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镇, 锦绣布庄外,宋茜茸与林青禾约定好碰头的地点,便走进店里。女伙计阿香认出她, 惊喜道:“宋娘子, 您可算是来了。”
进了内室, 于娘子正半卧在贵妃榻上, 朝她招手:“宋娘子,等你多日了。”
宋茜茸向她解释了未能及时复诊的原因,于娘子一听就急了, 忙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关切地问:“你没事儿吧?”
“多谢于娘子关怀,儿是大夫,自会当心。”宋茜茸微笑着,“只是痢疾易传染,故而等这疫病彻底消退了,才敢前来与您会面。”
于娘子放下心来, 真心实意地说:“宋娘子医者仁心, 定有神灵保佑, 无病无灾。”
说话间, 阿香进来奉上茶点。望着比往日丰盛许多的点心,宋茜茸挑挑眉,心里有了大致猜测,开始询问于娘子身体情况。
于娘子面带羞赧:“月信迟迟不至,近日又恶心反胃,便去医馆请脉,是……有了。”
宋茜茸露出笑容:“恭喜于娘子心愿得偿。”
于娘子显然也很喜悦,握住宋茜茸的手:“宋娘子, 真的谢谢你,你不知晓儿有多高兴。”
“可要再为您把一次脉?”宋茜茸问。
“要的,宋娘子,”于娘子说,“医馆大夫说胎象不稳,这几日竟见红了,儿心下着实不安。”
宋茜茸颔首,半晌,收回搭在于娘子腕间的三指,眉头微蹙。
于娘子见她神色不对,双手紧张地护着小腹,眼中闪过惊惶:“怎样,宋娘子?”
“不要自己吓自己。”宋茜茸温声安抚,“此前你体内湿热郁炽,难以受孕。如今湿热虽去,但根基不稳,阴血不足,脾肾之气未复,故而胎动不安,见红不止。”
“儿该当如何?”于娘子攥紧宋茜茸的手,惶急地问。
宋茜茸轻拍她的手背,笑着说:“不必惊慌,儿为娘子开个方子,以补肾健脾。固冲安胎。”
“照此方抓药,文火慢煎,每日一剂,分三次温服。”写下药方后,宋茜茸又嘱咐,“此外,娘子需卧榻静养,消除心中郁气,切记,忧思伤胎啊。”
于娘子连连点头,眼里氲出一层泪意,拉着宋茜茸的手说:“宋娘子,有你在侧,儿这心里才安定。求你定要帮儿保住这个孩儿。”
宋茜茸微笑着应下:“儿必当尽全力。”
从锦绣布庄出来后,宋茜茸拐了个弯,去了另外一条巷子,来到铁匠铺,进了后院为秦娘子复诊。
除了于娘子和秦娘子,她在临津镇的第三位患者是纸马铺的朱二娘,也就是王三凤的二嫂。她是经秦娘子介绍来的,患的是“油风”,也就是斑秃,俗称鬼剃头。
这是一种慢性皮肤病,很影响美观。宋茜茸给她开了内服的神应养真丹,配合外用的海艾汤熏洗。
为最后一位患者完成复诊后,宋茜茸如约前往林家杂物铺,与林青禾会面。
刚到铺子门口,林青松便迎了出来:“弟妹来了,快请进。”
说着,又朝后院喊:“顺儿,二弟妹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冲到宋茜茸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甜甜地喊:“二婶!”
宋茜茸放下药箱,弯腰抱起小姑娘,掂了掂重量,笑着说:“我们阿莲好像又重了点呢,肯定每天都在好好吃饭吧?”
“有,阿莲吃饭饭!”林若莲奶声奶气地回答。
她是林青松和刘顺儿的小女儿,才三岁,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很受全家人宠爱。
宋茜茸也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笑道:“那二婶必须要奖励好好吃饭饭的阿莲。”
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打开药箱,从里头翻出一个油纸包,柔声说:“这是特意给我们阿莲做的山楂糕,拿去吃吧。”
“谢谢二婶!”林若莲双手捧着油纸包,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这时,刘顺儿走上前,脸上带笑:“阿茸来了。”
她点了点林若莲的小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对宋茜茸说:“你就惯着她吧。”
宋茜茸笑着与她打招呼:“大嫂。”
“来,去里边叙话。”刘顺儿领着她往里走,“二青要过会儿才能回,你俩今儿在这吃晚食。”
宋茜茸朝林青松点点头,穿过摆满针头线脑等日用杂物的货架,跟着刘顺儿到了后院。院子不大,养了头驴,种了些小菜。
“二婶,我们去玩。”林若莲拉着宋茜茸要往靠墙那边的秋千走。
刘顺儿忙拦住,对林若莲说:“阿兄快下学了,你陪着阿爹去接他吧。”
她的大儿子林振宗今年七岁,正在镇郊学堂读书。
妯娌俩边择菜边闲聊,倒也和谐。
刘顺儿得知宋茜茸今日来镇上是为妇人们看诊,便问:“阿茸,你是否什么病都能看?”
宋茜茸摇头:“没有的事,只是略懂些常见病罢了。”
刘顺儿压低声音说:“我娘家弟妹过门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之前她也来镇上医馆看过,也没查出什么毛病。不知你能不能帮着看看?”
宋茜茸想到林月明和离时,曾出面帮忙的牛子栋同窗,似乎就是刘顺儿的弟弟?她没多问,只是说:“不孕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妇人的问题,也可能是郎君的,需要诊过才知。”
刘顺儿突然拔高声调:“我家三弟不可能有问题。”
宋茜茸无奈地说:“大嫂,您先别激动。我并未说是您家弟弟有问题,只是这类病症的可能性有很多。”
刘顺儿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露出歉意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对不住,阿茸,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我家三弟打小身体就好,这些年在书院读书,条件虽苦,可也从没生过病。”
宋茜茸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刘顺便儿转开了话题,妯娌二人重新又说笑起来,合力将晚食备好了。这一顿有鸡有鱼,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受到季则宁的启发,宋茜茸回家后,决定把自己遇到的案例也记录下来,或许日后她也能写一本类似于《女医杂言》,或者《妇人大全良方》这样的医书。
就在记录医案时,她忽然想起去年平素素还和她吐槽,说王三凤与这位二嫂在铺子里大打出手,王三凤还被薅掉了一把头发。
想到这,她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夜深人静,灯火摇曳,林青禾见她仍在伏案疾书,忍不住劝道:“亥时了,该歇息了,要不明日再写?”
宋茜茸头也不抬:“你先睡,我写完这个案例就去。”
林青禾无声地叹了口气,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坐在榻上默默相陪。
之前他听到村里人议论,说宋茜茸通医理,不过是命好,有一个名医父亲。外人哪里知道,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但凡有点闲暇,林青禾总能看到她手不释卷,捧着医书专注研读。与季则宁相处时,她讨论得多的,也是行医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难题。
这样拼命努力的小娘子,怎能不让人心生怜惜呢?
歇了一日,林青禾陪宋茜茸进山。
宋茜茸自己山地里的山药被她和林月明挖完了,用土埋着,储存在后院。这回她和林青禾要去别的山里挖。
山药和葛根富含淀粉,又是药食同源的好食材,多多益善。
有林青禾在,两人可以进到更深一点的山里,因而收获也颇丰。两人一起估摸着挖了三百多斤,林青禾力气大,用箩筐挑了两百多斤,剩下几十斤才让宋茜茸背着。
“阿茸,我有十亩山地,但没你打理得好。”回去路上,林青禾与宋茜茸商量,“明年你帮我规划规划,也在山里种些山药和别的药材吧。”
宋茜茸疑惑地问:“你还不到二十,也会分田么?”
林青禾解释:“我虽尚未成丁,但父亲过世时已年满十五,官府体恤我和阿弟年少失怙,又见我有能力下地,便未收回父亲原先的田地,而是将其直接转到我的名下。”
按朝廷规定,成丁每人可受田十五亩,其中五亩为水田或旱田,十亩则是山地。林青禾分得的山地在云山,与林福荣家的相邻,也正好与马头山相连。
他那片山里,如今只种了些杉树、榆树之类的常用木材,另外还有些野果树。看到宋茜茸对自家山地经营地这样细致,他不由心生遗憾。
这几年,他那块地利用地实在有些粗糙,几乎算是荒废了。
“行,抽空我和你一起去实地看看。”宋茜茸听到林青禾的请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正发愁想种的作物太多,自家山地不够呢。
林青禾嘴角上扬,趁势问:“那……今儿下午去?”
宋茜茸应允。
两人一道去了林青禾的十亩山地中,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宋茜茸大吃一惊——
作者有话说:注:《女医杂言》,是明代著名女医谈允贤所撰著的一部医案著作。《妇人大全良方》,宋代陈自明撰写的我国现存最早、具有系统性的妇产科专著。
写这个文之前,我认真读过这两本书。文里许多药方也都借鉴了这两本书。
第42章 进山
半人高的荒草连成一片, 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更显萧瑟。
宋茜茸无语地说:“你这山根本就没打理过啊,那不白交税了吗?”
山地也得缴税,不过税率比较低, 可以用经济作物抵税。
林青禾说:“山中有桑麻, 足以缴税的。”
十亩地不算大, 两人又是走惯了山路的, 一圈转下来也没费多少时间。惊喜的是,宋茜茸在山坳一处谷地,发现了一大片茶树, 可惜被各种杂树和野草淹没了。
一圈走下来,宋茜茸心里大致有了数,对林青禾说:“今年冬天,先把这些荒草和杂树铲了吧。茶树的老枝也得砍掉,明年开春后,才好发新芽,方便我们采摘茶叶。”
她在不少地方做下标记, 示意林青禾可以种植桑树、苎麻、连翘、二翅六道木等作物, 外围就和她的山地一样, 种上花椒、枸杞、刺泡、金樱子等。
林青禾一一记下, 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来开荒。
冬日天黑得早,两人到家时,林月明已做好晚食。
吃饭时,林月明讲起山下的事儿,说金元百不太好了,怕是熬不了几天了。金阿奶天天在家打骂孙四娘,怪她是祸害家宅的灾星。
宋茜茸放下碗筷,疑惑地问:“此事与她何干?”
林月明说:“金阿奶说, 若非是去接四阿婶回家,她闹到不会受伤,金阿叔也不会得罪医官。”
宋茜茸蹙了蹙眉,只觉这家人的胡搅蛮缠已无法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了。
“对了,”林月明咬了一口馒头,继续说,“王家好像在为三凤相看,想尽快把她嫁出去。”
宋茜茸眉头皱的更紧了,说:“她身体还未康复。”
前段时间住在沙河村时,宋茜茸去看过王三凤几回。姜秋菊照顾得很精心,王三凤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她左腿的夹板已经拆除,肋骨伤也基本愈合。
只是,经历了那样的重创,王三凤左眼永久失明,大小便失禁的频次虽有所减少,但仍然存在。最让人忧心的是,她有严重的应激反应,心理状态很差。
这个时候谈婚论嫁,对她身心的恢复并没有好处。
林青禾见宋茜茸这担忧的模样,出声安慰:“王家一向爱护这个女儿,必会为她寻一户好人家的,你不必太过担心。”
宋茜茸只略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是夜,宋茜茸躺在炕上想着心事。竹床与炕之间有一个竹帘,睡觉时会放下来,早上起床后才会拉上去。
此时林青禾坐在竹床上,并未放下帘子。他搓了搓手指,语气里带着点期待:“阿茸,我这两日打算进山,你要一起吗?”
宋茜茸回过神:“你是说,进深山?”
“对。趁着还未下雪,我进山猎点皮子,天冷能卖个好价。”林青禾说,“顺便,带你练练弓箭。”
宋茜茸来了兴趣,立刻坐起身:“成,我跟你一块去。你该早点说的,我现在去准备东西。”
林青禾忙说:“不急,明日再准备吧,咱们后日一早动身。”
天刚蒙蒙亮,宋茜茸就爬起来开始打点行装。得知她也要进深山,林月明虽心下担忧,却也并未劝阻,只默默走进灶房帮忙准备干粮。
两人一起蒸了好几屉包子,特意在馅儿里加了猪油,这样吃起来有油水,才更耐饥。林月明擅烙饼,烙了厚厚一叠千层饼,层层酥脆,好吃又方便存放。
深山里夜寒露重,保暖的衣物自然也要带足。这个时节夜宿山林可不是开玩笑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冻伤,甚至冻成冰雕。
不过宋茜茸前世曾参加过极寒地区的生存挑战,积累了不少野外御寒的经验,并不太担心。
林青禾也没闲着,将随身柴刀木叉等工具都打磨锋利。
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人叫青枫、青秀兄弟上来陪林月明,便带着一群小家伙,往山林深处走去。
望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背影,林青枫羡慕极了。他也很想像二哥一样进山打猎,但阿爹阿娘不允许。
林月明知晓他的心思,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成了,别眼巴巴地看着了,跟我去干活。”
宋茜茸带着林青禾到了一处隐蔽山洞,就是之前躲雨遇到扁颈蛇的地方。这个山洞外头有树藤挡着,不容易被发现。洞内面积也小,不适合住人,因此一般不会被人选作落脚点。
十七和蜜豆熟练地钻进山洞,推开一块石板,从洞壁凹陷处叼出一个大布包。
林青禾挑挑眉,笑道:“藏得还挺严实。”
宋茜茸得意一笑:“那可不,被人发现可是大罪。”
依据本朝律法,凡私藏弓箭、长刀者,一经查获,将处以杖刑并服苦役一年半。若私藏甲胄、弩这样的重装备,五件以下者流放,五件及以上者,处以绞刑。
宋茜茸将弓箭放进背篓,上头用一件兔毛大氅盖住,不露半分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赶路。夕阳西沉时,林青禾带着宋茜茸抵达了今晚的休息点。
林青禾熟练地拨开一丛荒草,挪开掩在入口处的大石,露出一扇木门,解释道:“这样的猎棚在山中有很多,方便山民落脚。”
这猎棚倚着山壁搭建,三面是用干草编扎而成的墙,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窝棚外围了一圈荆棘,既是做伪装,也是为了防野兽。
宋茜茸走进棚内,里头大约十个平方,靠近山壁那侧砌了个简易灶台,旁边搁着口陶锅和一桶清水,墙角还码了一堆柴火。
山壁上还有一扇木门,宋茜茸好奇地推开一看,竟然是个天然山洞,里头凿了张宽大的石床,上头铺着厚厚的干草。
林青禾卸下背筐,取出两只下午才洗剥好的野兔,递给宋茜茸:“咱们先点火,准备晚食吧。”
他从背筐里取出一支火把,插在山洞口,又走进山洞里燃起火堆,屋里一下就亮堂起来。
宋茜茸煮了一锅兔肉汤,又热了六个包子,给四条狼犬、蜜豆和晨风各分了些肉块,这才喊林青禾过来吃饭。
夜里,狼犬们和蜜豆趴在灶前休息,晨风也安静地歇在木柴堆上。山洞门半掩,宋茜茸和林青禾并排躺在石床上,各自裹了了件兔毛大氅。
身下的枯草干燥柔软,篝火持续散发着暖意,宋茜茸很快沉沉睡去。梦里依稀听到呼啸的风声,以及随风隐约传来的猛兽嚎叫。
生物钟准时在卯时把宋茜茸叫醒,篝火只剩余温,身旁早已没了林青禾的身影。窝棚里只有十七还懒洋洋地趴着,其他小家伙都不见踪影。
宋茜茸伸手去推窝棚的门,却没能推动。多半是林青禾担心有野兽闯入,从外面用石头堵住了门。
待她简单做好朝食,林青禾才背着一捆柴,带着几个小家伙开门进来。蜜豆嘴里叼了只肥硕的山鼠,轻轻一甩头,把它丢到十七跟前。
宋茜茸摸了摸蜜豆的脑袋,笑眯眯地夸:“蜜豆真能干,不仅自己会打猎,还能给十七带食物呢。”
蜜豆顿时昂起头,非常骄傲。
“啾啁。”晨风飞进来,将一只小山雀丢到宋茜茸脚边,随后停在灶台边上,同样挺起了胸膛。
宋茜茸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不吝赞美:“晨风也带了食物回来,是最厉害的鸟。”
十七“嗷呜”叫着,蹭了蹭她的腿,宋茜茸揉了揉它的耳朵,笑道:“十七当然也很棒,一直在保护我呢。蜜豆和晨风都给你带了食物,快吃吧。”
林青禾在一旁默默看着,忍不住想,她要是也这样夸我,别说一只老鼠,就是让我去捉野猪我也愿意。
日行夜宿,两人走了四天,才到达目的地。
看到眼前这座院子时,宋茜茸再一次被震撼到了。
院子有两重围墙,都有两米多高。
外围是一排用削尖的树干紧密围成的栅栏,每根都有手腕粗,深深扎进地里。宋茜茸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想必寻常野兽也撞不倒。内里那重围墙更为坚固,由大块石头垒成。
外院是明显经过开垦的田地,依稀可见耕种的痕迹,可惜现在抛荒了。内院是居住区,有四栋土屋,还有公用的灶房、柴棚、净房等。
院门则是厚木板所制,有三道门栓。想来在这深山里,唯有如此,方能抵御猛兽吧。
宋茜茸问:“这院子是你阿爷他们修的?也太厉害了。”
林青禾便跟宋茜茸讲了这座院子的来历。
当年战乱时,林阿爷和孙家、喻家、周家四户一起,在深山里找到了这片山头。他们见地方开阔平坦,离河又近,便盖了茅草房,过起了日子。
第二年开春,男人们出去打猎,女娘带着大点儿的孩子挖野菜,剩几个老弱在家。结果一头大黑熊出来找吃食,撞坏了两座茅屋,吃掉了粮食,还咬死了一个人。
林阿奶正和另外两个阿婆坐一处纳鞋底,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把门窗锁死,拿桌椅抵住。几人搂着孩子,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听到这,宋茜茸心里一紧,追问:“后来呢?”
第43章 格斗
后来, 大黑熊在屋外转了几圈,进不去屋子,况且之前在另外两家也吃饱了, 便扬长而去。可它留下的阴影, 让住在这里的人终日惶恐, 生怕哪天又来什么猛兽。
几家商议后, 决定修一座坚固的院子,大家住在一起,既热闹又安全。四户人家有木匠、篾匠和泥瓦匠, 盖房子不算难事。
汉子们抬石头砍木材,妇孺则和泥造砖,花了几个月时间,终于建成了现在这座院子,相安无事生活了许多年。
林青禾边说故事,边将宋茜茸引到靠近灶房的那栋土屋。这也是山中常见的架空房,共有三间, 林青禾安排她住最右侧的那间, 说:“这原是大姑和小姑住的屋子。”
林阿爷膝下有四个子女, 依序是林兰西、林福荣、林福全和林兰竹。宋茜茸在成亲时见过两位姑姑, 都很热情。
宋茜茸铺好床便去了灶房。灶台很大,有两个灶膛,挨着灶台还砌了个泥炉。
林青禾挑了一担水进来,倒进大水缸里。两桶水进去,水位还没到缸的四分之一。
宋茜茸啧啧称奇:“这缸真大。”
“是自家烧制的,家里人多,特意做得大些。”林青禾继续出去挑水,河边离院子不过十多米远, 来回很快。
碗柜里有米面,是林青禾背过来的。宋茜茸拿出黄瓜干泡发,淘米入锅,添水架起蒸笼,打算煮米粥,顺便把带来的包子和烙饼热一热。
灶房里的家当着实不少。碗柜虽因年岁久远,木色暗淡,但仍坚固耐用,里头摆了好些坛坛罐罐。
林青禾把水缸挑满,自觉坐在灶前烧火,与宋茜茸解释为什么有这么多家当:“离院子不远处有座窑炉,阿爷他们每年冬天都会烧陶器,旧的慢慢就被淘换下来,但大家都没舍得扔。”
宋茜茸问:“林阿爷他们在山上住了多久?”
“将近二十年。”林青禾轻声答。那些年里,大瑜国几经更迭,皇帝不知换了几个,上一辈人渐渐老去,不少都长眠于此。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
“嗯。”林青禾说,“我七八岁时才下山。”
宋茜茸问:“后来怎么又回山上了呢?”
纪桂英曾提过,林青禾在学堂读了几年,便不愿继续,跟着林福全回山上打猎了。
林青禾沉默须臾,才说:“阿爹不舍得放下打猎这门手艺,阿娘不忍他一人清苦,就跟着进了山。后来阿娘突发急病走了,我就上山来陪阿爹了。”
宋茜茸低声说:“抱歉。”
林青禾勉强一笑:“无事,都过去了。”
十二岁时,沈灵芝病逝,林青禾从学堂退学。十五岁时,林福全撒手人寰,林青禾独自扛起了养家重担。
林青禾打小力气大,又喜在山中奔跑,被阿爷赞为天生的猎手。但林阿爷死于毒蛇之口,林福全也被野猪所伤而去世,纪桂英不愿意林青禾继续走这条路。
只是,连失侍祜,让林青禾变得寡言。他只想远离人群,在深山独行。
“你呢?”林青禾打破沉默,“怎会对山里那么熟?”
宋茜茸将炒好的黄瓜干盛进碗里,笑着说:“我以前常跟着阿爹进山采药。”
林青禾笑着说:“我见你读那么多书,以为你是守在闺阁的千金。”
原身确实是,她跟着宋母读书、刺绣,做各种精致糕点,也跟着宋大夫炮制药材,学医问诊,但很少跟着进山采药。
宋茜茸笑而不语。
林青禾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只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
其实林青禾在这个普遍文盲的时代,已经算得上高学历。也是林家人舍得,愿意送孩子去读书,一般人家根本承担不起这份开销。
且不说每年给先生的束脩,书和纸墨笔砚都费钱,寻常人家往往要举全家之力,才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当然,还是多亏了谢员外在镇郊办了学堂,给了这帮农家子弟读书的机会。他们也不全指望孩子能考功名,哪怕只学些识字算数,将来去县城讨份差事也容易许多。
宋茜茸问:“阿秀呢,怎么也不上学了?”
林青禾叹了口气:“阿爹去后,他也不肯读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再花钱,不过乡下人能识几个字也够用了。他打小就爱玩竹子,现在跟着大伯做篾匠也挺好。”
林家兄弟还算幸运。掌握一门手艺,对乡下人来说太重要了。有了手艺就多一条挣钱的门路,时不时有现银入手,日子就能宽裕不少。
但拜师学艺要交拜师礼,还得自己置办工具,花费可不小,一般人家根本负担不起。更何况许多手艺都是祖辈相传,压根不外传。
这也是当初宋茜茸爽快答应教张瑶她们识字辨药这些本事时,她们家人那般惊喜的原因。男子学艺尚且如此艰难,女娘的机会更是难得。
在山里奔波了几日,两人匆匆吃过晚食便各自歇下。林青禾烧了炕,这一晚,宋茜茸睡得相当舒服。
雀鸟的清啼打破山间的宁静,宋茜茸又一次重重跌到在地。她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消散在雾气中。
林青禾走到她身前,俯身伸手:“还起得来吗?”
宋茜茸咬了咬牙,双手用力撑在枯草上,努力站起身。待呼吸稍稍平稳后,她再度拉开架势,斩钉截铁地说:“继续。”
林青禾眼里露出笑意,退后几步,静静站立在那,身形挺拔,从容不迫。
宋茜茸身形一晃,右掌攻向他腕间命门。林青禾不退不避,任由她扣住手腕,却在瞬息间臂肌绷紧,一股刚猛的暗劲儿震开她的钳制。
手掌一麻,宋茜茸顺势撤手,借力一个旋身,左腿扫向林青禾的下盘。他却似等待多时,猛然沉身,手臂一伸一压,已握住了她的小腿,直往地上掼去。
宋茜茸整个人被重重按进荒草丛中,一只膝盖抵在她的腰上。林青禾力气实在太大,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分毫。
林青禾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侧:“还来吗?”
宋茜茸长长吁出一口气:“不来了。”
林青禾松开膝盖,正欲起身,不料宋茜茸猛地翻身,双腿疾扫而出,重重踢向他的双膝。
他闷哼一声,生生受了这一击,就势扑向宋茜茸,将她压制在身下,一手扣住她的双腕,另一只手稳稳卡住她的脖颈。
将人牢牢制住后,林青禾的声音里仍带着几分笑意:“还要再来吗?”
宋茜茸喘息急促,彻底认输:“不来了,真不来了。”
林青禾凝视她片刻,确认她不再有偷袭之意,这才松开双手。正要起身时,忽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
怀中温软,气息相近,他一时有些怔住。
直到一只手抵上他胸前,用力将他推开,他才恍然回神,忙放开宋茜茸,迅速站起背过身去,搓了搓手指,低声道:“冒犯了,对不住。”
宋茜茸瞧见他通红如血的耳根,忍不住想笑:多么清澈又纯情的大学生啊!
两人格斗之处在外院种植区,枯草被压塌了一大片。
宋茜茸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径直往内院走去,假装没看到林青禾局促的模样,只笑着说:“行了,咱们赶紧去吃朝食,待会儿还要练箭呢。”
林青禾勉强压下心底的躁动,努力恢复平静,应道:“你的技巧不错,只是力道尚弱。这里有石锁,我带你练。”
他原本想说,其实不必这样辛苦,他会护她周全。可他知道,宋茜茸不需要。她更相信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练箭的场地仍安排在荒废的种植区。外围院墙是紧密排列的手腕粗的树干,林青禾在上面圈了个圆,以此当做靶子。
山匪的弓确实比较沉,光是拉满弓弦就耗去宋茜茸不少力气。为了拉开弓,她甚至不自觉地耸肩挺肚,身体不受控地后仰。
林青禾看在眼里,劝道:“这弓不适合你,等我给你做张新的。你先用我这把弹弓练练手。”
宋茜茸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代制式的弹弓,它外形和弓箭相仿,可以用来练习姿势和瞄准。
林青禾先给她演示一遍正确动作。只见他双腿分开,侧身对靶,重心稳定,姿态放松自然。只听“嗖”的一声,箭已稳稳钉入靶心。
在调整姿势的过程中,宋茜茸才知道自己以前练的有多抓瞎。原来射箭需要背肌发力,双臂放松,这和她以前的习惯完全不一样。
林青禾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调整姿势,几乎将她整个人环抱住。宋茜茸心里感叹,清澈大学生真的好高好有压迫感啊。
他靠近时,她竟忍不住微微战栗。
两人练了半个时辰,林青禾便叫停了。初次练习强度不宜太大,不然身体扛不住。收拾一番后,他们带着几个小家伙出了门。
宋茜茸目光落在林青禾背的那张铁胎弓上,心头一动,他不会是种田文中常出现的隐藏大佬,落难王爷或者隐居将军吧?
第44章 深山
深山人迹罕至, 物产丰茂。宋茜茸仿佛掉入米缸的老鼠,什么都想带回家。
林青禾十分佩服她的本事,仅凭地面上的枯萎的植株, 她就能分辨出底下长的是什么根块。两人采挖了不少黄精、玉竹、天麻、三七、细辛等药材, 甚至还发现了何首乌。
这支何首乌呈红褐色, 外形如纺锤, 微微弯曲,中间部分粗如拳头,质地坚硬, 已出现木质化迹象。宋茜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林青禾对药材了解不多,好奇地问:“这个很值钱吗?”
“是,这支何首乌估计有五十年了,非常珍贵。”宋茜茸说,“医书记载,它能益血气, 黑髭发, 悦颜色, 名气很大的。”
何首乌与人参、灵芝、冬虫夏草并称为“四大仙草”, 她前世只见过人工培植的,野生的何首乌属于保护植物,不允许采挖和交易。
如今,这种近乎传说中的神药,竟被她挖到了。
宋茜茸兴致勃勃,指着首乌藤说:“把这些藤也一起割走。”
林青禾完全没有异议,一边动手一边问:“藤也是药材?”
“嗯,这叫夜交藤, 可以入药,有养心安神、祛风通络的功效,常用于失眠、多梦等症状。”
他们还挖了上百斤山药,林青禾犯愁:“才第一天,就这么多东西,到时候要怎么带回去呢?”
宋茜茸说:“没关系,这几日天气好,能晒的都晒干再带走。”
出发时林青禾在院子附近的林子里下了索套,把宋茜茸送回家后,他带着几个小家伙去收猎物。
十七被留了下来,恹恹地趴在院门口,耳朵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宋茜茸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安慰道:“十七也想出去玩儿是不是?你抓兔子那么厉害,明儿一早咱们就出去打猎。”
说着,她将一根肉干塞进十七嘴里。三小只平日里会捉些山鼠或鸟雀回来送给她,宋茜茸不吃,都烤成肉干,留着当零食投喂这些小家伙。
十七立刻就被哄好了,“嗷呜”撒着娇,原本耷拉的耳朵动了动,尾巴也跟着欢快地摇起来。
安抚好毛孩子,宋茜茸立刻忙活起来。何首乌炮制工序复杂,她打算带回家再处理,今天先着手加工其他药材,该切的切,该晒的晒。
山药是大头,削皮切片后,宋茜茸放到锅里蒸熟,再均匀铺到竹匾上晾晒。好在这边旧竹匾还有很多,足够使用。
等到林青禾回来时,院里已摆了不少正在晾晒的山货。
他将竹筐递给宋茜茸:“套到了四只雉鸡,够咱们这两天吃了。”
宋茜茸说:“行,吃不完就做成腊肉。”
林青禾笑着问:“灶房里已经挂了不少腊肉,还要熏吗?”
上回他和张猎户分得了一头野猪王,熏了几十斤腊肉腊肠,都还没开始吃。
宋茜茸说:“腊鸡和腊兔也好吃。”
林青禾点头:“成,听你的,我多下点套索。”
晚食他们吃的山药炖鸡,狼犬和蜜豆各分了一大盆,晨风也有一竹筒肉条。
鸡汤鲜浓,香味随着雾气飘散出来。林青禾望着着氤氲在热气中的宋茜茸,又看看大快朵颐的小家伙们,心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禾先后套了十多只野鸡,又捉了七八只野兔。贴过秋膘的野物都很肥壮,熏出来的腊肉定然好吃。
宋茜茸也采挖了不少好东西,除了葛根、桔梗这类常见的,还发现了灵芝。她仔细端详,看到菌盖和菌柄的皮壳上泛着漆一般的光泽,不由笑了。
林青禾问:“这个能用?以前村里也有人挖到过灵芝,但医馆不收,说是不能入药。”
宋茜茸解释道:“是的,医馆一般只收赤芝和紫芝,这个是赤芝。你看它菌盖完整,颜色均匀,菌香自然,品相是极好的。”
她边说,边小心将孢子粉从菌盖上刮下来,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筒里。
灵芝孢子粉是上佳的保健品,可惜孢子外壁有坚硬的几丁质,胃酸无法腐蚀,因此要用破壁机粉碎那层外壳,以便人体吸收孢子里的营养物质。
但是,在没有现代机器的古代,要如何破壁呢?宋茜茸思索片刻,没想出好办法,决定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
返家途中,宋茜茸正指挥林青禾挖葛根,忽听得晨风发出尖利长啸。与此同时,蜜豆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浑身紧绷地护在宋茜茸身前。
四条狼犬也瞬间散开,呈扇形围在两人身前,耳朵高高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小家伙们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宋茜茸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刀。林青禾手腕一翻,那把铁胎弓已拿在手中,搭箭上弦,目光锐利直视前方。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前方半人高的荒草剧烈摇动,一只野猪骤然跃出,径直朝他们冲来。狼犬伏低身体,蓄势待发。
“嗖!”林青禾一箭射中野猪的胸腹部,铁制箭头锋锐,深深扎进肉里。
野猪奔行之势停滞了一瞬,似乎才察觉到痛感,嘴里发出怒吼,弹跳起身,更疯狂地扑来。
“嗖!”又一箭射出,精准贯穿野猪脖颈,从背脊透出,带出一蓬血雨,掉落在地。
凄厉的惨嚎声过后,野猪轰然倒下。几条狼犬冲上前团团围住,吠叫不停。晨风也俯冲而下,在伤口处啄食碎肉。
“这里离家也就两里多路,太危险了。”林青禾环顾四周,“明日你不要出门,在家歇歇,我排查一下附近。”
当年四户人家住在山上时,曾反复清理过附近的猛兽,在院子周边活动还算安全。但下山近十年,这里少有人烟,估计又有猛兽出没了。
宋茜茸知晓轻重,点头应好。
十四将掉落在外的箭叼回来,林青禾接过,擦拭干净后收进箭筒。宋茜茸看看野猪身上那几个深深的血洞,忍不住问:“这张弓很重吧?”
林青禾说:“需三石臂力。”
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这张弓的拉力有三百多斤,一般人哪里拉得开?宋茜茸不禁暗暗瞥向林青禾的胳膊,这力气也太大了。
不远处就有一条溪流,林青禾将野猪拖进溪里,借流水冲刷血迹。宋茜茸留在原地,挖坑将带血的泥土埋起来,以免血腥味引来猛兽。
这里离家不远,两人让几个小家伙留下来看守野猪,收拾好东西往回走。林青禾将宋茜茸送进门,自己挑着两个箩筐匆匆走了。
这头野猪二百多斤,两个箩筐都装不下。林青禾跑了两趟,才把所有骨肉和下水运回来。宋茜茸庆幸自己调料带的足,不仅有盐、花椒和茱萸粉,还备了一罐酸果酱。
往肉上抹一点果酱,或炖或烤,都别有风味。
几个小家伙都分到了一大块肉,四条狼犬还额外有一根大棒骨。这一晚,无论是人还是兽,都很满足。
翌日晨练完,林青禾便带着一群小家伙出了门。他原本要让十七留下,宋茜茸拦住了:“让十七留下吧,待会儿我把门锁上,不会有危险。”
林青禾勉强同意,嘱咐她一定要把所有门栓都拴好,这才出门。
宋茜茸也忙得脚不沾地,熬油、灌腊肠,又取出五花肉,抹上盐腌制一天,挂在檐下,做成风吹肉。
借着熬油的机会,她把用盐、花椒、茱萸粉腌过的肉炸至干香,最后连油带肉装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这叫油底肉,是民间常用的储存肉食的方法。想吃的时候,随时开罐捞出,放锅中加热就能当一盘菜。前世,宋茜茸的外婆常用这种方法保存鱼和肉。
葛根也得洗粉,这活儿费胳膊。宋茜茸将葛根切成薄片,放入石臼中锤捣,直到双臂几乎要失去知觉。
林青禾回来时,见到院里堆成小山的葛根渣,不由蹙眉:“以后这种活儿留给我做,我手劲儿大。”
想到他那张三百多斤的弓,宋茜茸终于点了头。
两人在深山待了半个月,眼看已进腊月,林青禾担心到时大雪封山不好赶路,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东西实在太多。林青禾挑着的两个大箩筐里装得满满当当,宋茜茸的背筐里也塞满了东西,她手里还牵着两头黑山羊,其中公羊背上也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两头黑山羊是前几日林青禾抓回来的,一公一母,母羊已怀崽,估计明年春天就会生下小羊羔。
宋茜茸当即要求把它们留下来养着,到时候林青禾山地里的茶叶也能采摘了,她做些红茶,配上羊奶,正好煮奶茶喝。
天知道她有多怀念现代那些饮品。
两头山羊这几日被宋茜茸投喂惯了,再加上有狼犬的压制,它们竟也没再挣扎,老老实实跟着走。遇到什么动静,它们竟还知道往狼犬身后躲。
回去没有绕路,两人只花了三天时间,在天黑后赶到了家。林月明已经睡下了,听到敲门声忙披衣起身,叫醒青枫青秀两兄弟。
“嚯!”姐弟三人一开门,被门外的阵仗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注:《本草纲目》 记载,何首乌,性微温,味苦涩。主治:止心痛,益血气,黑髭发,悦颜色。久服长筋骨,益精髓,延年不老,令人有子,为滋补良药,不寒不燥,功在地黄、天冬诸药之上。
第45章 大雪
一向温婉知礼的宋茜茸此刻也顾不得形象, 倚着十七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的模样。蜜豆和晨风不见踪影,另外三条狼犬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旁边, 一头黑山羊焦躁地刨蹄子, 另一头慌乱地咩咩叫。
他们周围, 大箩小筐摆了一地。
林月明赶紧上前扶起宋茜茸, 姐弟几个帮着把东西抬进屋。
细问之下才知,昨日两人见天色阴沉,担心下雪, 没有绕路去猎棚,而是连夜赶路,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找个背风处休整了两个时辰。
“怎这般莽撞?”林月明埋怨,“也不怕遇到猛兽。”
“已经在大山外围了,不会有什么危险。”林青禾解释,“而且看天色, 今夜可能有雪, 不敢耽搁。”
待吃过热食, 简单擦洗一番后, 宋茜茸沾枕头便睡着了。回到自己家,炕又烧得暖,她无比安心。
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巳时。推开门,屋外雪花飞扬,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林月明说雪是昨儿半夜开始下的,几条狼犬都被惊醒了。
“你们昨儿带回来的东西,我都收拣好放进柴房了。”林月明说, “但有些药材,也不晓得要怎么处理,就还放在堂屋。”
柴房门窗完整,被宋茜茸拿来当储物间用,而柴火则放到了闲置的草棚。毕竟家里没有养牲口,用不着储备草料。
想到牲口,宋茜茸问:“那两头羊呢?”
林月明说:“还在牲口棚呢,太冷了,二青正带着三青和小四在围草毡子。”
关家原先盖的牲口棚十分简陋,不过是个木头搭起的窝棚,顶上和三面围着茅草。因这两年无人修缮,早已处处漏风。
宋茜茸疑惑地问:“哪来的草毡子?”她没有种庄稼,自然不会有稻草麦秸。
林月明说:“他们仨今儿一早冒雪下山,找我阿爹要的。”
两人去到后院,兄弟三个正在收尾。牲口棚顶换了新的茅草,四面围上了厚实的草毡子,里头也铺了厚厚的干草。两头羊正卧在草堆里倒嚼。
柴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人在里面转个身都难。宋茜茸心里盘算着,来年得把屋子好好修缮一番,再盖一间房,还要挖一个地下室。
见到宋茜茸过来,林青枫眼睛一亮,丢下手里的草绳,凑上前问:“二嫂,深山里是不是到处都能捡到好东西?”
“好东西是不少,但也得认识才行。”宋茜茸笑着说,“山里生活很苦,危险也多,动不动就碰到狼啊野猪这些猛兽。没点经验,还真不敢往里走。”
“噢,”林青枫脸色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反正阿娘也不可能让我去。”
宋茜茸好奇地问:“你为何那么想进深山?”
林青枫脱口而出:“很刺激啊,不像在家里,整天只能干些无聊的活计。”
宋茜茸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若是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中生。可在这儿,他已经到了能成家的年龄,林家也确实在为他张罗亲事。
只是,这个少年的心性明显还未成熟,仍带着一股子叛逆与躁动。
她微笑着问:“如果有机会进山,你要做什么?”
林青枫说:“当然是跟二哥一样,打猎啊。”
宋茜茸说:“你有想过,打猎需要什么素质吗?”
林青枫看了看二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二哥那样的吧,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对,你二哥确实是非常优秀的猎手。”宋茜茸语气认真,“他具有超凡的体能,能独自在复杂险峻的山林里追踪猎物,还能背负沉重的猎物出山。他还有出色的武艺,弹弓几乎百发百中,长刀棍法都使得很好。”
林家姐弟不约而同看向林青禾,目光里带着惊讶与热切,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兄弟。
宋茜茸继续说:“另外,猎户要有极致的耐心,能够长时间潜伏等待猎物出现。还要有无畏的勇气,即便面对虎狼这样的猛兽,也能冷静应对。更要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在无人荒野中保证自身安全。”
林青禾听着她娓娓道来,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嘴角忍不住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样好的么?
林青枫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宋茜茸最后问他:“那么你觉得,你自己具备成为一个合格猎户的素质么?”
林青枫讷讷无言,低下头去。
宋茜茸说:“三青,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你真正喜欢的事情是什么,你又愿意为了你喜欢的事情做哪些努力。等你想清楚了,我想伯娘不会一味阻拦你。”
林青枫“噢”了声,点了点头。
大雪下了三天,地上的积雪没过了小腿。
林家兄弟在编草席和竹匾,宋茜茸则带着林月明专心炮制何首乌。何首乌已在清水里浸泡了一天,还需要上锅蒸足八小时,再焖一夜,如此反复进行四次。
得亏现在烧着炕,灶上一直有火,蒸焖的工序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次焖制完成,林月明拿着乌黑油润的何首乌啧啧称奇:“这样就算成了吗?”
“还没呢,”宋茜茸答道,“先放炕上烘至半干吧,再切片拌入黑豆汁。”
吸足了黑豆汁的何首乌切片乌黑透亮,宋茜茸珍惜地将它们一片片铺好,放到炕上烘干。这么珍贵的药材,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屋里整日飘散着药材的清香,宋茜茸做饭时会顺手放些药材,黄芪、天麻、枸杞、红枣……滋补的汤日日喝着,林家姐弟觉得自己气色都好了不少。
家里只两间卧房,夜里林家三兄弟睡次卧,林月明则和宋茜茸歇在主卧。临睡前,林月明悄悄说,林青枫这几日起得很早,跟着林青禾在学打拳。
林月明嘟囔:“他一向没个定性,也不晓得这回能坚持几日。”
雪停后,林青禾带着青枫去附近林子里下索套,权当满足三弟的心愿了。大雪覆盖了一切,野兽觅食更难,加之不少动物的毛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兄弟俩收获颇丰。
林青枫下的索套绊住了只雪白的兔子,他喜欢得紧,特意编了个笼子养起来。宋茜茸也很喜欢这小东西,时常拿萝卜喂它。
只有蜜豆总在一旁虎视眈眈,似乎随时会趁人不备,把小白兔吞吃入肚。
山上的日子温馨平淡,林青枫过得相当满足,以至于雪化后,他都不舍得回家。
“也不看看你每顿要吃多少粮食,”林月明低声斥责,“怎好意思一直赖在兄嫂家中?”
“知道了。”林青枫最终还是蔫蔫儿地走了。
宋茜茸的生活恢复了平静,腊八之后,她又推着小餐车去摆摊了,也为镇上的患者再度复诊。几位娘子的病症都有所缓解,尤其是于娘子,后面没再见红。
林青禾则叫上本家兄弟,开始打理自己的山地。砍树、锄草,这些活大家都干惯了,又都是年轻汉子,不出几日,十亩山地都清理好了。
宋茜茸抽空跟着去看了一趟,林青枫在前头带路,指着一株大树兴高采烈地说:“二嫂,我前天在这里用弹弓打中了只雉鸡,可肥。”
“伯娘很高兴吧?”
“有肉吃,自然高兴的。”林青枫得意洋洋,“她那一整天都没骂我呢、”
宋茜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家姐弟脸上的笑意也绷不住,笑作一团。正闹着,几条狼犬忽然竖起耳朵,冲着前方狂吠。
“啊!”惊呼声短促而低沉,似乎有人摔倒了。
几人相视一眼,林青禾把宋茜茸和林月明护在身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是一片榆树林,树叶早已落光,远远望去,只有一片褐色的粗粝树干。
没走多远,宋茜茸神色一凛。
前方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一条麻绳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树底下,前几天刚修整过的土地上,立着个朽木桩,周围留有一圈脚印。看尺寸,应该是一位女娘留下的。
足迹凌乱,可见这位女娘在此地已徘徊许久。
“阿秀,陪着你二嫂和阿姐。三青,跟我去追。”林青禾也意识到了什么,带着林青枫顺着脚印追过去。
林月明脸色煞白,攥紧宋茜茸的衣袖,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在牛家生不如死之时,也曾想过用一条麻绳了结一切。可每每念及爹娘,又没能狠得下心。
这是哪家女娘,究竟遇到什么事儿了,竟走到这一步?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林青禾折返回来,脸色凝重:“阿茸,那边……”
宋茜茸微微颔首,跟着过去。林青枫带着两条狼犬在前方等着,神色也不太好。离他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娘,形销骨立,面色苍白。
林月明失声喊道:“王三凤,你怎么在这?”
王三凤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向后退了几步,朝他们望过来时,眼中隐有泪意闪动。
林月明虽与王三凤有过几次不愉快,但后来见她遭了大难,心里也难免恻然。此时看到她在这欲做傻事,更是惊怒交加,脱口问:“你想干什么?想想你爹娘!”
王三凤的眼泪倏然滚落,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第46章 涅槃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却温暖如春。狼犬和蜜獾懒懒地趴在门边,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屋角的树杈上,立着一只头顶蓝羽的大红隼, 正悠闲地梳理羽毛。
陶罐里滚着沸水, 宋茜茸从竹筒里抓了把干果碎放入茶碗, 缓缓注入沸水。她动作娴熟从容, 带着一股子沉静安然的味道。
“这是酸枣仁茶,温补心脾,养血安神, 正合你用。”宋茜茸将茶碗轻轻推给桌对面的王三凤,“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王三凤机械地点了点头,捧起茶碗,径自喝了一口。下一刻,她那一对精致的小挑眉紧紧皱起,忍了忍, 才将茶水咽下。
宋茜茸推过去一碟金银花凉粉, 无奈地说:“慢点喝, 烫着了吧?吃块果冻冰一冰嘴。”
王三凤痴痴地盯着那一碟晶莹剔透的浅褐色糕点, 忽地又落下泪来。
林月明坐在她身侧,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宋茜茸没有作声,将一方手帕递了过去。王三凤怔了怔,接过手帕,低声道谢。
见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宋茜茸说:“你的腿可还疼?我给你看看吧。”
王三凤不由挪了挪左腿,虽拆了夹板, 可以缓慢行走,但爬山是不适宜的。如果不是实在忍受不了,她也不会忍受腿上的剧痛,一个人跑进荒山。
遇到林家人后,宋茜茸不让她再走动,只叫林家兄弟做了副简易担架,把她抬了回来。这样细心与体贴,王三凤抬眸看了宋茜茸一眼,不由自嘲:从前的自己实在有眼无珠。
林月明扶着王三凤靠把左腿放到长条凳上,骨折处已出现明显肿胀。一番检查后,宋茜茸叹了口气:“骨伤未愈,筋络再损。”
“宋娘子,很严重么?”
宋茜茸温热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处,解释说:“断骨刚刚长合,尚不牢固,本来再静养两个月就能痊愈。可现在又出现骨裂和筋脉拉伤,须得重新正骨。”
话音未落,她手下骤然发力,王三凤顿时惨叫一声。宋茜茸神色不变,已麻利取出接骨膏敷到伤处。
林月明正好寻来一副柳木夹板,闻声手也跟着一抖。她悄悄缓了口气,将夹板送过去。
宋茜茸细心将夹板固定住,再次叮嘱:“此番务必静养,决不可再乱动了。若再伤一次,将来恐得痹症,甚至终身跛行。”
痹症就是关节炎,在这个时代非常不好治。
“阿姐,烦你去煎一副药来。”宋茜茸递给林月明一张药方。
林月明看到方子上写了骨碎补、续断、土鳖虫、乳香这些,便知是续筋接骨和活血止痛的配伍,当即应了声,出去抓药了。
随着宋茜茸接诊的病患越来越多,家中备的药材日渐齐全。她还特意请喻木匠打了个药柜,就放在次卧,如今寻常药材基本不需要再去医馆买。
王三凤额上冒着冷汗,浑身脱力地靠在折背椅上,半晌才缓过来,虚弱地朝宋茜茸一笑:“多谢。”
宋茜茸收拾好药箱,淡淡地说:“不必谢我,只希望你爱护好身体。”
王三凤说:“医药费我会还你的。”
宋茜茸点点头,又问:“待会儿二青兄弟三个他们会送你回去。”
王三凤神色大变,嗫嚅着问:“能不能……不回……”她话还没说完,就低下了头。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良久才问:“你害怕什么?”
王三凤低声说:“他们要我嫁人,我不愿。”
宋茜茸蹙了蹙眉:“你身体还没好。”
王三凤愣愣地盯着门口,自顾自地说:“叔伯们说我失了清白,名声不好,连累了族里的姐妹。他们逼阿爹阿娘把我送去静远庵,爹娘不舍得,打算找个人把我嫁了。”
宋茜茸没有说话,狼犬和蜜獾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趴着打盹了。
“我偷偷听到了,他们收了邓老歪三两聘金,年后就要把我嫁过去。邓老歪四十好几了,好吃懒做,前头那个媳妇被他卖了抵赌债。村里人都知道,他脾气坏,爱打人,他老娘就是被他打死的。”
王三凤并不在意宋茜茸有没有回应,像是压抑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把满腹委屈尽数倒了出来:“我害怕,跟阿爹说我不愿意嫁,阿爹却说,邓老歪赌咒发誓不会打我,只要我能给他生个儿子。可他前头那媳妇怀了好几胎,都被他打没了,我亲眼见过,人躺在地上,流了一地血。”
“我不想给他生儿子,我害怕。男人一靠近我就害怕,我只想待在自己的屋里,哪也不去。可阿爹说不行,没有女娘能一直留在娘家。我这样子也找不到好郎君,他们打听了许多人家,只有邓老歪不嫌弃我。”
“我不想嫁人,不想和男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我害怕,阿爹说我不能任性,不嫁也得嫁。阿娘从前疼我,这回也不帮我了,只叫我听话,好好嫁人。”
“反正以后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卖进楼子里,那我还活着干什么呢?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呀,我一脖子吊死,一了百了,也就不用害怕了。”
王三凤絮絮叨叨,却被宋茜茸忽然打断:“不,你没办法一了百了。”
“什么?”王三凤愕然抬头。
宋茜茸语气无波无澜:“你吊脖子的那片山地是二青的,你想没想过,我们会因此受到牵连?我们未曾伤过你,你为何要害我们?”
王三凤:“我……”
宋茜茸却不听她辩解,继续吐出冰冷的话语:“你死了,你的叔伯只会暗暗称快,觉得你罪有应得,拿命抵清白是应当的,免得影响他们自家儿女嫁娶。你的爹娘或许会伤心几日,但也会觉得轻松,因为总算甩脱你这个麻烦了。至于邓老歪,只会觉得晦气,定会找你爹娘讨回聘金,说不准还要再讹一笔,赌徒么,是没有道德底线的。”
她话音一顿,吐出的字句冷酷无情:“你以为你的死能换来什么?无辜被连累的人恨你,本就嫌你的人痛快,你死得毫无价值。更何况,因为自戕,你死后还要遭亲人埋怨,连祖坟都进不去。”
宋茜茸的声音清凌凌的,目光锋利:“生前遭人嫌弃,死后被人怨恨。王三凤,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王三凤早已泪如雨下,捂着耳朵嘶声大喊:“不,不要,我不要……”
她浑身颤抖,曾经明艳骄傲的脸庞上满是懊悔与痛苦。
宋茜茸坐到她身旁,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拢向自己。王三凤没有抗拒,顺势靠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林月明静静站在门外,眼里渐渐蓄满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王三凤渐渐止住了嚎啕大哭,只余低低啜泣声。
宋茜茸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神色平和,全不似刚才冰冷无情的模样。
王三凤苍白着脸,神色中带着惶惑:“宋娘子,我……其实不想死。只是失了名节,一个女娘还有什么活路呢?再不会有好郎君要娶我,而我也不想嫁人。”
宋茜茸起身,重新为她泡了一杯酸枣仁茶,温声说:“先喝点茶,润润嗓子。”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王三凤顺从地捧起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将茶喝完。温热的茶汤下肚,她整个人终于冷静下来。
宋茜茸轻声开口:“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名节?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着,你才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王三凤垂下头,低声说:“从前我只想着打扮得漂亮体面,嫁一个好郎君。现在,我再也不可能漂亮了,身子又是这个样子,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宋茜茸想了想,说:“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凤字,你可知,凤是什么?”
“啊?”王三凤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犹豫着回答,“凤……是百鸟之王吧。”
宋茜茸含笑点头:“是,羽族之中,凤凰为尊。书中有载,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凤凰自古便是祥瑞的象征,但它有一种神通,却并非人人都知晓。你可知是什么?”
王三凤默默摇头,她没读过书,听不大懂。
宋茜茸说:“凤凰活到五百岁时,会衔来天下香木,自焚于烈火中。”
王三凤惊讶地张大了嘴:“为什么?”
宋茜茸解释说:“那并非寻常的火,而是天地间至阳至净的烈焰。凤凰被焚烧,羽毛焦裂,形骸尽毁。但它的灵珠不灭,七日之后得以复生,自灰烬中振翅而出。”
王三凤睁圆了眼,连门外听得入神的林月明也悄悄松了口气。
“而浴火重生的凤凰,羽毛比之从前更为华美,鸣叫声也更清越动人,寿命也会再延长五百年。古人称之为凤凰涅槃。”
她看向王三凤,语气认真:“你看,凤凰之所以能生生不息,正是因为它历经烈火焚身之痛,脱胎换骨。人也一样,不经淬炼不能成器。”
王三凤慢慢握紧了拳头。
“三凤,我相信,你历经这些磨难后,一定会比从前更强大,更美丽。”——
作者有话说:注: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出自《山海经》
第47章 金家
王三凤最终还是被送回了王家。
姜秋菊看到女儿被林青禾兄弟用担架抬进门时, 脸色大变。等林青禾拿出那根麻绳,说出王三凤寻短见一事,姜秋菊差点晕厥。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王三凤, 放声大哭:“你这傻丫头, 怎么这么狠心呐……”
王家原本就因为找人而焦头烂额的, 此时更是一片混乱。林家兄弟没心思多看, 匆匆告别就各自回家。
林青禾回到山上,开始宋茜茸正在灶房给他备干粮。她蒸了包子,炸了肉丸, 又烤了馅饼,这些吃食足够他吃六七天了。
临睡前,宋茜茸从箱笼里取出一双靴子,递过去:“这是请镇上锦绣布庄里的师傅做的,用了你鞣制的兔毛。靴子轻便暖和,便是下雪也不会冻脚了。”
林青禾接过靴子,一腔异样的感情冲进胸腔, 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最终, 他只轻轻说了“多谢”两个字。
宋茜茸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咱俩现在搭伙过日子, 我自是希望你吃饱穿暖, 无病无灾。”
满心感动的林青禾:“……哦。”
送走林青禾没多久,林月明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进了堂屋,请人坐下后,又进了次卧。宋茜茸正在整理药材,今日天晴,她打算把部分药材拿出去晒晒。
林月明在她耳边低声说:“李三叔来了,李阿奶昨日夜里摔了一跤,今儿早上起了高热, 想请你去看看。”
“好,那去看看。”宋茜茸想了想,取出些可能要用上的药材,随李顺下了山。
蜜豆不爱接近人类,自己进林子里玩去了。晨风跟着他们飞了一路,快下山时才折返回山里。只有十七,始终跟在宋茜茸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路上,李顺说了大概情况。昨夜李阿奶起夜,原本屋里就有恭桶,不知为何她走到后院去了,结果摔了一跤。
后院离前头有点距离,她呼叫声也不大,半夜熟睡的人都没听到。直到和阿奶同一屋的李大妞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才起来把其他人叫醒。
李阿奶当时只说身上痛,走不动,李顺把她背到屋里让重新睡下。今儿一大早,大妞就急匆匆喊他起床去看阿奶,这才发现老太太已烧得浑身滚烫。
李家的日子在村里还算不错,儿子多,田地也多。李阿奶七十多岁了,共有五个儿子,都已经成亲。
李家大郎在县城铺子里当伙计,一家子都住在县里。二郎和媳妇都在地主家做工,也不在家中居住。剩下的三兄弟在家中种地,老母则由三郎李顺奉养。
“宋娘子,到了。”李顺是典型的农家汉长相,面色黧黑,下巴处布满胡茬,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他家院子不小,有四间卧房,李阿奶就住在最里侧那间。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了出来,林月明和她打招呼:“陈阿婶。”
“哎,阿明也来了。”陈湘娘神色焦急,勉强露出个笑,“宋娘子,阿娘一直在喊痛,烦你快看看是怎么了。”
屋里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拿着湿帕子给老太太敷额头。
陈湘娘介绍:“这是我家大妞,平常和阿娘住一个屋,今晨卯时还不到,她感觉到被窝里太热了,醒来才发现阿娘身上发了热。”
“李阿奶可有其他症状?”宋茜茸问,“比如,说胡话,神智迷糊。”
大妞想了想,说:“阿奶一直在喊痛。”
李阿奶闭着眼睛,神情萎靡,脸颊上一抹红潮在蜡黄的脸上格外醒目。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唇色青紫,且干燥起皮,口里还不断溢出疼痛呻吟。
“这是虚劳复感外邪,热入心包,正气欲脱之兆,极为凶险。”宋茜茸说,“须给老人家清热开窍,再固本防脱。”
林月明在一旁仔细听着,认真记下。
宋茜茸说:“李三叔,我要检查阿奶身上是否有骨折,麻烦您回避一下。”
李顺看向陈湘娘,见她点头,带着大妞出去了。
宋茜茸掀开李阿奶的棉被,轻轻叩击她的右脚后跟,李阿奶的痛吟声立即加重。陈湘娘抠着手指,忍不住向前一步,又停在了原地。
“阿姐,麻烦你解开李阿奶的裤子。”
林月明立刻照做,陈湘娘也探着头看过来,神色紧张。
李阿奶胯部外侧已出现肿胀,宋茜茸手指轻轻按压,又引起她阵阵呼痛声,李阿奶忍不住动了动身体。
“陈阿婶,您看阿奶的右脚,脚尖不自然外撇,”宋茜茸面色严肃,声音平静,“胯骨这有明显的压痛点,且方才阿奶挪动时,能听到明显的骨擦音,确定骨折无疑。”
帮李阿奶盖好被子,宋茜茸走出屋子,跟焦急等候在外的李顺说:“李三叔,借一步说话。”
林月明陪着她和李顺一起进了堂屋,陈湘娘端来茶水,离开时顺手关上了门。
“李阿奶目前最严重的有两处问题,风寒引发的高热,以及摔跤导致的胯骨骨折。”宋茜茸斟酌着字句,“老人家年事已高,年轻时许是保养不好,气血阴阳俱虚。目前的治疗,并不能保证痊愈,只能尽力减轻痛苦。”
实际上,李阿奶这种情况,能撑过半年都算不错的了。
宋茜茸提笔写下药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清热开窍之药,其中的冰片、麝香较贵。”
她又指着另一张方子:“此方中的附子、麦冬和五味子等大补元气,回阳固脱,费用亦不低。”
李顺拿着两张药方在手里,上面的字虽端正秀气,但他不识字,也看不懂,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
“李三叔,您拿药方去镇上医馆抓药吧。”宋茜茸说,“稍后我给阿奶固定断骨,接下来数月甚至数年,她可能都只能卧床。”
李顺霍然抬头,声调拔高:“好不了了,必须卧床?”
待给李阿奶做了简单固定后,宋茜茸对守在一旁的陈湘娘说:“阿奶有了春秋,自身抵御病痛能力不强,将来还有好几道坎要过。高龄肺衰,易引发肺痈,咳喘不息,致使断骨处愈加疼痛。而骨折难愈,长期卧床,易疮毒内陷,且脾胃渐衰,身子更为虚弱。因此,您与家里其他人的照料,须得格外精心。”
她又教了翻身、按摩、喂食等手法,这才起身要告辞。
陈湘娘送她出门,哽咽着说:“婆母年轻守寡,好不容易拉扯大五个儿子,还没享几年福呢,竟遇着这一遭难。实在是……实在是……”
她捂着眼,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林月明拍拍她的肩,安慰道:“陈阿婶,吉人自有天相。李三叔不是去抓药了嘛,喝过药,再精心养上几个月,阿奶兴许就好了呢。”
陈湘娘擦去眼泪,勉强笑着说:“借你吉言了。阿明,想不到你跟着宋娘子学医了,日后咱们村多几个郎中,大家看病就方便了。”
两人回到林家,纪桂英端了一碟热腾腾的米糕给她们吃。现在正冬闲,白日里没什么活,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顿,午餐就啃几口米糕垫垫肚子。
宋茜茸确实饿了,洗过手便坐下来,就着茶水吃了好几块米糕。糕上浇了桂花蜜,被热气一蒸,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甜味儿。
“阿娘,好甜啊。”林青枫忍不住过来,捏了块米糕往嘴里塞。
纪桂英见状,“啪”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叱道:“饿死鬼投胎啊你。”
林青枫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吃完了手里的米糕,又迅速抓起另一块,一溜烟跑远了。
“这猢狲!”纪桂英气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你俩慢慢吃,不够还有。”
林月明咬下一口软糯的米糕,边吃边说:“阿娘,这个好吃,你给我装一篮子,我带到山上去吃。”
“这两日你们只怕是不能回山了。”纪桂英压低声音,“金家刚传来消息,金元百没了。”
金元百?宋茜茸想起来了,是意图攻击季医官,最后被杖刑的那个人。
林月明惊得都忘了嚼了,忙问:“金阿奶怎样了?”
“还不知呢,等会儿我过去一趟,看看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纪桂英叹了口气,“阿茸,你和二青成了亲,便算是一个户头了,往后的人情往来也得留心。”
宋茜茸咽下口里的米糕,含笑点头:“伯娘,我年纪轻,不太懂这些,还烦您教教我。”
“哎,好。”纪桂英笑着说,“这回金家办丧事,你一个年轻小媳妇就不必去帮忙了,二青不在家,就叫小四去,他也十五了。金家老爷子当年帮了林家族人,这份情咱们得认,用白纸包三十文叫小四去慰问一二吧。”
“成,听伯娘安排。”
金家在村头,林家在村尾,两家隔得不近,但隐隐约约也能听到些哭声。纪桂英拿了根红布条过来,要林青秀系在裤腰带上,说是能辟邪。
两人一起走了,纪桂英在灶房忙活,林青秀则被安排上山挖坟。半大小子,有一身力气,挥得动锄头。
等林青秀回来时,宋茜茸按照纪桂英的嘱咐,拿杨柳枝沾了符水,在他身上拍打一圈,又让饮了一杯椒柏酒,这才能进家门。
林青秀换了身外衣,就跑进灶房,拿了俩馒头开啃。
宋茜茸好奇地问:“不是说吃席吗,怎会没吃饱呢?”
林青秀撇撇嘴:“准备了一小筐黑面馒头,每人拿一个就没了。”
“没有配菜?”
林青秀摇摇头:“只有一盆水煮菜干子,一点荤油都没见着,盐也不足,没什么滋味。”
宋茜茸了然,只得安慰道:“许是办丧事须得简素些,明日你回家,我给你做竹笋炒腊肉。”
“好,谢谢二嫂。”林青秀高兴了,他最爱吃这道菜。
葬礼进行到第三天,该进行大殓了。金家族人用衾被将金元百抬进棺中,亲属们站在棺前与他做完最后的告别,便要给棺木钉上长命钉。
当棺盖缓缓合上时,金阿奶却突然扑过去,不许人钉钉子,嗓子已经哭哑,却仍嚎啕着:“儿啊,你就这么走了,让我怎么办呢?以后还指望谁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约是这世间最彻骨的悲哀之一吧。旁人都不忍再看,别过脸去暗暗抹泪。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混乱:“阿娘,快救我阿娘!”
第48章 四娘
宋茜茸被金家人请过去时, 金阿奶已瘫倒在床上,半边身子全然不能动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林月明背着药箱站在一旁, 跟着仔细观察, 只见金阿奶面白如纸, 口角明显向左侧歪斜, 涎水外溢。她左手用力捶打炕床,目光里含着愤怒。
宋茜茸全然没有理会她的不忿,平静地说:“舌质黯淡, 舌苔薄白,右半身不遂,手足虚浮肿胀。言语蹇涩,呼吸气短。”
林月明知晓这是在教她,认真对照,一一记下。
孙四娘陪在一旁,神色凄惶, 闻言便问:“宋娘子, 这是什么病症?”
宋茜茸问:“金阿奶近日可是感觉周身乏力?”
孙四娘忙点头:“是, 这几日家中事多, 阿娘吃不下睡不着,今早还说累得很。”
宋茜茸手指搭上金阿奶腕脉,只觉脉象细如丝线,却又带有弦紧之象,是气血大虚兼有脉络不畅之兆。
她收回手,对孙四娘说:“金阿奶这是中风,因着过度悲伤,消耗了体内正气。气虚则血行迟缓, 停滞在经络之中,便成了淤血,阻塞通路,故而导致如今的症状。”
孙四娘紧张地问:“宋娘子,可有办法治?”
宋茜茸点头:“可治,只是须得长期服药。”
她走向桌案,写下药方,递给林月明。之后如何煎服,都要林月明与家属说清楚。
见药方上写着“生黄芪四两,当归尾二钱,赤芍一钱半,地龙一钱,川芎一钱,桃仁一钱,红花一钱”,林月明不由问:“阿茸,为何生黄芪分量这般大?”
宋茜茸耐心解释:“此药专补脾肺之气,气足则能鼓舞血行。只有充沛的动力,才能冲开淤塞。”
孙四娘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林月明若有所思:“那我懂了。”
宋茜茸对孙四娘说:“此病须得慢慢治,切不可因三五日未见效便弃药。治疗得当,或可逐渐改善,做到生活自理。但若要全然恢复如初,恐难如愿。”
孙四娘木木地点头。
宋茜茸教了孙四娘如何给金阿奶按摩后,看她形销骨立,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忍不住叹口气:“孙阿婶,你面色不大好,我给你把把脉。”
孙四娘愣了愣,局促地握着自己的手腕,支吾着说:“我……我就不必了吧。”
“无妨,不收你的诊费。”宋茜茸微笑着,拉着她的手腕放到脉枕上,凝神听脉,片刻后问:“阿婶月事还顺吗?”
孙四娘脸“刷”的红了,不由瞥了眼金阿奶,嗫嚅着说:“早…早没了。”
宋茜茸眉头不由蹙紧:“您还不到四十吧?”
“二十有八。”
还这么年轻!宋茜茸不由暗暗打量她,头发干枯,皮肤蜡黄,唇色淡白,再加上佝偻着腰,怎么看都不像只有二十八岁的样子。
宋茜茸继续问:“您平日里可觉得心慌气短、头晕眼花?睡眠是不是也不大好,多梦易醒?手脚经常冰凉吗?心里烦闷,不大想说话。有没有这些感觉?”
孙四娘愕然抬头:“宋娘子,你……你怎知晓的?”
宋茜茸说:“从您的脉象中推测出的,这是长期饥劳,加上情志抑郁,以及生育损耗所致。”
“很……很严重吗?”
“须得慢慢调理,”宋茜茸沉吟片刻,金家刚卖了田地,家里还有俩病人,日子必然不宽裕 ,贵价药方是用不起的,便说,“暂时不必服药,先从饮食上温养脾胃吧。”
屋外的哭声呜呜咽咽,炕上的金阿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宋茜茸清凌凌的嗓音在这杂乱声里平静无波,细细讲起几个食疗方子。
比如每日晨起用粟米熬粥,撇出上层粥油,晾至温热时服下。量不在多,一日能喝下两三碗,便能慢慢将胃气养回来。
本地都是粟麦轮作,虽多数人家新收了粟谷都会卖掉,换回更便宜的糙米杂粮。但若真为身体着想,留一部分自家吃,也并非做不到。
“另外,多饮用生姜红枣水。”宋茜茸提醒,“挖些山药回来,煮粥炖汤都可。”
生姜、红枣、山药,这些在山里都能找到,不花钱,只是费些工夫和力气。
宋茜茸把能说的都交代清楚,能不能做到,全看孙四娘自己。底层女性的艰难处境,是时代与个人命运交织的结果。
孙四娘能不能真正改善自己的身体状况,宋茜茸不确定。
方才,面对半身偏瘫的金阿奶,孙四娘依然遵循从前的习惯,跪在床边喂水。因着口舌不灵便,金阿奶几次吞咽不及,险些呛着,竟颤巍巍地抬手甩了孙四娘一巴掌。
而明明有能力制住老人的孙四娘,却只惶恐地跪在床边求饶。长期被灌输的尊卑观念早已深植于心,一时半会根本改变不了。
这个时代的女性都习惯了燃烧自己,奉献家庭。婆母再如何刁难,也只会安慰自己:熬吧,等媳妇熬成婆,也就出头了。
可这“熬”,又何尝不是一场代代相传的压迫?
走出金家时,宋茜茸回头望了一眼,满院挂白,在寒风中尤显悲怆。乱哄哄的堂屋里,大牛和小牛穿着麻衣孝服跪在灵前。
两个孩子身形单薄,脸色青白,鼻子下挂着两条鼻涕。在周围或真或假的哭声里,神色麻木地往火盆里放纸钱。
这个家,老的老,弱的弱,未来会怎样呢?宋茜茸呼了口气,想将心里那团郁气尽数吐出。
从金家到林家要穿过整个村子。路上,林月明问起山药种植的门道:“阿爹看你山地打理得好,也想学一学。家里有十亩山地,我看土质和你那山差不多,想着是否也能多种些山药。”
她没说的是,这是她向爹娘建议的。今年帮宋茜茸采挖山药时,林月明才知道这东西不仅可以入药,还能当做口粮,便起了心思。
谁家会嫌粮食多呢?何况林福荣一家人口多,田地虽不少,但交了税,卖掉一部分后,留给自家人吃的也不算充裕。
十亩山地,少说也能收几百斤山药,这对农家人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宋茜茸对林月明和张瑶一向耐心,无论她们问的问题有多简单,都会细致解答,并引导她们去思考和实践。
她说:“大伯和伯娘都是种地老手,山药也不多难种,自是不会有问题。开春后,你们选一处向阳的坡地,土要松软,排水也要好。”
林月明点头,又问了些浇水、施肥等细节。正说着,旁边院子里忽然传来吵闹声,夹杂着几声尖叫。竟是王有田家。
左邻右舍听到了,都好奇地走出家门,朝王家院里张望。可惜王家院门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想想自己多大了,难道要一直住娘家,让我和你阿娘养着你吗?族里还有那么多妹妹都没出嫁,你想把她们一道耽误了吗?虽你情况特殊,官府准许休养一年,可一年之后,即便你不愿嫁人,官府也会强行婚配,到时还不知是什么人品性情,总不会比爹娘给你挑的好。”王有田在怒吼。
王三凤回道:“我不要你们养,等我好了就能干活,我自己养活自己。你非要逼我,那嫁过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姜秋菊哭着劝:“阿凤呐,你就别倔了,爹娘不会害你,你就听话吧。阿娘也舍不得,但那人家离得不远,你想回娘家随时都能回。”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匆匆回家了。两人都有预感,王家这事儿,日后还有得闹。
待金元百葬礼正式结束,宋茜茸就回了山。再过一天就是腊月二十,她打算出今年最后一次摊。
许是到了年底,望津河畔的大集格外热闹,宋茜茸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幸好有林月明帮忙,不然她一个人还忙不过来。
简书一手提着青釉刻花执壶,一手拎着食盒,笑嘻嘻地说:“宋娘子,你家的金银花冻是真好。我家郎主爱吃锅子,往年总上火,今年配了这金银花冻后,竟舒坦许多。”
宋茜茸眉眼弯弯,给他多装了一块:“得谢员外赏识,是小摊的福气。简书,也辛苦你一直跑,这一块特意送你,快好年了,也甜甜嘴。”
简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小的分内之事,怎好受娘子的谢?”
阿香在一旁打趣道:“宋娘子,那你送我不送啊?”
自从于娘子怀孕后,每回宋茜茸摆摊,都是阿香来买。
宋茜茸笑着说:“送,自然要送。不过你回去可得和于娘子说好,她眼下吃不得金银花冻,大枣饮子倒是可以尝尝。”
阿香立刻说:“那就来一壶大枣饮子,金银花冻也要,我家郎主和小郎君爱吃得紧呢。”
这时,一位青衫书生过来,朝宋茜茸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宋娘子,烦与某来两份麦门冬熟水。”
宋茜茸忙应道:“好的,您稍等。”
书生端详着小餐车上的广告画,含笑赞道:“宋娘子真是好巧思,某每回过来,这车上的画儿都不重样。”
腊八后,宋茜茸餐车上的画就换成了过年主题,什么年画娃娃、全家围坐吃锅子喝饮子之类的,喜庆热闹得很。
她自知画技算不得好,便笑着应道:“胡乱涂鸦,凑个趣罢了。”
熟客接连而来,不到巳时,东西便已卖空。要过年了,大家果然更舍得花钱了。
外边天寒,但炉火一直燃着,宋茜茸倒也不觉得冷。她和林月明麻利地收拾东西,推着小车往家走。
林月明笑着说:“你这半年倒攒下不少熟客,真希望往后生意都能这般红火”
宋茜茸心中对这个大集确实充满感激,正是它,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当然,晚上坐在炕上,盘点这一年所得时,她心情就更好了。
木盒里已经有五十二两银子。除去林青禾给的那十两聘礼,其余四十二两,全是她自己挣的。
宋茜茸拿过账本再次核对,确认无误了。最大一笔进项,是将方子卖给陆家从食店所得的二十两,其次是向萧家商队出售连翘茶与药材的进账。余下的,则来自平日看诊以及摆摊。
这一年的辛苦很值。她不仅在这陌生的时代站稳了脚跟,还有了立身之本。
窗外夜色渐沉,一年将尽。
又是一年新岁将至——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治疗中风的药方叫做补阳还五汤,出自清代名医王清任的《医林改错》。
第49章 谈判
腊月二十这日的傍晚, 林青禾带回了一个扎紧的布口袋。宋茜茸瞥见袋中盘绕的条状物,心头猛跳,连连后退。
前世她正是被毒蛇咬了, 才来到了这个时空, 因而一见到这长虫, 就不由得回想起濒死时的恐惧。
林青禾忙将袋子拿远些, 解释道:“回来路上掘了几窝蛇,医馆会收蛇胆。你别怕,我这就拿走, 送去顾大哥家,他会炮制。以后我也不把这东西带回家了。”
往年抓到蛇,他便是交给顾云岭处置,蛇肉炖羹,蛇胆卖钱,所得二人均分。
宋茜茸背过身,挥手叫他赶紧走, 眼不见为净。
林青禾出了门, 又回过头问:“可要留些蛇肉尝尝?”
宋茜茸:“……”
“留一条给蜜豆。”她深吸口气, 又赶紧补充, “别让我看到。”
“好。”林青禾笑着走了,天黑才回,手里还拿了个三寸高的竹筒,“这个给你。”
“这是何物?”宋茜茸揭开筒盖,见内里是淡黄膏脂,隐有腥气,“蛇油?”
“是,”林青禾说, “山上干冷,蛇油正好润肤。”
去年她刚到这里,一无所有,脸和手被冻得干裂,林青禾送了她蛇油和獾油护肤。现在她有钱买面脂和手膏,皮肤也养得滋润了,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个。
这清澈的大学生呀!宋茜茸想,前世她父亲再婚后生的那个弟弟,年龄好像和林青禾差不多,不知是不是也这么细心。
看到林青禾小心翼翼的表情,宋茜茸忍不住笑了,笑着说:“多谢你,这个正合我用。”
林青禾挠挠头,也跟着笑了,这表情,简直和十七被夸时一模一样。
翌日一早,两人赶到县城,在孟掌柜处出售了狐皮及其他积攒的皮毛。孟掌柜一直念着林家的旧恩,并不压价,拨拉着算盘,很快就将银钱结清。
“还有一事,”孟掌柜说,“前些时候,萧东家特意绕路来过一趟,留了封信给宋娘子,嘱咐某一定要在开春前送到。某想着二青年前定会来卖皮货,便一直等着了。”
说罢,他从里屋取出一封信,封口的蜡印还完好无损。
谢过孟掌柜后,林青禾留了一只雉鸡和肥兔子给他。孟掌柜哈哈一笑,也不推辞,爽快收下。
二人告辞时,他递给林青禾一个油纸包,笑道:“这是边境过来的羊肉干,风味与咱们这边大不一样,给你们尝尝鲜。”
双方作别。
时辰尚早,今日也无其他正事,林青禾提出去食肆吃饭。他方才卖皮货得了十四两三钱银子,手头宽裕,值得庆祝一番。
“你请客,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宋茜茸并不是个只知苦干不懂享受的人,她调侃道,“今日还吃滴酥鲍螺吗?”
“吃,”林青禾斩钉截铁地说,“还要两份。”
宋茜茸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上次她请客,林青禾还假装客气,说自己不喜甜食,将滴酥鲍螺推给了自己。后来两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她才发现,这个人高马大的糙汉子,私下里竟嗜甜如命。
平常她做糕点时,林青禾总要在一旁嘀咕“味道好像淡了些,再多放点糖吧”。进深山时,他也会悄么在怀里揣几块麦芽糖。
见宋茜茸笑得大声,林青禾的脸臊得通红,但也索性不再掩饰,只低声嘟囔:“小时候没吃过,见别人吃糖,就一直惦记着。”
宋茜茸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吃糖本就能让人心情愉悦,喜爱甜食再寻常不过。”
林青禾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宋茜茸笑着说:“自然是真。莫说寻常人家,就是许多达官贵人也爱饮蔗浆呢。还有诗人为之赋诗,说‘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可见他们对甜食的喜爱。”
蔗浆价贵,林青禾没有吃过,也不清楚达官贵人日常究竟饮用什么。但听宋茜茸说的真切,便打消了心头疑虑,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宋娘子,宋娘子留步!”一个女娘从旁边铺子里跑出来,在后边挥手。
宋茜茸回头一看,并不认识,想来是喊的别人,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和林青禾正商量去哪家食肆吃饭,就听到后边那女娘追了上来,大喊:“宋娘子……稍等……”
“你是……”宋茜茸停住脚,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女娘,再次确定,她不认识。
女娘好不容易喘匀气,朝两人福了福身,笑着说:“宋娘子,儿乃陆家从食店伙计阿絮,掌柜的想邀您进店一叙。”
宋茜茸这才留意到,他们已走到了吉祥大街。
进了店铺,陆窈娘笑吟吟地迎上来,将宋茜茸与林青禾请进后院一间雅室。这里约莫是专为贵客所设,屋里暖意融融,隔绝了街头的嘈杂。
入门先见一架素娟屏风,上头绣着疏影寒梅。转过屏风,轩窗敞亮,天青色的软烟罗轻垂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宋茜茸不识得是出自谁手,但看得出来笔力深厚。
沿墙摆着张乌木长案,上头的青白釉刻花梅瓶里插着几枝红梅。地面铺着簟席,中央设一张黑檀矮几,四周散置着几只蒲团。
陆窈娘请二人入座,自己也在对面蒲团上跪坐下来,顺手执起红泥碳炉上煨着的梅子青汝窑汤瓶,不疾不徐地用沸水温热茶盏。
宋茜茸前世在网上看过不少点茶复现的视频,此刻亲眼得见,更觉赏心悦目。其实原身也会,只是她穿过来后在山里扎根,没机会用上这技能。
阿絮悄声走近,从托盘里取出四碟茶点,在案上一一摆开。汝窑天青釉盘里,蜜浮酥柰花、广寒糕、荔枝膏和云英糕样样精致,色泽诱人。
陆窈娘手持茶筅,调好茶膏,再分次注水,动作娴熟从容。不多时,茶盏中浮起一层洁白细腻的沫饽。
宋茜茸忍不住赞道:“陆掌柜这手七汤点茶,委实精彩。”
陆窈娘含笑着将茶盏推至二人面前:“宋娘子谬赞了,二位请用茶。”
一番客套寒暄后,三人渐渐转入正题,实际上主要是宋茜茸与陆窈娘在交谈,林青禾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并不插话。
陆窈娘含笑开口:“宋娘子的香饮摊上,前两月新出的绛玉膏与胭脂糕,听吃过的客人夸赞,说味道极好,且开胃健脾。不知宋娘子可愿意再次出让方子?”
绛玉膏实际是酸枣糕,胭脂糕则是山楂糕。宋茜茸取这两个雅名,只是稍微遮掩一下,不让旁人轻易猜出糕点的原材料。
今日陆窈娘如此客气,原来竟是为着这两样糕点。这些在现代很常见的零食,这个时代却尚未问世,也难怪陆家会感兴趣。
宋茜茸放下手中茶盏,浅浅一笑:“儿手中糕点方子不止这几样,都是平日里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都不知晓配方。陆掌柜是想每样都买断么?”
陆窈娘原本搭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认真问道:“果真?都有哪些种类?”
宋茜茸却摇摇头,笑而不语。
陆窈娘索性把话挑明:“宋娘子不愿出售方子?”
“陆掌柜可曾想过,方子并非关键,”宋茜茸从容地说,“只要人在,往后自能源源不断研出新方。”
陆窈娘眉梢轻扬:“宋娘子的意思是……”
“儿有一共赢的法子,”宋茜茸直视对方,“以方入股,按利抽成。儿出配方,还可负责部分原料与人工,陆家则主理售卖渠道。”
陆窈娘笑意不减:“宋娘子,您这些方子虽好,终究是零嘴小食,流水一眼可见底。若要长久抽成,这风险与账目可就复杂多了。”
宋茜茸并不着急,缓缓说道:“绛玉膏与胭脂糕虽只是两样小食,但往后还有无尽的新品。贵店是百年老字号,有镇店之品,若能不断推陈出新,便既能留住老客,又能吸引新客。如此合作,便是活水长流。”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账目核算,贵店人才济济,实不该成为顾虑。”
“宋娘子真是玲珑心窍。”陆窈娘笑了起来,“原料供给、定价几何、分成比例,这些俱是关乎长远的大事,儿一介管事,实不敢擅专。不若这般,您且将合作章程与儿讲一讲,儿也好回去禀明主家,由他定夺。”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既要探宋茜茸的底,又给自己留足回转的余地。生意场上的交涉,本就难有一蹴而就,多是来回斟酌,彼此权衡的。
宋茜茸会意一笑:“具体章程,待您禀明主家,确有合作之意后再细谈不迟。既是谋求共赢,儿自然不会让贵店吃亏。”
陆窈娘含笑颔首:“好,那便请静候些时日,无论成与不成,在中和节前,儿必有回复。”
中和节在二月初一,也就是说,陆家要考虑大约一个月时间。宋茜茸并无不耐,从容起身告辞,林青禾也跟着站起来。
陆窈娘送两人至门外,惯例备好一个大食盒,递给林青禾,笑着对宋茜茸说:“新岁将至,这些是鄙店招牌糕点,滋味清甜,权当为二位贺新春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道过谢,继续沿着吉祥大街往前走,去了最负盛名的仁和正店。这也是一家百年老店,分号开遍各个州府。
路上寒风呼啸,往来的行人却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快过年啦。
林青禾不仅点了滴酥鲍螺,还叫了一小坛酒。他为宋茜茸斟了一小杯,又给自己满上一大碗,随后笑着举起碗,与宋茜茸的杯子轻轻一碰。
“阿茸,提前祝我们新春吉乐,愿来年丰衣足食,健康平安。”
“新春吉乐!”——
作者有话说:注: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出自杜甫的《进艇》
第50章 新年
祭完灶王爷后, 宋茜茸与林青禾拎着年礼,一道去了张家。
平素素怀胎五月,身子已显了怀。宋茜茸见她脸色红润, 身上明显长了肉, 把过脉后胎象也稳, 便放了心。
张猎户满面红光, 与林青禾对坐小酌,桌上一碟卤肉,两人时不时发出爽朗大笑。想来这个迟来的孩子, 着实让张猎户心情畅快。
宋茜茸与平素素靠在炕上打络子,张瑶也像模像样地捻着丝线在指尖缠绕。三人说着闲话,平素素忽然眉心微动,伸手抚了抚肚子。
“阿婶,怎么了?”
“这孩子调皮,在肚里打拳呢。”平素素抚着腹部,脸上漾开一片温柔。
宋茜茸不由将目光落向平素素的肚子上, 平素素笑着问:“阿茸, 你要摸摸看吗?”
“可以吗?”宋茜茸手指动了动, 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贴到袄下, 片刻后,掌心传来一丝轻微波动,仿佛一尾小鱼吐了个泡泡。
这种感觉很新奇,宋茜茸微微睁大了眼睛。
平素素见一贯沉静从容的她露出这样懵懂的神情,忍不住大笑出声。屋里屋外一片和乐。
小年过后,宋茜茸跟着林青禾回山下过年。天气愈发寒冷,大雪纷飞,到处银装素裹。林月圆尤为兴奋, 见天儿往林青禾家跑。
“二嫂!二嫂!”
宋茜茸拿着一碗浆糊,闻声回头,就见林月圆手里抓着两张窗花跑了过来,小脸冻得红通通的。
“二嫂,我来帮你。”林月圆挥了挥手里的窗花,“这是我自己剪的最漂亮的两张,送给你。”
宋茜茸仔细端详,笑着问:“这是……小鸟?”
林月圆连连点头:“嗯,是两只鸳鸯。阿娘说你和二哥婚后第一个年,要喜庆和美,鸳鸯送给你们正好。”
林青秀在一旁笑弯了腰,指着那俩窗花说:“这是鸳鸯?我看是丑鸭子。”
“四哥!”林月圆撅起嘴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宋茜茸,“二嫂,四哥欺负我。”
林青秀吐了吐舌头:“告状精。”
宋茜茸拍拍林青秀的胳膊,对林月圆说:“二嫂觉得你剪的鸳鸯很漂亮,你帮着贴到我卧房窗户上,行吗?”
林月圆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我现在就去!四哥,你帮我糊浆糊。”
兄妹俩拌着嘴,一同往正屋窗前走。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窗花节,按习俗得“打糕蒸馍贴窗花”,家家户户几乎都在蒸馒头打米糕,满村里飘着香甜味儿。
火红的窗花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喜庆,林月圆看着自己剪的那对鸳鸯,越看越满意,得意洋洋地说:“明年我还给二嫂剪窗花。”
“剪什么窗花?”林青禾踏着雪,推开了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红窗花旁,穿着红色对襟襦裙的宋茜茸,不禁愣住了。
林月圆欢快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神:“二哥,快看我剪的鸳鸯,二嫂要我贴在你们卧房的窗户上呢。”
“鸳鸯?”林青禾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宋茜茸,见她神色如常,不自觉地又搓了搓手指。
宋茜茸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神色,目光落在他手上:“酒买回来啦?”
林青禾手里提了四坛酒,跟她交代:“三坛黄酒留着走礼,还有一坛醪糟咱们自己吃。”
寻常百姓多喝黄酒,即用谷物为原料酿出的酒,色泽微黄,酒液浑浊,里头还沉着些许渣滓。
大诗人陆游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往年过年,兄弟俩都在林福荣家过。今年林青禾成了家,便该以独立的门户与亲戚走动。亲戚里不少能喝的,酒水自然不能怠慢。
忙忙碌碌,一年终于接近了尾声。
年三十,贴好春联,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坐在火盆前守岁。桌上摆着干果、点心和蜜饯,还有一坛山梨酒。这酒是宋茜茸秋天时浸泡的,度数不高,风味很浓。
火盆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按老话讲,这寓意着驱散晦气,来年家旺人旺,诸事皆顺。
三人都不算健谈的人,坐在一处沉默的时候居多。宋茜茸干脆取了本医书,就着油灯和火光,边吃零嘴边读起来。
不知不觉,桌上的点心和蜜饯都被她吃了大半,宋茜茸后知后觉感到撑了,便起身泡了一壶山楂枸杞菊花茶,喝完半盏,又在屋里缓缓踱步消食。
原本趴在门口的四条狼犬见状都抬起头好奇瞧她,十七干脆起身,跟在她身侧慢悠悠地转。
林青禾看得好笑,开口问:“阿茸,去放爆竹么?”
三人将火盆移到院中。林青禾抱出一捆竹筒,没想到此时的“爆竹”,真的是让竹筒爆炸。宋茜茸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这个时代火药技术还不成熟,后世那种烟花爆竹尚未普及。
青翠的竹筒一端开口,另一端仍保留竹节。林青禾将开口那端稍向下斜,架在火盆边沿。火焰烘烤着竹筒底部,渐渐发出“嘶嘶”的轻响。
竹筒里的空气受热膨胀,响声越来越急。林青禾赶紧拉着宋茜茸退到檐下,林青秀也跟着跑过来,狼犬们围在他们脚边,一齐朝火盆方向望去。
“噼啪”,“砰”,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有些竹筒彻底被炸开,碎片四溅,纷纷没入院墙下的雪堆里。
“爆竹声中一岁除,原来是这样的景象啊。”宋茜茸轻声喃喃。前世外婆带她放烟花时,曾教她念过这首诗。没想到一朝穿越,跨越时空,她竟亲身领会到了诗中情境。
守岁要求守通宵,宋茜茸熬不住,亥时便去睡了。林青禾两兄弟继续坐着烤火,吃吃东西,偶尔闲话几句,并不觉得时间难捱。
至子时,村里陆续响起爆竹声,他们又去院中放了一轮。村子里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好了,去睡吧。”林青禾拍拍弟弟的肩膀,“过了年,小四又长了一岁。新春快乐,我和你二嫂希望你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林青秀开心地回了卧房,准备躺下时,发现枕头下露出一点红色。摸出来一看,是用红纸包的压岁钱,整整一百文。他数了又数,不知什么时候,抱着那堆铜钱睡着了。
大年初一,积雪未融,日头虽露了面,却一点也不见暖意。
俗话说,初一儿,初二婿,初三初四走四方。若是分了家,年初一儿子需携年礼回父母家团聚。没分家的也该整治一桌好菜,全家吃个团圆饭。
林青禾一家自然是去了大伯家,宋茜茸给纪桂英塞了个红封,里面装了五两银子。
这些年,林福荣夫妇对林青禾兄弟照顾得实在太多,今年是林青禾首次正式送年礼,为表心意,便特意备了份厚礼。往后年节按风俗送礼品就可以了。
林青松一家也回来了。林振宗、林若莲是小辈,宋茜茸都给包了压岁钱。林青枫和林月圆尚未成亲,也收到了红封。
林青枫喜滋滋地将铜钱塞进怀里,却见纪桂英眼一瞪,只好扁着嘴,乖乖地把钱如数交给了她。
而对于林月明,宋茜茸单独拉着她进了屋,悄悄塞给她一个装着二百文的红封,笑着说:“阿姐在我那边住着,帮我良多。既是过年,自该与阿姐一起分享喜悦。”
“阿茸,这我不能收。”林月明连连推拒,“你教了我那么多,我都没给你谢师礼,怎好再拿你的钱?况且我是大姐,合该给你发压岁钱的。”
宋茜茸强硬地将钱塞到她手里,正色说:“阿姐,我不习惯推来让去。你收着,新的一年,咱们继续一起好好干。”
林月明眼圈微微发红,握着宋茜茸的手,郑重点头:“嗯,一起好好干。”
大年初一讲究多,不能洒扫,不能动刀剪,不能洗衣裳。人都闲着,全家围坐在火盆边。吃些干果点心闲聊。
林振宗小小年纪,却是一脸严肃,坐在那里默背《千字文》。林若莲则跟在林月圆身后跑,“小姑”喊个不停。
林青禾几兄弟陪着林福荣在喝酒,刘顺儿在问纪桂英晚食吃什么,要不要她去做。
林月明望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又看了宋茜茸一眼,心里再无一丝郁气。
年初二,林青禾带着宋茜茸与青秀去舅舅家拜年。随后几天,他们又陆续走了好几家亲戚。到了大年初六,林青禾在家回请所有亲友,宋茜茸作为女主人,自是忙里忙外好好招待。
几番往来,宋茜茸几乎把林家亲戚都认了个遍,社交能量已然全部耗尽。
她默默吐槽,没想到一场假结婚,还有这么多人情往来要应付,也太累了。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给自己弄张不孕不育证明,也能避免落入被官府强行婚配的境地。
林青禾看着她满脸的倦色,也有些心疼。他知道宋茜茸本不是个爱与人周旋的性子,今日这般劳神费力,全是为了他。
他既因这份心意感到甜蜜,又忍不住恐慌。若有朝一日她觉得累了,不愿再这般勉强自己,执意离开自己,那他该如何是好?
宋茜茸早已沉沉睡去,浑然不知,在这个凉夜,有一个初识情愁的少年,正为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作者有话说:注: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出自王安石《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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