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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翌日, 公司会议室。


    孙家强说:“桦瑞医药那边的合同款项已经拟好了,明天带过去签。”


    五千万的单子,她来公司一年多的时间, 从没接过这么大的订单。


    现在看到负责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此刻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分不清那是兴奋还是紧张。


    “知道你第一次接大单子, 肯定会紧张。”孙家强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充斥着安慰, “放心,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争取顺利拿下。”


    阮念点点头, 翻开手里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 足足二十多页。


    “本月, 或者是本季度的销冠, 咱们总部这边估计就是你了。”


    孙家强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欢喜,又补了一句, “提成呢,会按回款比例发放, 小阮啊,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公司肯定不会克扣提成的。”


    阮念抬起头:“嗯, 知道了, 谢谢经理。”


    “行,我等下还要外出,有事随时电话联系。”孙家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是周五,每到周五业务部的人都比平时少,不是外出跑客户就是提前回家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归于沉寂。


    阮念坐在原位,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公司为了防止员工接下大单后直接离职,超过一千万的订单会分三笔发放提成。


    第一笔和第三笔各占总提成的百分之二十,第二笔占百分之六十。


    计算器最后的数字跳出来。


    最低估算,下个月的提成大约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里的笔似乎都变得格外有分量。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给奶奶买……


    给奶奶买个护腰的按摩仪器,她看电视的时候总是捶腰,有点费手,得买一个质量好的,也不能太大,得是那种柔和按摩类型的,适合老人用的……晚上回去好好搜搜。


    然后给张诗月买个礼物,她已经去国外了,得看看国际物流能运什么再决定。


    还有江屿深……


    是不是也该借机会感谢他一下?之前帮忙安排住院的事,一直没好好谢过。


    “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张诗月的话又飘进了她的脑子里。


    阮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有几盏灯管,其中一根微微发暗,像是快要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灯管上,忽然想:江屿深不喜欢赵若宁那种类型,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也许喜欢小巧的、积极向上的、热爱工作的……


    比如,阮念?


    她忽然坐直了,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映出一张脸,皮肤白白的,眼睛圆圆的,睫毛浓密细长,今天涂了一点粉底液和口红,显得比平时精神。


    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以下了,去年奶奶住院那阵子,她为了照顾方便照顾奶奶剪短了,长了一年才长了些。


    她的嘴唇是明显的M型微笑唇,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酝酿一件说不出口的开心事。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在干什么?自恋吗?


    “……”


    也就几秒钟,爱岗敬业,即将成为销冠的小阮,又拿起手机,控制不住地点开江屿深的对话框。


    阮念「你在公司吗?」


    等了一分钟。


    江屿深「有事?」


    阮念盯着手机屏幕,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复。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


    也许是因为张诗月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那五千万的订单,高额提成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那个数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抽屉,里面装着一些她不敢承认的东西。


    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她争取到了客户,争取到了业绩,那感情呢?


    她一直在等,等江屿深靠近一点,等他给她一个确定的信号。


    可张诗月说,他已经靠近了很多次了。


    是不是江屿深也在等她的回复?


    阮念站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菊花茶。


    管他呢。


    阮念「嗯,有点事,不方便打字说,得当面说」


    江屿深「我现在在医院,六点回公司,可以在办公室等我」


    江屿深「我让IT人员加了你的权限,可以用你的工牌刷开」


    阮念看着消息,有点看不明白。


    他专门找IT给她加了权限?


    阮念不理解地挠了挠头,好像不太对,立马打字回复「你把权限关掉吧,我不常去你办公室的」


    江屿深的办公室里有太多关于研发制药的核心机密,如果被人知道她有权限,万一哪天出了事,她第一个被怀疑。


    她不想遇到事成为被揣测的一方。


    江屿深没有回复。


    下午六点,阮念站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前,盯着地下车库的出口方向。


    她看见了江屿深的车从坡道缓缓下去,驶入地下停车场。


    然后,她等了十分钟,估算着他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这才转身走向工位。


    她拿起一个笔记本,又折回去,把杯子里的菊花茶一饮而尽。


    菊花茶,清热降火,喝这个管用。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在江屿深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咚咚咚”,抬手敲了三下。


    “进。”


    她推门进去。


    江屿深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他看见阮念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晚点再聊”,便收了手机。


    “不习惯刷卡进?”江屿深问。


    阮念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虽然我们是同学,但是公司很多人不知道,我要是刷卡进来,别人看到不好。”


    江屿深看着她:“有什么不好?别人还能管得了我们同学情深、友谊长存?”


    阮念觉察到他语气里的怪声怪调,心想:这能是一回事吗?


    万一真的机密泄露,查到我有权限,怕是第一个被请去警察局喝茶,虽然我不会做出卖公司的事,但是事实大于雄辩,这权限除了能刷卡自己进来,还有什么有用的作用?


    江屿深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她:又不说话?


    才进来一分钟就对我无语了?她跟萧洲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她话少。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咳嗽了一声:“你还是让他把我的权限关掉吧。”


    她随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万一哪个竞品公司收买我,让我来你办公室窃取机密,恰好……万一……如果……我没经得住诱惑……”


    “呵呵……这后果不堪设想……你说是吧?”


    “我相信你不会。”


    江屿深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觉得她这笑话讲的不太好笑,需要再接再厉。


    “你相信我,但是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阮念有点急了,“那……除了我,还有别的人有权限吗?”


    “有,我叔叔也可以进来。”


    “江总?江总是你家人啊……”阮念略显尴尬,“我又不是……我们只是同学,这真的不太好。”


    江屿深往前走了几步,主动拉近了与阮念的距离,带着缱绻的笑意,“那你想成为我的家人吗?”


    “哪种,哪种家人?”阮念的心脏突然怦怦直跳,跳得她胸口发闷。


    刚才不是喝了菊花茶吗?为什么还激动得浑身开始发热?


    那杯菊花茶像个叛徒,说好的清热降火,一点用都没有。


    江屿深只是看着她,等她抬头。


    终于,她抬头了。


    江屿深才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成不了哥哥和妹妹。”


    “你说,那还有什么关系可以成为家人?”


    阮念仰着脖子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走近,他的办公室明明很大,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小。


    “咳。”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做你姐姐也成……我生日比你大三个月呢。”


    江屿深的眼神出现了惊讶,“嗯?你知道我的生日?”


    阮念的脑子嗡了一声,立刻摆手:“我不知道,我乱猜的!”


    “那为什么不是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七个月……偏偏是三个月?”


    “因为,因为……”她结结巴巴,一时想不到能敷衍的理由。


    “阮念。”江屿深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温柔,“你调查过我?”


    “没有!高一开学填过一张个人信息表,我收的时候看了一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你记到了现在?”


    江屿深的语气完全透着意外。


    阮念咬了咬唇,倒是大胆地仰起了头,“没错,我知道你的生日是十一月三号,天蝎座。”


    江屿深微微皱眉:“天蝎?”


    他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我,阮念,1996年七月一日,巨蟹座。”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星座书上说,天蝎配巨蟹,天生圆满,岁岁相依。”


    “……什么?”江屿深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就停下。


    “我知道你对我没感觉。”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像是在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你可以继续把我当同学,当朋友,当你人生里无关紧要的人。”


    “但是,我今天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她停顿了一下,攥了攥拳头。


    下一句:


    “江屿深,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那种感觉很矛盾,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终于跳了下去,下落的过程是恐惧的,但同时也是一种解脱。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也许是在长期的压力之下,事业带来的那点微薄的成就感终于让她有了说出口的底气。


    她曾经厌恶金钱所带来的价值感,会不动声色的将人异化,变得不像自己。


    可当她真的踏入这个社会,她才明白,普通人需要这些来肯定自我价值。


    那是无法逃避的社会对人的衡量。


    她不想再被什么压着了。


    想要就要努力争取。


    说出的背后,她在试探另外一件不敢确定事。


    她现在,值得被爱吗?


    这句话沉在“我喜欢你”之下,如同水下的石子,不仔细观察什么也看不到,但它一直都在。


    江屿深看着她,办公室里很安静。


    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频率不一样,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


    按照阮念说的,他应该后退一步,给她,也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


    江屿深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阮念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片刻,只等到他的沉默,她忽然有点慌。


    “你喝酒了?”江屿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还是在开玩笑?”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邃,里面有暮色,有灯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发抖的她。


    “我喝了菊花茶,提神醒脑,所以,没开玩笑。”


    江屿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只是迈近了一步,像是在试探,又像在犹豫。


    在阮念还在等着他的拒绝之时。


    江屿深拉起她的手,缓慢地,移向自己心口。


    隔着衬衫,隔着皮肤,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又快又重,和她的一样。


    “你感觉到了吗?”


    她以为江屿深会礼貌地拒绝,或者说一句:你值得更好的人。


    她做了所有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伸出手,让她摸这个位置。


    她的声音抖的像是被呼啸的风席卷过,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发出一点声音:“……江屿深,你的心脏跳得好快。”


    江屿深没有否认。


    “阮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江屿深的手再次抬起来。


    他捧住阮念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脸颊,他的手很凉,但她的脸颊却很烫。


    江屿深低下头。


    那个瞬间,阮念看见他闭了一下眼睛,缓慢地睁开,目光压抑。


    然后江屿深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


    很轻,很生涩,两瓣唇只是触碰了一下,便快速分开,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被风吹走了。


    那触感太短了。


    短到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阮念突然反应过来,推开,退后半步。


    仰头看着江屿深的眼睛。


    她的呼吸是乱的。


    好巧,江屿深也是。


    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缠、碰撞、散开……


    然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从桦瑞医药的大楼出来的时候,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阮念坐进孙家强的车里,才终于悄悄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阮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孙家强发动车子, 笑了一声:“看你这样子,跟做梦似的吧。”


    “嗯,是有点像做梦。”阮念强忍没把合同拿出来再确认一遍, “经理,不好意思, 让你见笑了……”


    “谁第一次都这样。”孙家强把车开出停车场,“以后努努力, 争取还拿下个大单……我看现在也到饭点了, 我们先去吃个饭再回杭州。”


    “经理,我在这边有朋友, 约好了聚一下, 不能跟你一起了。”


    “呦, 你朋友还挺多的。”孙家强笑了笑,“那你自己买票, 提前走OA出差申请,回头报销。”


    “嗯, 知道了。”


    “我顺路带你去地铁站。”


    “好,谢谢经理。”


    车子拐上马路,路边是成排的法国梧桐发了芽, 春天快要开始了。


    阮念的看到副驾驶的前方有一只绿色的小乌龟玩偶, 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


    她指了指那个玩偶,“经理,这是给蕊蕊买的吗?”


    孙家强看了一眼那只乌龟, 笑了,“我老婆买的!她说啊,乌龟活得最久,绿色的代表健康,所以摆在这里,希望我们一家健健康康的,我家里还有挺多这种不同款式的王八。”


    “是吗……”阮念捏了捏乌龟的头,“那嫂子还挺注重养生的。”


    “哈哈哈哈——”孙家强被逗得笑了,“你这还真说对了,她特别喜欢给我跟闺女做沙拉,做得五花八门的,改天有空来我家里尝尝。”


    “嗯,等忙完这阵子,有空我一定去。”


    “你起那么早可以睡会儿,我看前面好像有事故,导航说得堵半个小时呢。”


    “好,那我不客气了哈,确实有点困……”


    “别客气,就当公司工位,哈哈,难为你起那么早,我说接你一起,你还不肯。”


    “那不是怕麻烦您嘛!”


    “……”


    阮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也许真的过了很久。


    ……


    再次睁开眼,座椅变成了细腻温润的半苯胺皮革,她只在广告上见过。


    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纹理和柔软的弹性。


    车轮声低沉安静,车内光线柔和温暖,整个车厢浸在不动声色的昂贵里。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去哪里?”


    “饿了吗?附近有家商场我订了餐。”江屿深说。


    “吃什么?”阮念并拢双脚,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火锅。”


    还好。不是什么高端的西餐。


    阮念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然她吃相不太好,江屿深可能会觉得她……


    “你不想吃?”江屿深见她不说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换一家其他的也可以,不过现在是午饭时间,可能要等位。”


    他顿了顿,解释道:“刚才你在忙,怕打扰你,就先定了这家,这家比较火,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比较火,听上去轻描淡写,但阮念知道,这种店肯定需要提前预订,排队都得两三个小时。


    “我最爱吃火锅了。”阮念保持标准的甜美微笑。


    甜美的,得体的,不露齿的。


    刚才在孙家强的车里,他随口提了一句:“去年公司营业额四百多个亿,咱们部门贡献了不小的一部分。”


    四百多个亿。


    落到江屿深手里的分红,得有多少……怕是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阮念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现在坐在这辆车里,才忽然意识到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可这么有钱的人,会不会觉得来这种地方有点不符合他的身份?


    “嗯,那去尝尝,如果不好吃,晚上再选你爱吃的。”


    “好。”


    商场在城西,路途不算远。


    由于江屿深提前订了位置,他们越过外面一排等位的顾客,走进了半包厢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算不上高端,但特别热闹,火锅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混着人们聊天的声音和锅底翻滚的咕嘟声。


    阮念慢吞吞地走在江屿深后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大方得体。


    她想起赵若宁,想起她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想起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可她不是赵若宁。


    她没有那种底气,没有站在任何人身边都不会输的自信。


    至少今天,她相信自己能装得像一点。


    阮念试着挺直腰背,步子放慢,嘴角微微上扬。


    就连坐下的时候,她都特意收了收腿,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红锅翻滚着,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往上冒,也就几分钟,菜就快速上齐了,牛肉、羊肉、虾滑、毛肚、小油菜、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


    阮念捏起食指和拇指,慢慢地夹起一片小油菜,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


    然后她又夹了一片牛肉,轻轻地放进锅里。


    最后她抬起头,对江屿深微笑了一下。


    礼貌、大方、得体。


    “我吃得不多。”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温柔得不像她自己。


    江屿深皱眉:“那你不饿?”


    “嗯嗯。”阮念温柔地点点头,微笑唇。


    “早上七点就到了,陪客户到”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半,真的不饿?”


    阮念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很小声,咕噜一下。


    她赶紧收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正因为火锅店太吵了,江屿深应该听不到。


    “我减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不能吃太多,影响身材管理。”


    江屿深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直接把一整盘牛肉、一整盘羊肉、一份虾滑、一份午餐肉全下进了锅里。


    锅里的汤一下子满了,红油从锅沿溢出来,溅了一小点在桌布上。


    他又夹了几片毛肚,在滚汤里涮了几秒,然后捞出来,放进了阮念的碗里。


    阮念扬声拒绝:“我真的……在减肥。”


    “嗯,减。”江屿深点头,表情认真,“吃饱了才有力气减。”


    “……”阮念嘟囔了一句,“简直歪理。”


    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碗里那片毛肚,在蘸料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她把毛肚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手背立刻挡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慢慢地嚼,嚼了两下,又用手背挡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在吃东西。


    其实她是可以同时吃下三片毛肚的。


    江屿深坐在阮念对面,静静地看着。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蔬菜,每隔几秒就要用手挡一下嘴,动作扭捏得像一只正在偷吃怕被主人发现的小猫。


    江屿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这是……感冒了?怕传染我?


    真是……可爱又为人着想。


    “有没有吃药?”江屿深语气关切,“没关系,你尽情地吃,不用怕传染给我,我经常健身,免疫力强。”


    阮念还捂着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江屿深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卷,放进她的碗里:“生病了更要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咳咳咳——”阮念突然被呛着了,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眼眶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屿深赶紧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慢点慢点。”


    阮念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摆了摆。


    不是不是,你理解错了,咳咳咳……


    她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我真的没事。


    “不是感冒?”江屿深观察她的动作,眉心拧得更紧了,“是嗓子疼吗?”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那我们不吃了,去吃点清淡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对不起,是我不够细心,没发现你生病了。”


    阮念从他手里把那杯水抢过来,一饮而尽。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咳意压住了,把心里那股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虚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赶紧说:“别去别的地方,这一大桌子菜没吃呢,别浪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牛肉、羊肉、虾滑、毛肚……堆得满满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对上江屿深的目光,“你看我挺健康的,真的没生病。”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还搭在她的后背上。


    有点暧昧,不太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远离了一点,“你看我,多精神,生龙活虎的,是吧?”


    江屿深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像是在看热闹。


    “嗯,我看看。”江屿深说。


    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阮念愣住:“你……你怎么不坐对面了?”


    “我想跟你坐在一起吃。”


    阮念看着他,有点别扭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挨着坐有点挤,你太高了。”


    “挨着坐考验的是横向宽度,又不是纵向身高。”江屿深偏过头,近距离地看着她,“我们都是这个关系了,应该可以靠在一起坐吧。”


    这个关系?


    说的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吗?


    好像也没有正式确认过,但好像也不需要确认……


    牵过手了,吻过了……


    好不习惯。


    像是小时候穿了一件太新的衣服,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看,总忍不住要扯扯衣角,抻抻袖口。


    “额……嗯。”她正想着怎么拒绝。


    江屿深又凑近了一点,“我想坐你旁边,不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低,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平时那种清冷克制,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恳求的态度。


    阮念心跳加速:江屿深这是在跟她撒娇吗?


    “你如果不嫌挤,就坐这里吧。”


    江屿深又凑近了一点。


    他的肩膀贴着阮念的肩膀,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阮念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右边是过道,服务员得上菜,不能影响她们工作。”


    阮念侧过头,看了一眼右边的过道。


    宽的,甚至可以同时容纳三个人手拉手并排走。


    她咬了咬唇,那个笑没有忍住,从嘴角溢出来,弯弯的,像是春天的藤蔓爬过了篱笆。


    江屿深这是想跟她贴贴呢?


    ……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下午两点。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阮念一开始还端着窈窕的架势,小口小口地吃,后来实在忍不住。


    美味的食物在向她招手,饥肠辘辘的肚子在抗议进食的速度,她变成了专注地涮肉,然后大口大口的吃。


    江屿深坐在旁边,给她倒水,给她夹菜,偶尔自己吃一口,大部分时间在看她。


    上海到杭州,两个多小时,到了晚上,他们才到阮念家楼下。


    江屿深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仪表盘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把车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到了。”江屿深说。


    “嗯。”阮念应了一声。


    她低头解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一下,没按开,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开,她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了。


    江屿深侧过身去,阮念本能地微微后缩了一下,秒变一株被风触碰的含羞草。


    他动作顿了顿,这才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卡扣。


    “咔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停在她身侧,离她的腰只有一拳的距离。


    阮念屏住呼吸。


    车厢里很安静,混着火锅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那我上去了。”她的话出口了,人却没动。


    犹豫了几秒,阮念又开口:“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下一秒,阮念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小乌龟,绿色的,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和孙家强车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江屿深:“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告诉你。”阮念傲娇地笑了笑,把那只小乌龟托在掌心里递过去,“我听同事说,乌龟代表健康长寿,我看你车里空荡荡的,这个是祝福你的。”


    江屿深看着她手里的那只小乌龟,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着她,“听哪个同事说的?男同事还是……”


    “咳!”江屿深止住嘴,用手戳了一下乌龟的壳,“还挺……可爱。”


    阮念点点头:“嗯!十块钱一个,不仅可爱,还物美价廉呢!”


    江屿深:还没回答谁说的。


    “特意给我买的?”


    “嗯。”阮念点头。


    江屿深没去看眼前的乌龟,目光始终在阮念身上。


    暮色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柔软的距离,睫毛微微垂着,却是全心全意在乌龟身上。


    “我可以亲一下吗?”江屿深喉结动了一瞬,“嗯?”


    阮念立刻把手里的那只小乌龟举起来,递到他嘴边:“当然可以!你亲吧!”


    江屿深看着那只被举到他嘴边的小乌龟,圆头圆脑的,绿豆大的眼睛,看着他。


    不可爱,有点丑。


    江屿深伸出手,轻轻拨开那只小乌龟,然后他凑过去,吻在她的唇角。


    阮念僵住,她的手里还举着那只小乌龟,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的力度,实实在在地压在那里,像是要把那个吻烙进她的皮肤里。


    时间很短,


    也许只有两秒。


    但是,阮念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几秒钟里完成了一次漫长而剧烈的攀升,从胸腔一路冲到喉咙口,堵在那里,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心跳太快了,她的耳朵嗡嗡响。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残留的温度,在她的唇角,像一小片被阳光晒暖的皮肤。


    江屿深退开了一点。


    他的距离没有拉远,鼻尖几乎还挨着她的鬓角,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


    他的身上带着火锅店里残留的香味,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干净气息。


    阮念不敢动。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微微垂眸。


    她的余光里全是他,他的肩膀,他的喉结,他微微偏过头时,下颌线的弧度……


    “我的女朋友,”江屿深看着她,嘴角弯着,“真可爱。”


    “你……”


    “嗯。”


    “你——”


    “嗯?”


    阮念把手里那只小乌龟狠狠地塞进他手里,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烫手的东西推出去:“给你。”


    声音如此嘶哑。


    江屿深接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只是轻轻一蹭,阮念就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她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去开车门,手指扣了两下才把门扣住,门弹开的瞬间,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扑在她滚烫的脸上,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让她整个人激灵一下。


    她一条腿迈出去。


    江屿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笑意,“你的祝福我收下了,小乌龟也很可爱。”


    他甚至没有去瞥一眼那只乌龟。


    “可爱,你就多亲、多亲两口……”话说出去的那一秒,阮念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竟然让江屿深亲那只乌龟?


    还让他多亲两口?


    阮念,你是多在意刚才那个吻啊!


    她咬住下唇,像要把那句没经过大脑的话重新吞回去,耳朵红得像真的发烧了,转身不管不顾的往小区里面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今天, 江屿深难得休息。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切姜丝,刀工不太好, 姜丝切得粗细不均,有的像线,有的像小木棍。


    柯瑞一进门就开始埋怨:“今天怎么不去我酒吧?非让我来你家里啊。”


    “喝酒有害健康。”江屿深从厨房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菜刀,“来的正好, 帮我摘菜。”


    “啊?”柯瑞站在玄关,一只脚刚踩上拖鞋, 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让我过来给你做苦力啊?那我走了。”


    “我做饭,你吃, 合理分工。”


    “怎么不让阮念来?你们不是正在谈恋爱呢吗?”柯瑞换好拖鞋, 走进客厅, 往沙发上一坐,一副老子不相干的架势。


    江屿深顺手把一个包装完好的菜花丢过去, 柯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今天工作日,她要上班。”他朝着柯瑞使了个眼色, 示意对方进厨房帮忙。


    柯瑞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站起来,跟过去, “工作不也是给你打工?”


    柯瑞掰着菜花, 随手拿了个盆,一瓣一瓣地丢进盆里,“你干脆让她别干了,你养着她呗, 你一年分红最少得上亿吧?还养不起老婆么?”


    江屿深把姜丝拨进碗里,这才严肃地纠正:“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柯瑞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在掰菜花。


    “她不是养在家里的小猫小狗,”江屿深打开水龙头冲手,水声哗哗的,他侧过头看了柯瑞一眼,“她也不愿意成为我的小猫小狗。”


    那是失落,又暗暗欣赏的语气。


    柯瑞皱了皱眉:“人家就不能是个人吗?怎么跟你谈个恋爱物种都变了。”


    江屿深关了水,把鱼从盆里捞出来,然后在鱼身上缓慢的划刀,警告地看向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柯瑞也盯着江屿深看,忽然啧了一声,“哎,你是不是特喜欢她?”


    江屿深把鱼放进盘子里,开始抹盐和料酒,按照手机视频里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


    “嗯。”


    “嗯什么嗯?”柯瑞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菜花掰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哎!我特别想听你说,什么她是我生命里的光啊,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啊,这种话,你说两句听听看。”


    “你少看点偶像剧。”


    “这是偶像剧吗?这是哄女孩子的情话,你这样闷葫芦似的,人家早晚嫌你无聊,跟别人跑了。”


    江屿深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柯瑞说的中肯,最后只说了一句:“别说我。”


    “你平时对你的小店员好一些。”


    柯瑞的脸忽然红了:“你有毛病啊,平白无故说她干啥?”


    “她天天跟我对着干,都不知道她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江屿深没说话,抬眼看他。


    柯瑞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转过身去开始拆别的包装,倒是勤快起来。


    “不喜欢就不要耽误女孩子的青春。”


    柯瑞一听,把手里还没有拆开的豆角全都丢进了水池,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身,“谁他妈的喜欢她啊!”


    江屿深看着水池东西,抬头看柯瑞,“不要浪费食物,捡起来。”


    “你啥时候这么节省了?”他嘟囔着,从水池里把东西捞上来,“再说了,你想吃啥直接去外面吃啊,干嘛自己做?上班不累啊,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江屿深把腌制的鱼裹上塑料膜,背对着柯瑞,不经意地说:“过几天是我们交往一周的纪念日,我想亲自做饭给念念吃,她说自己做的饭有家的味道。”


    柯瑞:“一周?纪念日?”


    “嗯。”


    柯瑞张大了嘴巴,表情逐渐复杂,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儿,哥们,你谈个恋爱还过头七啊?那玩意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柯瑞的话还没说完,江屿深已经把他推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哎,你这么鲁莽人家可不会喜欢你的嗷!”


    江屿深没理他,继续他的菜品研究。


    柯瑞靠在透明的玻璃门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前两天你爸找我爸下棋,江叔还问我你的情况呢。”


    “问你身边有没有女孩子。”柯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心虚,“我不小心把阮念说了……”


    厨房的门突然弹开,江屿深严肃道:“什么时候?”


    柯瑞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就……前两天啊,你爸问我的时候,我嘴一快就说出来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江屿深看着他,“他问你什么了?”


    “就问你身边有没有女孩子,我说有啊,叫阮念,他们公司销售部的……”柯瑞越说越小声,“不过,你爸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然后就跟我爸继续下棋了……”


    江屿深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点开视频继续学习。


    “大屿?你不会怪我吧?”柯瑞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江屿深把处理好的排骨放进锅里翻炒,加了一勺料酒,一勺老抽,盖上锅盖,调成小火,平淡道:“算了,他早晚要知道的。”-


    同一时间,诺睿华医药,销售办公区。


    阮念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几份客户资料,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汇报邮件。


    “你是阮念对吧?赵总让我叫你过去一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念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她工位旁边,穿着职业套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上去年龄不大,应该是新来的实习生。


    阮念下意识看了一眼经理位。


    孙家强正在翻文件,听见这句话果然抬起头来。


    “我吗?”阮念放下手里的笔。


    “是的。”女孩笑了笑,“赵总监现在有空,让我叫你过去谈话。”


    孙家强放下文件,站起来,插话:“赵总监找我的下属有什么事吗?我们都是不同部门的,公司规定跨部门协作需要先报备上级。”


    他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阮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这算是大哥护小弟吧?


    女孩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解释:“孙经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那麻烦你发一个OA待办吧。”


    孙家强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OA界面,亲自过来教她:“你得写明原因和时间,不管是开会还是其他工作协作,都要严格按照规定时间来,最少二十分钟,最长两个小时,我这下午还需要阮念跟我跑客户,我们得把时间合理错开。”


    女孩站在那里,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好,好的,我去说一下。”


    赶紧转身走了。


    阮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又转过头看着孙家强,小声说:“经理,谢谢啊。”


    孙家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


    同事都不在,不是外出了,就是去开会了。


    他在阮念的身边停下,压低声音:“怎么回事?我记得她叫你好几次了?你们认识?”


    “不认识。”经理怎么知道赵若宁叫我谈话的事?


    “那为什么?”孙家强皱了皱眉,显然是不太理解,“没听说她要给销售部门要人啊主要啊,她是关系户,你最好提防一点。”


    阮念点了点头:“经理,我下次注意。”


    孙家强看她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


    “行吧,下次需要我帮忙提前说。”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明天到下周三我都不在,那个小型的讲座你盯着点,就交给你了。”


    “好的,没问题。”


    孙家强又交代了一些工作的细节,阮念都记下,然后继续投入忙碌的工作,也就没再想赵若宁的事。


    她把客户资料整理好,把拜访邮件写完,又跟两个医生通了电话确认下周的拜访时间。


    等她忙完这些,抬头一看,办公区已经空了。


    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六。


    加了两个小时的班。


    阮念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合上,笔插进笔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下班。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阮念停下动作,转过头。


    赵若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身卡其色的西装外套,妆容精致,她好像无时无刻都是这样的。


    她走到阮念的工位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些还没收完的文件,又抬起头去看阮念。


    “阮念,留一下?我们聊聊?”


    阮念站在那里,看着赵若宁,“赵总监,我们有什么工作上的对接吗?”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


    赵若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得体的微笑:“我本来想在你上班的时候找你的,只不过看你忙,没忍心打扰你。”


    呵呵,谢谢,你还怪好心。


    赵若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侧着,主动说:“我们聊聊屿深的事吧?我想你应该也想问我一些事。”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停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也灭了,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机器运作声。


    阮念:“赵总监想问什么?”


    “不然还是去我的办公室吧?”赵若宁是邀请的态度。


    “不用了,我作为普通员工,没有权限去领导层办公室。”


    赵若宁无奈的笑了一下,然后问:“你和屿深在一起了?”


    阮念看着她,没有否认:“嗯,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


    “不久是多久?一周?一个月?”赵若宁微微歪了一下头,好奇道,“一周?还是一个月?”


    阮念听出了她话里的态度,同样反问:“这好像是我的私事?”


    赵若宁显然没有料到阮念会反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既然你不想说,我就随便聊聊。”


    “我跟屿深认识很久了,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就认识,他出国以后,我们也在同一个城市留学。”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一起,我们的家里也这么想。”


    阮念想起江屿深说“我不喜欢赵若宁”时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假的。


    虽然不知道江屿深为什么会喜欢我?但是看上去我和赵若宁确实不是一类人。


    阮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屿深没这么想过。”


    坚定的态度。


    赵若宁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笑她的天真:“他跟你说的?”


    阮念不理解地看向她:“事实就是你看到的。”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看看,他会选择跟什么样的人走的近一些。”


    阮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礼貌的没有躲开。


    “那你看到了?”阮念问。


    赵若宁站起来。


    她比阮念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这个差距被拉得更大了。


    她走到阮念面前,停下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目光像是审判,像是在看一件放在柜台里的商品,翻来覆去地看,看质地,看做工,看标签上的价格,然后默默地在心里打了个分。


    阮念的手心有些出汗。


    她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


    一件普通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装裤,今天有些忙,起得早,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她的工位在这栋楼的五层北侧,常年见不到太阳。


    她的办公桌上放着昨天没吃完的胃药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


    赵若宁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面料看上去特别有光泽。


    她的头发染成了很自然的浅棕色,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看到了。”赵若宁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挺普通的。”


    那种漫不经心的轻蔑,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窒息。


    阮念的手指攥紧了外套,没有说话。


    “你们不合适,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不要天真地以为真爱无价。”


    “屿深从小生活的环境,你了解吗?”赵若宁微微偏了一下头,是疑惑的态度,“他去的学校,他交的朋友,他习惯的生活方式,你了解吗?他出国那几年,生病的时候,你知道是谁陪他去的医院吗?”


    阮念礼貌的听她说完,然后缓缓抬起头,“赵总监,我们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


    “是江屿深。”


    “也谢谢你那时候陪他,但以后,不用麻烦了。”


    阮念说完,拿起背包,合上电脑,走向门外。


    随口叮嘱道:“赵总监,最后一个离开的需要关灯关空调,麻烦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不在意,就对她毫无影响。


    走出门,阮念突然想起那张被他叠好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纸。


    上面写着那句话【感情的基础是陪伴,陪伴的前提是她不推开你,她允许你的靠近胜过千言万语】


    他写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想靠近谁?想陪伴谁?


    作者有话说:


    本周会多写,实际上加班太忙了,我写这章的时候正好在加班,然后就剩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的电脑在嗡嗡声……也正好是晚上七点半,我拿着手机空闲修文的。有时候我总想人到底为什么要上班,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为什么长大了不开心,我特别能共情阮念,她跟我一样是大城市无数个千千万万个普通打工人。我前几天刷到一个帖子,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能支撑写文很多年的不是热爱不是坚持,是内在驱动力,一定是有一件非写不可的原因,这就是我为啥越累越想写,因为一旦发现工作存在痛苦,比如晚上十二点还在对接工作,早上要早起早来公司就为了老板说的一句话,就会发现写文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简单到热爱坚持就够了。上学的宝贝可能不知道oa是什么,可能不太懂加密系统,门户网站等等……其实大致解释就是流程化的东西,比如上学请假可能需要假条,生病需要病假条,工作上不管是采购、报销、加班、补班、开会、出差等等工作上任何事,都会通过一个流程告知别人,通知别人或者让别人配合协助,就比如我明天去加班,我们公司是双休,我去加班就需要提调休申请,然后我加班的一天就会关联这条申请,我的名下就会多一天假期,类似这种,一般上市公司大公司都会特别规范,方便上百号上千号人员管理。


    第44章


    周三上午, 浙西医院。


    医生:“阿姨,最近感觉怎么样?”


    医生一边问一边翻看上次的检查结果。


    “挺好的挺好的,”奶奶坐在椅子上, 拍了拍自己的腿,“就是有时候还是有点麻,走路走久了就不行。”


    医生:“其他的检查数值都是正常的, 尿微量白蛋白比上次高了一些,正常值应该在30以下。”


    阮念:“医生, 这个严重吗?”


    “目前看不算严重,只是轻微升高, 长期血糖控制不佳, 才容易出现并发症。”医生又开了一张检查单,“再查一个尿微量白蛋白, 肌酐比值, 如果比值也偏高, 可能需要调整用药方案……”


    阮念接过单子:“谢谢医生。”


    “不客气,平时注意控制盐的摄入, 少吃咸的,多喝水, 定期复查就行。”


    奶奶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阮念跟在后面,三天后出结果, 如果没问题最好, 如果有问题,她得提前请假带奶奶来。


    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已经是中午了。


    阮念正想带奶奶去附近吃饭,一抬头, 竟然看见了江屿深。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午休。”江屿深把袋子举了举,“给你和奶奶买了午餐。”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小江,太客气了,你这么忙还惦记我们。”


    “不忙,我下楼去食堂多买了两份。”


    江屿深把袋子递给阮念:“奶奶今天检查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一项指标稍微高了点,刚才多做了个检查,三天后出结果。”


    “到时候告诉我。”


    阮念点了点头。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表,“我得回去了,今天挂号的有点多,下午还有门诊。”


    他对奶奶笑了笑,“奶奶,好好休息,下次我去家里看您。”


    “好好,工作要紧,快去快去吧。”奶奶笑着摆手。


    走廊很长,江屿深的背影很快就被来往的人群淹没了。


    奶奶看着那个方向,拍了拍阮念肩膀,“哎,我这傻孙女,终于开窍了。”


    阮念:奶奶这是看出来了?很明显吗?


    “要是想晚上出去吃饭,就提前跟我说。”奶奶故意板起脸,“我做一个人的更方便。”


    阮念笑着挽住奶奶的胳膊,“知道了,这周是不是要参加广场舞比赛?周六还在周日?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多忙啊,比赛不去了,说是那边有政府领导视察,现在不能办活动,得下个月。”


    “下个月也行,我也有时间。”


    ……


    下午,阮念赶到会议举办地点。


    三点半,有一场小型学术讲座,是她负责对接。


    主讲人是三甲医院的一位内分泌科副主任,讲的是新型降糖药的临床应用。


    阮念提前一周就跟对方确认了时间、地点、演讲PPT,今天提前到了会场,检查投影设备。


    那位副主任讲得深入浅出,台下坐着的二十几个医生听得认真,。


    她空闲时间加了几个人的微信,协助的两个实习生把资料袋递过去,也都各自留了名片。


    等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让两个实习生提前回去了,阮念站在空荡荡的会场里,把剩下的宣传物料摞整齐,放进箱子里,联系快递寄回公司。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中国银行到账285,823.50元,备注:诺睿华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奖金)……】


    阮念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会场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她想笑,又想哭,想打电话告诉奶奶,想发消息告诉张诗月……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截了个图,保存在相册里。


    然后她点开购物APP,找到那款收藏了很久的多功能按摩椅,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单。


    再点开微信:


    「诗月,我的提成到了,想感谢你,但我实在不知道买什么你喜欢,干脆直接问你了」


    过了两分钟,张诗月回了一条语音。


    阮念点开,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希望,今年下半年如果有空的话,你本人过来跟我叙叙旧,就当是礼物了。”


    “括弧:机票往返月姐给你报销。”


    阮念被张诗月豪迈的语气逗笑了,回复:「好,等过两个月工作没这么忙了,我一定过去」


    ……


    她抱起箱子往外走,放在了门口显眼的位置,给联系好的快递人员拍了张照片。


    正要嘱咐一句,手机又弹出了消息。


    是桦瑞的采购负责人:


    「阮经理,订单确认后具体的发货时间是多久?会出现供货延迟或临床断供的情况吗?」


    阮念打字解释,打了两行,觉得说不清楚,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总,您好。”阮念的声音稳重,“您放心,桦瑞的订单属于公司重点核心订单,我已经同步给仓储和物流部门了,一周之内一定可以发货的,您放心,我会盯着的。”


    “最好是按时发货,我这边也好交差,上面今天还催了我。”


    “赵总,您放心,我们公司有生产基地的,针对大额订单有专门的交付保障方案,这些我们之前写到合同里了,肯定会按时履行的。”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好的,赵总,如果后续有任何问题,您随时联系我,我手机24小时开机。”


    江屿深发来一条消息:「结束了?我在楼下」


    阮念刚进电梯,信号不好,电梯上的楼层数字逐渐变小,五、四、三、二、一。


    “叮~”


    电梯门打开,她几步走出大楼,看见江屿深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正在看她。


    阮念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接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


    阮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还不去吃饭,在这儿等我?”


    江屿深拉开副驾驶的门,“等你一起。”


    阮念坐进车里,扣好安全带。


    车门关上,江屿深发动车子。


    “去哪?”阮念问。


    “我家。”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你家?”


    这是不是发展有点太快了?


    大晚上的……


    “我做了饭。”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我刚学的。”


    阮念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去,“嗯?学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


    阮念换了鞋,走进客厅,上次意外闯入还是照顾喝多了的江屿深。


    “你先坐,我去热菜。”江屿深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厨房。


    阮念老实巴交地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小时之前做的,不那么热了,我热一下。”


    阮念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妈妈也是这样,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等一会儿,热热再吃。”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周。”江屿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自信掩盖住了不自信,“柯瑞尝过,说还行。”


    “嗯,那应该不错,柯瑞一看人就很实诚。”这话有点违心。


    江屿深把菜端出来,摆在餐桌上。


    红烧排骨,豆腐炖鱼,炒土豆丝。


    阮念看着那三道菜,眼睛忽然有点热。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江屿深做这些,她总会想起妈妈,或许,妈妈和江屿深是在他走向成年人的时光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吧。


    江屿深把筷子递给她,“你尝尝,我这是第二次做,不一定合你胃口。”


    实际上这是他做的第五遍。


    阮念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那碗米饭,盛得满满的,量大管饱。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有一点腥。


    “我看你上次去火锅店不太自在,以后,我会努力多学几道菜,在家做给你吃。”


    上次?


    上次吃火锅,那不是刚确认关系,为了给你留下好印象么,我那么精湛的演技,他怎么就以为我生病了?


    吃到后面才发现,在江屿深心里,勉强算是位吃货……


    “好吃。”她笑着说,他这么有心,不能打击他的自信心。


    江屿深看着她,有点怀疑地问:“真的吗?”


    “嗯!”阮念又夹了一块鱼,认真地嚼着,“让我想到一个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腥,加点火,才能熟。


    “意思就是,下次炖的时间久一点就好了。”阮念是鼓励小朋友的态度。


    江屿深点了点头,把那盘土豆丝又往前推了一寸。


    土豆丝切得依旧粗细不匀。


    阮念夹了一筷子,嚼得很认真,然后一边品味一边点头。


    “这个好吃,有一种……淀粉入口即化的美味感。”


    “而且!虽然你切得这个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看起来些许不均匀,但是!这一看就不可能是预制菜!”


    江屿深看着她,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阮念伸向最后一道菜——红烧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她唆了一口排骨上的汤汁,咸淡刚好。


    但是——


    肉呢?


    她看了看手里的骨头,干干净净的,连一丝肉丝都没剩下。


    她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还是骨头,再夹一块,还是骨头。


    她抬起头,看着江屿深。


    他也正看着她,等着她的评价。


    “这个……也非常的,好吃。”阮念唆着那块骨头,表情真诚得像在进行吃播。


    我怎么感觉自己像dog?


    “真的好吃?”江屿深问。


    “好吃!好吃。”阮念开心地点点头,把手里的骨头放在碟子里,又去夹了一块,直到盘子见了底,她才理解了骨头的奥秘——排骨炖得太久,肉从骨头上脱落了,化在了汤里。


    江屿深看着阮念的反应,觉得应该是成功了。


    于是,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僵住。


    又嚼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咽下去了,然后看向阮念。


    “怎么了?”阮念问。


    “鱼好像没熟。”江屿深说。


    “不会啊,我觉得熟了。”


    “你没尝出来?”


    阮念咬着筷子,想了想:“可能是我饿了吧。”


    主要是怕打击你自信心,这么多年终于找到江屿深的致命缺点了,可不能在这时候刺激他,这可能影响一位大厨的诞生之路。


    “别吃了。”江屿深把菜全部倒进垃圾桶里,“我下次,再试试别的。”


    阮念跟过来,看着垃圾桶里那盘土豆丝,一脸心疼,“我觉得挺好吃的,你怎么浪费食物?”


    江屿深转过身,看着她:“念念,你是不是怕打击我?”


    阮念双臂摆手:“没有,绝对没有!”


    “那鱼没熟,你没吃出来吗?”


    “……吃出来了。”阮念看他真的认真了起来,她觉得再编瞎话,良心会痛。


    “土豆丝熟了,但是太熟了,都软了。”


    “……土豆生的也能吃,这个没关系的。”她的语气像是在替一盘子土豆丝辩护,土豆软了硬.了都不是土豆的错。


    “排骨没有肉。”


    “……那肉不都在汤里嘛!只是不在你眼皮子底下而已啦。”


    江屿深:“那你还说好吃?”


    “因为是你做的。”阮念出口成章,“所以好吃,爱吃,想吃。”


    闻言,江屿深往前走了一步。


    阮念的心也跟着“哒”地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下次不会让你吃没熟的鱼和生土豆了,我多练练。”


    阮念被他捏得脸颊微微嘟起来,却没躲,眼睛弯了弯,可可爱爱。


    然后她主动靠近了一点。


    这个时候,大概会是抱抱。


    或者亲亲。


    或者先抱再亲。


    或者一边抱一边亲。


    或者……


    “我给你煮面。”


    阮念:?


    阮念被他轻轻推着肩膀,一路推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的燃气灶“嗒”地点着了火。


    阮念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安排好的小学生。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循环播放: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啊……


    阮念,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啊!


    不吃饭,你还想做什么!


    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阮念拿起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


    她本来不想看的,太晚了,不想被工作的事烦。


    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忍不住点开了


    「隔壁组裁员名单出来了」


    下面跟了一张截图。


    「我们组暂时还没有,大家放心」


    「消息撤回」


    “消息撤回”四个字弹出来的时候,阮念正好点进去。


    她什么都没看到。


    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有人发了一条:


    「我们组的名单好像有了,你们要看吗」


    阮念盯着那行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


    江屿深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她面前。


    面条的上面放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趁热吃。”


    “怎么了?”江屿深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阮念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骨头汤的味道,咸淡合适。


    她吃了一大口。


    “好吃。”这次是真的。


    “江屿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诺睿华了,你……”


    “为什么不在?”江屿深皱眉看向她。


    阮念低下头又嗦了一口面:“没什么,就,假设一下……”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连续上班两周…………眼睛要花了…………真的肝不动了


    第45章


    公司大群弹出一条消息:


    人事部门公告【鉴于近期出现多起关于本公司的不实信息, 包括业绩下滑、裁员名单等,均为不实传闻!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安心工作】


    公告发出来不到三分钟, 下面就跟了一长串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阮念扫了一眼,+1,+1, +1,很快跳到了+100


    她没有点赞, 退出群消息。


    今天是周六,休息日, 窗外有些阴沉, 似乎马上要下雨了。


    客厅里很安静,奶奶一早就出门了, 临走前去她房间说参加广场舞排练。


    阮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十分。


    “这么早就出门了?”她自言自语, “我记得,之前排练不都是九点吗?”


    她拿起手机, 给奶奶拨了个电话。


    从茶几上传来震动声。


    阮念低头一看,奶奶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宝贝孙女的电话。


    阮念拿起奶奶的手机,正要放下, 发现微信页面没有关。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 是父亲的头像。


    聊天记录往上翻,从几天前,到一周前……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奶奶一条都没有回复:


    「妈,房子卖了我会留一部分给你,我真的急用」


    「你别告诉念念就行了,我看她工作挺上进的,将来自己买个房子也不是问题」


    「再说了,您还能活多少年头?小区那边拆迁说了两年了还没拆,很有可能就不拆了,现在行情好,把房子卖了能拿个好价钱」


    「妈,您倒是说句话啊」


    「您就帮帮我这一次」


    ……


    阮念握着手机,手指开始发抖。


    她的父亲,从小被奶奶养大的父亲,在计算奶奶还能活多少年。


    恩情比天大的养育之恩,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句“还能活多少年头”。


    阮念深吸一口气,不仅没有压制住情绪,心脏却跳得异常快。


    下一秒,她用自己的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响了很久,终于通了。


    “爸!”她的声音冲出来,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


    但她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是姐姐吗?爸爸妈妈在厨房给我做早饭,要让爸爸接电话吗?”


    阮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张了张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没事了,不小心打错了。”


    她挂了电话。


    只是,不想让那个小孩听见骂他的爸爸,不代表她不生气!


    小孩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大人的罪过,不该让他来承受。


    阮念把奶奶的手机放回茶几上,放了两下,没放稳,手机滑到沙发上。


    她的手在抖。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想喝点冰的。


    拉开冰箱门,又是装满整个冰箱的草莓。


    这次,每一盒都精致得像礼物,透明的塑料盒,里面铺着海绵垫,二十几颗草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奶奶是不是糊涂了?”阮念笑了一下,“是不是谁告诉他草莓马上下架了,所以怕我馋把超市的都买回来了。”


    阮念记得,上周,奶奶买的那些草莓,她给同事们分了一盒,最后还是将近一半烂掉了。


    阮念拿起一盒,翻过来看背面,售价:89元。


    她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盒,接近一千八百块。


    她突然觉得内心隐隐不安,奶奶平时买菜多花两块钱都要心疼半天的人,怎么会花一千八买草莓?


    奶奶就算再宠她,也不会这么奢侈。


    阮念把草莓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她拿起奶奶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赵金兰”的号码,她是广场舞的领队。


    电话拨通,很快就接了。


    “赵阿姨,你们今天在哪里排练呢?有没有看到我奶奶?”


    “小念啊?”赵阿姨的声音带着疑惑,说着本地话,“今天不排练呐!我们今天在市区这边演出呢,你奶奶本来说要来的,前两天说身体不舒服,就不来了,怎么了?”


    ……


    阮念的耳朵里忽然涌上一阵嗡鸣。


    “没、没事,赵阿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跑出了门。


    她跑过花坛,跑过门口卖早点的小摊,跑到附近的一个公园……


    她沿着小路找,走到凉亭,走到健身器材区,走到平时奶奶和那些阿姨跳舞的小广场,空荡荡的,没有奶奶的身影。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腿有点软,大口大口的喘气。


    也许奶奶只是去了别的公园,也许她只是忘了带手机,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好像是个老太太,晕倒了,救护车刚走。”一个遛狗的阿姨从不远处走过来,跟旁边的人说话。


    “多大岁数?出来遛弯摔了吧?”旁边的人问。


    “头发我看不太白,应该岁数不大。”


    “我刚才遛狗路过,那边围了好多人。”遛狗的阿姨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别去那边遛了,怪吓人的。”


    阮念站起来,腿在发抖。


    “阿姨刚才你说晕倒的老人在什么地方?”


    “就在前面,公园大门的石墩子那里,人刚拉走,我看还有人帮忙打电话。”


    阮念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跑。


    公园大门的石墩子旁边,围了几个人,正在散去。


    地上没有什么痕迹,阮念刚松了一口气,却看到一个灰色的帽子,静静地躺在石墩旁边的地上。


    阮念捡起来,奶奶的帽子,她认得。


    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上有一朵小花,奶奶说戴着像小姑娘,不肯戴。


    后来天冷了,买都买了,她也就戴上了。


    “你跟刚才晕倒的老人认识?”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我爸刚跟救护车过去了,让我在这里等,姐姐,你看看,这是你要找的人吗?”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里是一段视频,拍得不太稳,画面晃来晃去。


    但阮念一眼就认出了奶奶。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阮念眼眶里砸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是。”她哽咽着,“是……送,送去哪个医院了?”


    “浙西医院,我给我爸打个电话。”男孩立马拨了过去,说了几句,挂了,“浙西医院,急诊部,说是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小姑娘,我带你去吧。”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刚才也在,这会儿正好没事。”


    阮念转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小朋友你自己回家可以吗?”那个叔叔对戴眼镜的男孩说。


    “我家就在前面小区,那叔叔你帮这个姐姐吧,我回去做作业了。”男孩挥了挥手,跑了。


    “小姑娘,走吧,你别太担心。”叔叔拉开一辆灰色轿车的车门,“你奶奶晕倒的时候还有意识,你可能看我不太熟悉,我跟你是一个小区的,早上也来这里遛弯,跟你奶奶搭过两句话,我看她身上没有手机,寻思她出事了家人肯定会出来找,我就一直在这里等。”


    “……谢,谢谢叔叔……”阮念坐进车里,攥着奶奶的帽子。


    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树,房子,红绿灯,一辆接一辆的车。


    阮念盯着那些模糊的色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不能有事,一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浙西医院的急诊大厅。


    等跑到了急诊室,她一眼就看见了江屿深。


    他站在急诊通道的入口处,穿着白大褂,正在和护士说话,看见她时,快步走过来。


    “念念。”


    “怎么样了?”阮念抓着江屿深的手臂,看向抢救室上方的灯,“我奶奶还好吗?”


    “别担心,进去大概二十分钟了,等医生出来。”


    江屿深扶着她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


    阮念坐下来,手还在抖。


    她把奶奶的帽子紧紧攥在手里。


    江屿深看着身后跟过来的那个中年男人,主动走上前:“谢谢您送她过来,方便这边聊聊吗?”


    阮念的余光里,看见江屿深和那个好心人走进了人工通道。


    她听见江屿深说了句“留个联系方式吧,改天登门感谢”,然后声音就远了。


    过了几分钟,江屿深走回来,他坐在阮念身边,挨着她的肩膀。


    “你……”阮念抬起头看着他,“你可以忙你的事,不用管我,我,我可以。”


    “没关系。”江屿深的声音很轻,“我刚才跟同事调了班。”


    江屿深握住阮念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阮念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很暖。


    候诊区的人来来往往,阮念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却不想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很严肃,“病人家属。”


    “我在!”阮念站起来。


    江屿深也站了起来,站在她身边。


    医生看着她:“病人之前有没有摔倒或者磕碰过?”


    阮念迟钝的想了想:“没,没有。”


    医生指着里面的CT片子,转过来给她看。


    “病人脑部CT不是很好,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存在大面积低密度影,脑血管堵塞的范围非常广泛,已经影响到大脑的绝大部分功能区。”


    阮念盯着那张片子,灰白色的图像上有一大块颜色发暗的区域。


    “梗塞灶存在密度显示差异,说明血栓形成不是一次性事件,中心区域密度最低,应该是之前形成的陈旧血栓,周围区域密度高,应该是近期新发的血栓。”


    “病人可能在之前就出现过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也就是中风,但症状不明显,被忽视了。”


    阮念:“之前?之前都有来医院做检查。”


    “只是基础检查吧?糖尿病患者的脑血管比正常人脆弱得多,病情不好的情况下,哪怕是轻微的血压波动,或者只是一个突然起身动作,都可能诱发血栓脱落,或者形成新的血栓。”


    阮念不受控制的腿软,江屿深伸手扶住她。


    “病人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顿了顿,看着阮念的眼睛,“我们目前会先采取溶栓和抗凝治疗,监测生命体征,先观察四十八小时。”


    阮念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好,知道了。”


    医生看向江屿深,“屿深,你跟我来一下。”


    随后,奶奶被医护人员从抢救室推出来后,紧急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由于距离很近,阮念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眼,ICU病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江屿深扶着阮念坐下,“念念,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医生聊聊。”


    “嗯。”阮念却不想继续坐着,站在ICU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工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屿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坐吧。”


    江屿深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当着家属的面,有些话我没说透。”医生的声音低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CT片上,“你也能看得明白。”


    他把那片子还有别的检查资料往江屿深面前推了推:“大面积脑梗死,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超过95%,这个范围,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


    江屿深看着那张片子,应了一声,“嗯。”


    “病人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这种情况即使维持生命体征,苏醒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屿深呐,我建议你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后事。”


    沉默了几秒,江屿深才开口:“大概有多久?”


    “不好说,大面积脑梗死后,脑水肿会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达到高峰,如果到时候没有好转……”


    医生只是摇了摇头,“我的建议是,到一定时间后,如果各项指标持续恶化,不要做无谓的抢救了。


    气管切开、心脏按压、电击除颤……那些东西对病人来说是折磨,不是治疗,还是让老人走得有尊严一些。”


    江屿深点了一下头:“嗯。”


    “谢谢,这次多亏了您。”


    “说什么谢。”医生站起来,“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从上一台手术出来,也算赶上了。”


    ……


    “四十八小时观察期,不意味着没有希望,老年人的脑部代偿能力比年轻人强,有些患者在急性期之后会慢慢恢复部分意识。”江屿深轻轻地说。


    他知道这句话似乎真的很轻,医学上,那个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阮念需要这句话。


    江屿深把一份水果递过去,“晚上了,不想吃饭,吃点水果?”


    阮念抬眼,看着那份水果,最右边有一颗草莓。


    她突然想到了满冰箱的草莓,是不是……是不是……奶奶一直都很难受,一直忍着不说,怕她知道担心?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声被手掌闷住了,闷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江屿深慢慢蹲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在医院里,眼泪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过了很久,阮念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江屿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从眼角到眼尾,轻轻擦了几下。


    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纸巾,贴在她的皮肤上,纸巾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他把纸巾团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丢,“好了,我在。”


    “江屿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嗯。”


    “奶奶会醒的,对吗?”


    江屿深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头发乱了,眼睛肿了,手里攥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


    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看着江屿深的眼睛,期待从一位专业医生的口中获得一丁点儿的希望。


    江屿深把水果盒的包装拆开,塑料膜撕下来,把叉子插在水果上,递过去:


    “奶奶要是醒着,肯定要念叨你不好好吃饭,别让奶奶担心,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阮建庆送来了奶奶的衣服,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说要赶回家给儿子做饭。


    阮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这样匆匆来, 匆匆走,好像这个家跟他没什么关系。


    阮念不想恨她的亲生父亲,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椅子上放着一个旧旧的旅行袋, 拉链有点卡,阮念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里面是奶奶平时穿的外套, 一双布鞋,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另一个塑料袋子里装着苹果和一版香蕉。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件卡其色的外套上, 袖口有一块补丁, 是奶奶自己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已经三天了。


    奶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一起一伏,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跳动着, 如同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


    阮念站在玻璃窗外,奶奶闭着眼睛, 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可奶奶睡觉的时候会翻身,会嘟囔, 不会这样一动不动。


    阮念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默默坐着,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两天哭得太多,泪腺好像累了,罢工了。


    她也没有想到, 意外会率先降临,将未来的一切击碎。


    正如高三那一年,从课堂上被叫出去的,十七岁的阮念。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六月的天,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然后班主任推门进来,走到她面前……


    后来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等她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是在火葬场。


    她看到奶奶的眼睛是红的,伸出手握着她,说:“念念,别怕。”


    那是她第一次去火葬场。


    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院子的两边种的整整齐齐的松柏,绿得发暗。


    天灰蒙蒙的,没有了太阳,也没有了风。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殡葬人员站在灵堂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赵青女士,生于一九七零年六月六日,于二零一三年四月一日不幸离开了我们。


    她生前善良温和,待人真诚,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家人和朋友……死亡是伟大的平等,也是伟大的自由,愿她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牵挂。”


    阮念跪在门口,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盯着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妈妈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就突然缩进了小小的相框里,那个叫她“念念宝贝”的妈妈怎么躺在了这里,妈妈不是很认床吗?


    奶奶从身后抱住她:“让你爸爸去吧。”


    奶奶的声音在耳边,有一点颤,“烧的时候只能一个人进去,我们在外面等你妈妈。”


    阮念想挣脱那个怀抱,想追过去,想再看妈妈一眼。


    但奶奶的手臂牢牢箍着她,她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推车被推进一道门,门关上了。


    她被几个亲戚拽到了外面,一抬头,看到那根高高的烟囱开始冒烟。


    灰色的,淡淡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原来人的一生到最后,是会变成云的。


    彻底跟这个世界告别,飘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十七岁的阮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生好像一个梦,虚无缥缈,不真实。


    在这个世界上,死去的人潇洒地走了,活着的人和一只蚂蚁、一只昆虫、一只蚊子、一只甲壳虫,没有任何区别,人走到了生命的尾声,才会明白,追求的一切都恍若云烟,终将散去。


    那一年,高考发挥失常。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阮建庆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妈生前的心愿是让你好好学习,我给你找好了私立高中,学费已经交了。”


    奶奶端着饭碗进来,坐在床边,“念念,你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谁都会失去妈妈,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阮念闷闷地问了一句:“可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


    奶奶当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阮念的头,“每个人的人生各有不同,生来死去,不由我们,好好生活可能就是意义。”


    阮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现在做什么,还有意义?”


    手机里接收到了一条检查报告,前几天奶奶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很多数值都偏高,情况很不好。


    奶奶早就发现自己身体不好了吗?


    她发现的时候在想什么?怕花钱吗?还是怕拖累我?……


    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草莓……


    下班回到家,奶奶这几天总是盯着她看,目光黏黏的……


    前两天,奶奶翻找存折,告诉她房产证在哪个抽屉里,金银首饰藏在哪里……


    所以……到底多久之前,奶奶已经开始交代后事了?


    她到底有多迟钝,才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冷血,眼眶为什么像一口枯井,什么也流不出来。


    手机突然亮了,一个新建的群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阮念,你好,我是沈总助理,沈总让我转告你,去跟一个深圳的客户,明天可以出发吗?」


    阮念扫了一眼那个人的头像,不认识。


    但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步步紧逼。


    群里寥寥几人,阮念点开了群成员列表,却看到了赵若宁的名字。


    她没打算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


    手机持续震动,那个十分活跃的同事把孙家强拉进了群里。


    「@孙家强,孙经理安排一下吧,沈总特意让阮念陪同」


    孙家强很快回复「真不好意思,阮念家里出了点事,您跟沈总说一下,明天我去跟可以吗?」


    「@孙家强,孙经理,最近公司正在对销售人员做内部调整,出门拜访客户是沈总随机抽取的,这也算是机会,每个组都有被抽到的人员,您还是安排好吧?」


    优化?随机抽取?机会?


    阮念看着那些词,突然觉得好笑。


    她打了几个字,发送。


    阮念「抱歉,我不去」


    在公司工作了这么久,有些话不说明她也知道什么意思。


    裁员需要合理的理由,没有理由可以创造理由。


    然后她退出了群聊,关掉手机。


    手机开始不断地弹出电话,孙经理的来电,一个接一个。


    微信消息也在通知栏里滚动。


    经理:「没事,出了事我顶着」


    经理:「家人身体好些了吗」


    经理:「你也别往心里去,不管他们想搞谁都无所谓,现在金三银四,不愁找不到工作」


    阮念没有点开,她没有任何精力去回复了。


    她不在乎了。


    什么客户,什么订单,什么优化,什么裁员……


    那些东西在奶奶的生命面前,轻得像灰尘。


    她只想等奶奶醒来。


    ……


    ……


    直到,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江屿深走出来,穿着那身白大褂,口罩还没摘。


    他看见阮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摘下口罩,走过来。


    阮念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


    她抓着江屿深的胳膊,“好点了吗?”


    江屿深看着她,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


    “醒来的概率很低。”


    “江屿深,我有钱,可以,可以……”她的声音断成了碎片,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再抢救一次吗?”


    她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她把脸埋进江屿深的胸膛,紧紧攥着他的白大褂,全是对自己的责怪:“都是我粗心,我没有早一点发现。”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糊不清,“是我不好,我真的做得不够好,奶奶那么关心我,我却一点也不关心她,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


    江屿深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顶帽子,遮住了从头顶倾泻下来的刺眼的灯光。


    “你进去看看奶奶吧,我跟护士说过了,看几分钟没关系,只是”他轻轻从阮念的手里抽过手机,“手机不要带进去,先放我这里。”


    阮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


    江屿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阮念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然后调整好情绪,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前,护士给她开了门。


    江屿深手里握着阮念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锁屏。


    他本不想看的,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虫子一样往视线里钻。


    群里又有人说话了,还是刚才那个群,有人把阮念拉回了群里。


    「@阮念,你这是什么态度?说退群就退群?」


    「@阮念,这是上面安排下来的工作,不是针对你个人,每个组都有名额,你这样搞特殊,让我怎么交代?」


    「@阮念,看到消息回复一下」


    「@阮念,你要是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但工作交接总要做好吧?沈总那边等着回复呢!!」


    「@阮念,你懂礼貌吗?领导安排的工作不想干就不干,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


    「@孙家强,孙经理,你的人你自己沟通一下吧!明天之前要是还没有回复,我就如实往上汇报了」


    孙家强也没有回复。


    江屿深盯着那几行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不是业务部门的人,不管销售的事。


    但他知道公司的运营模式。


    固定区域有固定的销售负责人,阮念就算出差,也只会负责江浙沪周边的客户,超过这个界限,会分配到其他地区的销售人员手里。


    这是公司的规定,从诺睿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深圳?


    什么时候轮到阮念去跟深圳的客户了?


    他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群里最活跃的那个人的头像和昵称,发给了助理。


    然后他又拍下了群成员列表,也发了过去。


    江屿深:「帮我查查公司这几个人,着重查一下发消息最多的」


    助理:「收到」


    江屿深:「最近公司那边有深圳的项目吗?」


    助理:「这个不太清楚,需要问区域总监」


    江屿深:「尽快给我回复」


    助理:「好的,收到!」


    助理过了五分钟发来了调查结果:


    「小江总,我了解到的情况如下:您让我查的这位是沈总的秘书,沈总作为总部八个销售组的总监,主要负责江浙沪区域业务。


    关于群里提到的“深圳项目”,我已向招投标部门核实,他们尚未收到相关申请。


    如果确实有此项目,也是由深圳分公司直接对接、负责,总部仅做汇总,并不参与具体工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办公室里很安静, 江屿深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一份名单从上到下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标红的备注。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面, 手里拿着文件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这个组去年的业绩没有达标,”助理轻轻咳嗽了一声, “公司决定全部优化,具体关于个人的分析, 您要听吗?”


    江屿深靠在椅背上,从屏幕面前抬起眼, “说说吧。”


    助理清了清嗓子, 看着名单上的标注,解释道:“白敬夜是这个组工龄最长的员工, 但是他经常不打卡, 有迟到早退的现象。”


    “Anna业绩还不错, 个人考勤没什么问题,目前待定, Rose刚转正不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开单, 这个人学历比较好,当时提的底薪高一些,但相比较另外两个没有转正的实习生:周晓和王萌萌, Rose的能力并没有多突出, 所以一起裁掉。”


    “关于赔偿,公司会按照劳动法来。”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个被标注了“待定”的名字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助理的眼睛:“那阮念呢?”


    助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声音压低了些:“虽然阮经理也在裁员名单之内,但是您可以有决定权。”


    办公室里陷入安静,江屿深没有接话。


    助理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我有什么决定权?”江屿深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言语之中仿佛像冬天水面开始结冰,传达出的冷意:“阮念作为诺睿华的员工,上个月为公司拿下了大单,这不是她必须留下的理由吗?人事那边却打算把销冠裁了?”


    助理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江屿深,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往前迈了一小步:“我还听到一些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他们组里有人举报,说资源不太公平,阮经理之所以能接到那个大单,是离职员工把确定要采购的客户私下给她的。”


    江屿深低下头,看着名单上阮念的名字,皱了皱眉,“那为什么不给别人,偏偏给阮念?”


    江屿深反问:“给了她,对方就一定能签单吗?与客户签合同的时候,阮念是不是自己去谈的?购买方在过程中选择的对接人,是不是阮念?”


    他看着助理,平静的目光里带着警告:“机会可以给任何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抓得住。不管与哪家企业合作,过程中都有过终止交易的情况,没有人能保证一个客户过来就一定能达成合作。”


    “如果只是因为客户是别人转交的,就否认她付出的努力,那以后谁还愿意去为公司做事?”


    “我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这么说。”他严肃地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管说的是谁。”


    助理连连点头,笔记本都快拿不稳了。


    他在上面记了几笔,抬起头,“知道了,我马上传达给人事部门,把阮经理从裁员名单里去掉。”


    “去掉?”江屿深看着他,“剩下的人呢?”


    “当然是裁……”


    “不行。”江屿深打断他,“那样太累。”


    累?谁累?


    助理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如果整个组只剩阮念一个人,那所有的工作都会压在她身上,她本来就忙,又要跑客户,她一个小姑娘未必撑得住。


    “那……象征性地留下两个人?”助理试探着问。


    江屿深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那只小乌龟,扯了扯乌龟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


    随后,他淡淡地说:“举报的人,找出来。”


    “我不会不干涉公司决定,但是我同样不希望我女朋友那么辛苦,她需要一个互帮互助的工作环境。”


    助理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有些话江屿深不能明说,但他听得懂。


    “那沈总的那位助理……”助理面露为难,“可能不是很好处理……毕竟沈总那边在公司有一定股份,那个助理跟了他好多年了。”


    江屿深把那只小乌龟放在桌上,看着它绿豆大的眼睛,小乌龟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嘲笑他过于计较的行为。


    “为什么要查他的助理?”江屿深抬起头,但那笑容里几乎没有温度,“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先查查这个人吧,这么嚣张跋扈,到底有多少人拥护,又贪了多少不属于他的东西。”


    助理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屿深,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被江总知道了……”


    “你尽管去做。”江屿深站起来,把那只小乌龟攥紧,“有事我担着。”


    助理还想说什么,跟着江屿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江屿深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哎。”他看着助理,“先送我去医院,然后你再把车开回公司。”


    “啊?”助理愣了一下,“那您怎么回家?”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江屿深说。


    助理赶紧点点头,跟在身后。


    不理解,但照做-


    庄梦语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果篮。


    她把果篮放在阮念旁边的椅子上,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阮念的脸。


    “念念,我看你都瘦了,最近是不是忘了吃饭了。”庄梦语的声音很轻,有种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的小心翼翼。


    阮念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来看我,要是忙就先回去。”


    “嗯,我再陪你一会儿。”庄梦语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朝重症监护室的门看了一眼,“能进去看看奶奶吗?”


    阮念摇头:“一天可以进去看几分钟,只有亲属才能进。”


    庄梦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来的时候在路上想了一路,想了很多话,到了这里才发现那些话都说不出。


    庄梦语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想让阮念放松一下。


    阮念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就没有了。


    庄梦语看着她,心里很难过,或许现在不该打扰阮念。


    “念念,那我回去了?”庄梦语站起来。


    阮念抬起头,“嗯,路上慢点。”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他的眉眼和萧洲有几分相似,他路过时看了江屿深一眼,两个人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


    “他是萧洲弟弟,下午跟我一起出来买东西。”庄梦语看人过来,便跟阮念简单介绍了一下,“剧组很多东西都买不到,我是蹭他的车过来的。”


    两个人互相打了声招呼,庄梦语又看了阮念一眼,看她确实精神状态很差,便自觉地不再打扰。


    庄梦语拉了拉那个男人的袖子,朝阮念挥了挥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江屿深一直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没有过去。


    他看着庄梦语和那个男人消失在电梯口,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来。


    他走到阮念面前,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吃点吧,路过店里买的。”


    阮念接过去,纸袋还是温热的,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


    许是刚才话说了太多,她没有再回应江屿深,目光落在监护室的门上,眼睛一眨不眨。


    江屿深把她旁边的果篮拿到一边,刚拿了一下,掉出来一叠红色钞票。


    阮念看到了地上的钱,等她再想还回去的时候,庄梦语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张纸条插在果篮里【念念,别一个人扛,钱不够跟我说,我这有】


    阮念把那叠钱攥在手里。


    很厚,捏在掌心里的分量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手指发软。


    或许,真正的朋友不会问你需要什么,她只会把你能用到的送到身边。


    “我先进去看看。”江屿深说。


    阮念这才有了反应,站起来,跟着他走到监护室的小窗户旁边。


    玻璃窗后面,奶奶躺在床上,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黑暗里跳动着。


    江屿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的肩膀很窄,脊背弯曲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推开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


    阮念站在窗外,看着江屿深的背影。


    他走到奶奶床边,去看旁边的监护仪器上的数据。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多,过了凌晨,就是第五天了。


    一百二十个小时,奶奶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心跳还在,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过。


    这些天,江屿深每天都来。


    他下了班就过来,就那样坐在她旁边,不说话,陪她一起守着。


    凌晨将近一点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下。


    江屿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毯,铺在阮念脚边的地面上,又拿出一床薄被子,叠了两折,铺在地毯上。


    “你休息两个小时。”他把被子的一角展开,整理了一下,“如果奶奶有情况,我会叫你。”


    阮念看着地上那个简单的铺位,忽然说不出话来,地毯是深灰色的,不厚,但看着很软。


    被子是深蓝色的,被角被他抚平了。


    他做事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但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


    “你睡吧,我没事的。”阮念说。


    走廊那头,旁边一个阿姨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小姑娘,听阿姨一句劝啊,我们家那位今天第二十天了,今天早上刚醒。情况好的话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之前医生也说醒不过来了,但是幸亏没放弃。


    你可不能把身体熬坏了,让你老公给你看着,这得轮流守着,不然病人醒了,你倒是累倒了。”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老公”,但没说出口。


    她看了一眼江屿深,他也正看着她。


    “嗯,阿姨说得有道理。”江屿深立马接话。


    阮念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铺位,又看了一眼走廊对面那两个躺在地上睡觉的中年男人。


    他们也是家属,一个睡在铺了纸壳的地上,一个直接躺在塑料布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他们都对着监护室的方向,睡得似乎很焦虑,都皱着眉头。


    阮念点了点头,然后在地铺上躺下来。


    被子很薄,但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和他的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她蜷着腿,侧躺着,面朝监护室的方向。


    江屿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阮念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她听见江屿深坐下来的声音,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听见那呼吸声,很轻,很远。


    听见监护室里心电监护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奶奶走路时拐杖点地的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就在她快要沉睡的时候,听到好像是护士在叫她。


    “家属,八号床家属,病人情况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灰树叶飘转在池塘, 看飞机轰的一声去远乡”


    “光阴的长廊,脚步声叫嚷,灯一亮无人的空荡”


    阮念走在奶奶常去的那条小路上。


    公园里, 原本练广场舞的地方,一群阿姨在练习和声。


    她们围成一个半圆, 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歌词,唱的是一首她很熟悉的歌, 奶奶在家哼过的“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那时候她在厨房洗碗, 奶奶坐在沙发上,一边干活一边哼, 调子不太准。


    阮念的脚步慢下来。


    她没有走过去, 站在小路的拐角, 听着那些声音飘过来,被风吹散, 又聚拢。


    奶奶没能来参加广场舞比赛,她也不知道, 阿姨们最后得了三等奖。


    赵阿姨给她发过消息,说奖杯放在社区活动室了,等奶奶好了去看。


    阮念没有回那条消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夕阳西下, 阮念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那轮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铁质的椅面有点凉,透过裤子渗透进来。


    她坐了很久,夕阳彻底沉下去,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到她的身上。


    她站起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回家。


    那个最爱她的人,真的不见了。


    世界还是那么多人,只是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奶奶了。


    晚风里飘散,你做的饭香。


    如今灯亮起,只剩一张空床。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没开,电视是黑屏的。


    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见奶奶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


    她走进奶奶的房间,打开灯。


    床上空空的,被子已经收走了。


    她打开抽屉,剩下的小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


    奶奶的梳子,断了两根齿;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


    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盖子没拧紧,已经干了。


    阮念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装进一个布袋子。


    奶奶很久之前跟村里的村主任说过了,她和爷爷合葬在一起,是阮建国联系的那边村主任,后续一切顺利。


    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最上面是两本旧书,语文教材,边角卷了,封面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她拿起来,翻了一下,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是她的字。


    高三复读的时候写的,她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把这些书收起来了。


    拿出来之后,她看到抽屉底下压着一张纸。


    竖格,宣纸,上面写满了字迹——


    奶奶的好孙女念念: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大概已经走了。


    别难过,奶奶已经到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了,值得骄傲。


    前几天晾衣服摔了一下,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腿不大听使唤了,我知道这回是真的不行了。就别浪费钱再去医院了,你挣钱也不容易,奶奶不想给你添麻烦。


    说点好事儿,你太奶奶传下来的还有五块大洋,我打听了,现在一块能卖一千五,还有两个金镯子,一个金项链,去金店融了,打一个你喜欢的款式。


    奶奶从网上查了查,四叶草形状的,年轻女孩子都戴这个,奶奶会在天上保佑你,运气越来越好,身体健健康康。


    存折里还有五万块钱,奶奶都取出来了,多买点好吃的,买几件漂亮衣服,女孩子就要漂漂亮亮的,我看楼下一个小姑娘总是把指甲弄得五颜六色的,上面还镶钻,看着也挺漂亮。奶奶知道你会说不喜欢,因为平时干活不方便,可奶奶知道你那不是不喜欢,谁家女孩子不爱漂亮呢。


    不要给奶奶在附近买墓地,奶奶呢,想跟你爷爷葬在一起,那里也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知道念念会听话的。


    阮念的眼泪砸在那张纸上,砸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她想起那个小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说:“你也去做个指甲给奶奶看看,楼下小姑娘每周都是不一样的指甲盖。”


    阮念故意逗她:“奶奶我不喜欢,做指甲要烤手的,烤黑了不就变成烤猪蹄了吗?”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呢?”


    泪水滑落到她的唇边。


    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下面平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头叠得整齐。


    打开,是两个金镯子,一条金项链,五块银元。


    还有一个存折,里面夹着五万块钱,用橡皮筋扎着,捆得很紧。


    奶奶把能给的,全都给了她。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


    祝念念


    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2021年4月留。


    勿念。


    阮念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蹲在奶奶的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窗外有风,吹动衣架上那件奶奶没来得及取下来的花色睡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请假十多天, 再回来,感觉像隔了很久。


    周一,往常这个时候, 销售部是最热闹的。


    出差的回来了,跑客户的也赶回来开周会,工位之间人来人往,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从早到晚不停地响……


    今天却异常安静, 旁边的工位空了一大片,电脑关着, 椅子推进桌底, 桌面上干干净净,甚至连个水杯都没有。


    阮念在自己工位坐下来, 打开电脑。


    桌面上还是那些文件夹, 她请假之前没处理完的报表和客户资料。


    她打开文件, 然后看向孙家强的位子,又看向白敬夜、Anna、Rose、周晓、王萌萌的工位……全都不在。


    可能有事请假或者出差了吗?


    她打开微信, 给孙家强发了条消息:「孙哥,今天在外面跑客户吗?」


    开始整理文件, 等中午空闲的时候再问问其他人。


    “阮念!”


    前台Luna小跑着过来,她在阮念旁边坐下,身体微微侧过来, 声音压低, “怎么样,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Luna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看上去真的关心,但不敢问太多。


    阮念点了点头:“嗯, 处理好了。”她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工位,“今天……办公室的销售有什么团建活动吗?怎么都不在?”


    Luna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些:“我来就跟你说这事。”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两周请假,公司开始大裁员了。”


    “有些干得不太久的,就你前面那个小孙,昨天刚签了协议,赔偿N+1,当天签当天走的。


    其他的有些老员工,公司不愿意给赔偿,要赔得太多了,所以人事那边把他们调去各个城市的分公司,还要规范考勤打卡什么的,就是想让他们自己提离职。”


    “……”


    阮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皱起眉头。


    Luna又凑近了一点,“我前几天去人事看了裁员名单,”她捂着嘴说,“你们部门留下四个人,其中有你,我觉得可能是跟你业绩好有关系。”


    “留了哪四个人?”阮念转过头看着她,“……除了我,还有谁?”


    Luna摇了摇头:“这你就别问了,在最后通知没有下来之前,都是变动的。”


    她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偷听,这才说:“注意考勤打卡,最近可别迟到早退,公司想要搞一个人,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但是考勤没问题的话,你可以直接去劳动局。”


    “还有,那些资料,打卡记录,工作记录,提前做好备份。”


    阮念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Luna交代完,站起来,正准备走。


    阮念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请你喝奶茶,”她把手机递给Luna,“上次你帮我报销的事,我还没感谢你,随便点。”


    Luna笑了一下:“那我可不客气了。”


    “跟我客气什么,点喜欢喝的。”阮念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浅,她收回目光,眉头微微蹙起来,想着:八组现在七个人,留下四个,会裁掉谁?


    “那你知道其他组……”她刚开口。


    Luna正在点单的手指顿了一下,“嘘”了一声,凑到阮念耳边,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轻到只有阮念一个人能听见。


    阮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Luna回到前台工作了。


    阮念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上的文件,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做数据汇总。


    这是孙家强请假之前交代的事,整理这段时间跑过的客户数据,张诗月留下的资源还有多少没有对接,哪些客户有跟进价值,哪些需要重新评估。


    她把表格打开,一行一行地录入信息。


    客户名称,联系人,电话,上次拜访时间,下次跟进计划……


    陷入忙碌是忘掉烦恼的最优途径。


    就这样忙了一整天。


    她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下意识点开了奶奶的微信,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是几天前了,她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说【奶奶,今天外面天气很好】


    奶奶没有回,再也不会回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江屿深的消息+4


    9:30


    上班了吗?


    12:00


    吃午饭了吗?


    15:52


    在忙什么?


    17:12


    下班我去接你ツ


    还有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阮念打字:【不用了……】


    还没发出去,孙家强的来电打断了她。


    “经理,什么事?”阮念接起来。


    孙家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着急:“阮念啊,你还在公司吧?”


    “嗯,在的。”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早上我去公司打印资料,把包落在公司了,我晚上参加朋友的婚宴,里面还有我昨天包好的红包,现在去取钱怕是来不及了。


    我这刚从客户那边出发,到那边酒店刚好提前二十分钟,我们组其他小伙伴这两天都出差了,就你在……”


    阮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酒店在哪里?我给你送一下吧?”


    “那行,谢谢你啊,小阮,我把地址微信发给你,我记得离公司就十几公里,打车费我给你报销。”


    “你先发给我吧,我马上收拾一下过去。”阮念站起来,目光扫过孙家强的工位,看见一个黑色的书包放在桌上靠近窗户的位置,“经理,就是你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包是吧?”


    “没错,桌子上就一个书包,先不说了,我开车了,地址发给你微信了。”


    “好。”


    阮念挂了电话,绕到孙家强靠窗的独立工位,拿起那个黑色书包。


    一转身,她看见了从门口走进来的江屿深。


    他大步走过来,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的领口没有系领带,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阮念愣了一下,解释道:“手机放那边充电了,还没来得及看。”


    两个人隔着两条过道,相互看着对方。


    这时候,正是下班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有站在工位旁边聊天的。


    阮念轻轻咳嗽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没看到江屿深。


    可是她假装不熟根本没用,江屿深的目光明确,压根没打算从她身上挪开。


    阮念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位,绕开与他的接触。


    关上电脑,背上孙家强的书包,又拿上自己的包和外套,低头给江屿深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等你」


    发完,她当江屿深不存在,从他身边走过。


    刚走了两步,江屿深伸手拽住了她后背的书包带子。


    阮念的力气没有他大,后背直接贴上了他的胸膛。


    然后,江屿深只是把她身上的书包拿下来,自己背上,然后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他走。


    他不抛这个眼色或许别人也不会注意,可他就站在所有员工下班的必经过道,只对着阮念“抛媚眼”……


    除非员工们闭着眼睛走路,不然肯定会捕捉到这个微表情。


    阮念余光数了一下,周围最少有五六个人。


    ……


    她距离很远的跟着江屿深上了车,安全带还没系好,先开口了:“先去这个地址,给我领导送东西。”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皱了皱眉:“你现在已经下班了,没有这方面的义务吧?”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小江总这是在管我吗?”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汽车。


    他知道现在不能惹她生气。


    奶奶刚走,她表面上平静,底下全是碎玻璃,碰哪都疼。


    他踩下油门,往目的地开去……


    奶奶住院的那些天,江屿深一直陪着。


    他想帮忙,什么都想帮。


    联系医生、安排检查、跑手续、送饭……这些他做起来得心应手的事。


    在医院里,他是最熟悉这些流程的人。


    但阮念总是拒绝。


    江屿深一开始想不通。


    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帮助?


    他是阮念男朋友,这不是应该做的吗?


    后来江屿深看着她一个人安排好了奶奶所有的后事:联系殡仪馆,办死亡证明,选骨灰盒,定火化的时间,通知亲戚……


    他才明白,有些事,阮念需要独自面对,人的情感无法互通,也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有些坎得她自己迈过去,而作为爱人唯一能做的。


    只是,把肩膀放在她能碰到的地方。


    想通了这一点,江屿深还是觉得胸口好闷。


    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等阮念明白,依赖一个人,不再是软肋-


    车停在酒店停车场。


    阮念拨通了孙家强的电话:“经理,我到酒店的停车位了,你在哪里?”


    “我在三楼玉福厅。”孙家强那头背景音嘈杂,“我也刚到一会儿,我跟新郎官说了,给你安排个位置,你吃顿饭再走吧?”


    “经理,我带了朋友……可能不方便。”


    “那有啥不方便的?他多订了两桌,你带你朋友过来,我给你安排。”


    “……好吧。”还真是盛情难却。


    阮念挂了电话,抱着孙家强的书包,看向车里坐着的人。


    江屿深正盯着她,那目光吓了她一跳,看上去有点凶神恶煞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江屿深了。


    她走过去,弯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江屿深侧着脸,拉下车窗。


    阮念从车窗外观察他的表情:“公司周经理的喜酒你吃不吃?就是五组的周经理,你如果不想去就先回……”


    “吃。”


    “啊?”


    “沾沾喜气。”江屿深说。


    “……”你倒是不客气。


    阮念站着没说话,职场礼仪上,股东算是半个老板,参加员工的婚礼好像不管坐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她还没想完,江屿深已经推门下了车。


    “怎么,不欢迎我?”他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着她。


    阮念汗颜:谁敢不欢迎你……


    “也不是,那什么。”阮念挠了挠头,“你车上有口罩吗?黑色的能盖住半张脸不透光的那种?”


    江屿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让我戴口罩?”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是小心翼翼又倔强反问的语气:“你觉得我跟你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很丢人?”


    “不,不是——”你怎么不想想你的身份?你这尊大佛去了,人家婚礼都提心吊胆的。


    “我的意思是,是……我们两个一起戴,这样很像是情侣口罩。”阮念说完就想咬舌头,这找的什么烂理由。


    江屿深的眉心松动了一些,声调恢复了常态:“车上没有。”


    “没事,我有,我带了。”阮念从包里翻出两个口罩。


    前两天感冒了在便利店随便买的,拆开才发现是蜡笔小新的卡通款。


    白色口罩上印着蜡笔小新搞怪图,表情贱兮兮的。


    “你凑合戴一下吧。”她递过去一个。


    江屿深接过来,看了两秒,把它挂在了耳朵上。


    白色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在卡通图案的衬托下发出一股禁欲入红尘的错乱感。


    阮念看了一眼赶紧别过脸去,多看一秒她怕自己笑出来。


    婚礼场地在酒店三楼。


    走廊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新人的婚纱照海报,新郎新娘穿着白色的礼服,在镜头里笑得很灿烂。


    阮念绕过层层人群,终于在三楼大厅的后台入口处找到了孙家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阮念,他招手示意。


    阮念把书包递过去:“经理,你的包。”


    孙家强接过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谢了啊小阮,这次幸亏有你。你去十五号、十六号桌都行,就是最后排那两桌,那边多出了十几个位置,你看哪里空就坐哪里。”


    孙家强收拾后台的东西,一边说:“等会吃完了不用跟我说了,你提前走就行,我这边还有事,等回公司请你吃饭。”


    “嗯嗯,知道了。”阮念点点头,“那我过去了。”


    她带着江屿深从后门,走到最后排的角落,坐下。


    这一桌贴着【女方亲友】的标签,她特意选的这一边。


    男方的桌在舞台另一边,中间隔着宽阔的舞台过道,两边的人基本不会走动。


    就算有五组的同事来了,也不会坐到这里来。


    她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但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他会答应,就不问了。


    可如果现在走,江屿深可能又觉得她嫌他丢人。


    她怎么会嫌弃他,喜欢都来不及。


    她是担心被同事看到,被当成公司八卦到处传,她还没做好成为八卦中心的准备。


    这一桌还好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士,和一个扎着马尾的高中生。


    阮念和江屿深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做完这些事,转头看向旁边的江屿深,安静得像一棵树。


    是不是他没有来过这种小市民的婚礼场地,所以有点不适应?


    阮念出于安抚心理,小声说:“等会儿仪式结束了,应该就上菜了,我们吃点就走?”


    江屿深应了一声,戴着口罩,看不出什么反应。


    大厅里的灯忽然灭了。


    声音响起:“欢迎大家百忙之中来到婚礼现场,来参加周伟先生和宋薇薇女士的婚礼,我是今天的司仪……”


    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响起,这一桌的其他人转身看向了舞台。


    阮念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没人看得清谁是谁,那些她担心了一路的碰面和寒暄,都被这片恰到好处的暗色挡在了外面。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暂时安全了。


    光束在舞台上流转,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洪亮而饱满,字正腔圆得像在播新闻联播,他诉说着祝福的话,说新人相识相恋的过程,说爱情需要缘分更需要勇气……


    阮念想起奶奶生前,总是鼓励她:“念念,遇到喜欢的,要自己把握住。”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起哄,也有人拿手机录着视频,闪光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阮念听着那些声音,目光落在舞台旁边那扇紧闭的门上,新娘应该就在门后面了,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花束……


    奶奶生前多么希望看到她成家,她有时候闲来无事,会催她找男朋友,催她带人回家吃饭。


    或许不是催,奶奶是怕等不到。


    最后,果然还是没有等到。


    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响了。


    灯光暗到只剩舞台上的那束追光,小提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悠扬的,绵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舞台流向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裙摆很长,拖在红色的地毯上,后面的小花童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撒着花瓣……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过道上。


    黑暗里,江屿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轻轻握着。


    阮念没有动,就那样让他握着,看着台上。


    婚礼进行曲的旋律还在继续,江屿深稍微侧过身,偏过头,靠近她。


    黑暗里,他的动作很慢,她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但她没有躲,也许是因为黑暗给了她勇气,也许是因为婚礼进行曲太好听了,也许是因为这十几天她太累了,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靠在江屿深的胸膛里。


    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想奶奶了。


    江屿深的手感受到了那一滴眼泪的温度,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然后借着黑暗,低头吻住了她。


    江屿深一只手手捧着她的下颌,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台上,司仪说:“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掌声响起来,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但阮念听不太清那些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轻轻的呼吸。


    他吻得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


    没有着急,没有慌乱。


    一个角度吻了一会儿,微微偏头,换了一个方向,像在找一个让两个人都不那么紧张的角度,也像在确认,她是不想推开,还是在享受中回应。


    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座灯塔,一束一束的照亮了舞台上的人,却照不到角落里的他们。


    阮念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的嘴唇的温度,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被吻得有点迷糊,脑子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罐蜜,黏稠的、甜腻的,把所有的思绪都粘住了。


    突然,大厅里的吊灯,射灯,所有的灯一齐全亮了。


    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阮念睁开眼。


    江屿深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甚至,把那个蜡笔小新的口罩重新戴上,白色的布料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专注地看向舞台,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咚咚咚咚咚咚——


    阮念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的时候, 阮念悄悄地拽了拽江屿深的袖子。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个提前离场的人。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过来,把阮念刚才在大厅里积攒的那层薄汗吹散了, 她停顿了一步,看向江屿深的背影,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拉开车门, 等阮念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 橘黄色的光涌进车厢里, 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阮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嘴唇上还残留着婚礼进行曲里那个吻的温度, 微微发烫, 像被人在心里轻轻点了一把火, 烧到脸颊泛红。


    她把目光移向车窗外,看着旁边的街景, 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今天的婚礼,喜欢吗?”江屿深忽然开口。


    阮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却第一眼看到了江屿深微微抿着的唇线,刚才在黑暗里,那片嘴唇贴着她的。


    她反应过来后, 赶紧移开目光, 语气尽量自然地回答:“婚礼啊……还挺浪漫的,新娘子也很漂亮……”


    “那你想吗?”


    “什么?”


    红灯,车缓缓停下来。


    阮念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想, 想什么?”


    绿灯亮了,车又走了一段,然后缓缓停靠在路边。


    阮念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她不太认识的马路,此时,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


    “怎么不走了?”阮念问。


    江屿深熄了火,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消失了,引擎的振动也停下了,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着阮念,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黑沉的眸子像被点燃了,眼底有火苗在安静地跳动:


    “念念,我们结婚吧。”


    “……”


    阮念整个人定住,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她看着江屿深,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比以往都要认真。


    “结、结什么?”


    我刚才是不是被亲晕了,耳朵出现幻听了?


    “我想和你结婚。”江屿深又说了一遍,认真道,“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字字清晰,没有歧义。


    江屿深目光太真诚了,真诚到她不敢再对视。


    “可是,可我们才……”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才合理。


    “才交往不到一个月……”这种话,听起来像在找借口。


    阮念只是觉得太快了,快得像坐上了一辆没有刹车的车,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就已经被推到了终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江屿深接过她的话,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革表面轻轻摩挲着,“你觉得我们交往时间短,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彼此为了工作可能一两天都见不到面。”


    这时,江屿深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江屿深:“但是,爱会推翻一切逻辑性的东西。”


    “我们交往的时间虽然不够长,但时间本来就不是衡量感情的标准。”


    阮念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用力,好像比她还要紧张。


    被江屿深这一番言论说得有些头脑发懵,阮念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显得自己也同样重视。


    “可是,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


    她的声音有些涩,“你家人都没见过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早了?”


    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想到了两个人家庭的差距。


    她不会怀疑眼前这个人的真诚,但她确实不知道他的家人会怎么想。


    江屿深的家人可能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你是同意了?”


    江屿深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似乎带上了点不可思议。


    阮念低下头:“我记得结婚之前都会有见家长这些的吧,我们还没有见过。”


    “你不然先跟家里商量一下?然后再说后面的事……”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她从高中就开始仰望的人,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把车停在路边,握着她的手说“我们结婚吧”。


    江屿深:“今天回去我就跟家里说。”


    阮念点了一下头:“会不会有些难?”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离,然后才说:“你是公司的股东,我只是公司的职员,你每年有高额的分红,我只有每个月固定的收入,我甚至没想过跟你……”


    结婚。


    她没说出口的是,万一他的家人不同意,万一江屿深退缩了,万一给他产生了负担,万一自己舍不得……


    到时候该怎么办?


    江屿深再把她握成拳头的手整个裹进掌心里,然后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阮念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松手。


    “念念,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他的眼睛亮亮的,“爱能抵万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笃定,像一个经历过很多、失去过很多、终于抓住了再也不会松手的人。


    又像是在跟她讲什么人生大道理。


    可他们明明一样大。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重复了一句,“爱能抵万难。”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阮念眨眨眼,心情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或许这就是身份与环境带来的思想差距吧?


    她觉得那是跨不过去的鸿沟,江屿深却认为一切没那么难,甚至很简单。


    “我相信你。”她的手指松开,不再蜷缩着。


    她主动地穿过江屿深指缝,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相扣。


    或许,她应该勇敢一些。


    也要相信江屿深,一次。


    奶奶也说过,遇到喜欢的,要努力争取,不能怕。


    江屿深低下头,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停留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消息。”未来的老婆。


    江屿深勾了勾唇,重新发动了车,路灯继续从窗外掠过,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阮念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的手也会出汗。


    ……


    阮念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在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钥匙,刚插进锁孔,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隔着一道防盗门,模模糊糊的,但是好像听到了阮建庆的声音。


    阮念推开门。


    看见阮建庆站在奶奶的床边,面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女人烫了一头小卷,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对夫妻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阮建庆脸上,问道:“这位是?”


    阮建庆笑了笑,那笑容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切换得很流畅:“她是我女儿,刚下班回来。”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对阮念说:“他们来看房子的,比较有意向,你忙你的事情,我带他们看就行了。”


    阮念站在门口,看着阮建庆。


    客厅的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着急,烦躁,还有被她突然打断的恼火。


    阮念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


    那对夫妻已经走到了奶奶的房间。


    女人四处打量着,目光从墙壁看到地板,从衣柜看到窗户:“哎,这个房间怎么没有人住啊,东西也没有。”


    阮建庆跟过去:“哦,这是她奶奶的房间,嗯……不久前呢,老人家去世了,就空出来了。”


    “去世了?”男人的声音拔高了,眉头拧起来,“这死过人的房子我们可不要啊。”


    “是啊,是啊。”女人也跟着附和,声音渐渐透出疑惑,“我们呢,买来也是给小孩结婚的,就看上这个小区跟我们两口子住的小区离得近才买的,这死过人的房子可是万万不行!”


    阮念听到这话,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没死过人,绝对没死过人的。”阮建庆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有点僵了,“这一点你放心啊!他奶奶是在公园不小心摔倒了,然后直接拉去医院,在医院病逝的,到下葬为止没有回过家里,这点您放心。”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这样啊……”


    女人的语气松动了一些,“这样的话倒不是很介意。”


    阮建庆的腰杆挺直了一点,他往屋里又走了两步,手臂抬起来,比划着:


    “你看这房子我们还是很爱护,很新的,我这边呢,也是急用钱,所以才是低价出售的,你要是在附近找这个价位、买这么好户型的房子,可是没有的……”


    她盯着父亲的背影。


    他站在奶奶的床边,向两个陌生人介绍这间屋子有多好、多划算、多值得买。


    她的胃突然开始拧着疼,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没有来由的,像一根针从黑暗里刺过来!


    奶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要去公园?身体不舒服……不应该躺在家里休息吗?


    为什么去公园没有带手机?


    为什么出了事,偏偏因为没有带手机,联系不到她……


    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那些她这些天不敢想、不忍想、不愿意想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衣领上。


    她看着那对夫妻站在奶奶床边,女人伸手摸了摸奶奶的床头柜,竟然用手在扣上面的纹路。


    她受不了了。


    阮念深吸一口气,走进奶奶的房间,对那对夫妻说:“你们出去吧,这个房子不卖。”


    夫妻两人转过头,看着这个忽然走进来的人,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阮念说:“这里还留有我奶奶很多遗物,没有整理,我也不打算处理。”


    “你们难道看不到客厅柜子上放着的遗照吗?”阮念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颤抖,却强撑着继续说,“人去世后会影响房子的风水,您二位儿子结婚,怕是不适合。”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


    女人先转身,男人跟在后面。


    “哎呀,算了算了,我们再去看看别人家,今天那个中介小伙子还没来,我们就说先来看一下的……”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阮建庆追在后面,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这个房子真的没有死过人,真的没有!您不信可以问问周围的邻居啊——”


    “阮建庆!”


    阮建庆站在门口,看着那对夫妻火急火燎地下了楼。


    他眼看着追不上了,这才转过身,走回来,关上门。


    他看着阮念,正站在奶奶的房间门口,盯着他。


    阮建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以前不管他怎么过分,她都会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忍了,今天是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阮念?干什么?没大没小的,我跟他们介绍房子的时候,你插什么话?”


    阮念看着他,客厅的灯突然一闪一闪的,好像坏了,阮念干脆关了灯。


    奶奶房间的灯亮着,光从门里涌出来,把阮念切成明暗两半。


    她站在亮的那一边,阮建庆站在暗的那一边。


    “你到底对奶奶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使劲咬住牙,想把那个抖压下去,但根本压不住,“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啊?!”


    眼泪又要涌上来!


    她不想哭的,她想用强硬的态度质问父亲,想逼出些实话。


    但是提到奶奶这两个字,喉咙就忍不住地发哽,又酸又胀。


    “你不会跟奶奶说,”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不能在家里出事,不然房子卖不出去吧?”


    阮建庆的脸僵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是,是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在用音量证明自己没错:“你真是长大了,都敢跟你爸大呼小叫了!”


    阮念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无法控制。


    她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气势,恨自己在面对这么个恶劣的长辈时还会哭。


    “爸!你还是人吗?”她的声音在哭腔里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能对奶奶说出这种话!!”


    “我说这话怎么了?有问题吗!”


    阮建庆的声音比她更大,他气得额角的青筋一跳又一跳,反驳道,“你见过哪个糖尿病患者有痊愈的?最后还不都是被病痛折磨而死!


    隔壁那王大爷得糖尿病,最后糖尿病足,手啊脚啊全烂了,那就不痛苦吗?既然早晚要离开,就不要给儿女添麻烦啊……”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


    阮念抓起茶几上的玻璃花瓶,砸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啪!”花瓶碎成几瓣,玻璃碴子飞溅开来,有一片弹到阮建庆的裤腿上,又弹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你妈!把你养育长大的妈妈啊!”


    阮念的声音在哭喊中几乎破了音,她浑身都在发抖,“哪有人会盼着自己的妈妈,为了不连累自己去死?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畜生吗?!”


    阮建庆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这个样子。


    他看着阮念,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不说话了。


    阮念觉得自己的力气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流失,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


    “爸,这个房子我不会同意卖的,这是妈妈留下来的遗产,你没有资格支配它。”


    “这个房子是我跟你妈的共同财产。”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恼羞成怒变成了理直气壮,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妈走了之后,我占这个房子的一半,你跟奶奶各占一半。


    现在奶奶去世了,她那一半由我继承,所以我占这个房子的百分之七十五,我有权利把这个房子卖了!”


    阮念看着他的嘴在一张一合,那些话从她耳朵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耳朵里钻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像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想把石头放下来,却发现石头已经长在背上了。


    她不想再争了,争什么呢?


    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没有错。


    不尽孝没有错,不管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没有错,卖掉妈妈的房子没有错


    错的,只是她阻止了他想做的这一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阮建庆站在那里等着她回嘴,等着她哭,等着她强烈的反驳,他才有更合理的理由训斥犟嘴的女儿。


    但阮念什么都没说。


    阮建国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然后摔门走了。


    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墙壁都抖了一下。


    脚步声远了。


    阮念站在原地,地板上是碎玻璃,水渍,和那枝被摔烂的花。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下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随后,哭声从膝盖里传出来……


    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走了,奶奶走了,现在连这个家也要被卖了。


    ……


    阮建庆还没走出单元门,赶紧掏出手机,拨了刚才那对夫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他切换成了那带着点讨好的卖家模式:“唉,真不好意思啊?刚才女儿不懂事,你那边还有意向吗?我这边实在不行,还可以给您降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挂了。


    阮建庆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对着骂了一句。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


    打火机好像刚才在茶几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楼道,想了想,没有上去。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烟味。


    阮建庆转过头,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然后从楼道的阴影里,缓缓走下来一个身影。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高高大大,西装革履,仿佛跟这个小小的单元楼格格不入。


    阮建庆看了他几秒,这是谁家上大学的儿子回来了?好像从来没见过。


    他正要走,男人却主动开了口:“在找火吗?”


    “嗯?……是啊。”阮建庆还是没想到这栋楼谁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我这里有。”他轻笑了一声,说道,“顺便跟您打听点事,你知道这小区谁家在卖房子吗?”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呀!昨天一位全订小可爱的评论我都看到了,谢谢你那么认真的阅读,作者动力满满!本文有破镜重圆,目前进度才进行到一半,大概有五十万字,把副cp写完整可能会更多。江江的魅力还在后面,他真的是极致的痴情,他对念念的感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过,他虽然有时候不太会说,但是他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变的人。因为之前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所以错过了一些事,他其实也长期处在精神压力之下,一直悔恨自己曾经的妥协(比如,他之前读书是学计算机的,但是他爸不让…)但是阮念其实跟他性格完全相反,她虽然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却是很有自己想法的女生。如果她得不到、不被认可、被质疑,那她就什么都不要了,她会缩起来,借助这种看上去退缩的状态,自己想办法拯救自己。她不会证明给那些人看,但她会换个环境好好生活,一切从新开始都不要紧!而江江缺少的就是重新开始的勇气,我觉得念念是心灵很强大的人,江江属于一条路走到黑的,我觉得这俩人绝配!念念江江99!老妈先磕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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