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念被奶奶从厨房里推出去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你别管了,交给我,这几个菜奶奶还是能搞定的。”
奶奶的声音中气十足, 完全不像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年人,“你去问问你朋友什么时候到,别让人家来了找不到路。”
阮念张了张嘴, 想说江屿深导航总归是会用的,而且他还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小区。
但奶奶已经转过身去, 开始翻炒起锅里那条鲫鱼。
阮念只好把围裙拆下,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 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 她站在衣柜前,陷入了沉默。
穿什么呢?
……
不过是朋友来家里吃顿饭, 她平时在家穿什么, 今天就穿什么。
但阮念还是控制不住地拉开衣柜, 她平时在家穿的都是前几年买的卫衣,或者是睡衣……
睡衣似乎不太礼貌。
她翻了翻, 找出一件纯棉的白衬衫,又翻出一条黑色牛仔裤, 对着镜子比了比,太素了,像去见客户。
她又换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 太嫩了, 装什么大学生。
阮念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不就是江屿深吗?
又不是没见过。
“上次在医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什么形象都没了,现在倒在这里纠结穿什么,是不是有点迟了?”
她自言自语。
最后对着镜子,换上了一件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着刚才那件白衬衫,下身搭配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
头发有些长了,已经长成了齐肩中发,她用指尖抓了抓,让发尾更加贴合。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过分正式,还算自然。
阮念冲镜子里的自己练习了一下微笑的弧度,然后走出房间。
刚走到客厅,敲门声响了。
阮念快步走过去,拉开门的瞬间,准备好的“你来了”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正经从业人员”的气场。
男人也愣了一下,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确认了两遍才开口:“是你家要出售房子吗?我们是中介公司的,户主让我过来拍摄照片。”
阮念下意识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没有别人,只有房产中介。
阮念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礼貌地笑了笑:“抱歉让您白跑一趟,这房子不卖。”
“如果我爸爸再跟您提卖房子,您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们加个微信吧?”
“你爸?来我们公司登记,是一位女士,大概四十多岁,说想尽快出手……我明天还得去查查系统登记的资料。”
他翻了翻文件夹,“今天只带了拍摄设备过来,没带客户信息。”
四十多岁的女士。
呵,他们是有多着急。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您先扫我吧,这样以后也方便沟通。”
中介大概见惯了这种家庭内部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不仅没生气,反而态度更好了,掏出手机扫码加了微信:
“行,您这边商量好了随时联系我,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是主要做这个区的房源,真要想卖的话,出手还是比较快的。”
阮念点点头,把手机收好。
中介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谁家在炒菜的油烟机声,嗡嗡的,隔着一层楼还是听得很清楚。
阮念靠在门框上站了几秒,把刚才那点情绪压下去,转身去厨房给奶奶帮忙。
过了没多久,门铃又响了。
阮念大步过去开门。
这次是江屿深。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宽松衬衣,看起来和办公室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小江总判若两人。
手里提着几箱水果,包装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红红绿绿的色调,跟他的气质有些不搭。
阮念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勉强。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奶奶已经迎上来了。
“小江来了!快进来,坐这里。”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几箱水果,“哎哟,你这孩子还带东西干什么?上次你帮了我们,还没感谢你呢。”
江屿深走进去,笑着说:“奶奶,都是水果,可以补充维生素,但是吃的时候也要适当控制。”
他后面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诊室里叮嘱患者,但语气又比诊室里亲近了几分。
“好,我肯定听江医生的。”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快坐下吃饭吧。”奶奶张罗着,把碗筷递过来,“我这刚做好你就来了,时间刚好。”
阮念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接过碗,说了一声谢谢。
阮念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江屿深坐在她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桌子家常菜。
红烧肉、肉末豆角、蒸鸡蛋、红烧鲫鱼、蒸螃蟹、蒜蓉大虾,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桌子不大,菜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桌面的颜色。
阮念主动拿过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饭,米饭压得实实的,看样子势必要让江屿深吃饱。
她递过去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指关节,很快就缩回来了。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奶奶坐下之后,热情地将一只螃蟹夹到了江屿深碗里,笑眯眯地说:“听念念说你在国外经常吃西餐,奶奶本来买了牛排,但是怕煎得不好吃,所以就没搞……”
“等下次啊,让念念请你去西餐厅吃。”
“”
其实,牛排是她主动要亲手煎,结果牛排一下锅,油花四溅,她手忙脚乱地翻面。
火开太大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牛排已经黑了一半。
奶奶正在掰蒜,闻到糊味,火急火燎地走进来,打开抽油烟机,顺手把锅端走了。
最后那两块牛排被奶奶悄悄倒进了垃圾桶,奶奶倒没说她浪费食物,只说这外国货适应不了中国的炒锅。
“奶奶客气了,其实西餐我也不常吃,在国外也是吃中餐比较多。”江屿深说着,吃了一口米饭。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喜欢吃西餐吗?”
“嗯,还是中国菜比较合胃口。”
“好吧。”阮念转回去,默默扒饭。
奶奶给江屿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边,“多吃点,以后有机会常来,别客气。”
“谢谢奶奶,这里离我家不算远,有空会常来看你。”
阮念默默想:开车都得一个多小时,还不算远吗?他还挺会来事的,会说老人们爱听的话……
奶奶又给江屿深夹了一块肉,突然话锋一转:“小江最近谈女朋友了吗?”
阮念正在喝汤,差点呛住,紧急打断:“奶奶——”
奶奶根本没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江屿深,等待着答案。
江屿深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还没有。”
奶奶眼睛一亮,仿佛得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信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直白和坦率:
“那你觉得我家念念怎么样?”
阮念的脸瞬间红了。
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脸颊,烫得她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断这个尴尬的局面,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粒米饭上刻着什么真理。
她不敢去看江屿深。
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静。
然后阮念听到江屿深说:“奶奶,念念很好,我挺喜欢她的。”
“咳!!!”
阮念正在吃,突然被一根小青菜呛到了,她捂着嘴咳了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她从来没觉得敲门声这么动听过。
“咳……咳……我去拿个外卖!”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几乎是跑到门口的,拉开门,外卖员递过来一个纸袋。
“慢点,先喝点水。”奶奶说,“跑那么快干啥。”
“没事,没事,你们先吃。”
阮念打开门,接过外卖,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等了一会儿,觉得脸似乎没有那么热了,才若无其事地走回餐桌前。
奶奶正用“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她,江屿深端着杯子喝水,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嘴角似乎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阮念不敢看他们,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江屿深说喜欢她?
怎么会?是不是客套话?
奶奶问“你觉得我家念念怎么样”,正常人都会说“挺好的”吧?
那“我挺喜欢她的”这种也是客套话吗?
接下来,江屿深跟奶奶讲了一些糖尿病患者的恢复情况,叮嘱她要心情舒畅,多出去散步,按时服用药物。
奶奶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个问题,江屿深都会认真回答。
“念念很好,我挺喜欢她的。”
——这句话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阮念偷偷看了江屿深一眼,他正在跟奶奶说话,表情很认真,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可她却再也吃不下一口饭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阮念正要起身收拾碗筷,江屿深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我来吧,你工作了一天,歇会儿。”
然后他就真的挽起袖子,把碗碟摞好,端进了厨房。
阮念愣在原地,看着江屿深追在奶奶身后进厨房的背影,大脑短暂地当机了一秒。
江屿深,竟然在自己家里干家务活?
阮念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江屿深穿着卡其色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正弯腰把碗放进水池里,侧脸的线条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阮念盯着屏幕里的照片,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奶奶的说话声:
“不用不用,你放着我来,你这孩子,还挺勤快呢,在家里是不是经常给爸妈做家务呀……”
“嗯,奶奶给我就好。”
……
几分钟后,水声停了。
江屿深从厨房走出来,袖子还卷着,手上湿漉漉的。
阮念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脱口而出:“下次,下次我请你吃西餐……西餐不用洗碗。”
啊,我在说什么?
去餐厅吃什么都不用洗碗吧……
江屿深接过纸巾,擦干净手,把卡其色外套的袖子放下来,“好啊,下次我们一起去吃。”
“好,好。”
他的手擦干了但还是凉的,不经意间碰了一下阮念的手腕,像是冰凉的玉贴上了皮肤。
“我该回去了,送送我吧?”
阮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屿深今天是不是有点直接了?
照往常,他不会说“送送我吧”这种话。
他只会站在门口,看她一眼,然后默默离开。
“好,我跟奶奶……”
“不用跟我说了,去吧。”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小江把碗都洗了,不用帮奶奶干活了,你们多出去溜达溜达。”
“哦。”
……
随后,阮念跟着江屿深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隔一层亮一层,忽明忽暗的。
江屿深走在前面,阮念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饭桌上那句话。
什么意思呢?
她好想问清楚。
走到楼下,出了单元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
空气里有种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透着人间烟火气。
江屿深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旁边,要走过一条不长不短的小路。
阮念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她的影子紧挨着他的影子,像是两个人正在牵手。
“江屿深,等等。”
闻言,江屿深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等她开口。
阮念几步追上去,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酝酿了一会儿,才说:“你……你刚才在饭桌上……”
停顿。
一秒、两秒、三秒。
江屿深没有催促,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可阮念突然不说了。
“嗯?饭桌上?”
他的语气里好像有一点点的明知故问。
阮念支支吾吾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我挺喜欢她的,是什么意思?
她好想问清楚。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想问你……在饭桌上有没有吃饱?”
江屿深看着她,夜晚,路边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照得很亮。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低头看着阮念:“你只想问我这个?”
“嗯。”她的声音小小的。
“吃饱了。”江屿深答。
“那我奶奶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
“真吃饱了?”
江屿深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念念,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阮念背着手,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
她咬了咬唇,又咬了咬唇。
江屿深似乎看穿了她。
阮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所有的掩饰和伪装都没了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
“想说什么?”江屿深微微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了一些,“我洗耳恭听。”
阮念深吸一口气:“江屿深。”
“嗯。”
“我还给你买了个汉堡。”
说着,她从身后变出了一个汉堡,用麦当劳的纸包着,还带着掌心下的一点余温。
她把汉堡塞进江屿深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递一个烫手山芋,然后飞快地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像是怕被他抓住一样。
“我以为你想吃西餐,”她语速飞快,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觉得汉堡也……也算是半个西餐吧……麦当劳是美国的品牌,美国算西方国家,所以汉堡应该、大概、可能、勉强算西餐……吧?”
她说完了。
空气仿佛更加安静了。
江屿深低头看着手里的汉堡,又抬头看着阮念。
阮念站在那里,浅黄色的针织开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来,白衬衫的领子立着,牛仔裤的裤脚挽了一小道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江屿深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慢慢地笑了。
然后,他说:“难道,我喜欢你这件事,也要排在一个汉堡后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汉堡其实还挺健康的。”阮念飞快地说完。
她突然停顿了一刻, 然后抬起头,眨眨眼,“你刚才说什么?”
“念念, ”江屿深看着她的眸子,“我们试试吧?”
阮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毛衣下摆,“试试?”她的声音浮动出颤音, “试什么?”
江屿深看着她惊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想说的话在嘴边辗转,随后说:“我们既然都需要一个恋人来应付家里, 不如试试看?”
阮念眨了眨眼, 第一反应是没听懂。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语气都带着惊讶:“你是想, 是想……”
“我不喜欢赵若宁。”江屿深说这话的时候, 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也不想跟她结婚,所以我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我。”
江屿深的声音低下去, 是带着点恳求的语调:“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算是相互信任的朋友吧?”
阮念低下头, 江屿深看见她的睫毛垂下去,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似乎不该问。
他看向阮念,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期望眼前的人不要拒绝他。
他已经退而求其次地接受了萧洲的存在, 可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留在她身边。
“嗯,算是吧。”阮念声音平平。
果然是她想多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赵若宁?”阮念忽然抬起头,努力伪装出善解人意, “你们看上去还挺般配的……”
话到嘴边还是感觉干涩无比,“那什么,公司的人都这么说。”
江屿深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些期待的情绪。
她只是好奇吗?还是说她也在意?
“那是我爸给我选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来不及成形就散了,“我的职业,我的爱好,也都是我爸选的。”
阮念第一次见到江屿深用那种满眼失落的眸光看着她。
她不理解,随之脱口而出:“你不喜欢?”
不喜欢她,也不喜欢自己的一切?
江屿深没有回答,他看着阮念的眼睛,也问道:“那你呢?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
“也还好吧。”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厌恶生活已经实属不易了。
“那你觉得现在的工作……”江屿深偏偏又问了一句,“怎么样?”
这是他们唯一有交集的地方了。
阮念挠了挠头,那个动作有点孩子气,“我现在,当着股东的面说公司坏话,这不太好吧。”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圆滑了不少。”
听上去像是在夸她。
阮念看着高高的江屿深。
男人高一点确实很有安全感,但是如果太高,可能因为外在的参差,她快要猜不透这个人了。
“那你呢?”阮念看着他,忽然反问,“你不喜欢他给你选的路,为什么不自己选喜欢的?”
江屿深靠在车门上,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
阮念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到了眼睫上,他想碰一下,把那灵动的碎发放回原处。
只是,他的手指动了动,最后攥成了拳头,塞进口袋里。
他想起今晚阮念吃饭时的样子,便随口问了出来:“那你今天,为什么吃饭只吃素菜,不吃肉?”
“……因为最近在减肥。”阮念如实回答。
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人生的大事,怎么能跟现实的小事做对比?”
她在反驳他,可这反驳里分明藏着她自己的影子。
如果她能把大事处理的像吃饭喝水这么简单就好了。
江屿深忽然觉得身体变得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可是在我爸眼里,我所有的事都不算大事。”
“你自己的事当然是大事!人如果丧失自我,连自己的事都不在意,那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些话像是在替自己说,又像是在替他说。
江屿深忽然沉默地看向她,不说话了。
阮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从朋友的角度,这话说得太重了;从上下级的角度,似乎有些越界了。
“咳……”她干咳一声,声音变得轻快,像是要抹掉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人和动物确实区别不大……因为……俗话说得好嘛,人是宇宙中的高级生物……咳。”
她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那什么,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
“阮念。”
江屿深站在暮色里,叫她的名字时声音很轻。
阮念抬起头。
“我刚才说的,你考虑考虑。”
江屿深看见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又松开。
“……”
她要的不是互帮互助,不是各取所需,也不是借朋友的名义去做什么。
但是这话她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江屿深没有提。
成年人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应付家里的催婚。
听起来很荒谬,可在当今社会习以为常的催婚环境里,已经不算稀奇。
可她算什么呢?
她有什么立场把那句话说出来?
“那个啊……”她张了张嘴,却演技拙劣的无法表演出朋友间的大度帮助。
“阮念,我不会妨碍你喜欢别人。”江屿深的声音有些哑,却撑着继续说,“我现在只信任你,你能帮帮我吗?”
是谦逊的恳求-
一杯酒灌入喉咙。
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江屿深靠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空了的杯子,像在等它自己满上。
柯瑞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往吧台一坐就开始喝闷酒,一时头疼得厉害。
他走过去:“我说,江大医生,你这明天不上班了?三天两头来我这里。”
江屿深又往杯子里倒酒,“这两天要去公司跟研发进度,医院那边请了两天假。”
“那你更不该喝了,明天肯定一早要开会,你顶着一身酒气去?”柯瑞伸手想拦,被他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你先别喝了,你手机振动半天了,先接电话。”柯瑞顺手把他手里的酒瓶扯过来。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爸。
他沉默了几秒,接通:“嗯,什么事。”
“这周未来家里吃饭。”江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通知了若宁,你们的婚事也要加快进度了。”
江屿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爸,不用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不会去吃饭。再见。”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放在桌子上,柯瑞凑过来,皱着眉头打量他:“表白了?”
“嗯。”
“怎么样?”
江屿深伸手去拿酒瓶,柯瑞眼疾手快,把酒瓶藏到了旁边的柜子里,“先别喝了,快说说啊。”
江屿深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她还在考虑。”
他把今天的事复述了一遍。
柯瑞听完,一拍大腿,脸上表情从八卦变成惊叹。
“你小子有长进啊!”他上下打量着江屿深,像在看一个新物种,“不是一想不开就要去见阎王的做派了,还能有进有退,还甘愿当替身了?!”
“”江屿深没接话。
柯瑞越说越来劲,往沙发上一靠,跷起二郎腿,一副情场老手的做派:“要我说啊,她肯定是明天想去见萧洲太激动了!然后爱屋及乌,看你长得像,就说考虑考虑。”
他一边说一边笑,拍着大腿,“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实在不行你也进军娱乐圈吧?跟萧洲组个男团,说不定人家粉丝以为你俩是双胞胎呢?!”
笑着笑着,一抬眼,对上江屿深黑沉沉的脸。
柯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干咳一声,赶紧把跷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语气瞬间从八卦切换成正经模式:“也不是特别没希望。”
他斟酌着用词,“最起码,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接受你,你说是不是?”
江屿深依旧没接话,他打开手机,点进和阮念的对话框。
空白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等你回复】
她没回。
柯瑞看着他这副样子,挠了挠头:“你等会啊。”
他站起来,朝前台方向喊了一嗓子,“我这店里有个大学生,也追星,我把她叫来问问情况,头铁,过来一趟!”
脚步声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夏晓宜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围裙上沾着水渍。
大一学生,会计专业,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像一只不太服管的加菲猫,但是长得很高,放眼望去一米七。
柯瑞叫她“头铁”,是因为这姑娘有事没事就跟老板犟嘴,柯瑞刚开始气得脸红脖子粗,现在习惯了,也便接受了。
最主要的是,夏晓宜把他的狗照顾得特别好,那只幼崽哈士奇一天不见她就不吃不喝。
“什么事?”夏晓宜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搭,看了一眼江屿深,又看了一眼柯瑞,目光里带着点警惕,“你们俩喝多了?”
“没有的事!”柯瑞直接把人拉过来,“这位哥哥遇到了点感情问题,需要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帮忙出出主意。”
“你不是追星吗?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也追星,追的还是那个什么……萧洲。”
柯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江屿深的反应。
江屿深面无表情。
夏晓宜:“他喜欢的人,喜欢萧洲?”
“对对对。”柯瑞肯定道。
夏晓宜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这位大哥哥比萧洲帅,我看过萧洲的素颜照,很一般。”
柯瑞看了江屿深一眼,他唇角动了动,似乎在笑?
夏晓宜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案例分析,“你可以跟她一起去演唱会,剩下的就看个人发挥了。”
“雄性竞争都是争表面,就比如大草原上的狮子,雄狮子谁打赢了,母狮子就归谁。”
她摊了摊手,“以上建议仅供参考。”
柯瑞眼睛瞪大,转向江屿深,表情从震惊变成若有所思,最后变成恍然大悟:“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夏晓宜见柯瑞有了笑脸,立马抓住机会,说道:“老板,我能跟你商量点事吗?可以预支给我这个月工资吗?”
柯瑞一时警铃大作,后退一步:“你当我这里是银行啊,还是把我当成提款机?上周不是刚预支过吗?”
“花完了。”
“你去干嘛了,三千一周花完了?在外面养小白脸了?”
夏晓宜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也不解释,就那么站着。
柯瑞瞪着她,她瞪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柯瑞先败下阵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耐烦地说:“多少?”
“三千五。”
“多少?”柯瑞的声音又高了,“你上个月预支的两千还没还呢!”
“下个月一起还。”
“你下个月拿什么还?”
……
江屿深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他每次来酒吧,柯瑞都在跟这个女孩争执。
争执的内容五花八门:工资、狗、上班时间、客人的突发情况……每次都是柯瑞先急眼,夏晓宜不紧不慢地还嘴,最后柯瑞气鼓鼓地妥协……
他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夜晚凉意。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原来被人心甘情愿拿捏,是这样的。
柯瑞那种又气又笑的反应,是喜欢吗?
他好像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音乐节在城东的艺术街区举办, 此时音响正在调试,播放的音乐忽高忽低,周围的人开始逐渐多了起来。
阮念拿着内部票从人工通道进入, 庄梦语看到她,立刻激动地扑过来:“念念!”
庄梦语整个人撞进阮念怀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膀, “我都好久没见到熟人了,好想你啊!”
阮念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后退了半步, 手里装着汉堡的纸袋摇摇晃晃的,她赶紧稳住重心, 把纸袋举高了些, 免得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我给你带了你想吃的汉堡。”阮念说,声音被庄梦语的头发闷住了语调。
庄梦语松开手, 接过纸袋, 低头看了一眼, 眼睛弯起来,“谢谢念念, 今天音乐节结束后,我老板给我放假两天, 我去看你!”
她一边说一边挽住阮念的胳膊,把人往演出区域的方向拽,“我老板就是萧洲, ”庄梦语侧过头看她, “他给我开工资嘛,所以就这么称呼了。”
阮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最近工作累不累?”阮念问。
庄梦语辞职后进入了萧洲的工作室工作,涉及艺人的隐私, 所以她平时自觉地没问太细,只知道她的职位是助理,况且,她对娱乐圈的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不累不累,我老板对我很好!”庄梦语得意洋洋地仰起头,满目荣光,“我就负责给他拍拍视频,订餐订机票,其他的杂活都是别人去做等会我就带你去见他!”
阮念微微侧了侧头,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笑着摇头:“见面就不用了,我会在台下看演出的,等演出结束就离开。”她的语气温和却笃定,“你知道的,我现在不追星。”
前两年,她确实追过一阵子,演唱会、签售会都去过,但后来那股劲儿慢慢淡了,变成了偶尔听听歌的路人。
庄梦语知道她算是脱粉了。
庄梦语咬了咬嘴唇,步子慢下来,凑近阮念耳边,“念念,可我想让你去见见他。”
她的呼吸拂过阮念的耳廓,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悄悄话。
阮念闻言,脚步停下。
她偏过头看庄梦语,眉头微微皱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瞒你了,”庄梦语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就是昨天。”
阮念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像一道数学题算到最后发现答案不对,但中间哪一步出了错,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可她看着庄梦语掩饰不住的开心,那种欢喜是真实的,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光。
作为朋友,她不应该扫兴。
阮念把那个隐约的不安压了下去,嘴角弯了弯,“好,那等下跟你去看看。”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阮念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江屿深】三个字跳动着。
她犹豫了一秒,接通。
“喂,有事吗?”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低沉的贝斯声,但江屿深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过来:“你在哪里?”
阮念的周围太吵了,几个年轻人从她身边跑过去,笑着喊着什么,她不得不侧过身,往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走了几步。
“我听不太清……”她提高了些音量,“江屿深,你能听清吗……我在音乐节。”
电话那头似乎没信号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边突然说:“我也在。”
随后,江屿深的声音更加清晰了:“我好像看到你了。”
他挂断了电话。
阮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秒,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微疑惑的表情。
阮念转过身去。
人群稀疏地散落在场地各处,然后她看到了江屿深。
她的目光凝聚在那一处。
在这里见到他确实意外,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口微微立起来,衬得下颌线弧度流畅明确。
她以前没注意过他这个角度也很帅。
江屿深穿过那些零散的人群,像是完全没有被他们干扰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阮念等他走到面前,仰起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买了票,来看演出。”江屿深晃了晃手里的纸质票,“一起吗?”
阮念看着眼前的演唱会门票,她想起这场音乐节因为请了萧洲,一个月前票就售罄了,因为庄梦语当时还发消息跟她说过,票秒空,萧洲的实力杠杠的。
那江屿深的票是哪里来的?黄牛票?
她还在思考,庄梦语已经凑了过来,目光在江屿深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但很快收回去了,然后笑着问:“念念,你朋友吗?”
阮念看了江屿深一眼,然后对庄梦语解释道:“嗯,正好碰到了。”
庄梦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她看向江屿深的眼神里浮现出微妙的变化,似乎是意味深长地端详了一会儿。
“你的座位是哪里?”江屿深问。
阮念低头翻包,从夹层里掏出那张票,凑近了看上面印得很小的座位号,“我好像是在……第二排最右边的位置。”
“你呢?”阮念下意识地凑过去看江屿深手里的票。
江屿深把票递过来一些。
第一排,一号位。
阮念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记得庄梦语提过一句,第一排的1到10号座位在开票当天就被黄牛定了,价格至少炒到了五位数。
他是不是……因为我,才临时买了黄牛票?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摁回去了。
想多了,阮念。
“念念,既然是你的朋友,不然我们一起吧?他现在在休息室休息,还有好久才到他上台。”
阮念正想着江屿深不去的说辞。
江屿深先于她一步,说道:“既然是念念的朋友,可以见见。”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阮念身侧偏前一点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把阮念半挡在身后。
“走吧。”江屿深说。
庄梦语:“阮念你朋友还挺自来熟的哈。”
她觉得有意思,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想着便说:“我先……带路?”
阮念跟在后面,看着江屿深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自来熟。
这个词语能用来形容江屿深吗?
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在人群里的样子,永远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像一座修剪整齐的花园,有门有墙,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他不主动靠近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靠近。
“自、来、熟?”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说法实在有些好笑。
但她很快又把笑意压下去了,因为庄梦语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暗示她什么东西。
……
休息室在场地后方的一个小房间里,需要刷三道闸门才能抵达。
每一道门都有安保人员守着,庄梦语刷了工牌,又跟安保确认了两次,才带着他们通过。
最后一扇门打开的时候,暖气裹着一种混合了化妆品和香氛的气味涌出来,和外面的温度差了至少十几度。
阮念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房间不大,灯光柔和但明亮,两个化妆师围坐在萧洲身边,一个在给他化妆,一个在收捡刷具。
萧洲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从阮念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一侧肩膀和耳朵上夹着的一个固定碎发的夹子。
他头发上有很多金闪闪的亮片,在灯光下细碎地反着光,妆容看起来已经完成了。
庄梦语走上去的瞬间,阮念注意到她的步态都变了。
不再是刚才在外面那种大大咧咧的、步子很大的走法,而是变成了轻缓的小碎步,脊背挺直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提了起来。
“洲哥。”庄梦语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温温柔柔的,尾音带着一点点嗲音,“我朋友想跟你合照,你上次答应了我的。”
两个化妆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自觉地收拾起东西,退到了一边的沙发上坐着。
萧洲这才转过身来。
“好,我答应你的,肯定做到。”他的声音很有磁性,仿佛是舞台表演者特有的胸腔共鸣,说着站起身来。
此时,他一件宽松的潮牌卫衣,头发上的亮片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抖落了几片。
他朝门口看过来,目光从阮念身上掠过,然后又落回庄梦语脸上。
“这是你朋友?”萧洲指了一下阮念,他自动忽视了站在阮念旁边的那个高大的、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庄梦语点点头,笑眯眯的:“她就是我跟你说的念念。”
萧洲表现出训练有素的亲和力,主动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姿态很开放:
“念念同学,你好,你好,欢迎来看我的演出。”
“听梦语说,你之前也是我的粉丝?”
出于礼貌,阮念刚要抬手回应。
江屿深一步跨到了她身前。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一瞬间完成的,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阮念和萧洲之间。
与此同时,他伸出手,握住了萧洲递过来的那只手。
阮念:……?
额。
她站在江屿深身后,仰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宽阔的肩膀,大脑短暂地空白了。
……
“这位是?”萧洲的手被握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江屿深握得似乎有点紧,他没能抽动。
他侧过身去看庄梦语,眉头微挑,表情里全是困惑。
庄梦语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解释道:“洲哥,他是念念的朋友。”
江屿深握着萧洲,既加重了力道,又善意不明,说道:“你好,是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虽然江江长嘴了,但是就他俩的脑回路,可能谈不明白
第34章
音乐节快开始了。
场内的灯光暗下来又亮起, 人潮开始往舞台方向涌动,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嘈杂的、兴奋的……阮念却没了看表演的心思。
阮念走在后面, 盯着江屿深的后脑勺。
外在优越的人,连后脑勺都长得很端正。
头发在耳后微微翘起一小撮,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乱, 但他浑然不觉,步子不快, 像这场拥挤的音乐节跟他没什么关系。
阮念心想:等会儿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走了几步后:算了,现在问显得我很在意似的。
走了十几步后:可是不问的话, 他会不会觉得我默认了?
她纠结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只盯着地面,满脑子都是【男朋友】三个字。
他们此时算什么关系?
他今天为什么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脸颊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秒, 额头撞上了一个温热的, 带着布料质感的阻碍物。
抬头一看,是江屿深的后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阮念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倾, 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抓,紧紧地攥住了他的风衣外套。
但她太慌张也太用力了, 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竟然揪起了一小撮皮肤……
她的指尖感受到了腰腹的力量感。
紧致的、有弹性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好像是象征男性力量感的……肌肉。
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快速松开。
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触感像是刻进了指尖的神经末梢, 热乎乎地往上窜, 从手指窜到手腕,然后传递到了她的耳朵尖。
红透透的。
后面的人群涌上来,有人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举着啤酒杯从旁边挤过去。
阮念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肩膀几乎贴上了江屿深的背。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稳稳地覆在了她的腰侧。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掌。
江屿深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扣了一下,其余四指张开,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努力保护着她。
阮念的呼吸不知道是变得更缓慢了,还是更急躁了,但是热是真实存在的。
周围的人只增不减,江屿深侧过身,手臂从她耳后绕过去。
手掌撑在了她身后的围栏上。
阮念整个人被圈在了他的手臂和围栏之间。
江屿深没有碰到她,胸口离她的肩膀还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但那几厘米里全是他的气息。
清冽的,冷感的,被体温烘出的一点暖意。
阮念低着头不敢动,只要她抬头,鼻尖会撞上他的喉结。
江屿深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肩膀撞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偏高,像一座安静燃烧的壁炉。
接触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
等到涌动的人群找到了位置,江屿深松开了她的腰,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刚好够带着她往前走,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被挤散。
他没有说话。
阮念被牵着穿过人群,耳边是嘈杂的音乐和尖叫,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看似规律却在无尽地加速。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胳膊的手。
那双手细长,鼓起的青筋都是规律的,似乎他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格外的与众不同。
阮念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江屿深找到了第二排的座位,对阮念说:“你的位置。”
然后侧过身,跟坐在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
江屿深把手里那张票递过去给对方看。
阮念看到那个女生站起来,眼睛都亮了。
没有人能拒绝第一排一号位。
尤其是这场音乐节,大多数人都是奔着萧洲来的,前排的位置意味着能近距离地看萧洲演出。
交换在一分钟内完成。
江屿深在阮念身边坐下,也就过了几分钟,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音乐节便开始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然后猛地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束从头顶倾泻下来,洒在观众席上,像晨间沐浴的阳光。
上台的艺人阮念不认识。
一个嘻哈歌手,唱着热场子的歌,节奏很快。
周围的人开始跟着节奏晃动,有人举起手臂,有人高声跟着嗨。
阮念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上课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右边瞟,然后迅速收回视线,假装在看舞台。
下一次,她多停留了半秒。
江屿深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很好看,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江屿深转过脸来,撞上了那暗暗欣赏的目光。
舞台上的暖光恰好打在江屿深脸上,光线从他的鼻梁一侧滑过去,光影交错之间,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
眉骨的弧度,眼窝的阴影,以及嘴唇微微抿起的线条,全被光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黑发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原本冷硬的黑色变成了深棕色的绒质感。
阮念只觉得好热,赶紧低下头。
从胸口往上涌的热气,经过脖子,经过下巴,最后聚集在脸颊上,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没办法,往旁边挪了挪。
很小幅度的挪动,大概只有两三厘米,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
她需要呼吸,不能再靠的那么近。
江屿深没有去看她,但他感觉到了一个人刻意远离另一个人的气场变化。
他微微侧过身。
舞台上的灯光在他身后,他背光而坐,大部分的光线都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
阮念的脸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他看不清阮念的神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微微仰着脸,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额前。
但他能感觉到纯真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丝慌张的目光。
江屿深忽然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去阮念家,在楼道里听到的秘密。
阮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是听清了她和那个男中介的对话。
她的声音好像在发抖。
那时的江屿深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拎着几盒早已准备好的糕点。
是他托人从国外买的,适合糖尿病人食用,放在车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送给她。
听到那通电话后,他转身下楼,去超市又买了些水果。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顺手买的,也像他并没有提前赶到,也不曾听到过那些对话。
他想,一个什么都靠自己的人,最不希望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
他站在货架前,手指捏着购物篮的把手,却停滞在原地,不知道该拿什么商品。
江屿深在想,不能给与她施舍般的帮助,阮念不会接受。
她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但骨子里比谁都要强。
借给她钱周转,她会笑着拒绝,然后会离得更远。
念念,我该怎么帮你?
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到理想答案。
这时,舞台上的射灯忽然转变了方向。
一束光绕过江屿深的肩膀,直直地照射在阮念脸上。
光线来得太突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那束光是暖橙色的,滑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沿着鼻梁的弧度往下走,经过鼻尖的时候在那儿停了一瞬,然后猛然坠落,擦过她饱满红润的嘴唇。
她的唇瓣表面如同绷着一层薄薄的光泽,饱满得几乎要滴下来,光线在那道弧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开始无规则地跳动。
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变成了发光的透明色,边缘模糊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像蜻蜓的翅膀在逆光下的样子,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只是单纯地被光线晃得有些不知所措。
江屿深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像有什么从胸腔里被压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卡了一瞬,然后被他用力地、艰难地咽了回去,咬肌的轮廓在脸颊侧面浮起来一瞬,又克制的沉下去。
他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很淡,淡到他以为是错觉。
江屿深伸出手,看到她额头有一点碍事的碎发。
他的手指悬在她的脸侧,大概两厘米的距离停下。
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那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慌乱的热度。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指节的骨头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像弓弦被慢慢拉开,如果阮念在这个时候转头,她的颧骨会直接撞上他的指尖。
……
周围并不安静,舞台上的音乐在响,人群在拼命的欢呼,鼓点还在震动地面,江屿深却听到了她的呼吸。
很浅、很快。
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短那么一点点,像胸腔里装不下那么多空气,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氧气进不去,二氧化碳出不来。
“……怎么了?”阮念突然问,因为刚才的极度黑暗,她还是有点睁不开眼。
“你脸上……”江屿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舞台上的音乐盖住,“有……有东西。”
阮念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摸到。
江屿深伸出手。
阮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尖下滑到她的唇角,然后,他的拇指轻轻压下来,指腹擦过她下唇的边缘,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在她柔软的皮肤上一触即分。
阮念整个人僵住了。
江屿深收回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捻掉什么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说一句:“现在没了。”
“昂?”阮念低下头,触碰了一下刚才的位置,慌乱,刚才发生了什么?
……
……
阮念心不在焉。
舞台上的人在唱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秒的画面。
他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吧?
这个想法迫使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又过了一首歌的时间,阮念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转过头小声说:“江屿深,我不想看了。”
江屿深侧过脸看她,“那你想做什么?”
舞台上的灯光刚好暗下来,一首歌曲结束,整个观众席陷入短暂的黑暗。
或许是这个演唱者不够红,这次没有人欢呼。
以至于,阮念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江屿深应该能听见。
“我想……”她的声音很轻,重新亮起的音乐声将她的喃喃自语彻底盖住,“……想你做我男朋友。”
江屿深皱了皱眉,侧过身凑过来一点,“什么?”
他的鼻息恰好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擦过耳垂的边缘,像刚才那个指尖触碰的延续。
阮念整个人慌得往后仰,后背撞上椅背,她不敢看他,低头戳了戳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江屿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阮念发来的两条消息:
【后门,卖饮料的位置】
【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音乐节的喧闹被隔在身后, 阮念站在摊位前,从冰柜里拿了一罐雪碧,又弯腰从货架的最下层拿了一罐牛奶。
牛奶是常温的, 她握在掌心里试了试温度,大姨妈来了,不能喝凉的。
她等了不到两分钟, 看到江屿深从暗处走来,他的脸从阴影里渐渐清晰, 还是很帅。
他走到阮念跟前,停下脚步。
阮念把手里的雪碧递过去, “给你。”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东西, 绿色的罐身,熟悉的logo, 在昏暗的灯光下绿得格外扎眼。
“为什么要买雪碧?”江屿深接过, 放在手里, 皱了皱眉。
阮念愣了一下,“昂?你不爱喝雪碧吗?”
她以为是自己买错了, 伸手要拿回来,“我去给你换可乐?”
江屿深的手掌扬高了一点:“不用了。”
他顿了一下, “也能喝。”
阮念以为他不喜欢但不想浪费,默默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没什么。”阮念低下头,她不想让江屿深知道正在记他的喜好。
江屿深没有追问, 但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上移开, 落在手里那罐雪碧上。
绿色的罐身被壁灯照得发亮,那种绿他见过很多次,在萧洲的应援海报上,在粉丝举着的灯牌上, 在刚才那间休息室门口的装饰花束上……
到处都是。
“萧洲的应援色是绿色。”江屿深突然说。
阮念抬起头,“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的,他之前说绿色代表生机,所以用绿色。”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江屿深“嗯”了一声,拇指扣住拉环,“咔嚓”一声打开了易拉罐。
碳酸气泡涌上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把那罐雪碧举起来仔细看了看,像是准备要喝。
然后他的手顿住,转过身,走到垃圾桶旁边,当着阮念的面,把那罐一口没动的雪碧丢进了垃圾桶。
金属罐身撞上桶壁,发出一声闷响。
气泡从罐口溢出来,在垃圾桶里面汇成一滩液体。
阮念看着那个垃圾桶,一时语塞。
十五块。
这罐雪碧在这里卖十五块。
外面超市只要三块。
他一口没喝,就这么扔了?
还不如给他买一瓶八块钱的矿泉水,还能省七块。
阮念在心底嘟囔了一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知道十五块对江屿深来说不算什么,他穿的衣服、开的车、买的那张第一排一号位的票……每一样都在告诉她,这个人不缺钱。
可是她缺啊。
江屿深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她的脸,是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微微皱眉。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还有其他的事要跟我说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浮上一点沙哑。
阮念还是看着垃圾桶的方向,罐身歪倒在最上面,还嘶嘶地冒着气泡。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半才发现,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她原本想问清楚,想问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想问他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应付家里,还是只是因为信任她所以选了她?
但现在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那罐雪碧在垃圾桶里,像某种她不该有的期待。
“没什么事。”阮念的声音过于平静,“我就想问问你,你……”
江屿深没有插话,安静地等着她后面的话。
他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铺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一条不敢靠近的黑色河流。
“刚才见到萧洲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说话……”
说男朋友什么的,真的很容易产生误会。
突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萧洲!萧洲!萧洲!……”
江屿深的下颌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侧面鼓起来一瞬,又沉下去,“你觉得我不该那么对他说话?”
阮念被他语气里那股暗涌的力道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你该,你该。”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好像不太对。
你该?听起来怎么像在骂人?
她慌忙咬住嘴唇,眼睛心虚地往旁边瞟了一下,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江屿深此时的表情格外严肃。
萧洲的呼喊声已经大过他们之间的交谈声,江屿深主动靠近了一步。
阮念能闻到他衣服上特有的气息,是被夜风吹淡了的男朋友的气味,又像冬天时出门呼入的第一口冷空气。
江屿深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缩了缩脖子,那罐牛奶被她攥得更紧了些:“我们吗?”
“嗯。”
阮念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像是在问江屿深,倒像是在反问自己。
江屿深的手垂在身侧,逐渐攥紧成拳:“我跟萧洲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
阮念抬起头,眨了眨眼:“啊?”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突然提到萧洲。
但周围全都是呼喊萧洲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循环播放,她硬着头皮接上了他的话:“确实,他是明星,你是医生,职业不同。”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滚烫:“那你喜欢明星,还是医生?”
阮念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茫然,眨眨眼,认真想了想:“闲下来的时候喜欢明星,生病的时候喜欢医生。”
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
这个答案堪称完美,她微微仰起脸,还有点小得意地抿了抿嘴角。
“阮念。”
“嗯?”她忽然抬头,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妙。
“一个成年人的心脏,”江屿深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大约是12厘米长,8厘米宽,6厘米厚,大概一个拳头的大小。”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握成拳,举到她面前。
他的拳头比她想象的要大,骨节分明,青筋从手背延伸到腕口。
“就这么大,所以不该容纳两个人。”
阮念看着那个拳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缩紧。
12乘8乘6。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组数字,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江屿深这是在给她普及医疗知识,愿意分享专业知识,也算是传递兴趣爱好的一种方式。
“既然知道了。”
江屿深的声音放轻,但是阮念却能听得更清晰了,仿佛身后涌来的又一轮的呼喊声都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像收音机被调到没有信号的频道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什么?”他不会随机提问相关联的医学知识吧?
“我能做你的男朋友吗?”
“……”
壁灯的光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灯泡本身的寿命到了。
光线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摆回左边,像一个人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
阮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罐牛奶,掌心把它捂得温热了。
她抬起头,江屿深的脸就在她面前,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表情有点傻的自己。
身后的音乐节还在继续,萧洲大概上台了,尖叫声几乎要把整片夜空掀翻。
但阮念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退远了。
——
——“阮念,我想做你男朋友,你给我个话行不行?”
阮念正低头看英文课本,假装没听见。
——“阮念,我给你写的情书你看了吗?”
——“阮念,你怎么不说话?”
男同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后三排都能听见。
他半坐在前桌的椅子角上,歪着脑袋看她,笑得一脸无所谓
阮念从英文课本里抬起头,正要开口。
“现在是自习,不是你告白的专场。”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排响起,“影响别的学习是没有素质的表现。”
“哈哈哈哈薛廷你被班长制裁了!”
“哎哟,班长,你管他干啥,你不是也跟隔壁班那谁谈恋爱吗?”
“薛廷,你不怕被叫家长啊,上次你爸来学校还是上周的事。”
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拿笔敲桌子,有人把椅子转过来看热闹,后排几个男生已经站起来勾肩搭背地笑成一团。
“安静!!!”
班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讲台前,敲了敲桌面,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在上面往下看的时候,表情挺严肃的:“班主任只是去开会了,一会儿回来看到你们起哄又要罚抄课文,谁起哄谁站出来替全班写,行不行?”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阮念看着讲台上的班长,心里有点意外。
她跟班长不算熟,平时说话不超过十句,没想到他会站出来帮她解围。
虽然薛廷那点事不至于让她难堪,但有人挡一下,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等下放学请他吃根雪糕吧。
阮念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小卖部的巧乐兹就不错。
她正要低头继续看书,同桌的胳膊肘戳了戳她,小声说:“阮念,你真不喜欢他啊?我听说他家里挺有钱的,每次上学都是开豪车接送。”
阮念:“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钱呀,可以给你买礼物呀。”她往阮念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我们班长的事你听说了吗?”
阮念偏头看她:“他怎么了?”
“他女朋友不是隔壁班那个爱化妆的吗?”同桌边说边比划了一下眼睛,“就经常拍短视频的那个。”
“老师不是不让化妆么?”
“哎呀你别打岔,据说昨天班长给他女朋友送了一套大牌化妆品加香水,好几千块呢。”同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班长女朋友想当网红,说现在粉丝好几万了,你想,考个大学也就能找几千的工作,当网红接一条广告都好几万呢。”
“哦。”
同桌不满意了:“……你就这反应?”
“那不然呢?”阮念翻了一页课本,“跟我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同桌急得声音都大了一点,“薛廷家里真的特有钱,你要不考虑考虑?他追你多久了都,我看他是认真的。”
阮念被她这副媒婆似的语气逗笑了,连连摇头:“我要谈恋爱我爸妈会打哭我的。”
“那你不说他们也不会知道,偷偷谈呗。”
阮念摇头,“我不喜欢话多的。”
她看了一眼斜前方薛廷的背影,认真地补了一句:“有点像我奶奶在乡下养的鸡,咯咯咯的,有点吵。”
“鸡?”同桌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喜欢不爱说话的?”
她拿笔往前指了指:“你看你前桌,江屿深,就不爱说话,你喜欢他那样的吗?”
阮念看了眼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赶紧把同桌的笔按下去:“人家在学习呢,你乱说什么。”
“没事,他听不见。”同桌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人你也知道,上下课都不爱说话,连午饭都不跟人一起吃……”
“他没有不爱说话。”阮念打断她。
同桌愣了一下:“啊?”
“前两天打扫卫生,他还跟我聊呢。”阮念解释,“不要对好学生有偏见。”
同桌往阮念那边倾了半张桌子:“是吗?你们聊什么了?”
阮念张了张嘴,发现好像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内容。
就是她扫地扫到他那排的时候,说了句:“江屿深,我扫地你拖地好嘛?”
他回了个“嗯。”
后来她擦黑板够不着上面,他走过来把板擦拿过去,三两下擦完了。
她说了声“谢谢”,江屿深点了下头。
这算聊天吗?
……
放学后,阮念替同学做了值日,晚了半个小时放学。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
薛廷靠在车门上等她。
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擦得锃亮,在夕阳底下闪着光,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薛廷一看到她就笑了,抬手捋了捋头发,自以为很帅地歪了歪头:“阮念!走,我送你回家!我偷偷学了开车,特拉风!”
他说着伸手来拽阮念的胳膊。
阮念嫌恶地往后躲了半步,没躲开,被他拽住了校服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袖口的手,眉头皱起来,语气却出奇地平静:“车牌号——”
她故意放慢语速,“浙A·78X99,是吧?”
“你以后再纠缠我,我就打举报电话。”阮念笑眯眯地看着他,“无证驾驶,你说交警叔叔会不会请你去做客?”
薛廷脸色一变,赶紧松开手:“别,别啊!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往驾驶座那边退,“我自己走,自己走。”
说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引擎,开走了他扎眼的豪车。
阮念甩了甩被他拽疼了的手腕,嘟囔了一句:“跟我这里演霸道废柴少爷爱上高中生呢!……有病。”
突然,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小心撞了一下身后的人。
“呀,江屿深。”阮念笑着打招呼,“你怎么也放学这么晚?你值日不是跟我一天吗,我是给我同学换了一下,你跟谁换了?”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你是一直跟她换了吗?”
“不是的,今天她提前回家有事,就换了这一周。”
妈耶,江屿深竟然跟我说了完整的一句话?他声音还挺好听的。
阮念正要跟江屿深说“拜拜”,还没来得及开口。
江屿深就转过身,从她眼前自然地走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拜拜。”她小声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腿好长。
第二天,阮念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薛廷的座位是空的。
她没太在意,心想这人大概又翘课了。
直到第一节 课下课,她才听到前排两个男生在那儿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薛廷出车祸了。”
“啊?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说是追尾,人倒是没什么大事,好像骨折了,得躺一阵子。”
“他之前就自己开车,早晚得出事。”
……
她垂下眼,把笔转了转,想起昨天他说“特拉风”时那副得意的表情。
同桌凑过来:“哎,你前桌今天也没来上课吗?他三好学生还缺课呢?”
阮念一抬头,这才发现前桌也没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早上, 江屿深提前一个小时来到诊室。
走廊里很安静,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尽头经过,水渍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
他换上白大褂, 把袖口的扣子系好,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然后点开手机。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雄狮在草原上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它的鬃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远处, 雌狮慵懒地卧在草丛里, 偶尔抬眼,看一眼那个为自己战斗过的身影……”
解说词回荡在整个诊室, 江屿深靠在椅背上, 仔细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屏幕里两只狮子在金色的草原上奔跑, 一前一后,他看着那两只狮子, 想起之前柯瑞酒吧里那个女孩说的话——“雄狮子谁打赢了,母狮子就归谁。”
他不想“打”, 他只是想知道,怎么才能被允许靠近。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处方笺的背面写下文字, 字迹清晰, 富有力量:
【感情的基础是陪伴,陪伴的前提是她不推开你】
【她允许你靠近,胜过千言万语】
写完之后,江屿深拿起来仔细端详着, 背景音依旧是经典的动物世界解说语音,想着,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口袋里。
上午的门诊排得很满。
病人一个接一个,问诊、查体、开单、写病历,间隙里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便主动发了一条【上班了吗】
十二点零五分,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江屿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看到阮念回复【嗯嗯,正在进行中】
没有多余的文字。
江屿深着手打字,想着发什么比较合适?
他走出诊室,前往食堂。
一抬眼,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脚步停顿在原地。
江烨穿着黑色外套,站在候诊区的椅子旁边。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比他年轻很多,头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女人的手挽着江烨的胳膊,姿态亲昵。
江屿深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清了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中午去外面吃。”江烨走上前,“爸爸订了餐厅。”
那个女人立刻上前一步,关怀道:“小深,一起吧?我们刚回来,你爸就来见你了。”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自然地绕过他们,步伐没停。
“没胃口,中午我去健身房。”
“等等。”
江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屿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像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在疯狂挣扎。
“已经订好了。”江烨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通知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若宁父母也在。”
江屿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哪怕不去看江烨的表情,他也能猜到,他脸上一定洋溢着来自父亲威慑下的掌控感。
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
学什么专业,去哪所大学,读什么学位,进哪家医院,和谁结婚。
“好啊。”江屿深说-
与此同时,阮念坐在工位上。
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打开到一半,光标停在第三行第七列,闪了很久没动。
她握着鼠标,但目光不在屏幕上。
“我能做你的男朋友吗?”昨天的话还历历在目,已经在脑子里回放了不知多少遍。
阮念忍下心动的频率:“当然可以啊……你放心!”
阮念拍拍胸脯,“我一定帮你,我也觉得人到了一定年龄不一定非要结婚,我理解你的。”
她理解,她当然理解。
应付家里嘛,伪装女朋友嘛,她擅长。
她连萧洲都能当代餐,假装江屿深的女朋友有什么难的?
江屿深的眼眸太过深情,她都快信那是告白了。
幸好,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真的,只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
只是为什么答应下来之后,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阮念深吸一口气,暂时放下工作,稍作歇息,于是,她点开了微博。
萧洲音乐节的热搜挂在前排,她心不在焉地点进去。
页面加载出来,实时动态一条接一条地刷新,粉丝们疯狂地发着现场图、视频片段、精修九宫格。
她漫无目的地往下划。
手指机械地滑动,眼睛扫过那些大同小异的赞美,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一张照片从刷新出来的帖子里滑进她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
那不是她、庄梦语、江屿深、萧洲的合照吗?
不过,不是正面拍的那张,是侧面的一张。
照片里萧洲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庄梦语在他旁边,正侧着头跟他说话。
阮念站在庄梦语身边,而江屿深站在最右边,身姿挺拔,他的表情很淡,目光落在镜头外某个地方,像是根本没在意有人在拍。
阮念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帖子的博主叫「瓜田里的猹」
配文只有一句话:朋友的朋友发我的,这是什么情况?
阮念往下划,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星星落进海里」萧洲旁边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是谁???跟萧洲好像啊,是萧洲的哥哥吗?
「今天也在嗑CP」真的好像啊!听说萧洲没有亲哥哥,但是有一个表哥,会不会是表哥?
「橙子不酸」这里面只认识萧洲的助理,旁边那个女孩子也是助理吗?
「春风不度」新图?这角度像是偷拍的吧,后台可以随便进吗?
「洲洲我老公」旁边的男的跟洲哥好像啊,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好高冷的赶脚。
「不嗑真人」也没有很像吧?五官分开看有点像,放一起就不是一个感觉了
「萧洲粉丝都是大s-b***」哈哈哈,你们的洲哥被素人秒了,还没有素人肩膀高
「洲洲勇敢飞」:黑粉吧?举报了
「唯爱萧洲」就你这个眼睛也就只能看到外表了,洲哥的才华你是一点看不见
「瓜田里的猹」博主本人:别吵别吵,我就随便发发,没有拉踩的意思哈
「月亮不营业」说实话,这个素人确实挺好看的,有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啊?
「今天追到萧洲了吗」姐妹们冷静,不要给素人热度,专注洲哥!!
阮念看着那些评论,默默给那条【哈哈哈,你们的洲哥被素人秒了】点了个赞。
然后把这条帖子截图,发给庄梦语。
阮念【梦语,这个照片好像被工作人员放出来了】
庄梦语几乎是秒回【我擦,肯定又是谁拿着萧洲的私密照片卖钱去了】
庄梦语【你等我排查一下,你放心,我查到会立马让他删掉】
阮念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删掉吗?
互联网上,一张照片传出去了,怕是很难清干净了。
她又打开那张截图,看着照片里江屿深的侧脸。
拍照的人把他的轮廓勾得很好看,和化了精致妆容的萧洲站在一起,毫不逊色。
他应该会介意的吧?被不认识的人讨论,被粉丝骂蹭热度,被放在网上供人评头论足。
她想起他平时连合照都不太愿意拍,更别说被传到网上当八卦素材了。
阮念打开和江屿深的对话框。
想了想,还是把这个截图发了过去。
阮念【抱歉,不该拉着你合照的】
过了很久,江屿深也没有回复。
她正想再发一条,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阮念,一起来办公室开会。”孙家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今天只有你在公司,其他人线上会议。”
“好的。”阮念按灭了手机,拿起笔记本,跟着孙家强往会议室走。
“经理,”她边走边问,“蕊蕊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听说早就出院了,这段时间看你忙一直没敢问你。”
“挺好的,最近上兴趣班呢。”孙家强的语气比前些天轻松了不少,“我闺女前几天还问,之前来医院看她的那个姐姐怎么不来了。”
阮念笑了:“你早说呀,我今天晚上下班就去看看蕊蕊。”
“行啊,就旁边的绘画补习班,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吃饭就不用了,我去看看就好,晚上还得早点回家。”
“成。”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走进会议室。
阮念自动连上投屏,打开视频会议软件。
组里几个人陆续接入,镜头里有人在家,有人在酒店,有人还在医院走廊,张诗月的画面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背景看不太清晰。
“今天主要是说一下这个季度的kpi情况。”孙家强翻开笔记本,“昨天销售部开会,业绩考核做了调整。”
会议室安静下来,屏幕上的几个头像都不动了,等着他往下说。
“提成点降了两个点。”孙家强的语气很平,但阮念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从这季度开始执行。”
降低两个百分点。
她默默算了一下,如果完成季度指标,到手的提成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她看向屏幕上那几个头像,张诗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白敬夜皱了皱眉,Anna直接开口了:“经理,这降得也太多了吧?”
孙家强安抚地解释道:“我知道,我跟上面沟通过,说是公司整体战略调整,不光是咱们部门,所有销售部门都是一样的。”
“战略调整?”Anna的声音提高,是明显的反对口吻,“调整什么?调整我们到手的钱?”
白敬夜在镜头那边叹了一口气,没接话。
Rose的脸从镜头边缘探出来,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的指标呢?指标降不降?”
孙家强沉默了两秒:“指标不变。”
这下没人说话了。
会议室里的安静和屏幕里的安静叠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阮念坐在角落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她看向孙家强,想起张诗月说的话:
“有人对咱经理不满。”
“这裁员少不了我们部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张诗月【公司情况你也看到了, 早做打算】
阮念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今天下午的会议, 同事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阮念回了个【嗯,知道了】
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走】
张诗月【下周五】
阮念【什么时候有空约饭?】
下周五, 还有十天。
发完消息,阮念收起手机, 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等孙家强。
傍晚的风从写字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初春的温暖气息。
下班的人流从旋转门里涌出来, 有人步履匆匆, 也有人低头看手机,阮念看着这些面孔, 忽然觉得每个人好像都戴着一副面具, 只有回到家, 才会卸下来一点伪装。
孙家强的黑色私家车从地下车库缓缓上来,阮念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虽然刚才的会议不算愉快, 但现在是下班时间,一切翻篇。
孙家强想到马上见到女儿, 心情自然也好了起来,对阮念说:“小阮啊,你也别担心, 有我在, 上面的事我会顶着的。”
“虽说公司制度有些不合理,但人事总监人家不是新来的吗,总要搞点行政改革,不然在公司站不住脚, 这帮老板省钱啊,是最能让老板开心的。”
车子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孙家强扶着方向盘,语气比在公司松快了不少。
阮念坐在后座,把手机收起来,接话道:“但是我们老板应该不缺钱吧?公司几款药去年销量都卖到了全球排名前十,不至于克扣员工的工资吧。”
孙家强叹了口气,在红灯前停下来:“唉!你这么想,一个人能少发万把块的奖金,那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咱们公司的销售加起来上千人了,你想想这一年下来能省多少。”
阮念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果然,打工人无法共情资本家,资本家也永远不会心疼打工人。
阮念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张诗月私下跟她说的那些话,关于经理的,关于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事。
该说吗?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合适。
孙家强没有注意到她的犹豫,摆了摆手说:“别操心那么多,打工就是这样,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换一家,没必要为了工作上的烦心事影响回家的心情,开心点嗷。”
“嗯,好。”阮念应了一声,“经理,你心态挺好,我得向你学习。”
“我老了,跟不上你们90后00后的思维了。”孙家强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啊,诗月总跟我夸你,说你做事认真。”
“她离职前有两个有购买意向的客户,特意跟我申请,让你对接。”
阮念愣了一下,张诗月没跟她说过这些。
“看来你不知道?”孙家强看她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她没跟我说。”
“我当时问她,跟你一起入职的Anna跟你关系不也挺好的,为什么非要给阮念?”
孙家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她告诉了我你家里的一些情况……当然啊,我不是有意想打听你的隐私。”
阮念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也没打断他。
“她说那两个客户本来这个月就要采购一批,但如果她接了,不好把资源重新分配,就劝他们下个月再买。
她跟我说这些,也是让我知道这件事的经过,组里其他人问起来,我也好有个说辞。”
阮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张诗月从来没提过这些。
前面的车突然加塞,孙家强一个急刹停在原地,整个人往前一冲又弹回来。
他猛地按了一下喇叭,嘴里骂了一句:“草!会不会开车?影响我接闺女我可要骂人了!”
阮念被这一晃,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倒是把那股感动暂时压下去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城市进入了一天中最温柔也最疲惫的时刻。
孙家强重新起步,语气恢复了刚才的随意:“她剩下这几天会带你去见那两个客户的,我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缓缓驶入右转车道,阮念把那些话暗暗记在心里:“谢谢经理。”
“谢我做什么?”孙家强笑了笑,“要谢,到时候你们私下多联络联络,约个饭,逛逛街啥的……能在职场交到朋友,是很不容易的。”
阮念觉得这句话说到了她心坎上。
在这个公司待了快两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真正能算得上朋友的,好像也只有张诗月一个。
“我看你跟隔壁组的周经理不也挺好的嘛!上次他们组出去团建,还给我们带了特产。”
孙家强呵呵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个秘密,不过,你可不能乱传啊。”
“放心经理,我肯定严格保守秘密。”
“我跟他啊,是大学同学!”
“他当初进公司还是我引荐的呢。”孙家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感慨,“只不过为了避免说闲话,我谁都没说,公司知道的几个老员工,都因为各种事离职了。”
“那你们也太有缘分了吧!”阮念大为震惊。
“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周伟那人啊,你别看平时对自己组员特严肃,其实私下就是个逗比。”孙家强顿了顿,“……他是晚婚,过俩月办喜事。”
“那经理你要去当伴郎吗?”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当伴郎?我去当证婚人。”
“也是,您也不小了。”阮念说。
“嘿!我发现你有时候还挺幽默,就是说话有点冷。”
“谢谢经理夸奖。”
……
两个人一路闲聊,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在一排沿街商铺前停下。
孙家强找了个空位停好车,阮念跟着他下来,抬头看见「七彩童画」的招牌。
孙家强推门进去,阮念跟在后面。
教室里的孩子们正在收拾东西,现场一阵喧闹。
蕊蕊站在教室中间,正把一块画板往柜子里塞。
她比阮念上次在医院见到的时候精神多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卫衣。
阮念透过屋内的玻璃窗看着她,蕊蕊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又转身帮同桌收拾。
她把三个木质画板摞在一起,抱起来,又在上面放了四盒大罐的颜料,还有一个装满水的小桶。
那么多东西,她抱着走得稳稳的,走到收纳区,一样一样放好,又回来拿剩下的。
“看看我闺女,多乐于助人。”孙家强眼底全是自豪。
阮念看着蕊蕊那副利落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经理,蕊蕊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啊……”
“那可不。”孙家强推门进去。
“爸爸!”蕊蕊一抬头,看见孙家强,立马跑过来,“你来了!你得等一会儿,我还帮同学打扫卫生呢!”
“行啊,不急不急,你慢慢搞。”
蕊蕊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了阮念。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凑到阮念身边:“大姐姐!你是来看我的吗?”
阮念蹲下来,笑着说:“应该叫阿姨,不然就差辈分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乐高盒子,是她前几天去商场挑的,“这个拿着,阿姨送给你的,下次见面记得拼好哦。”
孙家强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破费了,还给她买什么玩具。”
他看清盒子上的图案,有点纳闷,“还买了个坦克拼图?小女孩家家的……”
“经理你这是偏见。”阮念说。
“爸爸我很喜欢!”蕊蕊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比她大了一倍。
蕊蕊把坦克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墙上,把自己今天的画作扯下来,折了两折,跑回来递给阮念:“阿姨!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我今天亲手画的!”
阮念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团土黄色的东西,圆不圆方不方的,边缘还有几笔绿色的涂鸦,大概是想画叶子?
整个画面最清晰的是右下角用黑色水彩笔写的两个字:苹果。
阮念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那团土黄色的东西,忍住笑:“谢谢蕊蕊,阿姨很喜欢。”
蕊蕊转身又跑去帮同学收拾东西去了。
阮念看着她的背影,凑到孙家强身边,压低声音:“经理,你听没听过一个词?”
“……啥词?”
“因材施教。”
孙家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阮念手里的苹果画作,为女儿辩解道:“她才来上课一个来月,画得不好看也很正常。”
阮念认真地将那幅画举到孙家强面前。
“经理,请您褪去父爱滤镜,再欣赏欣赏呢?”
孙家强盯着那幅画看了又看,“就算我没有父爱滤镜,我闺女画的也……好吧,是有点难看。”
阮念把那幅画收好,认真地说:“我觉得蕊蕊在这里屈才了。”
“她应该去学跆拳道。”
话音刚落,教室里传来“Duang”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蕊蕊被椅子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
孙家强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阮念伸手拦住了他。
“经理,小孩子也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蕊蕊趴在地上,安静了不过三秒,然后她拍拍屁股,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还把绊倒她的那把椅子扶正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刚才那“Duang”的一声只摔了凳子,没摔到她。
阮念看着那一幕,下了结论:“抗摔,也是练体育的好苗子。”
孙家强杵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着女儿搬完椅子,又跑去帮另一个小朋友扫地,他忽然说了一句:“那……我闺女之前到底是怎么被同学欺负的?”
阮念看向孙家强:“经理,很多活泼开朗的人还会得抑郁症,力气大的人不一定会保护自己,老实的孩子可能也会伤害别人。”
“你得培养她自我保护的能力。”
孙家强用一种惊喜的目光看着阮念,“小阮啊,你倒是提醒我了……”
孙家强边说,边走近去看,还是担心蕊蕊有没有受伤。
……
整理结束,蕊蕊拍了拍手上的灰,仰着脸:“爸爸我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行啊,回家。”
阮念正准备告别,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江屿深。
这个时间,江屿深打电话做什么?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接通电话。
“喂,江屿深女朋友吗?”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柯瑞的声音,背景音十分嘈杂,音乐声、说话声混成一团,“你男人来我这里猛猛灌酒,你管不管呐?”
阮念:“江……江屿深?”
她的声音有点紧,“我不是他的……”
“什么是不是的啊,赶紧来一趟!”柯瑞打断她,语气全是急躁,“他一直叫你的名字,你不是阮念吗?”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柯瑞的声音放大了很多倍:“哎呀,大屿!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你耍什么酒疯。”
“他在Nebula酒吧,我是前台。”女生清亮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气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从容。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定位。
阮念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她应该去吗?她去了能做什么?她不去他怎么办?
那些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飞鸟,扑棱着翅膀,谁也落不下来。
她转身对孙家强说:“经理,我朋友在这附近约我见面,你们先走吧。”
孙家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行,那你注意安全。”
蕊蕊抱着玩具,热情地朝她挥手:“阿姨拜拜!”
阮念勉强扯出一个笑,挥了挥手,先一步出了门。
……
出租车停在酒吧门口的时候,阮念看见柯瑞正和几个男服务员一起,把一个东倒西歪的人往一辆跑车里塞。
江屿深被人架着,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高大却无力,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阮念啊,你终于来了!”柯瑞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快,搭把手。”
阮念跑过去,伸手扶住江屿深的另一边。
他的手冰凉,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呼吸里全是酒气,浓得发苦。
“他怎么喝这么多?”阮念问。
柯瑞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一来就往吧台一坐,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我让他别喝了,他压根不听。”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最后那杯我给他换成了白开水,他喝了一口,说这个酒怎么没味儿,然后就趴下了。”
阮念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人合力把江屿深塞进车里,柯瑞坐上驾驶座,阮念坐在后座,扶着江屿深的肩膀,怕他滚下去。
他的头歪着,靠在后座椅背上,呼吸沉重、缓慢。
车子开了五公里就到了江屿深家的小区,好不容易把江屿深弄进电梯,阮念才发现他家的门是指纹锁,而江屿深的手指按了好几次都识别不出来。
柯瑞急了,抓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试,试到第三根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两个人合力把江屿深弄进去,丢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歪向一边,白大褂的领子翻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成天就知道去健身房增肌,关键时候真是死重死重的。”
柯瑞活动着自己酸软的肩膀,累得龇牙咧嘴的。
他没有江屿深高,差了快一个头,哪怕阮念在旁边帮忙搀扶,对于一个意识模糊、走路飘移的一八八的大高个来说,普通人根本撑不住。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手机,对阮念说:“行了,店里还有事呢。”
说着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要走,“今天麻烦你照顾他了。”
阮念急得站起身:“我,我不合适,我是女生……”
“你们不是在交往吗?”柯瑞回头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回,“你最合适了。”
阮念:“……江屿深跟你说的?”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快要从身体里逃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柯瑞正要回答,此时,沙发上的江屿深忽然动了。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出一个名字:“念念……”
“……想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阮念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才显得合理。
现在的一切都过于诡异了。
柯瑞看着江屿深,又看了看阮念,耸了耸肩,一副这根本不需要解释的表情:
“世界上有几个念念,我不知道啊,反正我认识的就你一个。”
他说着抬脚往门口走,“店里来电话了,今天有个大客户来,一个人消费顶酒吧一个月收入呢!我真没工夫陪你俩闹了。”
阮念追在他身后:“柯瑞,你把他搬到床……”
“砰。”
门关上。
阮念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
她应该走的,她留下来算什么呢?
又不是真的女朋友,柯瑞误会了,后面她解释清楚就好。
她拿起茶几上的包,往门口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阮念转过身。
江屿深竟然扶着沙发站起来了。
他摇晃着,大衣从肩上滑落了一半,挂在胳膊上。
江屿深眯着眼,目光涣散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因喝了酒,说话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去哪里了?”
江屿深说着,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只一步,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朝地面栽过去。
阮念吓得赶紧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沉得多,她被他带着往后倒,两个人一起摔向沙发。
阮念的手臂撞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她感觉到整个人陷在江屿深的身上。
混乱!
天旋地转的混乱!
等阮念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挂在他的身上。
准确地说,跨坐在他的腰腹位置。
她的膝盖陷在沙发垫子里,两只手撑在江屿深胸膛两侧,整个人贴着他。
江屿深仰面躺着,大衣敞开着,白大褂的领子歪到一边,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手腕。
她的另一只手掌心之下,是他的心跳。
隔着衬衫,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真是,糟糕的姿势。
阮念的脸瞬间烫得厉害,她想从他身上下去,只是刚撑起身体。
江屿深的手忽然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下一带。
阮念没防备,身体猛地往前倾,鼻尖撞上了他的鼻尖。
她屏住呼吸,抬眼之时,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势,能闻见他呼吸里残存的酒味。
他的嘴唇就在阮念的嘴唇下方,只差一寸。
江屿深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江屿深,目光总是清冷的,有距离感的,似乎他天生就不习惯别人的靠近。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涣散走向聚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他的眼尾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看到了她。
“念念。”江屿深突然开口,“你去哪里了?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我?”
阮念被他搂着腰,动弹不得。
她撑着沙发的靠背,努力拉开一点距离:“我……我刚下班,没来得及看手机。”
“……你撒谎。”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像还掺杂了点委屈,“我下班回公司找你,你也不在。”
“你去找我了?”她下意识地说,语气里跳上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开心。
然后她看到他迷离的眼神,才想起自己的处境,“你先松开我,我们慢慢说?”
她是哄着他的语气,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的眼睛缓慢地暗下去,搂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开:“你还在撒谎,念念……”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忍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眉心拧着:“我看到你上了男人的车……你去做什么了?”
阮念愣住。
他看到我上经理的车了?什么时候?
她下车的时候特意看了周围,没有认识的同事。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解释,她下班去哪里,江屿深管不着吧?
“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一下班就回家了。”她想,对喝多了的人,随便解释两句就能糊弄过去吧?
“我在楼上看到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声音很清晰,“车牌号浙AR9XX0。”
“……”
“你还不回我消息。”他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是萧洲问你,你一定回复得很快吧?”
客厅为什么会这么安静?没有任何电器在运作,她无处分心。
江屿深的手还环着她的腰,但力道已经松了。
“我真的没看到消息,刚才跟经理一直在聊工作的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又悲凉,仿佛他根本没有喝醉,“那你还骗我说回家了。”
“……”
阮念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她能说什么?她确实没回家,刚才随口一说,但是她只是去了画室,看了蕊蕊,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在江屿深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其实我——”
她努力想着哄醉酒人的话……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江屿深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缓缓地落在沙发边上。
他睡着了?
阮念小心翼翼地起身,从他身上下来。
她跪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热……好热。”江屿深嘴里含含糊糊的说。
或许出于好意,想让他睡个好觉。
阮念伸手,帮他把外套的扣子解开,小心翼翼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去解白大褂的扣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
白大褂的胸袋里,有一张纸。
纸是叠着的,折了两折,阮念一时好奇,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江屿深的笔迹。
跟高中的笔迹很相似,也和他的人一样,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感情的基础是陪伴,陪伴的前提是她不推开你」
「她允许你靠近,胜过千言万语」
——观《动物世界》心得。
阮念盯着那两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江屿深这么大的人了还看动物世界?还挺有童趣的。”
笑声还在房间荡漾,她突然觉得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太好,赶紧折好放回去。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站起来,扭了扭胳膊,“哎呀,帮助同事还挺辛苦的。”
她看着眼前昏睡的人,有些想不明白。
好几次喝闷酒、一个人安静的抽烟,江屿深,你什么都有了,到底还有什么烦心事?
江屿深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
客厅里没开空调,夜里的温度有点低,阮念卧室找了一床毯子,拿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事,她发现后背出了汗,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层灰。
她转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
镜子前面是一排整齐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摆放得规规矩矩。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浴室的角落里。
那个小小的花洒,挂在那里。
有点眼熟。
她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那个花洒。
没错,就是那个白色的塑料外壳,银色喷头,手柄位置印着“好日子”三个字的杂牌花洒。
装上后用了不到三个月就坏了。
自此,好日子这个品牌的商品被她录入购物黑名单。
“这种质量的花洒还做高端线吗?这看上去跟我家那个也没什么不同啊?”
阮念觉得江屿深一定是被商家坑了。
她走出卫生间,路过沙发旁边,还是停了下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江屿深,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为什么感觉你很不开心?”
睡着的人没有机会回答。
只有在这个时刻,暗恋的人才会变得大胆。
阮念轻轻撩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喃喃自语道:“不喜欢赵若宁……那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叮咚——叮咚——”
江屿深被敲门声从宿醉的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上来,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想把自己重新埋进黑暗里,脊背却撞上冰凉的硬物, 硌得生疼。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他躺在地板上, 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毯。
沙发就在旁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盯着那个距离看了两秒, 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在地上的。
门铃又响了。
江屿深撑着地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这才站起来, 赤着脚走去开门。
“您的外卖。”
外卖员递过来一个纸袋。
江屿深接过,说了声谢谢, 关上门。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坐回沙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大衣脱了,白大褂也脱了, 只剩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他拿起手机,拨了柯瑞的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接通。
“醒了?”柯瑞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背景音里很安静,大概是在家。
“嗯。”江屿深揉了揉额头, “外卖多少钱?我转给你。”
“外卖?”柯瑞愣了一下, “我没给你点外卖啊。”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恍然大悟的:“奥!昨天是阮念照顾你的照顾醉酒的丈夫,我这大老粗可不会,你们不是正在谈恋爱吗, 我就把她叫来了。”
江屿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她跟你说的,我们在恋爱?”
“额……”柯瑞的语气从笃定变成了犹豫,“她好像没说,但是她也没否认啊!所以你俩什么情况?没谈??”
“……”
江屿深模棱两可的应付过去。
他挂断电话,看着桌子上的外卖袋,拆开,里面是一碗南瓜粥和一盒煎饺。
他拿起粥碗,看到外卖袋上贴着备注订单,写着:少喝酒,有烦心事多跟朋友聊聊~^v^~
江屿深盯着那行字,还有那个小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问柯瑞【她几点走的】
柯瑞秒回【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
“……”
江屿深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糯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很快把那碗粥喝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他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映衬着灰蒙蒙的天,他面前的电脑打开了一份文件。
电脑屏幕的文档内容【赛格鲁肽(Selglutide)的口服剂型研发进入了关键阶段,肽类药物的口服生物利用度极低,胃酸会把它分解成氨基酸片段,还没进入血液循环就失去了活性……所以采用的解决方案是SNAC技术……】
他在报告上批注了几个数字,目光落在【吸收变异性】那一栏。
【个体的吸收差异太大,有些患者空腹服用后血药浓度峰值相差数倍】
他皱了皱眉,在旁边写下一行批注:建议增加进食间隔对吸收影响的亚组分析……
忙了一上午,稍作休息,他拿起手机:
【有空吗?来我办公室】
等了几分钟,也没有见人来敲门。
他按下桌上的座机,叫了助理进来。
“去销售部找一下阮念,让她来我办公室。”
助理五分钟后回来汇报:“江总,阮念上午就不在,外出跑客户去了。”
江屿深看着助理,“去哪家医院了?”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问一下负责人。”
过了几分钟:“市三医院临平分院。”
江屿深点头应了一声。
等助理出去之后,他继续批改文件。
只是看了一行,他便停了下来,看着手机里阮念的微信头像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从公司到医院,五十公里。
车载导航显示目的地在一条窄巷子旁边,周围全是工业园区,灰色的厂房一排接一排,路边零星有几家五金店和杂货铺,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他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地看见了阮念和张诗月,两个人刚从门诊楼里出来,张诗月在翻手里的资料,阮念在旁边说些什么。
阳光不烈,但晒得人有些发晕。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朝这个方向走来。
张诗月看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小江总,好巧,在这里碰到您,您来这里……有事?”
江屿深面色如常:“我来看病。”
阮念正从旁边的智能柜里取出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张诗月。
“诗月,喝点水。”
一抬头,看见了江屿深。
她矿泉水瓶在手里拧了一下,又松开。
“小江总。”她打了声招呼,表示礼貌。
张诗月:“小江总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我们刚好工作结束,准备回公司。”
江屿深:“那阮念陪我看诊吧,今天我的助理有事不在。”
张诗月笑了笑,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阮念的胳膊。
“没事,念念有时间。”
她冲阮念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现在是抱大腿的好机会!!!
阮念接收到了信号。
她认真地看着张诗月的眼睛,试图解码:什么意思?
是让我说“有时间”还是“没时间”?
最后得出结论:没懂。
张诗月看她没反应,又眨了一下眼,这次更用力了,下巴还往江屿深的方向抬了抬。
阮念顺着她的下巴方向看了一眼江屿深,又看回张诗月。
阮念:?
表情茫然得像一只被突然放到陌生客厅里的猫,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四只脚踩在原地不敢动,脑子里全是问号。
张诗月看着她那张无辜又迷茫的脸,放弃了,直接说:“那我就不打扰小江总的计划了,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阮念:怎么走了?不是说好带我回公司吗?
张诗月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到停车位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江屿深站在阮念面前,他比阮念高很多,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阮念今天只穿了件白色卫衣套黑色马甲,原本来对接客户是需要穿西装的,但张诗月说今天的医生之前是大学老师,穿得随意一点比较好,她便没有换西装。
从远处看,身高差格外明显。
阮念微微低着头,那画面很像是哥哥在训斥刚放学犯了错的妹妹。
“走吧。”江屿深转身往门诊楼走。
阮念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门诊楼不大,大厅里的挂号窗口只有两个,候诊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江屿深径直往里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阮念忽然停下来,张了张嘴,略显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是来看病的吧?”
江屿深回头看她,“嗯?为什么这么说?”
阮念看着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解释道:“你工作的医院是杭州最好的综合医院,而且离你家近,挂号也方便,你没有必要来五十公里外的医院看病,这不符合逻辑。”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当面拆穿上级领导的谎言,这确实不太有眼力见。
但是她想回公司,张诗月说会提前离职,就在这两天,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对接。
江屿深看着她,转过身往回走,“不是你说……少喝酒,有烦心事跟朋友聊聊。”
“你不在公司,我只好来这里找朋友了。”
阮念的脑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似乎还是不太明白,直言不讳道:“……你是为了我才过来的?”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没必要亲自过来……浪费你的时间。”
这也算下属为上级着想,毕竟领导的时间宝贝。
江屿深叹了一口气,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你看看微信。”
“嗯?”阮念低头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庄梦语发了三条,孙家强发了两条,张诗月发了一条,还有几个客户的消息,她一个都没来得及看。
江屿深的消息夹在中间,安安静静地躺了快两个小时。
旁边的人已经凑过来了,他微微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阮念给他的微信备注,只有“江屿深”三个字,规规矩矩,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这时,客户的消息又弹出来。
她下意识地点开,开始回复。
客户【用着还不错,不过我看你们公司有个口服型,我想了解一下】
她快速翻了一下文件库,找到一个PDF,转发过去。
阮念【产品介绍您看一下,有问题随时联系】
客户【下周三有空,你那边会议室是上午几点开始?】
阮念【赵医生,是上午八点半,您的演讲在后面,可以晚来一会儿,这个没关系】
阮念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戳点,一条一条地回复。
江屿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专注地回消息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偶尔会咬一下下唇。
五分钟后,阮念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江屿深的目光:“不好意思,工作有些忙,没看到你的消息。”
“现在看到了。”江屿深的语气很认真,“是不是也要回复一下。”
“我们都见面了,就不用回了吧。”
“你都没有点开看,而且我的备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页面,欲言又止。
“备注怎么了?”
“……没什么。”
阮念看着他,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这么忙,那我们回公司吧。”江屿深眉头皱了一下,不明显,但也没藏住情绪。
“好啊!”阮念的声音里浮现雀跃,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结束这场尴尬对话的正当理由。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头顶。
她正在把手机往口袋里塞,看到客户的消息还在往上弹,她又点开继续回复……
偏偏他那条【有空吗?来我办公室】,安安静静地躺了两个小时,连个“已读”的资格都没有。
客户的消息秒回。
他的消息,见面了都懒得点开?
“那我可以搭你的车吗?”阮念抬起头,“如果不方便,我打车……”
话没说完。
江屿深转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拉着她往路边停车位走。
此处无声胜有声。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圈在她细瘦的腕骨上,有点紧。
阮念被他拽着走,目光落在他黑色的背影上。
他真的喜欢穿黑色,离得近才发现江屿深今天这件西装是丝绒的,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深夜里闪着碎星的海面。
“江屿深?”她跟了两步,语气有点茫然,“你走慢一点……”
他没慢。
慢下来他怕自己会开口问:客户还是我重要?
这种话太蠢了。
坐上车,阮念坐在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细细的,她微微偏头,瞥了一眼江屿深。
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立体,黄金比例原来是这个感觉。
她想了想,虽然跟江屿深只是普通朋友,但朋友之间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她开口,声音不大,“昨天你怎么喝那么多?”
江屿深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如果需要我帮忙……”她赶紧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你尽管说。”
比如,假装女朋友应付家里什么的。
江屿深想起自己早上在地板上醒来,腰酸得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过。
他稍稍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
阮念立刻察觉到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她侧过身看着他,心想:是不是昨晚盖得太薄了?
她上下观察着江屿深,没打喷嚏,没有鼻音,看起来不像感冒。
江屿深:“没事。”
“昨天,柯瑞把你放在沙发上就走了,”阮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落在挡风玻璃上,“我是女生,不太方便,就没把你抱上床。”
江屿深:难道是我自己掉到地板上的?
“嗯。”
江屿深沉默片刻,声音逐渐变低,“现在……还有点早。”
现在上床的话,有点早,江屿深想。
阮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也不早了吧,还有两个小时就下班了。”
抱上床、下午三点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几个词汇如同无法言喻的画面一般,同时闯进江屿深脑子里的。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红灯。
车子突然刹车。
但江屿深差点闯了个不该闯的灯。
江屿深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缓慢地、无声地扩散开来。
阮念感受到了那目光的温度,赶紧转过头去,盯着前方的路。
“好好开车。”
阮念感觉江屿深似乎有种想要飙车的错觉,默默攥紧了右上方的扶手。
江屿深看着她那胆小的样子,暗暗得意,“那张合照我看过了,拍得挺好。”
“柯瑞说,我们站在一起,还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辞,“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哪么回事?
阮念没问出口。
“你不介意就好,梦语说已经要求拍照的人删除了,慢慢就没人记得了。”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
车子汇入高速,窗外的厂房一排一排往后退。
沉默了一会儿。
江屿深说:“念念,我昨天确实喝得有点多。”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后不会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说什么承诺。
“嗯,那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车厢里顿时安静。
阮念朝他笑了笑:“……你先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江屿深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江屿深转头看着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喝那么多?”
阮念手指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只觉得车内的空气变得稀薄,迫使她开始紧张。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江屿深默默回答:“我爸让我结婚,昨天去见了赵若宁的父母。”
他说完之后没有转回去,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阮念,我现在告诉你了。”
“……”阮念的心脏抽了一下,像一根针尖在皮肤上戳了戳。
江屿深目光落在前方,表情还是那种什么都隐藏起来的模样。
阮念突然变得很紧张,咬了咬唇,问:“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要和她……结婚吗?”
这个红绿灯似乎格外的长,刚才明明只是心悸,现在却感觉呼吸不畅。
江屿深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阮念的脸上:“你觉得我,适合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阮念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合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车厢里的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画面。
“你的事应该自己考虑。”她顿了顿, 声音慢慢变小,“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你觉得,我们适合结婚吗?”江屿深打断了她。
车子临停在公交站旁边, 双闪灯一下一下地跳着,江屿深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 指尖微微收紧,皮革表面映出了浅浅的汗渍。
阮念只是看了他一眼, 迅速别过脸去:“你别开玩笑了……我们是朋友, 不是吗?”
车里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江屿深缓缓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唇上。
“只是朋友吗?”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钝刀, 慢慢地靠近她的心脏。
“……”阮念觉得喉咙忽然烧了起来,那种灼热感从喉结延伸到了胸口, 又闷又胀。
“我觉得……”她咽了咽,声音开始发抖, “比起其他的关系,我觉得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棵被风吹得歪斜的小树,孤苦无依, 仿佛现在的她。
“我也想跟你友谊长存。”
没有利益往来, 也没有感情纠葛,这样的感情会更长久。
阮念,他只是需要你的帮助,不要乱想, 也不要得寸进尺。
被江屿深发现的话,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友谊长存?”江屿深转回头,看向前方,一副已完全释然的反应,“说得真好。”
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上去似乎是同学,却像他们一样,谁也不看谁。
“那萧洲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愈发冷淡,“你觉得他适合结婚?”
阮念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也发现了?这么明显吗?”
他就见了萧洲一次,就看出庄梦语在跟萧洲谈恋爱了吗?
可是,爱豆是不能结婚的,这件事该怎么跟江屿深解释呢?
“呵。”江屿深冷笑了一声,浮现出近乎自嘲的语气,略带苦涩,“那我还得谢谢他是吧?要不是我和他长得像,怕是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我觉得你们长得不像。”她辩解道。
我是哪里又说错了?怎么每次一提萧洲,他都很激动的样子?
见江屿深不说话,阮念又解释:“你们外貌顶多三分相似,但是性格、爱好、处事风格完全不同,萧洲属于外向型,他可能也是工作需要,所以你看……”
“够了,我不想听。”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得车内的人喘不过气。
然后,江屿深突发动了汽车,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子掉头,驶向了反方向。
阮念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她想说:萧洲是外向型,所以你们的内在不一样,你这样也很好,你不需要像任何人。而且,你比萧洲帅多了。
但江屿深制止了她。
阮念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她想起赵若宁,想起那股高级的香水味……赵若宁那么优秀,江屿深为什么不喜欢她?
是不喜欢家里的安排,还是江屿深不喜欢?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而她就在这条河上漂着,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阮念外出工作了一整天,早上七点出门,跑了四家客户,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
她睡着了……
阮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车子已经稳稳停进了公司楼下的地下车库。
江屿深自觉地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把音乐关了,手机屏幕的光亮也调到了最暗。
地下车库本就有些暗,车里增加点光刺眼,他怕阮念睡不安稳。
江屿深闭上眼睛,准备陪着她休息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
他侧过头,借着车外微弱的光线去看副驾驶上的人。
阮念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着,眉头有一点皱,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她的手搭在安全带的扣环旁边,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小猫。
他伸手,想去抚平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
手指悬在她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万一吵醒了她?万一她会躲开?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十一分,时间还早。
……
等阮念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阮念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不好意思啊。”她赶紧坐直身体,头发从脸侧滑下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不叫我?”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了,可以打卡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冷不热,“打完卡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你……”阮念刚要拒绝。
“顺路送朋友回家,我觉得是很普通的一件事。”他去看阮念,微微皱着眉,语气稍稍有所收敛,“就不要拒绝我了吧?”
阮念点了点头:“好吧,谢谢。”
听上去,似是不太情愿。
从公司到阮念家,开车大约半小时。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载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音乐,旋律没什么起伏。
阮念觉得江屿深今天怪怪的。
难道是他昨晚的酒还没醒?
难道是江屿深心情不好,所以看什么都不开心?就连看她也是烦的?
那下次尽量躲着他点。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
“到了。”
“嗯。”阮念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下车,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他,“路上慢点开。”
江屿深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迈巴赫转弯,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身往单元楼走,她没有邀请一个心烦意乱的人上楼喝杯茶。
她也不确定江屿深愿不愿意来,上次来家里吃饭,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吧。
阮念爬上楼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电视也是关着的,厨房里没有声音。
奶奶平时会在这个时间点看央视的戏曲节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阮念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几步冲到奶奶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歪向一边,闭着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盒,水杯是满的,药盒盖开着,里面有几粒没吃的药。
“奶奶?”阮念的声音有点抖,她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肩膀,“奶奶,是不是不舒服?”
奶奶没有动。
阮念的手开始发抖,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
“嗯……”奶奶翻了个身,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着阮念,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念念回来了?哎……我这两天可能是午饭吃多了,一到三四点就犯困……”
阮念蹲在床边,手里的手机还亮着,12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只差拨出去。
她看着奶奶那张睡眼惺忪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奶奶,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还以为你……”
“没事,别担心。”奶奶撑着床沿坐起来,拍了拍阮念的手背,“奶奶都多大岁数了,要是真到那一天,也算是寿终正寝……”
阮念一把捂住了奶奶的嘴,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才七十出头,最少还有三十年呢。”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总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上个月才复查过,医生说各方面数值都特好,说你都快痊愈了。”
“好好,奶奶的错,奶奶不说了。”
奶奶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瘦,但很暖,“这不是刚睡醒,脑袋还没反应过来。”
阮念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收起来,坐到床边。
“那我约个检查,去复查看看,这又快到一个月了。”她说着掏出手机,点开挂号app,“明天我公司正好不忙……”
“医生不说两三个月查一次么?”奶奶皱了皱眉,“这才过去二十来天,天天去医院奶奶才不舒服,我明天可是约了隔壁你赵阿姨跳广场舞,你可不能给我说取消就取消咯……过几天还有老年人社团演出呢。”
阮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怎么还搞上演出了?不就是一周跳两次玩玩吗?”
她放下手机,看着奶奶,“奶奶你这身体弄不了高强度的活动,别去了。”
阮念说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奶奶的手机,“我现在就跟赵阿姨说。”
“别呀!”奶奶急了,一把把手机抢过去藏在身后,“我不上台,我是替补,人家都选好了,就是在市文化中心那边。
我下周跟他们去一趟,实在有人临时上不了,奶奶才上。”
阮念看着她,奶奶的话语里带着“你就让我去吧”的讨好。
阮念想了想,既然奶奶喜欢,也不好插手,总比闷在家里好。
“那天我请假陪你去,不然不许去。”
“行。”奶奶笑了,伸手摸了摸阮念的脸,掌心的温度从脸颊传过来,“锅里有蒸的菜,还有肉包子和小米粥,你自己吃点。”
阮念听话地去了厨房。
锅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蒸架上是两碟菜和三个包子。
她把菜和包子端到餐桌上,盛了一碗粥,坐下了。
“奶奶,你也过来吃。”她朝屋里喊。
“我四点才吃的,不饿,你先吃。”
“嗯。”
阮念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她把包子吐进了垃圾桶。
这么咸?奶奶把咸盐当成糖了吗?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刚好。
算了,不告诉她了,不然她得心情不好。
又盛了一碗粥,路过冰箱的时候,想拿瓶可乐。
冰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愣住。
整个冰箱塞满了草莓。
保鲜层、冷藏层,甚至连门上的置物架里都塞着。
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盒,还有两袋袋装的,挤在最下面一层。
虽然她爱吃草莓,但是这也太多了。
“奶奶?”阮念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冰箱门把手,“怎么买这么多草莓?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冰箱,语气随意:“楼下不知道哪来的卖水果的大爷,是个腿脚不好的残疾人,我看人家也不容易,都买了。”
阮念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这小老太太还挺有善心。
也行吧,明天拿去分给同事吃。
她关上了冰箱门,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饭。
菜花咸得发苦,茄子好像没放盐,寡淡无味。
两道菜出自同一个锅,味道却截然不同。
阮念夹了一筷子茄子,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厨房里奶奶的背影上。
奶奶正在洗碗,腰微微弯着,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看上去还是挺有精神气的。
阮念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挂号app,找到那个熟悉的专家号。
专家号要提前一周预约,最快也得是下周三。
她点了预约。
页面跳转,提示“预约成功”
下次,不知道能不能在医院遇到江屿深。
要跟他说一下吗?
她打开微信,点开熟悉的头像,下一秒却直接退出,“算了,还是不打扰他了。”
第40章
两天后, 张诗月离职了。
办理离职手续的当天晚上,她请全组的同事去了一家爆火的中餐厅吃饭。
餐厅在市中心,因为过于火爆要提前两周预定, 张诗月说的时候已经提前订好了位子。
包间里灯光是有些暗的氛围暖色调,圆桌上铺着咖啡色的桌布,转盘上摆满了菜。
孙家强坐在主位, 端着茶杯,说了一些祝福的话, 大意是希望诗月前程似锦,到了国外照顾好自己。
Anna坐在他对面, 也跟着举杯, 笑着看向张诗月。
白敬夜:“以后常联系啊。”。
Rose:“诗月姐我会想你的。”
……
包间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大家聊得很尽兴,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部门聚餐。
唯独阮念看向张诗月的目光是眼含热泪的, 她忍了很久, 努力把那些眼泪憋回去,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中途, 阮念去了洗手间。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 刚在隔间里站定,手机就震了。
低头一看,是那个从张诗月手里接手的意向客户发来的消息。
对话框里躺着一个PDF文件, 标题写着:桦瑞医药采购订单1
阮念打开文件, 看着第一页表格里的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
五百多万!五百多万的采购量!!
阮念盯着那个数字,心跳的频率达到了最高值。
桦瑞医药是国内大型制药企业,需要的是原研药, 她粗略估计了一下,订单金额大约在五千万。
如果成交,按照最低四个点的提成,再除去成本考核,她的提成接近两百万。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那种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她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这是她工作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千万级别的大单子,说不激动是假的。
她努力调整心情,长呼出几口气,这才准备推门出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
“你跟她不是挺好的吗?”阮念辨认了一下,是之前张诗月带过的一个实习生。
“好啥啊。”Anna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洗手间特有的空旷回音,“之前孙家强没少袒护她,她走了也好,走了清静。”
阮念握着手机,没有动。
“听说她找到了更好的公司,去国外发展了?”
“谁知道真的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以为然,“她那样的,三十多岁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也没结婚,不是我说,就她这现状找工作都难,还出国,估计也就是怕丢面,随便编了个理由。”
水龙头开了,水流哗哗地响。
阮念在第一个隔间,隔间的门是关着的,但锁扣有点松,从外面看不太出来里面有没有人。
许是两个人没注意,以为卫生间没有人,便肆无忌惮地畅聊起来。
“而且现在公司在裁员,谁知道她是被裁掉的还是自愿走的。”
“也不是吧?她业绩挺好的,公司应该不会裁她的吧?”
“她业绩好?”Anna轻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那是因为她之前在另外一家上市公司工作,她当时跟她上级搞暧昧,她的业绩都是她上司私下给她的,后来离职,资源带到我们公司来了,不然你以为新人为啥第一个月就开单?凭自己?谁信呢?”
“原来是这样啊。”
议论的声音渐渐远了。
阮念突然觉得眼眶很烫。
她们不知道张诗月为了谈下那些客户跑了多少趟医院,不知道她在电话里被拒绝过多少次,也不知道她有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就到公司……
阮念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
她不想回到那个包间了。
不想听那些“前程似锦”的客套话,更不想在那些虚伪的笑容面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出饭店,在门口的便利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她点了一杯冰拿铁。
过了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张诗月手里拿着一包卫生巾,一眼就看见了她,“我说怎么这么久不见你。”
她走过来,在阮念对面坐下,“来这买东西?”
“嗯,是。”
“我也是,刚才跟经理他们打了个招呼,我叫了车,等会儿就走了。”张诗月看着手机,“市区这边真是堵车,最快的也得二十分钟才能到。”
阮念看着她,喉咙忽然哽住,她想把刚才在洗手间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诉张诗月。
可她又想,如果能让张诗月带着“人人都祝福我”的印象离开,比恶言恶语更能让她拥有好心情。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会更轻松。
“你等会坐地铁回去吗?”张诗月关心道。
“嗯,不太远,一趟地铁就到了。”
“不会又是起点站坐到末点的那种吧?”
阮念笑了笑,还真的被她猜到了。
“诗月,”阮念声音有点涩,“你多大了?相处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
张诗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笑了笑,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来:“呐,我正好带了,等下去赶飞机,你看喽。”
阮念接过来,身份证上是一张年轻的脸,比现在青涩一些。
【张诗月,女,1989年12月24日】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鼻子酸酸的。
三十二岁而已,还没到十二月份,还不算三十二。
她们怎么可以那样说她。
“诗月,你好年轻啊。”阮念把身份证递回去,笑着说,“正青春。”
“哈哈哈……”张诗月把身份证收进包里,“这是说我看着年轻?”
她歪着头想了想,“也对,我其实也就比你大五岁。”
“五岁而已。”阮念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拿铁,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谁都会到三十多的,我要是三十多岁,希望也像你一样有能力。”
“都是打工人而已,什么能力不能力的,都是混口饭吃。”张诗月看了一眼阮念面前的冰拿铁,“我记得你生理期跟我差不了几天,以后生理期记得别喝冰的,对身体不好。”
阮念点点头,把那杯冰拿铁推到一边。
张诗月看她这么听话,有点意外,主动去柜台那边的机柜,给她拿了一瓶牛奶,“喝这个吧。”
阮念伸手接过,说了句谢谢,不管说多少句都显得不够。
“桦瑞医药那边是临时增加了采购量,原本之前跟我对接的时候只说定一千万的量,所以某种程度上,你算是财运来了。”
阮念点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张诗月却提前开了口。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想给我一些感谢。”
她举起手,晃了晃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钻戒,“你看,我未婚夫挺有钱的,所以你呀,感谢的话可以多说,别的就不用了。”
张诗月收起戒指,随即又换了一种说话的语调:“不过啊,他有钱是他的事,我们女孩子该拼的时候还是要拼,我这次出去也算是跟他一起创业,肯定会比现在更加辛苦,因为只有自己赚的钱,花着才踏实。”
阮念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张诗月的脸,强忍着,让自己别像个小孩子在一位大姐姐面前哭,“诗月,谁娶了你真的是他祖坟冒青烟,如果你们结婚一定通知我,多远我都会去参加。”
张诗月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你也是呀,抓点紧。”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我觉得呢,小江总人挺不错的,你们可以试试看。”
“啊?”阮念的眼神开始四处飘,“我跟他……你看出来了?”我喜欢他……
“嗯啊。”张诗月看着她,那目光有一种“你当我瞎吗”的正义感。
“他那么明显行为,追去展会看你,又跑去医院找你,这不明摆着在追你吗?”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哎!有钱人能做到这样真的很难得,我家那位,一个月经常见不到面,很忙的。”
阮念彻底愣住:“诗月你说什么?”
“我说我家那位——”
“上一句……”阮念打断她,“你说江屿深喜欢我?”
她吓得差点站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张诗月看着她的反应,十分不理解地问:“……他不会没跟你说过,喜欢你吧?”
阮念陷入回忆。
“我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我”
“我们是值得信任的朋友吧”
“我不会妨碍你喜欢别人”……
江屿深确实一直在她的视野里,但是她以为那只是朋友间的……
“没。”她低下头,“他只跟我说过,不喜欢赵若宁。”
张诗月看着她,笑了,“那不就得了。”她拿起桌上的纸巾,塞进阮念手里,“美美的妆有点花了,眼角那里,擦擦……不然你改天约他问问,既然不喜欢赵若宁,那他喜欢谁?”
阮念攥着那张纸巾,把它揉成一团,“可以这么问吗?”
张诗月笑得更明显了,“有什么不能的?喜欢就处,不喜欢就不处,问一句又不会怎么样。”
她站起来,拎起包,“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
“我走了啊,飞机不等人的。”她推开凳子,准备出发。
阮念站起来,跟了两步,“我送送你。”
“别送了,外面风大。”张诗月摆摆手,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朝着阮念招了招手,示意再见。
阮念还是跟出去了,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那辆车在街角转了个弯,消失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放在桌子上的牛奶,已经凉了。
——“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
张诗月的话在她内心久久无法散去。
张诗月离开了,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离开这家公司,从此不再跟江屿深扯上关系?
江屿深终会结婚,到那时,她真的会大度祝福吗?
他那么有钱,会不会跟爱人移民去国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每次一想就掐断了。
可此时,这些念头像疯了一样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阮念突然发现,有些话如果不说,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章哦!一定得来!这一章全文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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