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
亲手交出卷轴后,徐燕回到302病房,状若无事地关紧门,甫一离开洛晚的视线,立即捂着胸口滑坐在地。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女孩的问话不停在耳畔回荡,想到她仿佛洞悉一切的明亮双眼,徐燕的心脏怦怦狂跳,甚至生出一股被看穿的惶恐。
她不想留在这儿,她只是想和爱人在一起……难道这也是错吗?
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浓稠的黑暗泼墨似地晕染,迅速形成一个封闭空间。血色眼球自半空睁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浓重的恐惧涌上心头,徐燕卑微地伏低身体,额头几乎贴上了地面。
——做得很好。
不含感情的冰冷赞赏忽而出现在脑中,徐燕僵硬地蜷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根据约定,我会满足你任意一个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我……”
徐燕的瞳孔激动地缩紧,唇瓣不断颤抖。她握住双手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起头:“我要和罗岳永远在一起!”
血色眼珠一转不转,直勾勾地盯着她。在这种如同神祇般的注视中,徐燕胆怯地扭开脸,她感到所有阴暗的秘密似乎都暴露在祂面前。
——你也想进入黄泉么?
“不,我不想看到其他人,我只要罗岳……我要他留下来,留在这里,永远留在我身边!”
——可以。
手中忽地一沉,徐燕摊开五指,只见掌心多出一把漆黑的匕首。
——罗岳在发动异能[傀儡]时,曾经纳入了一个生魂,那个生魂一直藏在他的影子里。这把匕首能削弱灵魂的力量,你在没有光的地方把它刺入罗岳的胸口,他的灵魂受伤后脱离肉体,无法通过黄泉之门,自然会留在你身边。
“把它,刺入胸口……那罗岳不会有危险吧?”
——他如果没有危险,又怎么肯留下来?
徐燕下意识捏紧匕首,眼眸闪烁不定。黑暗渐渐褪去,月光重新洒落,她独自缩在墙角,许久后下定决心,把匕首藏入衣袖,如同一抹游魂飘荡而出。
——幸亏她发现得及时,否则又要被抛弃了。
衣摆被鲜血浸透,血珠“啪嗒”“啪嗒”地滴落而下,徐燕定定神,珍重地将匕首收入内兜。
“这是哪儿?黄泉?”“罗岳”伸长脖子东张西望,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黄泉之门:“这里不会是分散于黄泉的平行时空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徐燕冷漠地盯着他,被长发挡住一半的面孔在黑夜里鬼气森森:“我只负责削弱罗岳,后续要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削弱罗岳”?
罗岳的灵魂飘荡在半空,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他愤怒地绕着妻子转来转去,想要掐住她大声质问,可却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只能徒劳地围在她身边。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这具躯壳,代替你丈夫活下去。”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罗岳”陶醉地张开双臂:“没想到我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哈哈哈哈哈……”
男人癫狂的大笑在静谧的长廊上一圈圈回荡,带起一阵重叠的回声。尽管与罗岳共用一具身体,有着同样的脸和声音,可徐燕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面前鸠占鹊巢的野鬼和阿岳截然不同。
他灵魂深处的邪恶与疯狂令阿岳的脸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以现在的姿态回去,绝对会被认出来。”徐燕冷声警告:“万一他们揭穿你,摸到这里来找我算账,我决不会放过你!”
“——哦?”
阴狠的笑容猛然僵在脸上,“罗岳”维持着嘴角上扬的表情,冷酷地眯起双眼:“你说的没错,我必须要伪装一下,还有那群该死的灵媒……”
“目前最强的灵媒好像是香取……香取什么美,总之是个姓香取的霓虹女人。我没见过她,只听阿岳提起过,据说那个女人阴沉古怪,很难相处。”
“罗岳”慎重地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还有洛晚——”想到她离开前警惕的眼神,徐燕的心里有些没底:“她也是灵媒,心细如发;最重要的,她好像发觉了……”
“——洛晚?”
乍然听到故人的名字,“罗岳”一愣,接着阴鸷地咬紧牙:“她竟然还活着……你说她是灵媒?”
“是啊,”徐燕狐疑地扬起眉:“你们认识?”
“碰巧见过几面。”“罗岳”随口敷衍,显然不愿多说:“看来她混得不错……哼,我记住了。”
“行了,没事你就快走吧。”徐燕抬手指向黄泉之门,生怕他再磨蹭发生其他变故:“委托是有时限的,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黄泉之门你知道吧?呶,跨过去就能回到黄泉。”
“罗岳”凝视着突兀矗立在空地上的黑色巨门,敬畏与愤恨交织,神情复杂难辨:“黄泉之门啊……我当然知道。当初我就是在那里像条狗一样,蜷缩着躲在阴影中,哀求其他人带我走。”
难得听他讲述过往,徐燕微微侧目:“最后阿岳帮你了?”
“‘帮’?”“罗岳”冷笑一声,“他只是想多个傀儡而已。”
“傀儡……原来是他!”
真正的罗岳飘荡在旁边,急得在附近转来转去;他在妻子耳边大喊“离他远点”,可惜后者一无所觉。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他,谢谢他曾经的假仁假义,更谢谢他慷慨地送我身体。”
“罗岳”掸掸肩上的浮灰,得意地走向黄泉之门。真正的罗岳见状又惊又怕,他慌忙飘到门边想要挤过去,然而冰冷的巨门不容鬼魂侵入,他只能看着“自己”推开门扉,跨入黑暗——
“对了。”
在即将离开这个空间时,“罗岳”突然扭过头:“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
徐燕冷淡地扯扯嘴角,“这不重要,我没兴趣。”
“接下来我会用罗岳的身份活下去,你或许是唯一知道我真实姓名的人。”“罗岳”自顾自地感叹,“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吐出这个名字——记住,我是路之远。”
眼看“自己”走入黄泉之门,罗岳惊怒交加。他不停往门内冲,可门前却仿佛竖着一道屏障,将他牢牢地阻隔在外。
只有生灵能跨过黄泉之门,这是无法变更的规则。眼睁睁地看着巨门消失在空气中,罗岳怔怔地飘在半空,忽地生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有了实感——他的身体被占据,路之远顶替他回了黄泉,他甚至会以“罗岳”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那他这个正牌罗岳又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只能徘徊在这里?
“呵呵呵呵呵……”
阴恻恻的笑声从背后传来,罗岳扭过头,痛恨地盯着徐燕。
后者穿着浅色病号服,衣摆上沾着干涸的鲜血;她长发散乱,表情癫狂,独自在黑暗中愉悦地大笑,尖锐的笑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阿岳,阿岳?我知道你看得到我,不要躲了,哈哈哈哈……”
徐燕感应不到鬼魂,但她知道罗岳一定在周围,她变换着角度朝半空高喊:“委托结束了,黄泉之门消失了,你走不掉了!你只能留在这里,永远和我在一起,哈哈哈哈……”
——混蛋!
罗岳气得发抖,他又惊又怒,疯狂地向外冲,魂体却骤然一痛,不受控制地被扯回原地。
似乎窥探到了他的疑惑,徐燕笑着掏出匕首:“这是一件……道具?你们委托者是这么叫的吧?你只能在匕首周围游荡,无法超出特定的距离。”
“徐、燕……”
罗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捏紧双手,怒气勃发,可还没想出折磨对方的办法,就见徐燕诡异地弯起唇角,“你答应过的,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她高高地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胸口。罗岳的瞳孔骤然缩紧,他震惊地愣在原地,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仿佛听到了刀刃入肉的“噗嗤”声。
“扑通!”
徐燕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下缓缓渗出一滩血迹。罗岳慌忙飘过去,焦急地围着她转来转去:“喂,你干什么?为什么突然要自杀?有人吗?这里有人要死了,喂——”
他急得团团转,灵魂却被匕首困住,只能在附近飘荡。徐燕刺得又狠又准,匕首深深地扎进心脏,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颤巍巍地伸出手,胡乱在半空抓握:
“太、太好了……”
你被困在匕首旁,而匕首在我的身体里。
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
黄泉之中死气沉沉,暗淡的雾气缓缓飘荡。黑色的水面广阔无垠,波浪哗啦啦地拍打木桥,掀起一阵阵冰冷的水雾。
洛晚跨过黄泉之门后,立刻察觉到了身体的微妙变化。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胳膊就被抓住了。
洛红花满脸憔悴地站在门边,不知等了多久。
“洛晚,我只相信你,求求你仔细想一想,拜托……”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声音沙哑颤抖:“阿离也去了黄泉10层,你见到他了吗?”
洛晚唇瓣微动,喉咙口仿佛堵着一团棉花,难以发声。
“有人说他死掉了,我不信,怎么可能呢?他知道我在外面等着他……你告诉我,洛晚,阿离在哪里?他也去参加审判了,只是我粗心大意没遇到,对不对?”
“他……”
洛晚闭了一下眼,几秒后直视洛红花的双眼:“晏离遭遇意外,失踪了。”
“……失踪?”
洛红花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死了?”
“不,是‘失踪’。”洛晚严肃地更正,“晏离不见了,但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虽然她没刻意安慰,可一本正经的冷静模样却令人莫名信服,洛红花无助地攥紧她的胳膊:“什么意思……阿离没死?你是说他还会回来?”
“我不知道。”洛晚坦诚道:“不过既然没找到尸体,就说明有生还的可能,尽管希望非常渺茫。”
洛红花痛苦地垂下头,她深吸一口气,半晌后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对,你说的没错,我要相信他……”
“小心!”
见她软趴趴地歪向一边,洛晚赶忙伸手捞起。这座连接着巨轮与黄泉之门的独木桥不算宽,桥下的河水波涛汹涌,万一失足跌落,绝对凶多吉少。
也许是噩耗终于被证实,最后一丝侥幸被掐灭,洛红花面色惨白,气息十分微弱。洛晚担忧地托着她,转眸望向苏雨岚:“你……”
“你先带她回去吧!”苏雨岚抢先开口:“她看起来很不好,毕竟遇到了这种事,唉……你们放心地走吧,我等罗岳出来再一起回去。”
“罗岳……”
洛晚有心提醒,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对徐燕极其忌惮,私心里认为她找罗岳没好事,因此一直留在这儿,想在第一时间观察罗岳的状况,没想到……
——就算徐燕不安好心,在黄泉也做不了什么吧?
只要罗岳能回来就安全了。
洛晚压下不安,托起摇摇欲坠的洛红花:“那我带她先回去了,你……你小心。”
“嗯,你们路上仔细点,别掉下去!”
目送二人走远后,苏雨岚轻轻呼出一口气。翻滚的浪涛拍打木桥,耳畔满是汹涌的水声,她盯着面前的黄泉之门,后知后觉地感到时间过得有些久。
——徐燕找罗岳想干什么?
阿岳不会有危险吧?
想到那个单薄阴沉的女人,苏雨岚忐忑地抿紧唇瓣,不自觉地皱起眉。
她焦躁地搓着手指,就在耐心即将告罄时,黄泉之门总算再度打开,熟悉的男人推门而出——
“怎么这么慢!”苏雨岚暗暗地松口气,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走吧,我等你很久了。”
路之远接收了这句身体大脑中的记忆,知道这个女人是罗岳的情妇。他微笑着搂住女人的肩,眯起眼望向暗淡的远方,巨轮的影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终于,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路之远的部分,请看118章,居然是3年前写的,一晃这么久
第382章
洛晚安置好洛红花,离开房间向外走,正巧遇到了迎面而来的苏雨岚和罗岳。
“她没事吧?”苏雨岚放轻声音:“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吧……唉!”
“晏离确实不见了,但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目前还不能确定他的死活。”
“——你认真的?”苏雨岚诧异地望着她:“我以为这只是安抚洛红花的说辞……”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洛晚正色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会继续寻找晏离……和小田杏子,直至……”
她顿住话头,苏雨岚立刻会意,“我懂了。你可真是个好人!”
“举手之劳而已。”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夸奖更像是嘲讽,苏雨岚尴尬地摸摸鼻子,“你要回去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洛晚顺势将目光转向罗岳,她随口问:“徐燕找你有什么事?”
“她做有什么要紧事?”占据了罗岳身体的路之远佯装轻松地耸耸肩:“一直在和我重复曾经,求我留下来陪她……我费了番功夫才甩开。”
洛晚闻言眉梢微扬,路之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条件反射地扭开脸:“总之……不必在意她,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哦……”
洛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送他们走过长廊,进入电梯,金属门“叮”地闭合,红色数字一级级跳跃,久久都没收回视线。
——是错觉么?
罗岳那副终于甩开麻烦的轻松模样……他对徐燕原来是这种感情?
洛晚下意识皱起眉,缓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锁紧门,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抛开诸多杂念后,开始研究异能[审判者]。
[审判者]非常特殊,它之前一直在黄泉1层,却不能被随便获取。初入黄泉时,她直接前往黄泉2层,林肆则去了黄泉1层;了解这个奇特的异能后,林肆将它带回来,却被不知情的她意外吸收,直到现在才能真正使用。
——[审判者]:风过有痕,重重恶行均有记载,等待未来审判之日。
它是一级能力,使用条件是完成黄泉10层的委托。洛晚低眉沉思,正在琢磨[审判者]的作用,“当”“当”“当”——房门忽地被敲响。
“是我。”林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洛晚,你在吗?”
洛晚心思一转,立即猜出了他的来意。她打开门,只见林肆在外面探头探脑,“只有你一个?”
“不然还有谁?”
“毕竟你现在多出一位男朋友……”
“你对‘情侣’好像有点误解。”洛晚自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你也算完成黄泉11层的委托了吧?”
“嗯,全凭运气。”
洛晚锁紧门,回身道:“我记得你拥有一级能力……”
“[命令]。”林肆接口,“我可以发动它了,正是为此来找你的。”
“我也一样。”洛晚为难地皱起眉:“可惜没有试验的机会,不知道究竟有多大威力。”
“[命令]能够在5秒内控制方圆10米的鬼魂和生灵。”林肆坦诚道:“看上去很有用,不过‘一级能力’是什么?”
“完全没头绪。”洛晚揉揉额角,半晌后打定主意朝外走:“跟我来,一起去问问知情人。”
“知情人?……俞朗?”
“嗯哼。”她推开门,愉快地打个响指:“再拿他试试你的新能力。”
“噢……”林肆若有所悟,表情深沉。
——这就是“情侣”的真正作用么?
……
二人找到俞朗时,后者正窝在房间里做饭。
“怎么一股糊味?”洛晚吸吸鼻子:“你在进行化学实验吗?”
“咳……也可以这么说,做饭的本质就是通过一些手段使物质发生改变。”俞朗偷偷倒掉烧焦的菜,状若无事地走出厨房:“我以为你晚几天才能回来。怎么样,黄泉10层的委托顺利么?”
“不顺利,晏离和小田杏子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洛晚忧虑地叹口气:“晏离是我的朋友,我不接受这种缺乏依据的结果,除非……”
她顿住话头,压下心底的负面情绪,转而关心道:“你呢?先前游戏获胜后,怎么突然不见了?发动[愿景]到底有什么副作用?”
“没什么,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虚弱的样子。”俞朗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你完成了黄泉10层的委托,是来问一级能力的吧?”
洛晚和林肆对视一眼:“你果然知道。”
“以前听人提起过。”俞朗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林肆:“你也有?”
林肆迟疑了几秒,老实地点点头。
俞朗惊讶地上下打量他:“那你可得好好活下去。”
“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全是以前听别人讲的。”俞朗给他们倒了两杯果汁,顺势坐到洛晚身边:“据说在完成黄泉15层的委托后就能发现,15-18层是连在一起的。”
“‘连在一起’……是指能从黄泉15层直接到达黄泉18层?”
“应该是吧。”俞朗无奈地摊摊手:“我和西索都没完成黄泉15层的委托,我们也不确定。”
“诶?”洛晚惊讶地盯着他:“那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从选择黄泉15层的那刻起,委托者就被诅咒,我的[梦魇]和他的[神召]全是这么来的,诅咒在委托开始后生效。
“黄泉15层的委托具有时限,如果在时限后依然活着,但没完成委托,就会回到黄泉;而如果在时限后活着且完成了委托,则有机会前往黄泉16层。黄泉16-18层没有船票直达,只能从黄泉15层进入,所以若想离开黄泉,必须一次完成黄泉15-18层的委托。”
“这太苛刻了。”洛晚眉头紧锁,心脏直直地向下坠,“假如中途不幸死掉……”
“我刚进入黄泉时,船上的住户还不是现在的这批人。当时一位前辈告诉我,在莱尔迪之前,他们的首领是商南,为人十分可靠。他第一次前往黄泉15层时同样没成功,出于信任,每个人都赠予了一部分阳寿,他很快又攒到了相当多的寿命。怀揣众人的鼓励与希望,做好万全的准备后,商南再次前往黄泉15层,但却一直没回来。”
虽然仅仅只有3年,可此时回忆彼时,却像在旁观上辈子的经历。俞朗垂眸盯着水杯,目光仿佛穿越了生死与时间,“我对黄泉15层的所有认知,全是商南和前人们留下的。他们早就不在了,而我侥幸活得久一些。”
迅速调整好心情,他抬眸扬起笑脸:“是不是一下子觉得没有未来了?”
洛晚握紧双手,追问道:“这和一级能力有什么关系?”
“想从黄泉15层前往黄泉16层,需要满足2个条件:1.完成黄泉15层的委托;2.拥有一级能力。”俞朗说着皱起眉:“商南具有一级能力[冻结时空],可惜没人见他发动过,我猜一级能力对身体的消耗很大。”
“也就是说,眼下只有我和林肆有可能前往黄泉18层?”
“按照正常流程的话,是的。”俞朗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所以,为了船上的所有人,你们一定要保重啊!”
“……我倒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成了救世主。”洛晚额角微跳,扭头转向林肆:“一级能力太特殊,不方便在这里找人试验,我会在下次委托中发动看看。”
“我记得你获得了[审判者]。”俞朗沉思道:“它的名字和描述都很含蓄,不像是攻击性异能,很难猜出具体作用……”
“下个月试试就知道了。”洛晚对此不太在意,她更重视接下来的规划:“看来我和林肆从现在起要多攒阳寿……”
“这又不是想攒就能攒的。”俞朗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别急,慢慢来,只要活得够久,一切都会有的。”
“还是紧迫一点好。”林肆冷不防开口:“你的诅咒还能撑多久?”
洛晚闻言立刻看向他的手,俞朗先她一步将左手背到身后:“……别瞎操心,我好得很!”
——混蛋,不是说好隐瞒一个月的吗?
俞朗以眼神谴责他,林肆坦然地回视:“你对自己的身体应该有数,否则也不会选择黄泉13层。”
“你要去黄泉13层?”洛晚的眉头拧得更紧:“那下次是不是就要去黄泉15层了?”
“我去那里和诅咒无关,你别听他瞎说。”俞朗心思一转,义正词严:“我是听说林肆要去黄泉13层,怕他出意外,这才跟着去的。”
“——嗯?”洛晚狐疑地看向林肆:“你怎么突然要去黄泉13层?”
她的视线在二人间转来转去:“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没有。”
两个人异口同声,相互对视一眼,俞朗嫌弃地撇撇嘴:“我和他能有什么秘密?”
“我们不熟。”林肆冷淡地补充:“只是……只是……”
他还没找好借口,就被洛晚打断:“算了,我自己会发现的。”
林肆暗暗地松口气,俞朗则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你竟然不信我……”
话没说完,浓重到无法抗拒的睡意骤然袭来,他心口一沉,神色蓦地僵住。
洛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我累了,想休息。”俞朗强忍睡意站起身:“抱歉,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我再去找你。”
“怎么忽然想休息?”洛晚被他轻柔却强硬地推出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其实我早就困了,只不过刚刚没表现出来。放心吧,睡一觉就好了。”
“喂……”
“砰!”
房门猛地在面前闭合,洛晚不放心地拍了几下门,室内却毫无回应。
她严肃地盯着门板,下巴微偏,问话的语气十分笃定:“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发动[愿景]后,俞朗的诅咒加重了吧?”
林肆为难地抿住唇瓣,纠结几秒后实话实说:“我答应过帮他隐瞒一个月。”
——果然。
洛晚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同一时间,一门之隔的房间内。
几乎是在关门的瞬间,俞朗就倒在地毯上,沉沉地陷入深眠。
躯壳睡熟后,灵魂在黑暗中不断下坠。他仰起头,只见半空张开了一只眼睛——
……
洛晚心里担忧着俞朗,草草和林肆分别后,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间,却见夏尔正等在门外。
夏尔冲她热情地伸出手:“你好,我是特地来拜访你的。”
“你太客气了。”洛晚压下烦闷,礼貌地与他握手:“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别误会,我是来表达感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3章
夏尔随洛晚走入房间,二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他真挚地道谢:“先前在黄泉10层时,我沉浸在虚假的梦境里,不但没有帮上忙,反而拖了大家的后腿,多亏有你……我感到非常抱歉。”
“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洛晚耸耸肩,好奇地望着他:“不过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在我的认知里,你不是那种逃避现实的人。”
“你太高看我了。”夏尔苦笑着摇摇头:“其实你应该猜得出,从始至终我只有一个牵挂——”
洛晚想了想:“是你妻子?”
“嗯。”他惆怅地垂下眼:“自她死后,我一次也没梦见过,只有在黄泉10层中……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我很珍惜那些美梦。”
洛晚望着他忧郁的面孔,沉默片刻后轻声问:“如果安息关怀所内只有你一个,没有其他同伴,你是不是就沉溺在梦里了?”
“不会的。”夏尔回答得十分笃定,他自嘲地垂下头:“我的确想长睡不醒,可惜还有心愿没了,就这样轻易死掉的话,妻子绝对会不开心的。”
“是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吗?”
“至少在活着的每一秒,我都会为此付出全力——其实这不算什么秘密,公爵他们全知道,我一直在寻找女儿。”
洛晚微微瞠目:“你女儿也在黄泉?”
“不,我女儿……她丢了。”
夏尔黯然地叹息:“我是侦探,我妻子是警察,在进入黄泉前,我们整天面对的全是最穷凶极恶的罪犯。我们完全没头绪,甚至不确定是我的仇人还是她的仇人,总之在注意到的时候……女儿爱丽丝已经不见了。”
他苦涩地抿起唇:“当时她只有4岁。”
“……那么小?”洛晚面露不忍:“后来呢?这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只能确认她被带到了华国。我妻子的母亲是华国人,她在国内帮我们走访,我们但凡有空就飞往华国,然而此后毫无发现。”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你和妻子选择进入黄泉,也是为了寻找女儿吗?”
“是的,不过我太没用,不但没找到女儿,连妻子也没保护好。”
夏尔闭上眼,将痛苦与落寞压入心底,“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的谢谢你,尤其你独自解开鬼王的封印,是想一个人背负罪孽吧?”
“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委托,有时同伴会碍手碍脚。”洛晚不愿就此多谈,她转而问:“你女儿有什么特征?我也帮你留意一下。”
“她身上没有特殊的胎记,虽然是混血,但看上去完全是华国人。不过若是凑近观察,就会发现她的眼瞳在阳光下是深褐色。”
夏尔出神地盯着虚空,仿佛在望着女儿的脸:“我和妻子只见过她4岁的模样,按照当时的轮廓长大……应该和苏雨岚差不多。”
“——嗯?”
“苏雨岚长得很像我女儿。第一次在黄泉见到她时,我妻子甚至以为她就是女儿……不过我们的女儿决不会自甘堕落,更不会依靠出卖色相活着。”
想到他对苏雨岚的厌恶,洛晚心中了然:“原来如此,所以你对她格外无法容忍……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擅长解谜,她也是在努力生存。”
“与其这样没尊严地苟活,倒不如死在委托里。”夏尔眼含不屑:“我和罗岳亲眼目睹过她勾引公爵,罗贝尔公爵大人大量,看她年纪不大没多计较,没想到罗岳最后会被蛊惑……”
夏尔想到徐燕,惋惜地叹气:“船上的人几乎全知道,罗岳是为妻子进入黄泉的。真心难求,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大家对这份罕见的心意都很珍视,没想到却被苏雨岚破坏了。”
“她不但破坏了罗岳的家庭,还破坏了你们对真情的美好期待,逼迫你们认清冰冷的现实。”洛晚客观地评价:“我相信罗岳在选择黄泉的那刻,是真心爱着妻子的,即便时光倒转,他的心意也不会变。
“然而所有情感都不是永恒的,他在那一刻做出的决定,只能证明那个瞬间存在过真情;在经历种种生死绝境后,变心其实很正常。”
“道理我都懂,可实在无法接受苏雨岚顶着那张脸来做这些挑战底线的事。”夏尔撑着额角,语气疲倦:“我承认对她怀有偏见,这是我的错,但很抱歉,这一点恐怕无法改变。”
“至少你不会在行动上为难她。”洛晚不打算调和这二人的矛盾,她安慰道:“我也会帮你留心女儿的。对了,香取小姐擅长占卜,你又是互济会的成员……”
“我请她帮忙占卜过,结果很奇怪。”夏尔忍住伤感,故作轻松地露出笑容:“她说我会找到女儿,不过女儿会给我带来不幸。这是命运注定的结局,没人能够更改,只能耐心等待。”
洛晚半信不信地挑起眉:“唯心论者总是忽视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假如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必然,我们就不用再为生存努力了。”
“至少她预判我能找到女儿,这就够了。”夏尔靠到沙发上,灰蓝色眼眸犹如一片弥漫着雾气的深海:“我已经沦落到了这一步,还能有什么更不幸的呢?”
就在洛晚决定帮夏尔留意女儿的下落时,5001室,陈雪茹将[智慧泉水]交给了面前的接头人。
这艘巨轮共有50层,每一层有20间房,委托者们普遍住在1-20层。为了避人眼目,陈雪茹特地选在顶楼接头,她谨慎地盯着眼前其貌不扬的男人:“你真的能把东西交给父亲?”
“当然可以,您请放心。我自小被默克先生收养,11岁起就为他做事,即便之后来到这里,每月也会定期联系。”
“除了电子通讯外,你们还能怎么联系?”
男人笑而不语。他垂眸盯着手中的玻璃瓶,再次确认:“这真的是[智慧泉水]?你确定?”
“我确定,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陈雪茹傲然地挺起胸膛:“你是委托者,肯定也有感应吧?这确实是[智慧泉水]。”
——的确。
甫一拿到玻璃瓶,脑中立刻出现了道具说明,这做不得假。男人思考片刻,对着瓶子看了又看,终于把它收入怀中,“我会尽快交给默克先生的。”
目送他走入电梯,一路下行,陈雪茹深吸一口气,心脏怦怦乱撞。她独自站在长廊上,难掩激动地攥紧双手——
她终于找到了,找到了父亲费尽心力、派出无数人都没有得到的[智慧泉水]。
她的存在终于要被认可,哥哥蹊跷的死亡说不定也能复查;还有母亲,在她得到认可后,母亲能从伤痛中走出,将她看入眼中吗?
——一定可以的!
怀揣对未来的美好期盼,陈雪茹避开人群回到房间。而在当晚,[智慧泉水]就被送入阳世,辗转来到了尤文彬手上。
博瑞·默克亲自前往地下实验室,请他解析这种液体的成分,最好能够批量生产。
“他们都是从哪儿搞来这些奇怪东西的!”尤文彬烦躁地甩开玻璃瓶,瓶身磕到桌面,发出一阵“骨碌碌”的滚动声。
“诶,尤教授,您千万要小心些!”助手慌忙用双手接住,脸色吓得发白:“这种药剂独一无二,默克先生也只匀出了一点点……”
“知道了!”尤文彬不耐地打断他,“我累了,今天不想看到它,一切研究明天再说。”
“呃……”
助手为难地望着他,想到尤教授的坏脾气,最终握紧玻璃瓶,忐忑地走出实验室。
他出去时迎面遇到了闲逛归来的多丽丝。笑眯眯地打过招呼后,多丽丝无聊地来到桌边,一下下地用指节敲击桌面:“喂,你研究得怎么样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
“再等等。”
“等等等等等,啧,顶级女明星可是按秒计费的。”
“你对‘顶级’和自己的定位明显有认知错误。”尤文彬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脑部CT:“10年前,不,5年前的你的确是顶级女明星,不过现在……如果在华国,你已经能领退休金了。”
“我真想用毒药把你毒哑。”多丽丝额角微跳,翻了个白眼:“威尔还在洛杉几等我,我说自己正在度假,让他不要担心,希望那个小傻瓜没有报警。”
“威尔?你的那位新男友?”尤文彬漫不经心地盯着脑CT:“放心,以你们不涉感情、各取所需的单纯关系,他决不会为你报警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多丽丝活动着手腕,很想对着他的脸来几下,她探头望向CT图:“每月让我定期检查,究竟看出什么了?”
“看这里——”尤文彬指着图像:“右侧海马区低密度影,可能是最近一次的脑部外伤造成的。”
多丽丝闻言摸向后脑:“严重吗?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目前来看,唯一的后遗症就是失忆。”尤文彬放下片子,若有所思:“你到现在依然想不起《永夜惊魂》开拍后的事,对么?”
“嗯。”多丽丝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我事后又想了很久,这件事实在太蹊跷,怎么会那么巧,一点都不记得……而且我还在片场见到了儿子。”
“那小子已经失踪很久了。”
想到俞朗,尤文彬眯起眼:“我一向尊重子女的隐私和个人意愿,给予足够的自由,但这不等于袖手旁观,看着他陷入危险。”
多丽丝皱起眉:“俞朗有危险?”
“你多久没见到他了?”
“嗯……不算这一次的话,两年多,不过他会定期给我来电。”
“你知道他是在哪儿打的电话么?”
“连这都要管,你是变态吗?”
尤文彬没理会她的挖苦,他严肃道:“我查不到他的位置。”
“……嗯?”
“我查不到俞朗在哪里。他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两年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回事?”多丽丝敛起表情,眉目冷峻:“他在搞什么?”
“我不知道。”尤文彬拿起另一张片子,多丽丝扫了几眼,觉得和刚才自己的那张差不多,“也是右侧海马区低密度影?这是我上个月的脑CT?”
“不,这是我的。”
“——你?”多丽丝高高地扬起一边眉毛:“你也失忆了?”
“是的。”尤文彬盯着图像上的阴影,“从2004年起,我的脑中就多了这团阴影——”
虽然缺乏客观依据佐证,他却有一股近乎笃定的直觉:他丢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这对笃信事实与数据的科研人员来说,堪称荒谬。
“2004年,那时你早就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吧?”多丽丝双手一撑,散漫地坐到桌角:“这里守卫森严,连只蚊子都进不来,你看着也不像是那种能把自己撞成失忆的蠢货。”
“这个世界上藏着许多秘密,我们能够窥探的只是冰山一角,就像人类对于大脑的开发,至今也难以达到100%。”
“我不是科学家,对世界的奥秘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俞朗的秘密——我可只有这一个孩子。”
“他也是我唯一的孩子。”尤文彬靠到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永夜惊魂》剧组成员离奇死亡,据说他们死前掌握了新技术,投资商包括且不限于默克财团、山下财团、克隆博家族,听说还有华国的公司……”
“山下财团……是霓虹岛的那个?”
“嗯,它的实际掌控者是香取雄义。”
“真是大手笔啊。”多丽丝感叹:“我只知道这部电影的来头很大,倒没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对那所谓的新技术一个字也不信。”尤文彬轻敲桌面,脑中涌出了无数想法,又被理智一一否定:“在弄清真相前,你作为《永夜惊魂》剧组唯一的幸存者和最大的嫌疑犯,最好不要露面。”
“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呆在你这里。我现在对那群死鬼不感兴趣,关键是儿子——你对俞朗了解多少,查到哪一步了?”
“没有人能毫无痕迹地存在,除非他根本就不存在。”
“什么意思?”
“排除掉所有可能后,最离谱的猜测就是最真实的,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验证……”
作者有话说:
分享个最近遇到的灵异事件。
我是夜行动物,作息极其不规律,经常凌晨睡。上个月的某天,我2:40多下床喝水,到客厅时闻到一股烟火味。我的房子是长方形,进门是厨房,厨房窗户对着楼道,客厅没窗户,卧室和阳台相连(典型沪城老破小)。闻到烟味后,我立刻警觉,生怕电路或者煤气着火,找了一大圈,发现厨房的烟味比客厅浓(毕竟客厅没窗户,只可能是卧室或者厨房的烟飘过去)。于是我怀疑是哪位邻居家着火了,凌晨着火还是很危险的……观察楼道里没藏歹徒,我开门出去,烟味扑面而来,十分浓郁,但不是做饭的烟味,是烧纸烧香的味道。我特别奇怪,在楼道里转了一圈,邻居显然全睡了,窗户里一片漆黑;我还特地把头从楼道的窗户探出去,看是不是有人在楼下烧纸,导致烟飘进来,但是楼下没人,室外空气清新,一点烟味都没有(也不太可能有人凌晨三点烧纸),只有我们楼道的这一层,烟味很浓郁。我琢磨可能有神经病半夜在家偷偷做法,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回家了,然后没再管。
后来和同事吐槽楼里住着神经病,她们说有烟火味一般是阿飘来过。
我:…………
啊这,虽然经常半夜写鬼故事,但一点也没往这边想过
后来过了2天,半夜浅眠后有点梦魇,半梦半醒间好像看到有个黑影走到我床边坐下,当时一下子醒了,开灯看了眼手机,离上班还早,就关灯翻个身继续睡了,之后彻底无事发生
第384章
洛晚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躯壳在沉睡,灵魂却在不断下坠。周围如同泼墨,她独自走在不见曙光的永夜中,清晰地感到四周有什么正在窥探。
尽管耳畔一片死寂,她却莫名觉得嘈杂;似乎有低语在絮絮盘旋,可仔细聆听时,却又毫无声息。
洛晚环目四顾,心头不可抑制地涌上恐慌。幢幢黑影在余光中挨挨挤挤,她揉揉眼睛正要细看,半空却忽地张开一只满怀恶意的血色眼球!
眼珠在上方四处转动,明显在寻找着什么。洛晚呼吸一滞,条件反射地弯下腰,努力藏入身边重叠的黑影间。
——绝对不能被找到,否则会发生可怕的事!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渐渐模糊,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然而在这片黑暗中,她是唯一的亮色,眼球骨碌碌地转动一圈,很快就锁定目标,直勾勾地盯过来!
冷意自脚底盘旋而上,洛晚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她清楚地感觉到了头顶怨毒的注视,灵魂好似被攫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找、到、你、了!
陌生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时间在这一刻猛地停滞,所有黑影都扭过了头——
洛晚僵硬地站在原地,明明身周空无一人,她却莫名生出一股被包围的错觉。
悬停的眼球一动不动,血色眼瞳迅速扩大。一道黑影自眼底慢慢浮现,祂一步一步朝外走,仿佛要跨出眼球来到她面前……
“当”“当”“当”。
轻缓的敲门声犹如惊雷,洛晚猛然被劈醒,冷汗涔涔地睁开眼。
噩梦和真实恍惚重叠,胸口残留着未褪的惊悸,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捂着额头疲惫地坐起来。
“当”“当”“当”。
敲门声再度响起,洛晚晃晃脑袋,拖着软绵绵的身体下床打开了门。
外面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束盛放的玫瑰。她疑惑地左右张望,弯腰抱起花束,只见鲜花间夹着一张卡片,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提问:你和俞朗在哪里初次相遇?
揭开谜底有惊喜哦~”
玫瑰的芬芳萦绕鼻端,洛晚怔怔望着火红的花束,心头的阴霾悄然退散,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她定定神,乘电梯前往1105室,远远望见房门上系着一个高高飘起的粉色气球。气球底部绑着一张精致的花笺,上面依旧是一道谜题:
“提问:你和俞朗至今最远到达过黄泉多少层?”
……
就在洛晚前往一个个谜底时,巨轮顶层宽敞的露台上,林肆望着手忙脚乱的俞朗,额角不停跳动。
“先放配料炒香……算了,不放也无所谓。油温太高,锅在冒烟,快翻一翻!”
“汤要烧干了,加水……停,加开水!”
“青菜焯过吗?”他头疼地拧紧眉:“不是所有绿叶菜都能直接吃的……算了,还是我来……”
“不行!”
俞朗忙乱地扣好锅盖,腾出手来拦住他:“这可是我特地烹饪的爱心大餐,你插手就变味了!”
“……它们已经变味了。”林肆扬扬下巴:“没听到‘滋啦滋啦’的声音吗?”
“嗯?噢,该死……都怪你没讲清楚!”
快手快脚地关掉火,处理好烧糊的食物后,俞朗焦急地看了眼时间:“好像来不及了,怎么办?你不是说预留4小时绰绰有余吗?”
“正常人的确是这样,我实在没想到你……”林肆顿住话头,无语地捏住鼻梁:“除了[梦魇]外,你真的没中其他诅咒吗?比如一旦做饭,手就变成蹼什么的……”
“如果你刚刚指导时有这种表达能力,我也不会弄错步骤。”俞朗自暴自弃地推开锅,用手扇开糊味:“真的无法补救了?快点想想,包子饺子馒头粽子……不然我蒸几盘主食好了。”
“……所以你搞出那么多花样,让她一步步解谜靠近,就是来这里和你一起吃馒头?”林肆的神色一言难尽,“你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身边有保姆和厨师,或者去餐厅堂吃。”
“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林肆摇摇头,把杂乱的厨具挪到一边:“算了,你去蒸主食吧,再拌几个凉菜。”
语毕,他不放心地扭过头,“会蒸东西吗?在锅里放一些水,然后……”
“不行,你说的没错,这太敷衍了!”
俞朗托着下巴,忧愁地望着灶台。在哗啦啦的浪涛里,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后方优雅地走来:“你们在折腾什么?”
“教他做饭。”林肆冲西索耸耸肩:“可惜我不太会教人,失败了。”
“我们不是可以自行点餐么,怎么突然想要亲手做?”西索看向锅底的残渣,迟疑地问:“这是要拿给讨厌的人吃?”
“……”
林肆唇角微抽,俞朗则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不要自作多情,我从没有过做饭给你吃的想法。”
“总不会是给洛晚的吧?”
西索随口回应一句,见他们怪异地沉默下来,不禁诧异地睁大眼:“难得委托结束,能在船上休息,你们是嫌她太安逸?乱吃东西会中毒的。”
“所以我处理掉了。”俞朗烦躁地又看一眼表:“没时间了,她马上要过来了,我的初次约会——”
他一手扯过林肆,一手拉住西索:“见者有份,我不管,你们必须帮我想办法!”
“……我只会做简单的沙拉。”西索冷淡地挣开他:“如果你需要白人饭……”
“嗤,狗都不吃。”
“……那没辙了。”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听说有些傻瓜在初次约会后就会被甩,我原本不太理解,但现在看到你……”
“去去去,乌鸦嘴。”俞朗嫌弃地扭开脸:“真没用,原来和我半斤八两……”
“抱歉,我也没用。”林肆打断他的抱怨:“我没办法在一刻钟内变出一桌大餐,更别提指导你了。”
“……”
眼见俞朗无精打采,西索无奈地闭了下眼:“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嗯?”
“不过你期待的双人约会,恐怕要泡汤了。”
……
洛晚从没来过50层的露台。
顺着谜底走到顶楼,她发现不少人正在露台上忙碌,烧烤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来。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俞朗接过花和气球,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你没来过这儿吧?快来,站在边缘向下俯瞰,会有一种眺望大海的感觉。”
洛晚闻言极目远眺,湿润的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黑色的水面辽阔无垠,几乎与同样暗淡的天空相接;在轻纱般幽幽飘荡的雾气后,河面的尽头亮着一线微光,仿佛有朝阳即将升起。
她张开五指,远处的光将指骨映得微亮:“完成黄泉18层的委托后,这里的黑夜会结束吗?”
“我不知道,但希望它能结束。”俞朗偏过脸,笑吟吟地望着她:“未来你完成的那天,我们再一起来看日出吧。”
“好啊,一言为定。”
洛晚抿唇笑了一下,转眸望向不远处忙着烧烤的人群:“露台上一直这么热闹吗?”
“当然不是。”江楼提着几袋肉串路过:“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来。”
“诶?”
“没办法,毕竟要‘想吃东西’……”
“咳!”俞朗以拳抵唇,做作地咳嗽几声:“林肆在向你招手呢。”
“……啊?噢!”
林肆慢半拍地举起手臂,依言执行“招手”的指令:“江楼,这边!”
洛晚见状扬起眉,目光从面无表情的莫梨、西索、香取裕美、许卓、塔伦等人身上扫过:“这不会是你组织的吧?”
俞朗条件反射地想要否认,可在话语滚到舌尖时,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见他抿着唇瓣似是默认,洛晚“噗”地笑出来:“为什么?”
“大家同生共死了这么久,偶尔聚聚有助于加深感情……”
“当!”
许卓将一口烧糊的锅重重地放到二人面前:“嘁,谁要和你有感情——如果没有我们,你就要吃这些垃圾残渣了。”
洛晚忍笑瞄了锅底一眼,“船上的食物很好吃,你干嘛要和不擅长的事较劲?”
“这是我的心意。”俞朗哼哼着扭开脸:“看着吧,我一定会成为绝世大厨!”
“就你?”
许卓不屑地嗤笑一声,翻着白眼走开了。俞朗尴尬地摸摸鼻子,小声嘟囔:“他一定是嫉妒!”
洛晚忍俊不禁:“嫉妒你不会做饭?”
“嫉妒我做好后有人吃。”俞朗得意地扬扬下巴:“至于他么……”
洛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许卓站在烤炉后,香取裕美坐在一旁远离烟火的地方,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听说许卓是香取裕美的姐夫?”
“嗯,严格来说也不算是姐夫。香取裕美有个双胞胎姐姐,名叫香取裕和,许卓正是香取裕和的男朋友。他们在阳世订过婚,不过香取裕和在一次委托中死掉了。”
“这太可惜了……”
“当时香取裕美与香取裕和一同被困入绝境,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反正最后只有香取裕美回来了。”
洛晚眼皮微跳:“话可不能乱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俞朗无辜地眨眨眼:“香取裕美阴郁冷漠,香取裕和开朗热情,两个人虽然长得一样,性格却截然不同。许卓原本不太喜欢香取裕美,但女朋友死后,大概是移情,也或许是其他原因……总之,他们现在很融洽。”
——岂止是“融洽”?
洛晚暗自腹诽,不由再度望向香取裕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后者忽而抬起头,二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个正着。
洛晚微愣,而后窘迫地点点头,抬步向香取裕美走去。
俞朗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还没站定脚步,香取裕美就冷漠地望来:“挨个招呼我们来烧烤,你自己倒是很轻松。”
“我确实想帮忙,可我动手的话,你们恐怕就吃不下了。”
“过来串肉。”莫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放心,决不让你靠近火和天然气。”
“……亏你想得出。”
见他磨磨蹭蹭地消极怠工,洛晚好笑地将他推过去:“快去帮忙!”
“我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
“我上次串肉是在6年前,你应该不会比我更久。”莫梨冷淡地接口:“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有这种机会。”
眼看俞朗怏怏地闭上嘴,洛晚忍不住笑起来,也跟着一起帮忙。众人分工明确,串肉、烤肉、添置桌椅、摆放餐具,伴随着阵阵肉香,第一批烤好的食物终于端上了餐桌。
塔伦左右看看,感慨道:“除了开会,我们从没这样闲聚过……”
“所以才有今天嘛。”俞朗笑吟吟地托着下巴,丝毫不提此次聚会的缘由:“难得我们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还不知有没有下次呢。”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塔伦白他一眼,随手拿起一串烤辣椒:“这有点像西班牙小吃……嘶!好辣!”
另一头,林肆盯着盘子里的五花肉,头疼地闭了闭眼。
苏筱茉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道:“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
“我们以前并不熟。”
“是我偷偷观察的!”
“……”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林肆扶着额角叹口气:“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事了。对我来说活下去最重要,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目标,其他事情我不会考虑。”
“……噢。”
苏筱茉闷闷地应了一声,大概是被拒绝得多了,此刻既不惊讶,也不难过。她纠结地绞着手指,片刻之后小声问:“你喜欢克隆博小姐,是吗?”
“……不要乱说。”
林肆怔愣一瞬,下意识抬眼望向莫梨,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她教了我很多技能,我非常感激她。”
众人烧烤闲谈,气氛难得地轻松。估计大家吃得半饱,俞朗举起果汁,扬高声音:“感谢各位今日来到这里,为我的约会添砖加瓦——”
“干嘛突然这么客气?”塔伦吐槽:“搞得像是婚礼现场一样。”
“我才不会在这儿举行婚礼。”俞朗嫌弃地瞥他一眼,“为了表达谢意,我决定提供一些情报——从黄泉15层回来后,就有资格登上空间列车。空间列车能在不同时空穿梭,虽然票价高昂,但能在绝境中提供生路。
“另外,黄泉15-18层是连在一起的。到达黄泉15层后,最好一次去到18层,否则就要重头再来。”
俞朗一贯狡猾,十句话里掺着九句假话和半句废话,因此众人没把他所谓的“情报”放在心上。没想到他这次格外真诚,说出了这些鲜有人知的秘密,连洛晚都微微侧目。
“的确存在空间列车,不过我没坐过。”西索在一旁佐证:“至于黄泉15层和18层相连……我不知道。”
“我也是听前辈们提起的。”感受到诸人热切的注视,俞朗摊摊手:“你们知道的,我在这里活得最久,侥幸见过几个你们没见过的人。”
“你怎么忽然这么好心?”莫梨怀疑地挑起眉:“说吧,告诉我们这些秘密,想让我们干什么?”
“啧,别把人想得那么功利。你们连黄泉15层都没去过,我能让你们干什么?”
这话没错,可莫梨依旧对他不太信任。没人有心思再吃东西,大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研究正事。
“总算把他们支开了。”俞朗得意地弯起唇角:“太好了,耳畔终于能清净一会儿了。”
“只是因为周围太吵?”洛晚探究地望着他:“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些秘密带进黄泉18层。”
“原本确实没打算说,不过……”俞朗在桌下拉起她的手:“我答应过不会再骗你。凡是能说出口的,我全都会告诉你。”
他的双眼很平静,如同包容浩瀚的海。洛晚没想到一切与自己有关,她下意识扭开脸:“是我改变了你的想法?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其实我说出秘密后更轻松。”俞朗拉她起来,二人一同来到栏杆边,“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能帮到你什么——我希望你能毫无顾忌地告诉我。”
他弯起眼睛,笑容在灰暗的天光下十分明朗:“有幸帮你达成心愿,我感到很幸福。”
洛晚凝视着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他的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解开诅咒,平安活下去。”
“好,我答应你。”
俞朗转眸望向远处,在稀薄的雾气后,水天间横着一线微光,仿佛即将有朝阳升起。
——即便看不到未来,但为了你,我愿意维持这黯淡无趣的生命,为了生存而努力。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新副本
第385章
2023年5月1日8:39,巨轮即将抵达黄泉13层。
俞朗的房间内,洛晚正在检查他的背包。
“兴奋剂、止血剂、绷带、酒精、防风打火机……压缩饼干、手电、匕首、水……必需品齐全,没有遗漏。”
她拉紧拉链,正要转身,背上忽地一沉,腰间多出了一双手。
俞朗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放心吧,全都准备好了。我马上就要走了,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你想听什么?”洛晚微微偏过头,抬手握住他的手:“一路顺风,平安顺遂?”
“你说的我都愿意听。”俞朗在她脖颈处蹭了蹭:“要离开的明明是我,你怎么反而更紧张?”
他的头发蓬松柔软,洛晚觉得颈间又痒又麻,仿佛窝着一只小动物。她拍拍俞朗的手背,故意清清嗓子:“咳,严肃点——黄泉13层危险吗?”
“张口闭口全是委托,哼,我拒绝回答。”
洛晚无奈地侧过脸:“不是我说的你都愿意听么,嗯?那你想聊什么?”
俞朗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收紧手臂,几秒之后轻声道:“我爱你。”
好似有春风拂过耳畔,洛晚一愣,只听他继续道:“我爱你,最爱你。我从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以后也不会再这样喜欢上其他人——我爱你。”
洛晚脸颊微烫,一时赧然:“好了,我听到了。”
“我真想每天对你说一百遍,时时刻刻地陪着你,可惜就怕没有这种机会……”
“怎么会没有呢?别乱讲,我们未来还能一起做很多事。”
俞朗低低地应一声,转而问:“我不在你身边的话,你会想起我吗?”
“当然了!”洛晚不满地瞪他一眼:“这还用问?你把我想成了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当你在绝境中遇到好心人帮助时,当你以后坐上空间列车时,甚至当你吃到难吃的食物时……你会想起我吗?”
俞朗眼睫微颤,侧过头与她对视。二人呼吸相闻,洛晚在他眼底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我总想为你解决所有困难,扫清一切障碍。我希望在你心中无所不能,可人力终究有限,我太高估自己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怎么忽然发出了这种感慨?”洛晚戳戳他的脸:“你已经很厉害了,打起精神呀!”
“我只是终于想通了。”俞朗露出一个惆怅的微笑:“未来变幻莫测,假如命运将我们分离,那么在绝境逢生时,在有人使用[治愈]时,在其他人为你做饭时……你会不会有哪怕是一瞬想起我?”
洛晚眉目微动,她转身面对着俞朗,伸手捧起他的脸,认真地保证:“我就像你爱我一样爱着你,绝对不会忘掉你。”
略微停顿片刻,她续道:“不要乱想,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俞朗握住她的手,偏头在她掌心蹭了蹭:“至少我帮到过你,在你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迹。这样就够了。”
洛晚摇摇头,眼底有些酸涩。她勾住俞朗的脖子,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
巨轮在9:00到达黄泉13层,9:07到达黄泉12层。两个人走出房间后,恰巧遇到了同住一层的香取裕美,后者正带着许卓朝外走。
“黄泉13层的委托马上就要开始了。”香取裕美罕见地主动搭话:“俞朗,我可以无偿为你占卜一次。”
“你居然会干这种好事?”俞朗环抱双臂,高高地挑起一边眉:“你想得到什么?”
“我说了,‘无偿’。”
“哈——”他散漫地耸耸肩:“我不听。”
“真不听?”香取裕美忽地笑了一下,表情高深莫测:“那太可惜了,因为这是只有你才明白的事。”
俞朗无所谓地摇摇头,刚想嘲讽她像个故弄玄虚的神棍,念头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暗暗握紧双手,状若无事地看向洛晚:“难得香取小姐这么热心,却之不恭,你先到甲板上等我吧,我很快就过去。”
洛晚唇瓣微张,似是想问些什么,但最终沉默地闭上了嘴。她极轻地点了下头,接着转身走向电梯,默不做声地去了一楼。
目送电梯缓缓下行,香取裕美赞赏地弯起唇角:“很好,我讨厌大吵大闹、喋喋不休。”
俞朗没心思和她闲谈,他单刀直入地问:“说吧,你占卜到了什么?”
“本次离开这艘船后,你不会再回来。”
——也就是说……他将死在黄泉13层。
尽管早已有赴死的觉悟,可此刻听到香取裕美笃定的预言,俞朗的心脏直直向下坠,依然不可抑制地感到绝望。
香取裕美的占卜从不出错。
所以,这很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次委托。
“不是吧——”许卓震惊地上前两步,他看看俞朗,又看看冷漠平静的香取裕美:“他是怎么死的?既然能够预测到,一定也可以避开吧?”
长廊上一片死寂。俞朗和香取裕美无声地对峙,没有人回答他。
“看来你已有所预料。”香取裕美语声森冷:“这是不敬神明的后果,你当知晓——”
俞朗闻言瞳孔微缩,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香取裕美:“你……你见过了?你答应了?”
“人是无法反抗命运的。智者与愚者最大的不同,就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
“命运……”俞朗隐忍地攥紧拳:“你以为自己足够顺从,就能被命运眷顾吗?别忘了,你终究是人类!”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香取裕美微微一笑:“至少,被命运抛弃的后果,我现在看到了。”
“……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结局!”
俞朗深深地看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扭头离开。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视野内,香取裕美继续前行,走出几步后却发现许卓仍旧站在原地。
她顿住脚步,微微侧眸:“你在想什么?”
许卓垂下眼,深吸一口气:“俞朗真的会死吗?”
“你刚刚应该听清了。”
“‘命运’是什么?你做出了什么正确的选择?”
“未来有机会的话,你自然会知道。”
“你是不是正在进行危险的事?你和俞朗都遇到了‘关键时刻’,但你们的选择不同?”
“你的问题太多了。”
“为什么不肯正面回答?你连我都不再信任了吗?”
许卓大步来到香取裕美面前,他垂眸凝望着她人偶一般淡漠的脸:“我曾经以为很了解你,但现在……”
“你确定自己了解的是我?”香取裕美打断他,意味不明地挑起眉:“看清楚,我是香取裕美,不是香取裕和。”
“我当然知道眼前的是谁。”许卓的神情严肃而痛心:“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你呢?你知道吗?”
……
9:00,巨轮靠岸,俞朗终于出现在了甲板上。
洛晚压下担忧,神态轻松地迎上去:“香取小姐为你占卜了么?结果怎么样?”
“似是而非地说了几句话,你知道的,她一贯如此。”俞朗笑吟吟地耸耸肩:“那个女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鬼知道她想误导我干什么。”
“嗯……没事就好。”
洛晚将他送到出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此次选择黄泉13层的有俞朗、林肆、罗岳和西索,在即将下船时,俞朗忽而扭头问:“你相信命运吗?”
“不信。”洛晚几乎没有思考:“即便命运真的存在,也只能作为行动前的参考。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我们的努力又算什么?”
“……你说的没错。”
俞朗沉静地点点头,用力拥抱了她一下:“这次没办法送你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
9:07,巨轮到达黄泉12层,洛晚、黛莎、韦格、苏雨岚、亚当、香取裕美和夏尔7人走过独木桥,来到黄泉之门前。
“明明说好一起来这里,结果罗岳临时变卦,选了黄泉13层。”苏雨岚挨紧洛晚,她盯着几米外的黑色巨门,紧张地舔舔唇瓣,“我有自知之明……看来这一次要听天由命了。”
洛晚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几人做好准备,依次进入黄泉之门。在短暂的晕眩后,洛晚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幽暗的卧室里。
窗帘紧紧闭合,室内有些昏暗。床头摆着可爱的玩偶,墙壁上贴着粉色墙纸和明星海报,桌子上凌乱地摊开几本书,椅子上搭着校服和书包。
这显然是一位正在上学的年轻女孩的房间。
“洛晚,起床了吗?动作快点,来不及了!”
女人的喊声从门外传来。洛晚应了一句,下床拉开窗帘走出房间。
“你不是一直想去梦幻谷吗,怎么今天磨磨蹭蹭的?”穿着一身斑点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背着双肩包在门口催促:“东西收拾好了吗?你的背包呢?我们都和别人约好了,快点,不要迟到!”
“……哦。”
洛晚思考一瞬,折回房间。她打开椅子上的书包,里面果然装着水和零食。
——这应该就是原主整理好的出行背包。
半空中悬挂着血色倒计时——23:33:57。洛晚研究着脑内的委托,心不在焉地背起书包,没发现压在书包下的卷子随着她的动作,轻飘飘地被带到地上。
[本次委托总共一昼夜,在此期间只要不撒谎,就能保证安全。倒计时结束后,活着的委托者会自动被送回黄泉。完成委托后,将获得报酬:200年阳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6章
“梦幻谷”是本市最大的游乐园,票价昂贵,实行预约制,主打沉浸式体验。为了激励吊车尾的女儿努力学习,“洛晚”的父母与她约定,如果月考成绩有进步,就带她来玩一天,而现在正是兑现承诺的时刻。
——以上是洛晚在聊天中拼凑出来的。
高楼在窗外一闪而逝,周围渐渐变得荒凉,“洛晚”的父亲在前方开车,母亲在她身边絮絮叨叨:“梦幻谷被包场了,有个富二代要来玩。听说他讨厌人群,又怕太冷清影响体验,所以今天限量接待100位游客。要不是我约得快,我们就来不了了。”
“是是是,多亏有你。”父亲笑眯眯地接口:“要是小晚能一直进步,我宁可每月带她来一次。”
“那你俩来吧,我来这一次就够了。”母亲心疼地摩挲着门票:“这可是2000块呢!”
“这么贵?”洛晚意外地扬起眉。自打委托开始后,她就被现实推着走,根本没时间详细了解梦幻谷:“所以,我们三个一共花了……”
“钱不重要。只要你肯学习,以后有的是机会来玩儿。”父亲转动方向盘,周围蓦地一暗,轿车驶入隧道,窗外瞬间一片幽黑。
阴暗的灯光倾洒而下,仿佛给车身蒙了一层灰。洛晚心不在焉地向外望,猛地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墙边。
她面朝公路紧贴墙壁,不停冲他们招手,似乎想拦车。洛晚下意识凑近车窗,想要看得清楚些,哪知车速丝毫没有放慢,人影从眼前飞掠而过。
“诶?”她惊讶地指过去:“外面……”
“别管,快走!”母亲紧张地拉下她的手:“这条隧道总出事,经常能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不要搭理它,待会儿出去自然就没了。”
洛晚闻言更加意外:“你们都看到了?”
——那个女人是鬼魂?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也看得到鬼魂?
“嘘——快别议论,马上要到出口了!”
见她不愿正面回答,洛晚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轿车在此时拐了一个大弯,她转眸朝前望去,只见远处的出口宛如一个白洞,洞口随着行进越来越大。而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中,她看到挡风玻璃上纵向蜿蜒着一条醒目的黑线。
“爸……爸爸,你看那里——”
强忍着不适喊出这个称呼,洛晚前倾身子扒住座椅,发现这丝黑线荡在车前,随着劲风微微摇晃。
就像……就像是一缕垂落的头发……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车内突然一黑,白亮的天光被挡住——
一颗头颅忽地从车顶垂下来!
……
——[本次委托总共一昼夜,在此期间只要不撒谎,就能保证安全。]
香取裕美站在梦幻谷外,她望着眼前华丽空旷的游乐园,精致的脸孔上毫无表情。
“平江市没有第二个梦幻谷,看来就是这里。”亚当双臂环胸,看似懒散,实际在仔细观察周边环境:“位于市郊,附近的居民很少,今天又限量接待游客……阴森、冷清、内部错综复杂,非常有恐怖电影的氛围。”
香取裕美微微侧目:“身为保镖,你应该具备在雇主身边保持安静的素质。”
“‘保镖’只是一个身份,事实上我们是同伴——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确实。”
香取裕美扭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么,‘同伴’,除了完成委托外,你还有什么任务?”
“哈?”亚当茫然地回视她:“你在说什么?”
“那位大人没吩咐你杀死洛晚么?”
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一会儿,片刻后亚当敛起无辜,眉眼冷淡而锐利:“是的,我的确收到了这条命令。”
“并且必须全力配合我。”
“……嗯。”
“很好,我希望你足够坦诚。”
语毕,香取裕美抬步走向梦幻谷,检票后进入了游乐园。
“你有什么打算?”亚当大步追上她:“虽然同在黄泉12层,但洛晚的委托和我们的一样吗?万一她不来这里怎么办?”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亚当摊摊手:“况且我只是副手,一切要听你安排。”
“难得你还记得自己是副手。”香取裕美停在公告板前,专注地盯着上面的地图:“我的第二个要求,希望你能时刻保持安静。”
……
夏尔恢复意识时,正和黛莎躺在一起。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哆嗦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而身边的黛莎蜷缩在被子中,雪白的肩头半遮半露。
“噢!该死的——”
夏尔低声咒骂一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黛莎难受地皱起眉,慢半拍地睁开眼:“好冷……”
“抱歉,但我可以发誓我什么都没做!”夏尔见她醒来,立即尴尬地举起双手:“我们……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明白,全是委托的安排。”黛莎拥着被子坐起身:“看来我们本次的关系很亲密。”
“鬼知道这种无用的设定有什么意义!”夏尔转身背对着她,黛莎快速穿戴整齐:“我的委托是不要撒谎,你的呢?”
“我的也是。”
黛莎从床下捡到一个手机,刚要翻看通讯录和聊天记录,忽然有电话打入,手机“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韦格”的名字,她双眼一亮,立即接听:“你好,请问是罗素先生吗?”
——这是二人间的简单暗号。在尚未确定对方的身份时,黛莎以“罗素先生”称呼弟弟,韦格则以“泰勒小姐”称呼姐姐。
“是的,是我,你是泰勒小姐吗?”
如愿听到母亲的姓氏,黛莎暗暗地松口气:“我是。你在哪里?”
“平江市。我的身份好像是学生,手机里有一条同学发来的短信,邀请我今天去梦幻谷玩。”
“我也有这条消息。”夏尔在一旁检查着手机:“‘老师,我家长想见你一面,询问我的学习状况,记得今天来梦幻谷哦,你知道该说什么的,不然,呵呵……’”
他将短信反复读了几遍:“这是威胁吧?现在的学生全和老师这么说话?”
“或许他手中有你的把柄。”黛莎耸耸肩,和韦格约好在梦幻谷见面后,立刻准备出发。
二人离开房间,顺着长廊向前走。这明显是一间酒店,狭长的廊道上铺着红毯,两侧和头顶贴着深红色墙纸。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红,黛莎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她感到胸口有些闷,好似正行进在某种怪物的肠道里。
“哗啦啦!”
背后忽地响起水声,两个人警觉地回过身,只见长廊上紧闭的房门尽数打开,汹涌的血水从房间内呼啸着涌来!
“快走!”
黛莎在前,夏尔断后,他们顺着长廊拼命奔跑,拐过不知多少弯后,眼前豁然一亮,总算是来到了大堂。
出口就在不远处,二人不敢停留。两个人一口气跑出酒店,感觉到阳光洒在脸上,这才气喘吁吁地放慢速度。
夏尔回身望去,在白亮的日光下,四四方方的深红色酒店独自矗立在干涸的喷泉后,被无数棵枯败的老树包围。他捂住额角环顾四周,终于在视线尽头找到了一个孤零零的站台。
“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惊魂未定地吐出一口气:“奇怪,我们明明没有撒谎,为什么会遇到生命危险?”
黛莎回忆着清醒后做过的每一件事,最终颓然地摇摇头:“可能这只是恐吓,如果我们不逃跑也不会怎么样。”
“我可不敢拿性命开玩笑。”夏尔说着走向车站:“我们不了解地形,最好能约到出租车……”
……
苏雨岚和这具身体的父母面对面地坐在高档轿车里。车内的气氛有些紧绷,双方不像父母与子女,反倒更像是上下级。
“最近几个月,你的成绩接连退步,老师已经给我打过2次电话了。”男人放下成绩单,声音冷漠严肃:“以你目前的状态,原本我不会允许你去游乐园,但你既然和同学约好了,就要做一个守信的人。”
苏雨岚是孤儿,没有父母,也没和亲人相处过。她垂着脑袋答应一声,暗暗在心中翻个白眼。
——这副假正经的虚伪做派,真是和夏尔那个讨人厌的老东西一模一样!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诚实、守信。你可以没出息,但必须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假如被我发现你敢撒谎……我绝对饶不了你!”
“……哦。”苏雨岚偷偷撇撇嘴,佯装乖巧地保证:“放心吧爸爸,我不会撒谎的。”
……
约好和姐姐在梦幻谷见面后,韦格马上就准备出发。
委托甫一开始,他就发现自己靠在沙发上,上身赤裸,旁边丢着一件黑T恤。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室内只有他一个人。韦格猜测原主在睡午觉,随手套上衣服就打算离开。
门边的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开门前他随意一瞥,看清镜子里的男人后,不由愣了愣。
镜中的他穿着黑T恤和牛仔裤,与现实里毫无差别。先前韦格没仔细看这件T恤,此时无意间照见镜子,才发现衣服的右肩处绣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娃娃。
娃娃整体呈圆柱形,梳着齐刘海,穿着一身红色和服。它面孔煞白,弯起的双眼隐藏在头发后,虽然勾着嘴角在微笑,却莫名地有些阴森。
韦格下意识皱起眉,转身要去换衣服,然而衣柜中空空如也,如果他不想光着身子,就只能穿这一件。
不安地摸着右肩的娃娃,韦格思考了一会儿,脱掉T恤反着穿,将刺绣隐藏在衣服里,心中这才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7章
一路风驰电掣地来到梦幻谷,直到双腿发软地走下车,洛晚才松了一口气。
自打在隧道里看见车窗前垂落的头颅后,它就一直没消失。它牢牢地趴在车顶,脸孔垂在车窗外,散乱的长发如同一片黑云,几乎挡住了整个视野。
女鬼面孔青白,脸上布满了斑斑血迹;它没有眼白,两个眼眶里黑洞洞的,洛晚缩在驾驶位后,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满怀恨意的注视。
在这种几乎看不到前路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发生车祸实属幸运。
天空阴沉压抑,太阳不知何时躲入了云层。三人站在空旷的游乐园外,洛晚绕着轿车转了两圈,不自觉地皱起眉。
不知为什么,在到达梦幻谷后,鬼魂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她犹豫了片刻,扭头问:“刚刚车窗前的那个……你们看到了吗?”
“嗯,别怕,只要不理她,她自然不会伤害我们。”
父亲和母亲虽然神色紧张,却并没有太惊恐。洛晚见状眉头锁得更紧,先前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这个空间的普通人,也看得见鬼魂吗?
她站在原地微微出神,却被母亲推了一把:“发什么呆呢,激动得傻了?快进去呀,爸爸招呼我们呢!”
洛晚攥紧门票,忽然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她转眸环顾四周,只见附近冷清萧条,零星停着几辆私家车;假如她现在跑掉,绝对会被身边的母亲抓回来。
——还是先去找其他人吧。
洛晚定定神,检票后进入了游乐园。
她检查过手机,发现原主以4种态度分别给4个号码发送了约会短信,约见的地点正是梦幻谷;他们中应该有熟人……
“洛晚,这里!”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她就听见了不远处苏雨岚兴奋的喊声:“太好了,你也来了——”
……
韦格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坐在出租车后排,疑神疑鬼地左右打量。窗外灰扑扑的,商铺、住宅全都十分陈旧;路上没有人,车子驶过空荡的街道,如同穿梭在尘封的旧日时光中。
车内的冷气很足,安静得有些压抑。他警惕地环抱双臂,忍不住出声打破沉寂:“师傅,还有多久到梦幻谷?”
“20分钟。”司机声音沙哑,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你要去游乐园么?那里最近在搞活动。”
“什么活动?”
“打卡3个指定项目,完成后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
“是的,什么愿望都可以。”
“这也太夸张了。”韦格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如果我想成为全球首富怎么办?”
“自然没问题,但这太肤浅了,你应该有更迫切的心愿——”
司机说到这里微妙地顿住,话语中似乎别有深意。韦格谨慎地抬起头,正对上后视镜中直勾勾的老眼。
刚刚他在路边随手拦下这辆出租,上车前没有注意司机的长相,依稀只记得他并不年轻。此时韦格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他悄悄探过身,在白亮的光线下,只见驾驶位上的男人皮肉松弛,酱色皮肤松垮垮地裹着骨头,随着动作微微摇晃。
——就像是骷髅披上了一张人皮。
韦格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惶恐,司机在后视镜中冲他笑笑:“放心,我开得很稳。”
“……那就拜托你了,我赶时间,谢谢。”
仓促地结束话题,韦格扭过脸,心底生出一股微妙的惊悚。
窗外的景色破败、暗淡,稀薄的日光洒下来,如同一层缥缈的雾。他神思不属地盯着千篇一律的矮小平房,渐渐地感到不对——
明明是白天,可路上为什么没有人?
除了他乘坐的这辆轿车,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这到底是哪里?
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韦格努力平复紊乱的心跳,佯装无意地侧过头:“这是贫民区么?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是的,这一片在等拆迁,居民们早就搬走了。”
这个说辞听上去很合理,韦格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快到了吧?”
“嗯,再拐2个弯就是。”
司机的话音刚落,车子猛地向右,转入了一条弧度夸张的弯道。韦格安稳地坐在后排,他看着司机纹丝不动的背影,脑中灵光一闪,总算知道了哪里不对——
这辆车开得过于“稳”了。
车子在快速转弯时,在惯性的作用下,乘客必然会左右摇晃;然而他坐在司机后方,却连一点转弯的感觉都没有!
就仿佛……这辆车根本没有开在地面上!
韦格下意识握住双手,瞳孔微微缩紧。他死死盯着司机的后脑,不断在心里评估跳车的风险。
——不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若是没有合适的道具保护,此时跳车必死无疑!
如果司机真是鬼魂,不会这么久都不动手;这里已经快到梦幻谷了,说不定对方没有恶意,只是想给他一些警告……
更何况委托是“不要撒谎”,根据规则,只要他没撒谎就不会有危险!
韦格不停给自己打气,恐惧却没有减弱半分。他动动冰冷的五指,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那个,请问还有多久……”
“啪嗒”。
随着他的动作,司机的头颅忽地掉落,骨碌碌地滚到座位下!
“别急,梦幻谷就在前面,马上要到了。”
低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略微停顿后,他“咦”了一声:“好黑啊,怎么回事……”
细碎的滚动声在安静封闭的空间内格外清晰,头颅“骨碌”“骨碌”地滚出座椅,迅速滚到他脚边:“放心吧,嗬嗬,我一定会把你送到的——”
韦格猛然缩到门边,背脊紧紧地抵着座椅。他惊骇地盯着人头,这时前方却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怎么看不到了?诶,我的头呢?”
韦格惊恐地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抬起脸。他看到驾驶位上的身体张着双手,胡乱朝断掉的脖颈上摸:“头呢,我的头去哪里了?”
似乎想起了后排有人,他调转方向,侧过身来抓韦格的脸:“你看到我的头了吗?”
韦格慌乱地扭脸躲避,不小心又踩到了脚下的人头。小腿忽而一痛,他倒抽一口冷气,发现人头正死死咬着自己的小腿,洇出的鲜血染红了灰色运动裤。
“滴滴滴——滴滴——”
就在韦格四处躲闪、焦头烂额时,刺耳的喇叭声忽然响起,车内照入一束明亮的白光。他眯着眼抬起头,只见对面有辆卡车直直冲过来!
时间在这一瞬蓦地静止,一切都被放慢拉长。韦格惊慌地睁大眼,他清楚地看到卡车越逼越近,可驾驶位上却没有人!
轿车此刻正行驶在空旷的公路上,两侧是及膝高的干枯荒草。再待下去绝对会死,韦格把心一横,拉开车门,闭紧双眼跳下车——
“哎哟!”
着地的半边身子骤然一麻,短暂的空白后,尖锐的疼痛迅速扩散,他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一声。
“韦格?你在干什么?”
姐姐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韦格不可置信地抬起脸,看到黛莎和夏尔正站在面前。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夏尔狐疑地环视四周:“我们刚打算去检票,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出现了。”
“……我竟然没死?”韦格诧异地坐起身,不可思议地揉着肩膀:“我还以为……”
话说一半,他又顿住,惊疑不定地按住胸口:“不对,我也可能是复生了……”
“复生之后精力充沛,所有伤痕都会自动愈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韦格闻言卷起裤子,发现小腿上印着两排触目惊心的血色牙印;他用力捏住伤口,剧痛猝然袭来:“嘶……我没复生,我居然真的活着!”
他激动地跳起来,语无伦次地将刚刚的经历讲了一遍:“……就是这样,我跳下车后一下子来了这里!”
“看来鬼魂并没想杀死你。”黛莎眉头紧皱,若有所思:“是因为你没撒谎么?所以它们只是恐吓,但没动手?”
“或许是吧……总之暂时安全了。”韦格呼出一口气,从衣兜里掏出门票:“除了我们外,其他人也会来这里么?你们联系到他们了吗?”
“嗯,洛晚、苏雨岚、香取小姐和亚当已经进去了。”夏尔检票后通过闸机:“本次委托只有24小时,大家聚在一起监督提醒,保证其他人不要撒谎,理论上会稳妥而安全地渡过。只要消磨掉一昼夜,我们就能回去了。”
“可这毕竟是黄泉12层,会这么简单吗?”
“至少我希望会这样。”
眼看夏尔进入游乐场,韦格想要追上去,却被姐姐拉住了。
黛莎低声问:“打卡3个指定项目,就能实现1个愿望?”
“——诶?”
韦格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她问的是先前鬼魂对他说的消息:“是的,司机确实这么说过,可这太荒谬了……你不会真信这种鬼话吧?”
“嗯……可万一它是真的呢?”
见她似乎想试试,韦格拧起眉,正要劝她别冒险,夏尔却在远处催促:“动作快点,其他人在等我们呢——”
黛莎面无异色地应了一声,转过头不容置疑地嘱咐:“别再提起这件事。”
“你要干什么?”
“放心吧,我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心不在焉地安慰着弟弟,黛莎打定主意,大步走入了梦幻谷。韦格盯着她的背影,不放心地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8章
进入梦幻谷后,迎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手捧蚌壳的美人鱼矗立在中央,双眼紧闭,似在沉睡。水池后有一扇华丽的拱门,黛莎和韦格穿过门洞,看到一群人正在不远处寒暄。
洛晚最先注意到他们,立即冲这边挥挥手:“韦格同学、黛莎老师,你们来了!”
——“同学”“老师”?
心知她在刻意强调身份,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走过去:“你们好。”
“这是我家长。”洛晚使个眼色,主动介绍:“我的考试成绩有进步,作为奖励,他们带我来这里玩。”
“说得好像我们平时亏待你一样。”母亲嗔怪地瞪她一眼,转而笑眯眯地望向黛莎:“你就是学校里的新外教吧?自从你来教课后,我女儿的成绩明显好起来了,作为母亲,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在她殷切的注视中,黛莎刚要答应,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这一次的委托是不要撒谎,而她没有原主的丝毫记忆。虽然她猜测自己是老师,可万一不是怎么办?
如果此刻贸然应下,不知不觉地撒了谎,她就危险了!
敏锐地察觉到她脸色不对,洛晚略一思考就猜到了黛莎的顾虑。她挽住母亲,转移话题:“难得大家出来玩,不要再提成绩了。今天在场的全是游客,不分老师、学生和家长!”
母亲无奈地看着她,又朝黛莎抱歉地笑笑:“这孩子都被我们惯坏了……”
“她说得没错,今天在场的全是游客,开心第一。”黛莎说着看向一旁的苏雨岚,后者会意,委婉地说明:“爸爸妈妈把我送到门口就离开了。我和洛晚约好了,今天要一起玩!”
“当然没问题,人多才热闹。”夏尔趁机提议:“这里有不少多人项目,既然大家互相认识,待会儿结伴怎么样?”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洛晚刚要应和,却被母亲揽住了:“我和孩子她爸工作忙,很少有空陪女儿。我们一家想单独玩,不好意思。”
“——诶?”
苏雨岚诧异地望向洛晚,后者同样满脸惊愕:“妈妈……”
“怎么了?这不是先前说好的么?”
感受到肩上收紧的力度,洛晚吞回质疑,沉默几秒后平静道:“嗯,我陪你们。”
母亲见状露出满意的笑容,苏雨岚则担忧地拉住她:“洛晚,你……”
“你和大家去玩吧。”洛晚拍拍她的手:“我先和家人聚一聚,之后会来找你们的。”
“……那好吧,我们约个见面地点。”
洛晚闻言看向香取裕美:“随便,任何安全的地方都可以。”
——没有人比灵媒清楚哪里最安全。
香取裕美抬眸与她对视,一瞬后又垂下眼,令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好了,我们走吧,来和大家说再见——”
洛晚被母亲胁迫着转过身,腾出一只手来挥了挥:“祝你们玩得愉快,注意安全。”
……
梦幻谷占地100万平方米,除了游乐场外,还设有酒店、别墅、自然公园等场所。前往住处放好行李后,洛晚随父母在周围闲逛,三人走入一片竹林,不知不觉地来到镜子迷宫前。
“要不要进去看看?”母亲牵着她,扭头询问:“你以前最喜欢走迷宫了。”
“是吗?”洛晚打量着面前的梯形建筑。这幢黑白相间的迷宫如同一个放大的棺材,看上去十分不祥。门前的检票口坐着一位工作人员,看到他们后马上站起身,热情地招呼:“难得现在没人,不用排队,要不要来试试?”
“走,去看看。”
父亲一锤定音,洛晚见状只能跟上。三个人检票后进入迷宫,在幽暗的光线下,无数道镜面反射的人影立刻出现在眼前。
“我们梦幻谷的镜子迷宫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它不但有5个入口,还有很多出口,无论选择哪条路,最终都能走出去,但可能会遇到一些小障碍,只有克服它们才能继续前进。”
“既然这样,我们就分头行动吧。”洛晚随意选了右侧:“看看谁先出去,好不好?”
“没问题。”
父亲和母亲分别挑好入口,三人同时走进迷宫。洛晚摸索着快速前进,拐过几个弯后远离他们,这才暗暗地放下心。
——这一次的委托在针对她。
尽管这个念头非常荒谬,她却莫名有这种感觉。
这次共有7名委托者,却只有她被陌生的亲属强行跟随;曾经的“洛晚”绝对隐瞒了某些重要秘密,可父母一直粘着她,直到此刻才有机会独处。
周围静悄悄的,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迷宫内光线幽暗,灰扑扑地落在镜子上,照得人模糊不清。
这里装修得相当逼真,完全看不出镜子与地面拼接的痕迹。洛晚打开手电,根据光的折射寻找路径,一边观察一边摸索着向前走。
笔直的光线被镜子折射得断断续续,数不清的影子环绕在侧,与她做着相同的动作,仿佛凭空多出了无数个“洛晚”。洛晚扭头看向镜子,镜子中的女生同样扭头看过来,在重重人影的包围下,她恍惚间生出一股正在被许多双眼睛注视的错觉。
微妙的寒意攀上背脊,洛晚定定神,压下恐惧翻看手机,企图从中找出线索。
这次约会应该是由原主发起的,她在发信箱里找到了4条口吻不同的短信。在通讯录中,苏雨岚的备注是“岚岚”,韦格的备注是“书呆子”,夏尔的备注是“假正经”,黛莎的备注则是“万人迷”。
——这些不同的备注是否拥有其他深层含义?
还有几段对话,尤其令她在意——
洛晚:梦幻谷,别忘了哦~
岚岚(苏雨岚):放心,决不会放你鸽子!这是我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嘻嘻~本来我爸不同意,但知道我答应过同学后,立刻松口了!
岚岚(苏雨岚):我就知道会这样,他那个人古板得很,最受不了撒谎和失约。
洛晚:啊,这样的话……
岚岚(苏雨岚):别怕,不会有事的!
与苏雨岚的聊天到此戛然而止,洛晚反复看了几遍,记牢后谨慎地选择“删除”,而后打开其他聊天框。
洛晚:你好,韦格同学,感谢你最近对我的帮助。为了报答你,我们一起去梦幻谷怎么样?我请客!
书呆子(韦格):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我从没想过索要报酬……梦幻谷的票很贵,我以前在那里做过兼职,内购有优惠,不用你请客。
书呆子(韦格):虽然在那打过工,但我从没以游客的身份去玩过,确实很想去……
书呆子(韦格):那个,你打算去玩吗?
洛晚:嗯,我和岚岚约好了,5月1日你也一起来吧,不见不散!
苏雨岚和韦格的身份显然是同学。洛晚删掉聊天记录后,接着打开夏尔和黛莎的聊天框。
洛晚:老师,我家长想见你一面,询问我的学习状况,记得今天来梦幻谷哦,你知道该说什么的,不然,呵呵……
洛晚:老师,今天请来梦幻谷约会哦!我保证这里有你想见的人(#^.^#)
这两个人都没回复,她猜不出二人的心思,但身为老师却被学生要挟……原主究竟掌握着什么把柄?
“砰!”
洛晚边走边思考,冷不防一头撞上镜子,额角传来一阵剧痛。她倒抽着冷气抬起脸,却见镜子里的自己低垂着头,看不到表情,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发顶!
心跳猛地一顿,洛晚下意识往后退,然而又撞到身侧的镜子,发出“砰”的巨响。
镜中的女人好似被惊动,一点一点抬起头。在灰白的灯光下,她满脸划痕,没有眼睛,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镜面,伤口中缓缓流出黑色污血!
眼见女人迈开腿,一步步地朝外走,洛晚屏住呼吸捏紧手电,企图通过光影寻找出路。她飞快地环顾四周,却发现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鬼魂,此刻全部狰狞地盯着她,齐齐穿过镜面向她扑来!
后知后觉地感应到危险,她顾不得分析路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迷宫内岔路蜿蜒,曲折复杂,每走几步就会撞到镜子和玻璃,洛晚被撞得头晕眼花,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探寻出路。
在封闭阴暗的空间中,无数面镜子连成一片,绵延不绝,没有尽头。幢幢鬼影迈出镜面,挤在狭窄的走廊上,堵住了所有去路。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洛晚脸色煞白,掌心满是冷汗。她被困在一个死角,前方是一堵玻璃墙,后面密密麻麻地挤着数不尽的厉鬼。四周再无其他出路,她盯着越逼越近的鬼魂,不得不发动道具——
“咚!”
相扑人偶凭空出现,伴随着巨大的跺脚声,拥挤的鬼魂立即少了大半。
——这是她的道具[镇宅力士]。
一旦完成黄泉10层的委托,便能拥有随身空间,专门用来储存道具。洛晚第一次运用空间,来不及感叹它的神奇,在[镇宅力士]第二次跺脚后,眼见鬼魂几乎消失,连忙抓紧时间冲了出去!
“咚!”
第三次跺完脚后,玩偶身上忽地多出数道裂痕。它们如蛛网般迅速扩散,[镇宅力士]转眼就彻底破碎。
另一头,洛晚狼狈地逃出死角,余光突然瞄见身边的玻璃上用绿漆写着“员工通道”四个字。这座镜子迷宫路线繁杂,很容易陷入绝境,她迟疑了一瞬,当机立断,推门走进员工通道内……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不长也不复杂,许愿十章结束
第389章
“哒哒”“哒哒”“哒哒”……
员工通道里挂着遮光布,在狭窄黑暗的走廊内,脚步声犹如急促的鼓点,莫名令人感到恐慌。
洛晚的神经极度紧绷,瞳孔微微缩紧。她释放感知,举着手电快速前进,许久后推开尽头的门,眼前终于再度出现天光。
数十个屏幕挂在墙上,镜子迷宫仿佛被切割成无数碎块,零散地分布在各个屏幕中。她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空荡荡的,除了监控屏外别无他物。圆窗高高地悬在头顶,活像一个灰白的灯泡,稀薄的日光漏入室内,仰起头能看到天边层叠的阴云。
洛晚狐疑地回过身,只见漆黑的走廊蜿蜒曲折,不同岔路通向迷宫的不同地点。周围静悄悄的,不见工作人员,监控屏偶尔闪烁,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她倒霉地选错了路。这里不是出口,而是监控室。
洛晚回身看向屏幕,犹豫几秒后重新进入员工通道,在分叉口选了另一侧。员工通道也像迷宫一样,修得繁复曲折,她左折右拐地走向亮光,没想到又回了监控室。
——看来轻易出不去了。
浓重的不祥萦绕在心头,洛晚缓步来到监控台前。迷宫的各个角落全部显现在监控屏上,一览无余,她漫不经心地一一扫过,目光突然顿住了——
“洛晚”的父母在哪里?
他们先前分别选了3个入口,比赛谁先走出去,最先出去的会给其他2人发消息。她没收到短信,那么父亲、母亲应该还在迷宫里,可屏幕上却没他们的影子!
洛晚皱起眉,从第一块屏幕开始仔细寻找,然而那对夫妻好似凭空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难道他们出去了?
她望着手机上的空信箱,另一个念头慢慢浮现——
不,他们还在这里,他们正呆在监控看不到的地方。
在这个迷宫中,哪里没有监控呢?
阴森的冷意瞬间窜上背脊,洛晚攥紧手机若有所感,慢慢地回过头……
一男一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背后!
他们直挺挺地立在惨白的天窗下,嘴唇咧到极致,弯起的眼角堆出层叠褶皱,虚伪的笑容夸张又渗人。
目光下移,洛晚盯着没有影子的地面,背脊紧紧抵在监控台上。
——她到底在什么时候撒了谎?
委托刚开始3小时,她谨言慎行,决没多说过一个字,可这对夫妻从没相信过她!
她现在有八成把握确定,他们一直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女儿!
“你……撒……谎……”
“你……撒……谎……”
呓语伴随着尖锐的怪笑钻入脑海,两个鬼魂缓缓靠近,转眼就凑到她面前!
浓重的白雾蓦然升腾,它们动作微顿,发动了[迷雾]的洛晚则趁机逃入员工通道,在蛛网般的窄路中慌乱奔跑。
她顾不得寻找出口,急匆匆地推开最近的门,摸索着走出不短的距离,远远把员工通道甩在后面,这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短时间内接连发动异能,她的力气几乎耗尽。抖着手注射兴奋剂后,洛晚虚弱地靠到镜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调整呼吸压下恐慌,掏出手机再次检查起来。
——她绝对忽视了某个重要线索。
她不知不觉间撒了谎,所以才会被追杀,所以才无法准确感应到鬼魂!
行李全在别墅里,目前手边只有手机。洛晚翻遍了所有APP,可却和先前一样,没找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迷宫内光线幽暗,无数面镜子拼接成墙,从不同角度倒映着她沮丧的脸。洛晚起身挪到镜子照不到的死角,几秒后决定去找苏雨岚,与她核对情报。
“岚岚”明显是“洛晚”的好友,两个人保守着同一个秘密,韦格说不定也是知情人。查清这个秘密,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而且,她萌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
梦幻谷中,喷泉池后。
目送洛晚随父母走远,其余6人面面相觑,片刻后香取裕美率先开口:“你们好。我是异国的大小姐,也是今天包场的人。除了玩耍外,我来这里还有其他原因,但那是秘密,恕我无法告知。”
语毕,她侧头看向亚当:“他是我的保镖。”
众人闻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在介绍身份。夏尔接道:“我是老师,在场的恰巧全是我的学生。”
“我好像也是。”黛莎看了夏尔一眼:“而且……我有可以发生亲密关系的对象。”
心知她指的是自己,夏尔尴尬地扭开脸,不敢和她对视;另一边,韦格和苏雨岚也交代了背景:“我们都是学生,与洛晚同班,约好一起出来玩。”
“听上去没什么不正常的。”黛莎若有所思:“假如从此刻开始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交流……”
“我不认为黄泉12层的委托会如此简单。”香取裕美冷淡地打断她:“而且也没有必要待在一起。”
“嗯?”
“我打算和保镖单独行动。”她礼貌地欠欠身:“我暂时没在游乐场中感应到异常。祝你们玩得愉快,再见。”
“喂——”
眼见她带着亚当径自走开,夏尔忍不住追出几步:“会长,你有什么打算?”
香取裕美没有回应。两个人迅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绿树间。
“刚才大家还在一起,眨眼只剩我们4个了。”苏雨岚不安地抿住唇瓣:“香取小姐说的没错,黄泉12层不会这么简单吧?可我们要做什么呢?”
难不成真要当个游客,在这里大玩特玩?
“这次委托总共一昼夜,梦幻谷的门票恰巧也是24小时——”韦格眉头紧锁,一下下地弹着票根:“我还是不懂,它究竟危险在哪儿?嘴长在自己身上,没人能强逼我们撒谎。”
“谁知道呢?”黛莎随口应和。她垂眸观察着票根,暗暗地打定主意:“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希望能来游乐园玩。”
“……我?”韦格尴尬地抓抓头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
“尽管正在进行委托,但这是我们第一次走进游乐场呢。”黛莎侧身望向摩天轮,清丽的脸庞上流露出向往:“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来的机会。”
韦格眉梢微扬,他凝视着姐姐的侧脸,试探地问:“你想作为游客体验一番?”
“嗯,难得有机会圆儿时的梦想,况且你也说了,嘴长在自己身上,没人能强逼我们撒谎。”
“你们也要分头行动?”夏尔头疼地按住额角:“拜托,聚在一起显然更安全。这里这么大,万一发生意外联系不上,我们连帮手都找不到……”
“生命的质量远比长度更重要,至少我是这么想的。”黛莎洒脱地耸耸肩:“如果能好好玩一玩,起码我会少个遗憾。”
“好吧……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夏尔自暴自弃地苦笑一声:“我还以为大家拥有共同的目标,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情况允许,我也不想辜负你的好意,但……抱歉了。”黛莎说着转向弟弟:“走吧,为了我们迟到的童年——”
韦格迟疑了几秒,最终随姐姐走开了。夏尔无奈地叹口气,扭头望向苏雨岚时,表情立刻冷淡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我跟着你。”苏雨岚回答得毫不犹豫。虽然他们相互讨厌,可这种时候,双人组队显然比独自乱跑更安全。
“看在罗岳的面子上,我会尽量照顾你。”夏尔面无表情地叮嘱:“不过你要听话,最好机灵些。”
“我知道。”苏雨岚悄悄翻个白眼:“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
韦格跟在黛莎身后,两个人来到摩天轮前。
眼看姐姐要检票进去,韦格一把拉住她:“你究竟想干什么?别拿那套圆梦的说辞哄骗我。”
“还记得先前司机说的么?”黛莎冲他晃晃票根:“完成3个指定项目,就能实现1个愿望。”
“可它是鬼!”韦格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居然真信那些鬼话?”
“万一是真的呢?”黛莎检票后通过闸机,显然已经拿定主意:“我要去试试。”
“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分地待到委托结束不好么?”韦格不死心地跟上来,企图阻止她:“摩天轮这么高,又是狭小的密闭空间,如果它在高空出事,你绝对凶多吉少!”
“首先,你要明白,委托中不存在‘安全的地方’。”黛莎站定脚步,心平气和地面对着他:“无论在哪里都是冒险,我当然要选择收益最大的——更何况你以为香取裕美为什么要单独行动?”
“她的身份是异国大小姐,和我们不一样,可能有其他任务。”
“天呐……你竟然都帮她找好借口了。”黛莎微微瞠目,望着弟弟的眼神仿佛在打量某种神奇生物:“不管有什么任务,她的委托都是‘不要撒谎’,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她不可能为了所谓的‘任务’而让自己陷入险境。”
“那她为什么要带着亚当与我们分开?”
“自然是因为单独行动对她有好处。”黛莎冷静地分析:“我不擅长解谜,但了解人性。想在委托中活下去,聪明并不是必要条件。”
韦格后知后觉:“你的意思是,香取裕美和亚当隐瞒了关键信息?”
“目前还无法得出笃定的结论。”黛莎径自坐进一个观光舱:“比起研究他们,我有更要紧的事——不过你说的没错,摩天轮在高空十分危险。你在这里等我,一圈之后我就下来。”
红色观光舱随着她的话语缓缓升高,韦格及时拉开舱门,在它离地前闪入座舱。
“哐啷”,铁门从内锁紧,观光舱匀速升高,很快离开了地面。
“我怎么会看着你独自赴险?”他认命地叹口气:“我至今依然不信那些鬼话,但既然你信……”
黛莎凝望着他无奈的脸,下意识攥紧票根:“你知道的,如果在高空出事,我们凶多吉少。”
“那就一起复生吧。”韦格摊摊手:“我们从出生前就在一起,假如真的遭遇不测,一同死掉……至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亡。”
“……嗯。”
黛莎垂眸望着脚下的地面,双眼微酸,心底忽然生出了巨大的勇气。
无论前方有什么,即便只有一点微薄的希望,她也要完成打卡……
然后让弟弟离开这个鬼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0章
观光舱离开地面,匀速升上高空。黛莎和韦格相对而坐,紧张地盯着脚下渐渐变小的游乐园,谁都没再开口。
空气中仿佛交织着无形的线,随着座舱的升高越绷越紧。韦格攥住双手,掌心被票根硌得略疼:“梦幻谷这么大,你怎么确定摩天轮就是司机口中的‘指定项目’?”
“我猜的。”黛莎晃晃票根:“门票上绘制着简易地图,其中有3个地方用红点标注,恰巧和司机说的对得上。”
韦格闻言低头观察门票,只见绿色票面上用黑线弯弯曲曲地画着最佳游玩路径,而摩天轮、镜子迷宫和穿越荒野果然被标红,乍一看就像溅落的血迹。
“仅凭这个,你就敢来冒险?”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哐当!”
黛莎的解释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巨响中,观光舱猛地摇晃起来!二人惊惶地握紧扶手,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强烈的失重感忽然袭来,座舱开始急速下坠!
“啊啊啊啊——”
韦格被颠得脱离座位,“砰”地撞到玻璃门上。最糟糕的结果意外发生,黛莎强忍晕眩,盯着外面飞快掠过的风景,不断在心里思考对策。
“吱嘎——”
在距离地面大约3米时,观光舱颤巍巍地停住了。他们狼狈地蜷缩在一起,惊魂未定地左右四顾,半晌后软着腿慢慢站起来。
“好像是设施出了故障,下面有人在架云梯。”韦格后怕地捂住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比起死无全尸的物理伤害,我宁可接受精神攻击……”
“少说这种丧气话。”黛莎平复着紊乱的心跳,第一时间捡起票根:“摩天轮如果坏了,要怎么继续打卡?”
“拜托,我们差点没命……你居然只担心这个?”
“既然已经冒了险,就一定要得到回报。”黛莎说着扬扬下巴,“呶,有人来救我们了。”
韦格一愣,下一秒就听到身侧响起“当”“当”的敲击声:
“里面的人,请把舱门开一下!”救援人员攀着云梯,一下下地敲着紧锁的舱门:“很抱歉发生这种意外,我是来带你们下去的。”
两个人见状打开舱门,小心翼翼地站上云梯,直到双脚踩上地面,方才彻底放下心。
“怎么会出故障?”黛莎眉头紧拧,忧虑地仰头望着摩天轮:“什么时候能修好?我能再坐一圈吗?”
“你不要命了!”韦格不由分说地拉住她:“不行,不许坐了!这次侥幸有人来救,谁知道下一次会怎么样?你必须跟我走……”
“请等一等。”救援人员拦住他们:“不幸地发生这种意外,我们非常抱歉,特地准备了小礼物,希望能补偿一二。”
“小礼物?”姐弟二人对视一眼,“是什么?”
“请来这边领取。”
救援人员在前引路,他们迟疑了一瞬,一前一后地随他走入摩天轮旁的休息区。
黛莎推开面前的门,立刻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她站在门口定定神,几秒后环顾四周,发现来到了一个惨白阴森的院子里。
她霍然转过身,可刚刚穿过的门却消失了!韦格在半空不停摸索,许久后不得不认命:“出口不见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这应该是其它空间。”黛莎快速冷静下来:“我们是随工作人员过来的,说不定它也是打卡的一部分……”
“噢,别再惦记那个见鬼的打卡任务了!”韦格头疼地按住额角:“如果找不到出口,我们恐怕只能自杀复生。”
“别那么悲观。”黛莎扫视小院,眼前破旧的建筑逐渐与记忆中的重叠,她面色微变,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
“这是哪里?看上去有点眼熟。”韦格没察觉姐姐微妙的变化,兀自在小院中转来转去:“这棵没有叶子的老树,我好像见过一样的……”
“韦格,到我身边来。”
“嗯?”
眼见姐姐表情严峻,韦格疑惑地走过去:“怎么了?”
“孤儿院。”黛莎脸色难看,语气笃定:“这是家里曾经资助过的孤儿院。”
在尚未没落时,自诩为神侍的罗素家族为了彰显美德,进行过许多慈善捐赠,在各地修建孤儿院正是其中之一。
“对了,是F国南部小镇上的那座孤儿院,我小时候还来过!”韦格恍然大悟,接着又警觉地皱起眉:“可我记得,它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是的。”黛莎压下恐惧,抬步迈进室内:“走吧,尽快去找出口,跟紧我。”
三面建筑连着大门围成了一个“口”字,正对着大门的平房是公共活动区,墙边歪歪扭扭地横着数条长案;左转是孩子们的卧室,一共有3间;右侧是一个小小的图书室,所有书籍全由爱心人士捐赠,此刻早已朽烂,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我来的那次虽然孩子不多,但也没有破败成这样。”韦格想到从前,唏嘘不已:“爸爸有段时间对这里相当重视,甚至为此改了酗酒的毛病……咦?”
他忽地皱紧眉,竖起耳朵:“你听到了吗?”
“嗯?”
黛莎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了一会儿,可这里静悄悄的,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哭声,很微弱的哭声,有许多人……”
韦格循着哭声来到墙角,却被一扇铁架拦住了。
面前的铁架足有9层,几乎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书,如同一堵厚实的墙,令他无法再前进半步。
韦格用力去推铁架,可铁架却纹丝不动:“它怎么这么重?”
“你想干什么?”黛莎在一旁皱起眉:“你知道这些书有多少斤吗?即便是10个你也推不动。”
“我觉得出口可能在后面。”韦格摩拳擦掌,继续不死心地推铁架:“这是一种直觉——”
黛莎扬起眉,盯着铁架琢磨了几秒,上前抽出图书往外扔:“别急着动手,先来减轻它的重量,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
姐姐的提议明显更有可行性,韦格扭着手腕吐出一口气:“我们在这里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读过书,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么?”
“我对这些琐事没印象。”黛莎踩到椅子上,粗暴地将上层藏书全部甩下来:“差不多了,再试一次。”
二人分别站到铁架两侧,一个推,一个拉,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挪动架子,一点点把它搬开——
一个落满灰尘的入口暴露出来。
“这是……密道?”韦格双眼一亮,拉起墙壁上木门的铁环:“我从不知道这里还有秘密入口,它是逃生通道吗?”
黛莎死死地盯着入口,无数被遗忘的片段自脑海中浮出。她嗓音微哑,笃定道:“不是。”
“咔哒”,木门被扯开,韦格好奇地扭过头:“你来过?”
黛莎摇摇头,拉他起来:“这里看着不像是空间出口,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韦格弯下腰打量漆黑的密道:“空间的出入口往往是异常之处,我看这条密道就很奇怪。说不定爬到另一头后,我们就离开了呢!”
“不可能。”
黛莎眉头紧皱,莫名生出了浓重的不安。她不记得这里有密道,可不知为什么,潜意识却认定里面十分危险。
“最差也就是死而复生,正好能回梦幻谷。”韦格活动着身体,打定主意要进去看看:“这里应该是按阳世的那间孤儿院创造的。你一点也不好奇?父亲知道这条密道吗?”
“我……”
黛莎想要阻止他,可无数破碎的画面骤然冲入脑海。她眼前一黑,身形微晃,虚弱地靠在墙壁上,努力消化着这些难得想起的记忆。
见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韦格嘱咐了一句“你先休息”,接着就兀自钻入密道,屈膝跪行着往里爬。
这个密道有半人多高,他用膝盖一点一点地向前蹭,骨头被坚硬的墙面硌得生疼。四壁出乎意料地平滑,触感像是某种金属,韦格狐疑地锁紧眉,心头一时划过无数猜测——
这不像是逃生通道或孩子们玩耍的秘密基地,反而像是隐藏着关键秘密的武装重地。这间孤儿院由罗素家族出资建立,那么……父亲知道吗?
父亲不知道吗?
韦格吞吞口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黑暗的空间狭窄死寂,如同一具拉长的棺材,他握紧潮湿的双手,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慌。
——前面还有多远?
这个鬼地方不会没有尽头吧?
或许他该听姐姐的话,多逛逛再说……
韦格懊悔地抿紧唇瓣,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他犹豫地跪在原地,纠结着前进还是后退,细弱的哭声再度袭来——
同一时间,密道外。
黛莎面色惨白地抱住脑袋,神情痛苦,满头冷汗。
尘封的记忆逐渐复苏,时光回溯,她站在少女时期的自己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孤儿院中的一半孩子被带走,另一半则像货物似的被推入密道,直直地滑入地下实验室,用来试验各种异能。
——这条密道连接着地下实验室,她想起来了!
黛莎猛然睁开眼,却正对上一张倒放的脸!她呼吸一顿,瞳孔恐惧地缩紧,面前鲜血淋漓的模糊面孔却越来越近,最终占据了她的整片视野……
……
“咚!”
韦格顺着密道快速下滑,许久后重重地掉到地上,摔得头晕目眩。
刚刚他顺着哭声往前爬,在经过一个拐点后,平缓的密道忽地倾斜,变成了一个陡峭光滑的坡。他毫无防备地滚下来,直至跌到底部才止住去势。
骨头仿佛散了架,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韦格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似乎是地底,空气窒闷,不大的空间中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密道口开在墙上2米处,下方悬着一架铁链挂梯。
尽管周围空无一人,可韦格却听到了重叠的呼喊。低弱的哭泣、痛苦的尖叫、绝望的咒骂、凄厉的惨嚎……诸多声音齐齐涌来,他难受地捂住耳朵,大脑好似被搅成了一锅浆糊。
“静一静,拜托……让我静静!”
耐心被恐慌消磨殆尽,他冲着半空大喊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双手拄着床板喘粗气。
耳畔仍旧嘈杂,知觉被噪音钝化,韦格过了一会儿才感到手腕发冷。他垂眸看过去,却发现——他的双手被攥住了!
他剧烈地颤抖一下,只见一双惨白的骨手不知何时从床下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眼前的景象瞬间倒转,他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掼到床上。床下伸出了无数双手,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撕扯,韦格痛苦地挣扎着,在这片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尖叫中,他几乎分不清幻想与现实……
作者有话说:
前阵子写的比较痛苦,于是进行了一场短途出游,回来后果然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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