寻常的老毛病了,你也不必担忧,今夜想来你也是惊吓到了,让你大舅母带你下去先歇息吧。”
沈雁水摇了摇头:“倒也没怎么惊着,太子殿下在外忙着,我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去看看外祖母吧。”
两人见她这般说,便也没有再劝,领着她往松鹤斋去了。
松鹤斋里,二夫人正守着。
听见动静,她忙在丫鬟的服侍下起身,待看见大哥大嫂竟跟在那位崔三身边的燕姨娘身后走了进来??
不由震惊拧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看来真是崔宅那边生了变故,只是就算崔宅被烧了,怎的是大哥大嫂把人接到了府中?
她记得,大嫂此前说这人跟他们谢家没有关系的
莫不是诓她的?
沈雁水看着这位谢家二夫人,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径直进去看外祖母了。
她伸手搭上外祖母的手腕,细细诊了片刻。
脉象倒不算严重,只是有些忧思过度,又受了些许风寒,问题不大。
她悄悄输了一丝异能过去,待见人脸色好转了一些,这才起身出去了。
在其他人眼里,就瞧着她坐下握了握母亲的手腕,看了看,见母亲睡得熟便没有多留。
只是,几人刚出了松鹤斋,忽然间,大雨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谢家二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位燕姨娘身后竟跟着护卫,还跟到了内宅,不由又皱了皱眉。
虽说有大哥在,但这也不像样。
可大哥大嫂这态度就算这个燕姨娘是谢家流落在外的外孙女,也未免太过捧着了些。
崔家虽是北方豪族,但他们谢家也不差什么。
那崔三也不过是管着崔氏庶务的,又身无功名。
他的妾室,何至于这般捧着?
她心里有些看不上,只觉得大哥大嫂未免太没有骨气了些。
再怎么着,就算真是谢家人,那也是小辈!岂能让她们这些做长辈的,事事讨好她这个小辈?
沈雁水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骤然落下的大雨,不由蹙了蹙眉。
也不知太子殿下今夜要忙到什么时候,可别生了病
谢云青看向自家夫人,王氏会意,立刻上前道:“这雨也太大了,不如回去歇着?莫要不小心得了风寒。”
以太子殿下宠爱雁姐儿这劲头,若是人交到他们手中还好好的,过了一夜却病了,他们可没法子和太子殿下交代。
谢云青也连忙点头。
沈雁水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王氏连忙便领着沈雁水往内宅去了,没有带去客房,而是进了一处极好的院子。
王氏笑着道:“这院子以前是妍儿还未出阁时住的,比客院里的布置要好上许多,雁姐儿莫要嫌弃,若缺了什么,只管与我说,或是与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说。”
沈雁水道了谢,看了看四周,笑着道:“都很好,没有什么缺的。”她顿了顿,又道,“劳烦大舅母让厨房备一些姜汤,里面多放些蜂蜜,温着,等会儿殿下回来了好喝。”
王氏闻言,不敢耽搁,连忙应下,立刻吩咐了下去。
沈雁水又洗了个温水澡,没让人伺候。
琥珀又出了问题,崔宅的下人们估摸着都还要再被审一遍,翡翠自然也在其中。
她也没有让人守夜,只留了一盏灯,便歇下了。
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
听着外面的雷鸣声,大雨砸在屋顶瓦片上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眉心却是不自觉微蹙着的
谢府大门前。
谢云青带着谢悬星恭恭敬敬地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等了一个时辰,谢悬星忽然小声问道:“爹,殿下会不会今夜不过来了?”
谢云青压低声音道:“就算太子殿下不过来,咱们也得在这儿候着。”在已经知道太子殿下身份的情况下,若没有恭敬候着,岂不是对太子的大不敬?
便是仗着雁姐儿的关系,也万不能如此。
谢悬星便不再说话了。
又等了两刻钟,雨声中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谢悬星隔着重重雨帘看了一眼,连忙低声道:“爹,是太子殿下!”
谢云青精神一振,立刻让人开了中门。
马蹄声在谢府门前骤然停住。
崔彧一马当先,翻身下马,上了台阶,立刻解了身上的蓑衣斗笠,一旁的护卫连忙接过。
谢云青正要请安见礼,崔彧已经开了口,声音携裹着夜间冷气,“不必多礼,阿雁呢?”
谢云青见状不敢耽搁,连忙引着太子殿下往听雨阁去了。
听雨阁里,沈雁水睡得不太安稳。
雷声滚滚,她在梦中蹙了蹙眉,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了脚步声,顿时猛地惊醒过来。
她动了动耳朵,侧耳细听——房门外隐约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片刻后,她一把掀开被子,趿着鞋,啪嗒啪嗒地跑过去打开了房门——
崔彧正在门外低声嘱咐方正麟明日要做的事,话音未落,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说话的声音一顿,下意识侧身看了过去。
沈雁水穿着月白色的寝衣,看着他便无意识的嘴角往下瘪了一点,“殿下”
她刚刚做了个恶梦
门外的方正麟早在听见开门声时便已经低下了头。
崔彧看了他一眼,“先下去吧。”
方正麟立刻应是,转身退下。
崔彧已经上前两步,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进了屋。
进屋之前,沈雁水看向门外守夜的丫鬟,吩咐道:“把姜汤送来,再让人抬些热水过来。”
丫鬟立刻领命前去。
不多时,丫鬟小厮们提着水桶进了屋,还送了新衣裳,很快又退了下去。
等东西都备好之后,沈雁水端着碗朝崔彧递了过去:“殿下,快把这姜汤喝了,别着凉了。”
崔彧闻着那股味儿,微微蹙了蹙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尽。
沈雁水又连忙给他倒了杯水,又将桌上摆着的莲花酥推了过去。
见他一连吃了两个,沈雁水看着他,不由问道:“殿下可是饿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苦。”
沈雁水便抿唇笑了,“之前我让人放了蜂蜜的,只是想来放的有些少了,苦着咱们殿下了~”说着,忽的踮脚亲了亲他的唇,刚要退开时,却被追着又亲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崔彧才缓缓放开按着她的腰间的手,垂眸看着她皱巴着一张小脸,脸色绯红的模样,低声道:“这下不苦了。”
沈雁水见他挑眉的模样,顿时咬了咬牙,她也不喜欢那股姜的辛辣味儿。
但见他浑身都快湿透了,最后也只轻哼了哼,还是连忙伸手将他湿透的腰封解下,宽衣,一直脱到里衣里裤都褪下,她前后仔细瞧了瞧,发现光洁如旧,没有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
崔彧听着她低声哼哼,顿时抿唇笑了瞬,看着她低声说了句“无事”,却也任她打量,没有动,只是一双眼眸却是一直盯着她。
沈雁水检查完后,使劲儿拍了拍胸膛一巴掌,瞅了他一眼,“殿下赶紧沐浴去吧。”
崔彧:“”就这么把他给撇下了?
沈雁水说完,又皱了皱眉,觉得拍了一掌心的黏腻,也不知是汗还是雨水。
她便自个儿趿着鞋,啪嗒啪嗒地进了净室,在浴桶里洗了洗手,又拿了旁边的干巾子擦了擦手,这才打了个哈欠,看向快步走过来的太子:“殿下快些洗,洗完了好睡觉。”
崔彧脚步一顿:“”
他还以为她今日突然想亲自伺候他沐浴了呢
说完,沈雁水也没瞧他的表情神色,甩开鞋,就扑上了床榻。
之前太子不在她跟前,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还梦见吴家狗急跳墙,太子受伤了,生生给吓醒了!
这会儿见他无事,原本还想问问太子打算怎么处置吴家的,以及之前那些的白契有没有被烧掉但听着屋外屋内的水声,眼皮止不住的往下,没一会儿便酣睡了过去。
崔彧目光幽幽地看着她的背影,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叹了一口气,片刻后,踏进了浴桶里。
等他沐浴更衣完毕,上了床榻,果不其然,阿雁已经睡熟了。
难不成是老夫老妻太久了?阿雁对他没有什么感觉了?
他顿时蹙了蹙眉,心里颇有些酸意。
但转念想起她素来的睡眠质量,若非今夜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方才也不会在他刚到门外时便立刻察觉醒来,也不会急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这么想着,他眉眼终于缓缓松开了,嘴角微勾了勾,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这才合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天阴沉沉的,雨势半分未减。
昨夜崔宅起火,铠甲马蹄之声震天,城外驻军又围了吴家,如今整个苏州府该知道的,全知道那位崔三爷就是太子殿下了!
更别提,昨夜去了崔宅门前的那些人当中,当夜都没能回府,被太子下了大狱!
于是今日一大早,天还未亮,谢府门前的街道上便站满了人。
即使天还下着大雨,也没有人敢离开。
有些人好歹寻了个能遮些雨的地方,有些人却任凭雨水浇透了半身,也只能候着。
若太子殿下只是来苏州府查田赋拖欠之事,他们也不必如此姿态。
毕竟往年,朝廷也不是没有派过钦差来过,这回即便是太子殿下,他们也有应对的手段。
但偏偏昨夜太子殿下所在的崔宅起了火,那吴家和其他几家竟还与太子刀兵相向!!
这万一被卷入刺杀太子的事情里,那可不是拖欠田赋之事能比的。
一个不好便是全家、甚至九族掉脑袋的事!
他们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特别是往常与吴家私交过密的人家,如今真是恨不得把吴家给生吞活剥了!生怕连累自家
有人忧虑自身,有人幸灾乐祸心中痛快,亦有人心下复杂难言,简直不知是何滋味。
只因,昨夜有人亲耳听见太子殿下竟叫那谢子敬——舅父!!
再一连夜打听,终于有人想起了谢家的往事,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位燕姨娘,竟就是谢家那找了三十多年的小女儿留下的女儿。
谢家的亲外孙女!
这谢家,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眼瞧着嫡支这一脉两代都没什么出众人物,瞧着都要快要没落了,竟突然与太子殿下有了这样的关系!
不是狗屎运是什么?
如今朝中但凡有人的,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对身边那位生下双胞胎的沈良娣宠爱至极?
他们如今只能战战兢兢地在外头等着,连太子殿下的面都见不着,这谢家倒好,已经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可真真是让人羡慕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而谢家这会儿,也有人正懵着。
谢家二老爷谢云松和二夫人周氏连忙赶到了松鹤斋。
周氏一进门便忙不迭地道:“大哥大嫂,这是出了什么事了?那些人怎么都在咱们家大门口守着?”
她方才得知消息的时候,还听说她娘家父亲兄长也在外头想进来,门房却说大老爷吩咐了,没有命令,谁都不许开门。
她这才知道定然是出了大事,连忙找了过来。
一旁的谢云松也是一脸惊容,惊疑不定地看着谢云青:“大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两口子就见自家母亲在夏妈妈和丫鬟的搀扶下出来了,衣着整齐,甚至十分庄重。
两人顿时又是一惊。
谢云松连忙道:“母亲尚在病中,怎的如此隆重?”
谢老夫人在正厅的软榻上坐下,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缓缓开口:“慌什么?”
两人神色顿时呐呐。
谢家老夫人这才肃着脸缓声道道:“第一桩,那崔三爷身旁的燕姨娘,便是你们小妹留下的唯一的女儿,我谢家的外孙女。”
周氏闻言,顿时看向了大嫂。
谢家大夫人:“”
谢老夫人扫了她一眼:“此事你不必怨你大嫂,是我特意嘱咐他们夫妻二人,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的。”
闻言,周氏顿时憋了一口气,却不敢说什么。
谢老夫人接着说:“你也不必做如此情状,你们二房私底下做了些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
谢云松连忙道:“母亲考虑周到。”
他说着,又问,“那如今府门外——”
谢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此事,我也是今早才知的,”随即肃声道:“如今正宿在我们府中的崔三爷,便是——太子殿下。”
周氏瞬间瞪大了眼,“什么?!”又连忙捂住了嘴,看向老夫人:“母亲所言可是真的?”
那崔三爷竟是太子殿下?那燕姨娘
一旁的大夫人王氏道:“雁姐儿是太子良娣,已为太子殿下诞下龙凤胎,如今已有四五岁了。”
周氏和谢云松两人闻言,又齐齐看向自家母亲。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此次太子殿下微服,是为彻查南直隶苏州、常州、松江三府田赋拖欠一事而来,如今既然已表明身份,想来这些日子该拿的证据,应已经都拿到了手了。”
周氏心中还没来得及狂喜,便又惊了一惊。
她忽然小声说道:“那太子殿下可会看在咱家外甥女的情分上,不追究老爷的事了?”她连忙又道,“老爷手底下的隐田数量,可万万比不得吴家那些人。”
只要太子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一抬手,便能放过了。
谢云青闻言顿时拧眉,“不可如此”
与此同时,谢老夫人“砰”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厉声道:“简直痴心妄想!莫要给我动这些歪心思!难道还要让雁姐儿在太子殿下面前为你们求情不成?”
两人连忙道不敢。
谢老夫人这才重重咳了两声,盯着他们道:“雁姐儿没有在我谢家养过一日,咱们帮衬不到她就算了,如今还想拖累她?你们最好把你那些念头都给我收一收!”
周氏吓得一抖,再不敢说话。
谢老夫人又看向谢云松。
谢云松顿时连忙道:“母亲放心,稍后儿子便去太子殿下面前认罪。”
谢老夫人见他如此,紧皱的眉心这才松了些许,沉声道:“认罪是应当的,但如今却不仅仅只是认罪”
谢云青和谢云松几人都看向她。
谢老夫人看了几人一眼,“咱们如今不仅仅要保自家,还要为雁姐儿在太子殿下面前挣脸面,太子殿下南下,最要紧的目的便是重新清丈田地,既然如此,那便让我们谢家,为太子殿下做一做这马前卒”
半晌后,她站起身,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又看向王氏:“老大媳妇,去看看太子殿下和雁姐儿起了没有。”
王氏连忙应下,转身去了
听雨阁,沈雁水迷迷糊糊地刚醒。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外面的阴沉沉还下着雨,余光见太子也睁开了眼睛,手一动,感受着手掌心下熟悉的肌肉肌理感,下意识摸了摸,“殿下今日不用去处理事情吗?”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白白软软的小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唇角不自觉微勾了一瞬。
他低声道:“昨夜已经吩咐过方正麟了,今日不见人。”
沈雁水有些惊讶,看着他道:“今日不见人?那昨夜那些被关进大牢的人呢?不审了么?还有吴家”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对了,那些田契没有被烧掉吧?”
崔彧看着她颇有些紧张的神色,抿唇笑了,抬手握住她放在他腹部上的小手,声音带着几分低哑:“不必担心,那些东西不在书房。”
沈雁水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崔彧又道:“至于昨夜那些人,已经吩咐下去让赵知府去审,不必我出面。”说着,眼神微沉,“至于吴家,不急”
沈雁水见他心中有底,便没有再问什么了,趴在他身上,耳朵贴在他的胸腔上,听着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顿时张嘴咬了两口,留了两个牙印在上面。
崔彧顿时“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沈雁水抬眸瞅了瞅他略有几分夸张的神色,“殿下莫要哄骗我,我方才明明不曾怎么用力。”
崔彧眼神微暗,轻笑了声,忽地揽住了她,礼尚往来地在同样的位置上原本是想咬两口的,但最后也没忍得下心,只好多亲几口
沈雁水被他弄得有些发痒,呼吸急促了一些:“别,等会儿估计大舅母他们就要过来了。”
在知道太子的身份后,谢家其他人自然会过来给太子殿下和她见礼。
话音刚落,她耳尖动了动,听见了门外的一些响动,低声说:“快起来,好像是外祖母他们过来了。”
“不急”声线低醇微哑
门外的谢大夫人得知两人还未起身时,便特意嘱咐了丫鬟让人莫要进去打扰,这才退了下去。
谢老夫人等人如今已经在院外候着了,几人听了谢大夫人的话,得知太子殿下和雁姐儿还没起身,便说那就在此候着,自然没有人有意见。
虽然他们如今是沈良娣的外家,但第一次拜见太子殿下,还是要郑重。
又过了两刻钟,得知太子和沈良娣已经起身了,便让人进屋通传,得了口信后,几人这才又理了衣衫,进去拜见。
进了正厅,众人就见沈雁水与太子殿下同坐在首座之上,便连忙见礼:“臣妇/草民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沈良娣。”
沈雁水率先起身,笑着道:“外祖母,舅父舅母,都是一家人,往后可别行如此大礼了。”
崔彧也颔首道:“阿雁说的是,且都坐下吧。”
众人这才起身。
紧跟在母亲身后的谢家二夫人周氏不经意间看了眼太子殿下和之前见过的“燕姨娘”。
心底突然莫名的就有些后怕又庆幸!
幸好,她和老爷最近不怎么出门,没有得罪过曾经那位“崔三爷”和“燕姨娘”否则,如今岂不是寝食难安?
谢家老夫人:“谢太子殿下,”说着,又看向沈雁水,笑着道:“沈良娣的好意老身知晓,只是礼不可废。”
众人坐下后,沈雁水又问道:“外祖母身子可好些了?”
谢家老夫人笑着说:“好许多了,昨夜喝了药之后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又看向太子,微低了低头:“此前不知太子殿下的身份,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崔彧看向她,语气平淡的道:“您也是为阿雁着想,孤自是不会在意的。”
听着他睁眼说瞎话,沈雁水不由瞥了他一眼。
也不知是谁当时出了谢府的大门,在马车上就发作了
崔彧垂眸抿了口茶,假装没看见她的视线。
谢老夫人不知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笑着道:“多谢殿下。”
只是,下一刻,便略肃了肃面容,“殿下此行可是为了清查田赋之事?”
崔彧抬眸看着她:“是。”
谢老夫人当即起身,谢家其他人也都紧跟着起身,她侧眸往身后看了一眼,声音严厉:“还不跪下!”
谢云松夫妇顿时跪下了,谢云卿夫妇乃至谢老夫人自己也跪下了。
沈雁水瞧了一眼众人,这次只是执起一旁的茶盏,没有说话。
崔彧扫了几人一眼,神色平静:“老夫人不必行如此,有事便直说即可。”
谢家老夫人痛声道:“今日,臣妇是特来向太子殿下请罪的,老身年弱体迈,管理家中多有不能事事顾及之处,这几年来家中子弟不少人犯了错。”
说着,她从一旁夏妈妈的手中拿出了一个木匣子,双手呈上:“这里都是谢家名下的隐田,以及这三年来的欠税,都已用现银折抵,望太子殿下恕罪。”
一旁的方正麟看了一眼殿下,便立刻上前,检查了一遍木匣子,这才呈上去。
崔彧打开木匣子,随手翻了一翻,眼神微深,随即起身,亲自上前几步扶起了谢老夫人:“谢老夫人请起,若所有人都如谢家这般支持朝廷重新清丈田地,那些以诡寄、飞洒、隐瞒不报,官绅优免滥用、借功名官绅超额免税的田税,朝廷每年不知会多出多少赋税,老夫人深明大义。”
谢老夫人连忙道:“不敢,这本是谢家犯的错,如今不过是补救而已,殿下不降罪便已是感恩戴德,万幸之至,怎可还当得起殿下的夸赞?”
一直悬着心的谢云松和周氏听着太子这态度,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母亲果然没有料错,主动认罪,太子殿下果真不会再追究罪责。
崔彧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人:“都起来吧。”
几人连忙道:“多谢太子殿下。”
崔彧收回视线,看向谢老夫人:“那之后便有劳外祖母了。”
谢老夫人连忙道:“当不得太子殿下的外祖母,殿下是在客气了,这是谢家应当做的。”她看了一眼沈雁水,“那老身便不打扰殿下与良娣了。”
说着便躬身告退,几人也都跟着退了下去,沈雁水起身亲自送了送。
待回来后,便伸手拿过那木匣子看了看,问道:“谢家底下的隐田只有这么些吗?一千八百亩?”
之前吴家一出手送给他们的都有上千亩。
崔彧坐下,抿了口茶:“谢家隐田数量确实不多,但其他零零散散的有些在旁支手中,谢老夫人也不一定全然知晓。”
沈雁水点了点头,毕竟树大根深,旁支族人众多,谁都有些小心思,哪能个个都是好的。
她看向太子,又问:“方才你和外祖母是不是话里有话?”
崔彧闻言,看着她笑了笑,朝她伸了手。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刚把手搭了上去,下一刻,就被拉到他怀里。
一旁的方正麟连忙低头退下,守在了门口。
沈雁水不禁轻拍了拍他的胸膛:“真是越发不正经了,和你说正事呢。”
崔彧握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我不就在与阿雁说正事吗?”
他紧接着道:“朝廷以往重新清丈土地,往年所拖欠的田赋其实是追不回来的,若要追回往年拖欠的田赋,便必会引起整个南直隶世家豪族的反抗,得不偿失。”
“所以朝廷惯例,也只是只要主动将隐田交出,看情况补税,情节不严重者,既往不咎。”
若情节严重或者抵抗的,自然就是另外的处置了。
他神色微沉,“但奈何人性贪婪,到嘴的肉自然不愿吐出来,依旧会有反抗存在,我本是打算到时候杀鸡儆猴的。”
“但谢老夫人的这个法子更温和一些,有了谢家做表率,主动追缴此前三年的税银,再加上昨夜吴家行刺、火烧崔宅之事,想来这会儿整个苏州府的世家豪门估计都要着急了”
沈雁水闻言,这才有些懂了的点了点头,看向那匣子里的银票:“殿下这是想再让他们自己再吓自己一会儿?”
崔彧眉梢微挑了挑,随即沉声道:“聪明。”
吓破了胆子,再看见一条生路事情自然便成了。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殿下也不用硬夸。”
她对朝堂的事儿还是不太懂的。
崔彧见着她这生动的小眼神,不由低笑了一声,“并非硬夸,阿雁在我心里本就是很聪明的。”
沈雁水坐在她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听着他再认真不过的声音,顿时没忍住一头栽到了他颈窝里,高兴的笑了起来。
待笑过后,她便又动了动脑瓜子。
苏州世家豪族大多都有互相联姻的关系,若真牵扯到刺杀太子的事件中,大概没多少人能够独善其身,更不用说还要防着别人家临死前的攀咬。
再加上太子这会儿闭门不见给的心理压力,心自然是一直悬着的。
如今有了外祖母主动追交拖欠三年的赋税,其他人即便不想交,怕是也要交了?
若再紧随谢家其后的再来几家打个样只要最难缠的几家都主动补税了,下面其他的乡坤地主们自然也就不足为惧了。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往后的田赋增加许多,国库还能一下子多出不少税银来。
再加上他们手中还有那些确凿的证据,白纸黑字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想不认都不行,想反抗,就等着革职下狱抄家流放吧。
几重相加,此事的阻力已经微乎其微了。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自己果真很聪明!之前没太懂,只是对朝廷政务不熟而已。
嗯,就是如此自信。
她正想开口说话,天际猛然炸开一声惊雷——
“轰隆隆——!”
雷声来得又急又猛,仿佛就在头顶裂开,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方才还只是阴沉沉的天,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天际尽头驱赶着,浓墨般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翻滚着压了过来。
云隙间不时有电光闪过,白惨惨地劈开天幕,将整片天空照得一亮,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刚刚才缓了些的雨势,骤然又猛了起来。
雨点密集得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石板上、窗纸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崔彧也蹙了蹙眉,起身走到窗边,这时节正是江南收早稻之时,只望这雨早些停了才好
又转头吩咐方正麟,让人将盖在谢府门口候着的众人都打发了。
沈雁水望着那一重又一重压过来的黑云,眉心微微蹙了起来,“这雨”看着简直像是天破了个大洞似的。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的隐隐有不安,下意识抱住了太子的手臂。
崔彧侧眸看她,见着她的神色,抬手便将窗子关上了一些,低声道:“外面风大,别吹着风了”
“嗯。”沈雁水点了点头,抱着他的手却没有放开,还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沉色柔和了几分,揽着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第119章
谢府外, 雨势依旧不减。
方正麟出了谢府大门,扬声将候着的众人打发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却也不敢多言, 只得散去。
只是这心,却越发悬了起来。
太子殿下闭门不见, 连句话都没有,谁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些与吴家往来过甚的人家,此刻更是惴惴不安,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与太子殿下解释清楚,却又无门可入。
更让他们心中不是滋味的是,离开前竟瞧见叶家、柳家、王家、周家、林家这些与谢家有姻亲关系的人家,被谢府的下人请了进去。
众人站在雨里,眼神复杂得很。
“到底是姻亲”
有人低声叹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
其余人闻言, 脸色愈发难看,却也只能冒着雨,各自回了府
谢府内, 叶家、柳家、王家、周家、林家的各家家主被请进了正厅,见了谢家老夫人。
谢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神色从容, 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又让人上了茶。
半个时辰后, 这些人便陆陆续续从谢府出来了。
上了马车,各自回府。
然而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大半个苏州府便都知道了,谢家不仅向太子殿下干脆利落地认了罪, 还主动补了三年的税银!
消息传开,各家反应不一。
有人拍案骂道:“谢家真是软骨头!他家外孙女可是太子良娣,有这层关系在,竟不找沈良娣吹吹耳旁风,反倒怕成这样,主动认罪?!”
也有人皱眉道:“太子殿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谢家好歹是沈良娣的外家,竟还要追缴三年的税银,这那咱们这些人”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都沉了沉。
孙家的家主孙全通拧着眉,率先开口:“往年朝廷就算派钦差下来重新清丈田地,也没有如此行事的,太子殿下未免也太强硬过分了一些,咱们难道真的要像谢家一般不成?”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咱们几家的隐田可比谢家多多了,这一吐至少就是好几万两银子!”
一旁唐家的家主也点头附和:“孙兄说的正是。”
他接着道,“你瞧,如今吴家犯了那么大的事,太子殿下不也只是围了吴家,还没动手呢,咱们这么多人家一起,法不责众,太子殿下想必也不会拿咱们怎么样。”
有人闻言,面露犹豫之色:“这”
唐家家主又道:“太子殿下如此行事,就算是说到朝中去,反驳者也定然众多,说不得还会遭陛下训斥。”
众人闻言,面色顿时迟疑了起来。
孙全通见状,摆了摆手,让众人都散了。
众人紧拧着眉心,各自散了
孙伯固将人一一送走后,刚转身就听见他爹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快快快!赶紧把东西备好,立刻去谢府!”
孙伯固连忙上前:“父亲,备什么东西?”
孙全通瞪了他一眼:“自然是为向太子殿下认罪的东西!一半补税银,一半补粮食,用陈粮。”
孙伯固愣了一瞬,迟疑道:“可父亲,您方才不是还说”
“说什么说?”孙全通打断他,急声道,“还不赶紧去准备?再慢一些,那姓唐的说不定比咱们跑得还快!”
孙伯固闻言,旋即不敢耽搁,连忙下去准备东西去了
而此时,天色渐暗,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方正麟便进了屋,低声禀道:“殿下,孙家的人来了,说是特来请罪,如今正在府门外候着。”
沈雁水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崔彧:“这么快?”
崔彧抿了口茶,看着她笑了笑:“若是平白让人追缴三年的税银,自然是不愿意的,更别说还有往后的利益,但如今这情况,对于孙家来说,倒是不如吐出几万两银子来保全家族,更划算一些。”
沈雁水想了想,觉着也是,,但凡昨夜出现在崔宅门前的人家,怕是都正怕着与刺杀太子之事扯上关系。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花些银子消灾,虽然肉疼,但总比满门获罪强。
崔彧看向方正麟,声音冷淡的道:“请进来吧。”
说着,又看向沈雁水,声音柔了几分,“我去前院一趟,很快就回来。”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
孙全通父子正在谢府门前等着呢,就见身后却又停了一架马车。
唐家父子一下车,便瞧见了孙全通。
两人对视一眼,双方都毫不意外,心里却又不禁骂了句——这老小子,果真贼得很!
亏得方才还说的冠冕堂皇的呢,转头就跑太子殿下这里认罪来了。
但,孙家和唐家在苏州府经营百年,自然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太子殿下此次,可不比往常朝廷派来的钦差。
以往清查田赋,他们可以明里暗里使手段,再不济也能拖着,找各种理由糊弄过去,待钦差任期一满,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如今,太子殿下不仅带来了人,手中不仅拿着他们的当初亲手递上去的铁证,还能直接遣调苏州府驻军
再就是,昨夜崔宅先是被烧,后又险些遇刺,一个不好就会被牵连进去。
虽然他们没有直接参与,但他们两家都有人在那儿,并且吴家动手之时,并未出手帮衬太子殿下
这一个不慎,便可能成为帮凶同谋。
他们可不愿担上这样的身份。
宁愿吐出几万两银子,也不愿赌上全族的命
第二日午时,太子殿下的官船行至苏州府。
船上不少人这才得知,太子殿下竟早就微服来了苏州。
众人心中不禁一惊,心思各异。
此番来南下处理苏州、常州、松江三府田赋拖欠之事,众人只觉得是个苦差事。
此事乃朝廷积弊,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几十年下来都是如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
说不定还会得罪江南这边的官员。
即便是那些有心大干一场、肃清朝堂的人,也以为会寸步难行,早已做好了的准备。
然而,当他们前往谢府拜见太子殿下之后,却发现一切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发现苏州府的豪门世家异常配合,甚至还有不少主动认罪的,不仅将隐田数量登记造册,还主动追缴了前三年的税银!用银两或用粮食折算。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当然,也不是没有不配合的。
但苏州最顶尖的那几大世家豪族态度配合,其他那些自然就好解决了许多。
事情进行得比他们想象的不知道要顺利多少。
随即,他们才知道太子殿下此前微服来苏州做的事。
众人心中不禁又惊又叹!
如今他们只要认真干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能白捡这个天大的功劳。
众人心神振奋,干劲也更足了。
苏州府这边进展顺利,常州府、松江府见苏州府顶尖的几大世家竟都直接认了罪,再加上太子殿下亲至,行事雷厉风行的态度,也拖了没多久,便也都还算顺利地将清丈田赋之事推行了下去
谢府。
春平提着手中的食盒,笑盈盈地进了院子:“主子,这是小厨房做的酸辣粉,您瞧瞧是不是林公公做的那个味儿?若不合胃口,奴婢便再让小厨房的人调整调整方子。”
她说着,便将酸辣粉端了出来,碗中还冒着热气。
沈雁水闻着那股酸酸辣辣的味儿,顿时感觉口水都分泌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虽然这些时日在苏州府吃了不少新鲜地道的苏州吃食,她很是满足,但她本身还是个口味比较重的。
这两日就突然想吃酸辣粉,昨几个吩咐了下去。
吃了一口,她点了点头:“嗯,还不错。”
虽比不得林公公做的,但也不差了。
一旁的春平闻言便笑了。
外面刚收了伞的翡翠,将伞放在门外,小心翼翼进了屋,见春平姐姐正和主子说笑,心下不由很是羡慕。
自从她知道燕姨娘竟然是太子良娣之后,简直震惊到目瞪口呆!
只是震惊之后,心底又泛起了喜意,她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这样天大的福分!竟然还伺候过太子和良娣娘娘!
她不禁想起此前和她一并被买进崔宅,一同伺候主子的琥珀。
也不知琥珀在得知三爷与燕姨娘的真实身份后,心中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后悔当初为了几十两银子便行那背主之事?
又她想起那夜的审讯,不由身子颤了颤。
幸好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在查清她没有与外人勾结之后,便将她放了。
她当时还以为能留下一条命便已是万幸,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还将她送到了良娣娘娘身边伺候。
她心底一时简直不知该如何欢喜了!
这几日才渐渐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此次南下,良娣娘娘身边没有带太多平时随身伺候的人,而她又恰好伺候了良娣娘娘这些日子,太子殿下这才将她过来接着伺候。
这会她见良娣娘娘喜欢吃这等酸辣之物,便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苏州府也有其他地方的一些特色菜,例如蜀中的菜也是有的,若主子喜欢,奴婢便差人买回来,主子可以尝尝那些吃食。”
沈雁水抬眸看着她,笑了笑:“好。”
她对美食向来来者不拒。
翡翠心下一喜,连忙应下。
春平见状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苏州府本地人,便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可是自打主子进东宫就一直近身伺候的,还不至于和这个刚伺候主子没几日的小丫鬟争什么宠。
只要能将主子伺候得舒服,照料得高兴,她便也高兴。
等沈雁水吃完,满足地喝了口水,又看了看外面的天气,便笑了笑:“今几个天气不错,去花园里走走。”
那两日下了大雨之后,第三天便放晴了,她便将此前下雨时那股隐隐的不安抛到了脑后。
春平和翡翠连忙应是。
沈雁水散着步,想着这些日子太子一直忙着正事,每日都是早出晚归的。
这段时日,苏州府各府家眷给她下的帖子都快堆成山了,但她都没有理会。
她并不是什么特别爱交际的人,若是特别无聊了,或者有目的的去瞧瞧也就罢了,但像这种要一直和一群不认识又不熟的人说话,目的还是为了让她在太子殿下面前吹耳旁风、或者想借她在太子面前露脸的人家,她懒得理会。
便只寻常在谢府里待着,闲来无事便陪陪外祖母说说话,吃吃饭,顺便用异能给外祖母调理调理身体。
晚上便会等太子回来。
反正她睡得晚,第二日可以再多睡些时辰,主要是她想和太子每日说说话。
便也知道了苏州府甚至常州、松江其他地方世家的一些反应,不过,整体还算顺利。
至于那吴家如今依旧被围着,太子已向平康帝写了奏疏,送去了京城,等着平康帝的旨意
日子又这么过了十来日。
这夜,正睡着觉,外面突然一阵惊雷炸响!
“轰隆隆——!”
顿时把沈雁水惊醒了,身子无意识的颤了了一颤。
闪电一道连着一道,惨白的光劈开天幕,将室内照得忽明忽暗。那雨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下来,密得像是天塌了一般。
她睁开眼,耳畔全是哗啦啦的雨声。
崔彧也醒了,连忙轻拍了拍她的背,“只是雷声,别怕。”声音还带着未彻底清醒的沙哑低柔。
“嗯~”沈雁水靠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轻轻软软的有些含糊不清,“我想喝水~”
崔彧便起身,掀开薄被,走到桌前倒了水。
沈雁水缓缓坐起身,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捧着水杯慢慢喝着。
又是一道闪电,室内瞬间亮了一下,照亮了站在床榻前的人。
乌发披散如墨瀑垂落,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勾勒出胸膛起伏的轮廓,胸肌饱满而不贲张,线条利落如同工笔白描。
再往下,腹肌块垒分明却不过分刚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道沟壑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手臂自然垂落,肌肉的弧度从肩头延伸至手肘,紧致而富有弹性。
青筋若隐若现地浮在小臂上,蕴着不动声色的力量这些日子她心疼太子太累了,每日又都是早出晚归的,两人已经许久未曾亲密了,所以,这会儿她瞧着都有些馋了。
崔彧垂眸,见她盯着自己的身体瞧,眼底便有了笑意,“可喝够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随即点了点头,把水杯递还给他。
崔彧接过水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重新上了床榻。
两人听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崔彧忽然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沈雁水下意识便回应了起来
耳鬓厮磨半晌,两具构造完全不同的身子相叠就在崔彧想要脱去她的贴身小裤时,却被按住了手。
沈雁水呼吸有些急促,脸颊绯红,一双桃花眸更是被他亲的水光潋滟,但却是轻声道:“今日别了,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崔彧却是看着她尚未褪去情欲的眸子,低声说:“方才不是想要么?”用那般眼神瞧着他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深呼吸了几下,抬起眸子看他,小声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哎呀~殿下您快些睡觉吧~”
见她如此,崔彧眸色微深了深,低声应了声,“好吧。”说着,这才躺了下去,又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一时半会儿也没了睡意,听着外面的雨声,不自觉便道:“幸好此前晴了些日子,否则江南这一季的早稻便来不及收了。”
沈雁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轻声道:“嗯。”
她知道如今的早稻正在收尾,这场大雨一下,怕是会有些还未来得及收上来的庄稼要被雨打落泡坏了。
但这时候农家人就是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看天吃饭,没办法。
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轻拍了拍:“殿下别担心,说不定这雨明几个早上就停了,后面又是大晴天。”
崔彧听着她软软的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轻抚了抚她的背脊,声音低柔:“早些睡吧。”
“嗯~”
两人便很快又睡了过去
但这一场雨,却没有如两人所希望的那样第二日就停。
整整连下了五日暴雨,丝毫未见要停止的趋势。
而太子这几日也是越来越忙。
头两日只是回谢府的时辰晚了一些,最近这两日干脆就直接歇在了官署,没有回来。
只因这连着几日的暴雨,苏州府城已经有些积水了,河堤的水势一日比一日高。
沈雁水只能每夜偷偷往太子随身携带的玉佩里将异能注满,以防太子万一遇到危险。
但天灾,她也无能为力。
她看着外面一刻不停的暴雨,忽然开了口:“去松鹤斋。”
一旁的春平连忙应是,撑起了伞。
春平见自家主子面色沉凝,不禁问道:“主子莫要太过担忧,有太子殿下在呢,定然不会出事的。”
沈雁水听着她的话,却是看了一眼外面,庭院里已经积了一掌高的水,来不及往下排,雨水漫在青石板面上了
她蹙着眉,只应了一声。
她以前读书的时候,虽然成绩一般,但对于古代的各种天灾也是知道一些的。
在现代时,国家强盛、科技发达,旱灾水灾都还能每年都能在新闻上看到,就更别说这时候了,几乎年年都能遇上各种天灾,只是看受灾大小罢了。
而大灾后必有大疫。
再加上太子殿下正处在这水患的中心他不可能扔下南直隶几个府不管,自己带人走。
可能在沈容华的上辈子里,太子或许就是在此处
想着,她神色不由冷了冷。
如此一来,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天灾她做不了什么,但太子殿下带着其他官员忙着抗灾,这两日听闻已经开始征调民夫、疏散百姓,驻军也一起行动了。
苏州府一些地势低洼的地区已经遭了灾。
像谢家这般高门大户,地基高,官署、官衙、书院、寺庙等地势也会高一些,倒是尚能坐得住。
很快,她便到了松鹤斋。
进去之时,谢家老夫人还在见手底下的许多掌柜,听了一耳朵,她脸上的神色便已然好了一些。
而里面的谢家老夫人见她来了,便将人挥退了下去,刚要起身,沈雁水便上前拉着她的手坐下了,笑着道:“外祖母不必多礼,我此行原本是想问问外祖母,谢家手底下可有一些粮铺以及医馆、药材铺子?本是想让外祖母提前将药材这些备好的,没想到外祖母已经吩咐了下去,倒是我不如外祖母反应快了。”
谢家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你才多大?外祖母又多大年纪了?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这样的场景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自然早早就要准备起来。”
她见沈雁水有些担忧的神色,又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莫要担忧,太子殿下千金贵体,他身边那些人定然不会让他以身犯险的。”否则太子一旦出了事,这些跟来的官员,怕都没好果子吃。
沈雁水点了点头,只能希望这雨赶紧停了,赶紧放晴。
但往往事不如人愿。
又是几日过去,连着大雨,太子一直没回谢府。
听闻是带着人去查看河堤水势了。
而城中粮价此前飞涨了一日,只是刚有势头便又被官府压了下来。
又过了一日,沈雁水刚准备歇下,就听见了屋外的动静——是太子回来了!
她连忙下床,就见他大步走了进来,浑身都湿透了,立刻便让人传了热水,又连忙亲手替他更衣。
等将人都挥退下去之后,她看见太子靠在浴桶边沿,眼底泛着青色,一脸疲惫之色。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眼底,又抚了抚他不自觉紧皱着的眉心,有些心疼:“殿下这几日累着了吧?”
崔彧微微睁开眼,抬手握住她轻抚在自己眉心的小手,看着她说:“是有些累,但底下人更累。”
他尚且不必时时风吹雨淋,只需发布指令。
但那些民夫却要以人力去运土石堵水,还有疏散民众如今苏州府已经有不少地方遭了灾,地势地基高一些的官署、书院都被安排了不少受灾的百姓。
沈雁水轻抚了抚他的脸,声声音轻柔的道:“殿下虽不用亲自去做那些苦力活,但如今整个苏州府甚至南直隶几百万人的性命都扛在殿下一人肩上,都等着殿下决策,殿下心里必然也是极累的。”
并不比其他人轻松到哪里去,甚至于她只是想一想,压力就已经要大到不行了。
更何况太子又是以身作则之人有她给的玉佩在身侧,还能累成这般,想来都没怎么休息过。
想着,她心里便不自觉的有些心疼的起来。
等沐浴完,崔彧躺在床上,沈雁水坐在床头,给他轻按头部的穴位,声音低柔:“我给殿下按按,殿下快睡吧。”
崔彧抬手抚了抚她的手背,低低地应了一声,缓缓看了她一眼,便合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沈雁水便听见太子睡了过去,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要知道太子平常是从不打呼的,只有在累极了才会如此。
她看了看一旁被放在床头的玉佩,果然已经暗淡了不少,这几日太子一直没有回来,里面的异能一直在往外消耗。
她给太子按揉着头部,轻柔地用异能为太子舒缓全身经络。
一刻钟后,太子睡梦中原本不自觉蹙着的眉头渐渐舒缓,睡得越发沉了,呼噜声也渐渐小了下去,渐渐停了。
沈雁水轻舒了一口气,这才握向旁边的玉佩,往里面又输了一些异能。
然后取了针和药膏过来,坐在床尾,轻轻把太子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看向他的脚底,果然起了不少水泡。
她用针将水泡一一挑破,用干净的棉巾沾了沾,下意识轻吹了吹,敷上药膏
最后净了手,上床躺下,依偎在他身侧
第二日,天还未亮,外面就响起了方正麟急促的声音:“殿下!殿下!知府大人来报,河堤水势又涨了!几处堤段已经出现漫溢,管涌频发,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崔彧猛然惊醒,沈雁水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立刻沉声道:“备马,孤即刻就来。”
方正麟在外立刻应是。
沈雁水连忙起身,为他穿衣,崔彧穿鞋袜时,忽然感觉脚底一阵轻松,没有此前几日那般疼痛了。
低头一看,脚上的水泡已经被挑破处理过,敷着药膏,如今已不怎么疼了。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快速穿好了鞋袜。
沈雁水不敢耽搁,给他系好披风,最后将双鱼圆形玉佩亲手快速换了根红绳,系在他脖子上,塞进他衣襟里,眼眸紧紧盯着他,“殿下我等你回来。”
崔彧看着她眼中浓浓的担忧,心底一颤,忽地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声道:“嗯。”
说着便转身出了门,脚步声伴着雨声迅速远去。
沈雁水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心,心底一时却很是焦躁,河堤一旦被冲垮,河堤附近之人必然首当其冲!
但此前太子就与她说过了,此行官员多是户部之人,没有擅长治水的,若太子不去,没人指挥该如何做,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春平连忙把门关上,就这么一会儿,雨便携着风势飘了进来,她看着自家主子,说:“主子快进屋,您身上都湿了”
沈雁水忽的沉声道:“将前几日刚做好的那身绿色的窄袖的衣裳找出来,替我更衣。”
她要亲眼看着他,否则,一旦决堤……
第120章
见主子更衣后便要出门, 春平急得眼眶都红了,“主子,万万不可啊!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 路上不知会有多危险!河堤那边更是凶险万分, 若是若是您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沈雁水手上动作未停, 利落地系好腰带,又拿起一旁的披风,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不会出事。”说罢,从一旁取过斗笠戴在头上,大步便往外走。
春平一惊,眼见着劝说不成,只能连忙追了上去, 只是,却发现竟完全追不上自家主子的脚步!
东宫几个护卫正守在廊下,见沈良娣出来, 连忙上前行礼,“娘娘这是”
沈雁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备马。”
护卫看清那令牌,面色骤然一变。
护卫张了张嘴, 面色有些迟疑为难,但对上沈良娣那双冷静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即躬身道:“是。”
等春平气喘吁吁赶到谢府大门前时, 雨幕中,沈雁水已经翻身上了马。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断滑落,将她青色的披风打得湿透。
春平不禁道:“主子——”
沈雁水勒住缰绳,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隔着雨幕传来,“照看好自己。”话音落下,她手中马鞭一扬,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雨幕之中。
身后,一众护卫立刻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积水,转瞬便消失在了茫茫大雨之中。
而此刻,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的谢家众人,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顿时不由大惊失色!
而此时的崔彧,正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往苏州府城七八里外的胥口河提疾驰而去。
雨势滂沱,天昏地暗。
约莫三刻多钟后,崔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目光所及之处,雨幕几乎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河面上浊浪翻滚,水势汹涌,几处堤段已经有水漫溢出来,浑浊的洪水顺着堤坡往下淌。
河堤上,无数民夫和士兵正在风雨中奔走,有的扛着沙袋,有的抱着棉被,有的奋力往堤上填土石,人人浑身湿透,满脸泥水。
喊声、雨声、水声混成一片,嘈杂而混乱。
赵知府、卓指挥使以及随行的几位官员正站在堤上,个个面色凝重,一见太子亲临,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迎了上来。
赵知府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声音发颤:“殿下!水势又涨了,管涌频发,几处堤段渗水越来越严重,堤脚被淘刷得厉害,怕是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崔彧神色沉凝,目光扫过那几处险情最严重的堤段。
赵知府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他乌纱帽的帽檐不断流下,让他几乎睁不开眼,“殿下!大堤中段已现跌窝,管涌七八处,水头已过警戒平字标三寸,怕是最多再有一两个时辰,堤坝便要撑不住了!殿下乃千金贵体,万不可置身险地,恳请殿下即刻移驾最近的大觉寺!”
他说着,重重叩首,泥水溅了一脸。
其余官员见状,也连忙跪了下来,纷纷附和:“殿下,这河堤一旦决口,最先遭殃的便是此处!臣等死不足惜,但殿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啊!”
若太子殿下不走,他们这些人又如何能走的了?
清丈田地,田赋拖欠之事已近尾声,即便堤坝决口,朝廷怪罪下来也怪不到他们身上,他们自然珍惜自己的小命。
崔彧冷沉的目光扫过去,众人要说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崔彧大步登上河堤高处,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整个河段,但见上游来水湍急,几处弯道处的水势尤其凶猛,堤身中段有几处明显的渗水点,渗出的是浑浊的水,若不及时处理,堤基很快就会被掏空
他脑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声音冷静:“赵大人,立刻调集所有备用的沙袋、草袋、木桩,集中加固东段那三处管涌点,先填土石压实,再打桩加固,务必堵住渗漏!”
“再取柳枝、草席,顺坡挂于堤外迎水面,削浪头拍击之力。”
“卓指挥使,你带一半人手,立刻在下游弯道处开凿溢洪道,分流上游来水,减轻主堤压力!”
“剩下的人,立刻去西段加筑子埝,将堤身加高两尺!”
他的声音沉稳冷静,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慌乱。
卓指挥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殿下,此处危险,您还是先”
崔彧转头看向他,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冷厉如刀,雨水顺着他冷硬的面庞滑落,“去做。”
卓指挥使浑身一颤,不知是被雨水冻的,还是被那目光骇的,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其余人见状,也是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言,只能齐齐应声,再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奔入雨幕之中,各自带人按照太子的吩咐去办了。
而此刻,河堤上那些正在拼命堵水的民夫们,原本已是惶恐至极。
他们眼睁睁看着水势越来越高,沙袋填下去便被冲走,新堆的土转眼就被泡软,管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堵住这个,那个又渗有些人已经生了退意,甚至有人悄悄往后缩,想要趁乱逃离这个必死之地。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殿下来了!”
民夫们纷纷回头,便看见知府大人以及其他官老爷们正围着一个人,虽看不清面容,但却让他们惶恐退缩想要逃离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有人喃喃道:“太子殿下都亲自来了,这河堤肯定不会决堤”
“那可是太子殿下,他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太子殿下都没有跑,想来是有法子堵住的”
一刻钟后,雨幕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雨小了!雨小了!”
众人纷纷抬头,那原本如瀑布般倾泻的暴雨,不知何时竟真的小了下来,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天色也似乎亮了一些。
“真的小了!”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啊!”
“呜呜呜呜”
河堤上响起一片夹杂着惊喜与哽咽的声音,但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沙袋依旧在传递,木桩依旧在往下砸。
又是两刻钟过去。
“堵住了!堵住了!”
一声大喊从东段传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所有人都朝河面看去——那原本不断漫过堤顶的浊浪,如今竟真的退了下去,水面虽然依旧很高,但已经不再往外溢了。
管涌处冒出的水也渐渐由浑浊变得清澈,这意味着渗漏被彻底堵住了。
“水退了半尺!退了半尺!”
“不会决堤了!河堤保住了!”
无数人跪倒在泥水里,有的放声大哭,有的仰天长啸,有的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那些扛了一整天沙袋的民夫,那些拼了命往堤上填土的士兵,此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崔彧站在河堤高处,从头到脚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他的眉骨、下颌不断滴落,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此刻,他望着那终于不再上涨的河水,一直紧锁的眉心终于微松了松。
赵知府浑身湿淋淋地站在不远处,方才他跪地恳求太子移驾时,膝盖上全是泥,如今那泥早已被雨水冲净,只剩下一身狼狈,他望着那被保住的河堤,眼眶一红,竟不顾身份地蹲下身去,以袖掩面,肩膀微微抖动。
其余随行官员们也都个个狼狈不堪,乌纱帽歪了,官袍湿透了,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方才被吓出的冷汗。
他们此刻只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众人的腿肚子都在发颤。
赵知府最先回过神来,几步走到太子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殿下!今日若非殿下亲临坐镇,运筹帷幄,这河堤这河堤是万万保不住的!臣代苏州府百姓,叩谢殿下!”
他说着,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水里,声音都变了调。
其余官员见状,心中不由暗骂这个赵知府,竟不知这人如此会拍马屁!
只能也连忙道:“若非殿下面授机宜、指挥若定,我等皆束手无策,此乃万民之幸,社稷之福!”
“殿下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真乃圣君之姿!”
崔彧拧眉,冷声道:“行了。”
赵知府看着太子殿下的神色,连忙站了起来,又道:“殿下,如今水势虽已稳住,但殿下千金之体,万不可再淋雨了,恳请殿下即刻回城更衣,若是因此患了风寒,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其他官员连忙附和:“殿下保重身体要紧啊!”
崔彧看了一眼那已经稳住的水面,又看了看那些依旧不敢歇下再填堵的民夫士兵,沉默片刻,“不必”
却在此时,雨幕之中,一道寒光破空而出!
利箭穿过密密的雨帘,直直朝着崔彧的方向射去——!
“有刺客——”有人惊声尖叫道!
沈雁水策马疾驰,终于赶到了河堤下的路口。
前方设了关卡,几个士兵持枪而立,见有人马来,立刻横枪拦住。
“站住!此处乃河堤重地,水势凶险,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为首的士兵厉声喝道。
沈雁水勒住缰绳,从袖中取出令牌,沉声道:“太子殿下命我等前来,让开。”
那士兵接过令牌仔细一看,连忙躬身让开道路:“是!”
沈雁水收好令牌,一夹马腹,策马而入。
此时天色虽已到了早晨,却依旧暗沉如暮,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头顶。
雨势虽比此前小了不少,却依旧密密匝匝地落着,打在身上又冷又沉。
沈雁水浑身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断滑落,流进脖颈里。
这一路赶来,因身后的护卫们都是东宫的人,对苏州府城外的道路本就不熟,加上雨水漫灌,田地与道路早已分不清界限,方才竟差一点走错了路,又绕了一段才寻对方向。
沈雁水心下隐隐有些不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咬了咬牙,猛地又挥了一鞭,骏马长嘶一声,加速往前赶去。
身后护卫们连忙跟上。
离河堤越来越近了,洪水奔涌的声音轰隆作响,震得人耳膜发胀。
沈雁水下意识动了动耳朵,试图将异能灌注于双耳,想从这漫天的水声、雨声中分辨出些什么——
但什么也听不见。
全是水声,全是雨声,轰隆隆地混成一片
而此时,河堤高处的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
泥水混着鲜血,在尸身下蔓延开来,又被雨水冲淡,血腥味混在土腥味中,久久不散。
方正麟单膝跪在其中一具尸体旁,伸手掰开那人的嘴,仔细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沉声禀道:“殿下,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之物,嘴中都藏了毒丸,无一活口,这做派,应是被人豢养的死士。”
崔彧垂眸看着脚边的尸体,神色沉冷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将尸体带回去,仔细调查。”
在场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凛,不敢接话。
心底却都隐隐有了猜测
赵知府被两个随从从泥地里搀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官袍上全是泥浆,乌纱帽也歪到了一边。
他腿肚子还在打颤,被随从架着才勉强站稳,颤声道:“殿、殿下,附近还不知有没有其他刺客,殿下还是让方大人带兵即刻护送殿下回城吧!”
其他官员也纷纷被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面色煞白,有的还在发抖。
“是啊殿下,万不可再逗留了!”
“殿下安危为重,请殿下即刻回城!”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着积水飞奔而来。
众人心头陡然一惊,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
方正麟“唰”地抽出腰间长刀,一步跨到太子身前,厉声喝道:“谁?!”
周围的士兵也立刻端起长枪,刀剑出鞘,对准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然而就在士兵们刚要动作之时,崔彧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瞳孔骤然一缩,喉咙一紧,沉声道:“住手!”
众人的动作齐齐一顿,都是一愣。
沈雁水立刻勒了缰绳,停住了,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天色虽已亮了些,却依旧暗沉沉的,雨雾笼罩着整个河堤。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黑衣浸透了泥水,身下的血色被雨水冲得四处流淌,触目惊心。
她立刻看向正大步朝她走来的太子。
见人龙行虎步,好端端的,一身玄色劲装,从头到脚湿透,身姿挺拔,但却不知身上有没有受伤
她立刻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溅了一身泥点。
随即抬手将头上的斗笠揭下,露出一张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脸,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众人看清她的脸,顿时不由一惊!
这这不是沈良娣吗?
崔彧已经快步地走到了她身前,沉声道:“阿雁?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便见她浑身几乎湿透,绿色的披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眉骨、下巴不断地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心下猛地一颤,震动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尚未开口,沈雁水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双臂,拧着眉,声音急促得几乎连不成句:“殿下这是遇刺了?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上下打量他,手也不闲着,从他胳膊摸到胸口,又从他胸口摸到腰腹,从头到尾地检查。
不远处那些官员们见状,顿时连忙扭头
崔彧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拧着眉,脸色有些严肃,心底忽的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莫名有些心虚,眼神开始闪躲,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我担心殿下,就想过来看看”
崔彧的目光越过她,冷厉地扫向她身后那几个已经跪在泥地里的护卫。
几人浑身湿透,低着头不敢吭声,泥水没过了膝盖。
沈雁水见状解释道:“是我坚持要来的,我瞧着殿下出了门,心里就一直不安,实在坐不住,这才让他们带我来的,他们拦过了,但有殿下您给的令牌,他们拦不住我。”
崔彧闻言,微微一怔,想起自己留给她的那枚令牌,又想起她方才说的“心里不安”,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从她手中拿过那个斗笠,抬手戴在了她头上,手指轻轻在她下颌下打了个结,声音低了下来,“放心,那些刺客并未伤着我。”
沈雁水听他这样说,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自开始下暴雨后,她就没能睡安稳过,梦中不是沈容华说的六皇子登基,就是太子的各种死法,做了好些天的噩梦了
崔彧看着她被雨水浇透的样子,眉心紧蹙,沉声道:“河堤已经堵住了,暂时不会再有决堤之险,让方正麟护送你回去。”
沈雁水拒绝了让方正麟送她回去的提议,既然如今已经没了事,她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就可以了,反正也不算远,
她刚准备点头,余光忽然瞥见两个士兵正一人一边,拖着一具黑衣尸体下去,那尸体的脸朝着她这边,面上的布巾已经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惨白中泛着青灰的脸。
她眼神骤然一凝,脱口而出:“等等!”
那两个士兵一愣,连忙将尸体放下,连忙行礼。
沈雁水顾不上理会他们,蹲下身去,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的脸上,死者的嘴角和鼻孔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泡沫痕迹,雨水也没能完全冲掉,像干涸的血痰。
她又仔细看了看尸体衣服被划开的大口子,露出来的部分,前胸和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尖大的暗红色小点
她心下猛地一沉。
崔彧已经跟了过来,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皱着眉道:“脏,别碰。”
沈雁水被他拉了起来,神色渐渐凝重,没第一时间应他,而是又多看了其他几具尸体,这才抬眸看着他,眸色越发沉重,“殿下”
崔彧看着她的脸色,眉心微蹙,低声问:“怎么了?尸体有问题?”
沈雁水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道:“我看的那几具尸体很像是得了肺疫的症状,这些尸体要立刻烧掉,连骨头都要烧成灰,烧完的灰再挖三尺深坑掩埋,顶上洒石灰。”她没敢大声说话,怕引起恐慌混乱。
历史上但凡出现过肺疫之地几乎十室九空。
崔彧神色骤然一沉,缓缓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沈雁水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眉头越拧越紧,“还有,要赶紧看看方才可有人受伤?若有人受了伤,又接触了这些刺客所用的刀剑,以及碰过尸体的人,都要立刻隔离起来。”
她说着,突然心底涌上一股后怕。
幸好那些刺客都蒙着脸,杜绝了最危险的飞沫传播,太子又被众人护着,没有受伤,也没有碰过那些尸体,否则
她心中不由一凛。
还有,既然这些刺客已经染上了,那苏州府城内,如今是不是也已经有人患病了?
说完这些,她才忽然发现太子殿下没说话,她抬眸叫了一声:“殿下?”
崔彧神色如常,看着她道:“我知晓了,会立刻安排下去的,我让方让随你来的几人先送你回去。”
沈雁水有些不放心,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崔彧已经看着她,神色柔和下来,声音也放低了几分:“不必担心。”
沈雁水迟疑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温柔而沉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知道此事刻不容缓,便没有再耽搁时间,“那殿下一定要小心。”
她要立刻回城查探一番。
崔彧面容不变,“嗯。”
沈雁水看着他,认真地叮嘱道:“殿下记得要用干净棉布掩住口鼻,入口的东西一定要煮熟,水也要烧开了再喝,切莫沾了生水,还有那些刺客的尸身和刀剑,碰过的人都要好好洗手,用烈酒擦一擦”
说完,她看着他,“还有,处理完这里的事后,赶紧回来。”
崔彧定定地看着她的面容,缓缓启了启唇,朝她笑了笑,声音透着一丝微哑,“…好。”
沈雁水嘱咐完了,这才觉得踏实了一些,转身走到马旁,翻身上马,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水打得湿透,却依旧身姿笔挺,正看着她。
“殿下,那我走了?”
崔彧看着她,缓缓“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打马而去。
片刻后转身,神色冷沉,让人将那些尸体拖到远处集中烧毁,又将方正麟召到跟前,一条条指令迅速传了下去。
赵知府等人强打起精神,虽不知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要烧掉那些尸体,还让人手上裹住布巾搬尸体的但也没人敢多问。
只因,太子殿下的神色难看的有些让人实在有些发怵
崔彧垂眸,伸手,缓缓撸开左臂的袖子。
小手臂外侧,一道不过半指长的小口子,赫然在目。
雨水落在那道伤口上,丝丝血迹顺着小臂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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