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坐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笑眯眯地看着阮念, 像在哄小孩:
“孩子,往前看,如果现在的生活让你很难受, 那就换一个环境,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念在梦里蹲在奶奶膝盖旁边, 奶奶的手是暖暖的,像是从未离开。
她说:“我们念念那么厉害, 上学的时候读书厉害, 工作的时候能力强,怎么可能被一间小小房子困住呢?外面有更广阔的天空, 不如放手, 你只有开心, 奶奶才能放心。”
阮念想抬头看她,但眼皮太重了, 怎么都抬不起来。
然后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凉的, 贴在脸颊上。
她躺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天还没全亮。
她伸手摸到手机, 按亮屏幕。
【5:05】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又翻了个身,枕头是湿的,被子好像怎么都捂不热,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坐起来,打开了灯。
一抬眼,那台按摩椅还放在沙发旁边的角落里,包装箱还没拆,靠着墙。
可是那个小老太太还没来得及用,就走了。
阮念盯着那个箱子,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床边,过了很久,她才没知没觉的拿过手机。
有一条微信。
Luna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零七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事,已经定了」
阮念盯着这行字,想起Luna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据我听到的消息,裁掉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个组都没了,二三六七无了,剩下的四个组合并成三个。”
彻底睡不着了。
其实阮念不太理解,公司去年业绩还不错,公司财报看上去也赚了不少钱,照理说不应该裁员……
难道看到的都是假象吗?
……
阮念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到公司。
大厅里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前台那一排灯开着,Luna不在,工位空着。
“打卡成功。”钉钉自动弹出消息。
销售区的同事陆续来上班。
八组的人今天都在,只不过没人打电话,也没人敲键盘,更没有人闲聊,一切透着诡异。
靠近人事部门的会议室,不时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敲门,进去。
过几分钟,门开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张A4纸走出来。
他走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直接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裁员名单里没有她,她应该庆幸。
可是明年呢?以后呢?
组里留下四个人,她是其中之一,可留下来的人要干更多的工作,工资不会涨,承受随时可能被裁的心理压力。
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好庆幸的?
她打开手机,翻开和江屿深的聊天记录。
她早上发了一条:早~醒了吗?
没有回复。
“阮念。”Luna从另外一边走过来。
阮念抬起头,Luna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她说:“九层有领导要找你谈话,我带你上去。”
“找我?”阮念愣了一下。
九层是董事长办公室。
她来公司快两年了,连八层都只去过几次,九层一次都没去过。
她虽然签了五千万的单子,但那也不至于让董事长亲自会面。
江则经常不在公司,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两次,连孙家强都只是向销售部副总汇报,她一个小小的职员,怎么会跨过那么多层级去见董事长?
阮念下意识地看向孙家强,他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朝她眨了眨眼。
那个眼神她读得懂,大概意思就是:看眼色行事,少说话,多拍马屁。
阮念站起来,跟着Luna走进电梯。
电梯到达顶层后,Luna没有带她去董事长办公室,而是进了旁边的接待室。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深色的实木茶几,浅灰色的真皮沙发,窗台上放着一盆茂盛的蝴蝶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阮念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头发有些花白。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阮念身上,先是看脸,再是看衣服,然后他皱了皱眉,非常轻,几乎是下意识的疑惑了一下。
Luna看了阮念一眼,退出去,带上了门。
“坐吧。”
江烨点头示意。
阮念感受到了距离感。
江烨在沙发的正中央坐下,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坐姿自然而然地划分了主次。
仿佛,他是主人,她是访客。
自然,他是长辈,她是晚辈;
他是上位者,她是下属。
阮念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江屿深的父亲为什么会单独见他,可是在这个场景里却没有江屿深。
江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阮念,随口说道:“你们不合适,我希望你们分开。”
阮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忍下了。
“昨天,屿深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江烨放下手腕,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听过之后,觉得……”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说:“有些荒唐。”
阮念放在腿边的手微微攥紧了些。
经理,看来今天,拍马屁是行不通了。
“对此,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江烨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大概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立刻表态,回答他,感谢他,求助他……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理解他的儿子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
“您先说完。”阮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听长辈说完话,是做晚辈的基本的礼貌。”
江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仿佛后知后觉,“哦——”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一点,“是你,好像一次会议上,我们见过。”
阮念轻轻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江烨靠回沙发,把手搭在扶手上。
他的表情从审视转变为了然,“那我就长话短说。”
“公司现在在裁员,你所在的部门,是屿深的介入才勉强留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我想,这也是你接近他的目的。”
“我很能理解你们年轻人,想要往上走,但是也要考虑自身条件的匹配度。”
阮念没有说话,认真听着,面无表情。
江烨继续说:“关于公司战略调整,都是领导层商量后做的决定,股东一般是不会插手,可是他为了你,介入公司的内部决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阮念睫毛颤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想:江屿深参与了裁员的事?什么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
“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该给他增加负担,他虽然是股东,但也只负责研发部分的工作,你的行为是在拖累他,这是不是有些自私了?”
“而且,你们……在各方面……”
停顿,无奈的接上:“差距太大。”
他说的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解释都不想解释。
江烨靠在沙发里,没有看阮念,目光落在眼前那盆兰花上,“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点施舍的意味,“我站在公司股东的角度,也很注重人才培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调去美国的分部,所有的薪资待遇肯定也比你现在好很多。”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她一眼,“你们年轻人分开一段时间,多考虑现实因素,也是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沉默。
沉默。
江烨等了片刻,以为阮念会在这种沉默里松动,顺从,质疑……至少给出一个他期待的反应。
但她没有,她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等江烨真的说完了,确认他没有要继续的迹象,阮念才缓缓站起来,平稳的、从容的,像一株从土里慢慢直起腰来的植物。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房间里所有压迫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直直地看着江烨的眼睛,不躲不闪。
“您可能有些误会。”
“我不知道江屿深怎么跟您说的,但下面这些话,是我自己想说的,如果有哪里说得不对,请您谅解。”
她的目光严肃地落在江烨脸上,她站起,是俯视的姿势。
“您说我是依靠屿深才留下的,我不赞同您的说法,我上个月对接客户签下来五千万订单,有据可查,您可以随时核对。
还有,您觉得我接近他是为了向上攀附,请问我到达了什么高度了吗?还是说,在您眼里,一个普通女孩的努力,永远比不上“靠关系”这三个字?”
早上的晨光恰好从她身后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色光晕,让她的身影在江烨眼中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您是公司股东,也算是我的上级,我是职员,自然听您的安排,前提是我在诺睿华任职。
但如果我离开公司,就不存在所谓的雇佣关系,在外面人人平等。
也不是您抛出橄榄枝,我就必须接下,可能您觉得那是橄榄枝,但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我不是非这份工作不可,希望您了解。”
江烨的眉心微微动了动,随后也站了起来,他对阮念的反应有些意外。
“还有,我和江屿深的事。”
阮念的声音轻了一点,“您所追求的门当户对的观念,我表示理解。
但是我觉得,感情如果可以量化、可以评判,那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离婚了,如果有什么决定,请让江屿深自己跟我说。”
“现在是二十一新世纪,自由恋爱并不违法,也请您尊重年轻人的选择。”
她微微颔首,不等江烨回应,主动退步:“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失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张诗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据我所知啊,诺睿华的销售离职后的提成几乎没有拿全的。公司会找各种理由克扣, 当初我不想再为这些事费心思,所以把所有的意向客户都给了你……”
电话那边出现了停顿,“没想到你也要走……不过, 如果你考虑来国外,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我这边正缺人手,可能会比较辛苦。”
阮念握着手机, 靠在办公室走廊的墙上,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忽大忽小, 这里似乎并不是跟前同事联系的好地方。
“……谢谢你, 诗月,我先处理好这边的事。”
“嗯, 有事再跟我说。”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映出阮念的脸,模糊的,苍白的, 不再积极向上的。
照理说, 她应该坚持到奖金全部发完。
最起码也要坚持三个月。
张诗月劝她再坚持一段时间,离职的最佳时机是新工作已经敲定,旧工作的最后一笔提成到账之后,但张诗月自己也没有做到。
如果什么事都能按照利益最大化来决策, 张诗月可能不会离职,她也是。
可她不能做到视而不见。
江屿深父亲的意思很明显:他们不合适。
他的父亲希望她和江屿深分开。
如果她能听话,便会拥有一份美好的前程,去美国工作,升职加薪,或者别的更好的机会。
可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那不就正应了江烨的话,她是依靠江屿深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阮念走回工位。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台运转缓慢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转,但似乎逐渐丧失了意义。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人事部门按照那份流露出来的裁员名单,找每一个员工谈话。
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有的人走的时候过来打了个招呼“念念,以后常联系”。
有的人连招呼都没打,人就不见了。
阮念每天早上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周围的工位,今天又少了谁。
当然,她所在的部门也不例外。
Anna被调去了一组。
孙家强、阮念、王萌萌被合并到了新的二组,加上别的组过来的两个人,新二组一共五个人。
孙家强做了新二组的负责人,他站在新办公室的前面,面对着新组成的成员,只是说了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活儿还是要干的,大家以后辛苦。”
大家表示沉默。
人心一旦散了,便很难凝聚。
阮念每天都会给江屿深发消息,只不过所有消息都像被丢进了一口枯井里,没有回声,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
阮念只能联系他们唯一的朋友。
“柯瑞,江屿深在你那里吗?”
“大屿?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一周没联系了。”
柯瑞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样啊?你等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水杯。
“他电话打不通。”柯瑞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焦虑,“我刚才去他家看了,家里好像很久都没人住的样子,我让我爸去问大屿爸了,等有消息我回复你。”
“好,谢谢。”阮念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
终于,她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想待在家里,她只是走,沿着门口的马路一直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文化广场。
广场上很热闹,一群人围在一起。
阮念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老年人穿着红白相间的服装,在跳扇子舞。
音乐放的是《好日子》,好像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好日子。
阮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的笑容,那些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指握着红色的扇柄,一下一下地挥动着。
她的眼眶好烫,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不敢再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她拿出来,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弹出。
柯瑞:「听他爸说是出国了,过段时间才回来,大屿没跟你说吗?」
阮建庆:「房子已经找到买家了,你这几天收拾收拾搬出去,房子过户下周就办」
阮念站在广场边缘,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
广场上很吵,音乐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只是被嘈杂的环境影响,她看着那两条消息,觉得头有些发晕。
太阳很刺眼,白色的光从没来由的地方射下来,把所有的影子都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她低着头,看着那团影子,觉得那不是影子,是她自己,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妈妈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像她正站在身边。
——“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谁说非要争第一才是好学生?努力了就可以了,我们念念最棒了。”
——“要跟同学好好相处,零食给你放书包了,给同学分着吃。”
——“不要急,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告诉妈妈,怎么回事?”
——“妈妈走了,以后让奶奶照顾你,好吗?”
……
好,好……
妈妈,我好想你。
她答应了妈妈,让奶奶照顾她。
可是,奶奶也不在了。
阳光真的很刺眼,她想闭上眼睛,好疲惫。
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我真的好累。”
……
世界忽然黑了。
“啪”的一声,像有人按下了电源开关,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她听见有人在身边说话,很远,像隔了一层水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点一点的,先听到声音,再感觉到光,最后她动了动身体。
“小姑娘?小姑娘?醒醒!”
阮念睁开眼睛,灯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她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周围混着酒精棉片的气息。
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正在输液,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跟她说:“你低血糖犯了,正好在我们诊所门口晕倒了,你躺一下,头不晕了再走。”
阮念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是沉的。
“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大姨妈来了,才有点低血糖,我之前经常这样。”她不想让这个好心人担心。
护士把拿了两块巧克力,塞进阮念手里,“抽空去做个检查,年轻人也得爱惜身体呀。”
阮念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护士。
“知道了,谢谢。”
回到家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推开,没有看房的人,也没有阮建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和她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阮念感觉到了不一样。
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她不在的时候,阮建庆带人来过这里。
虽然我她已经换了密码锁,提前联系了附近的中介,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她改不了阮建庆拥有这个房子四分之三份额的事实。
可是,如果她现在有钱的话。
是不是可以代替购买人把房子买下?
把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和奶奶一直生活的地方,从阮建庆手里买回来?
……
能一下子借给她这么多钱的,或许只有江屿深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江屿深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这句话,仿佛伴随着阮念生活的每一天……
那天,她的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轮子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她走在人行道上,经过那棵老槐树,卖早点的小摊,那家奶奶为她买过无数次草莓的水果店……
那天,昏黄的灯光像被谁悄悄调低了饱和度,不再那么黄,连影子都变得柔和了。
老旧的房间被崭新,干净的环境替代,小碎花的被子也消失了,纯白色包裹住身体,带着陌生气息。
智能语音控制系统缓缓响起:
【欢迎入住濡佳智慧酒店,智能语音为您服务】
手机弹出提示消息【明天行程:上海——新加坡,9:30起飞】
【浦东T2——樟宜T4】
到阮念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灰色的天花板,洗发水的香气还在发梢萦绕,湿漉漉的头发压在枕头上,凉凉的,浑身发冷。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没有给江屿深发告别的消息。
或许,成年人之间的沉默是最好的回应,不需要解释原因,没有“我等你”,也等不到“对不起”了。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象征这座城市最后的耳语。
阮念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慢慢的说:
江屿深,你说,爱能抵万难。
我曾经也相信。
可惜世俗不是万难之一,它是空气,是呼吸,是我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四面八方。
我对此,无能为力。
若爱你意味着仰望,那我便垂下眼走自己的路,哪怕目之所及,不再是你的方向。
再见,江屿深。
再见,懦弱的自己。
再见,一切。
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自己了。
第53章
一个月后, 医院。
“大屿,钱被退回来了。”柯瑞一身浅咖色西装,从门外走进来, “她的银行卡超过六个月没有使用过,自动锁定了。”
病床上的江屿深转过头,看向他。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苍白的锁骨。
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衬得那张脸愈发消瘦。
“那她名下的其他账户呢?”
“也是一样的。”柯瑞看向江屿深的手腕, 白色的纱布缠绕着他的手腕,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红色, 他皱了皱眉, 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我查过了,阮念的父亲把房子卖了以后, 拿着钱去境外赌博了,全输了。”
江屿深苍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右手一用力,针头在皮肤下面歪了一下,血液顺着输液管倒流回去, 暗红色的血从针尖处往上蔓延。
他没有看那些血, 眼睛直直地盯着柯瑞,“那他……”他的声音断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有没有找阮念?”
柯瑞看着他手腕上那根倒流的血线, 想要让他注意一点,但看到江屿深急切的样子,只好别过眼去,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找了。”
“……我猜测,阮念换了联系方式,注销了手机号,可能跟她爸找她要钱有关。”
柯瑞咳嗽了一声:“不是因为躲着你。”
江屿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
他忽然拔掉了针头,血从针孔里涌出来,一小股,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蓝白条纹的被单上。
“不行,我不能等了。”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我要去找她。”
“大屿!”柯瑞冲到病房门前,张开双臂挡住了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先冷静。”
江屿深站在病房中间,赤着脚,病号服的下摆皱成一团,手腕上的纱布被血洇出了几个小点,他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的轮廓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柯瑞的声音放软了,几乎是哄着他,“你得先离开这里,才能去找她,我觉得吧,阮念只是散心去了,她早晚会回来的。”
“你胡说。”江屿深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她就是放弃我了,她离开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可我不能离开她,我不能再……”
他没有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柯瑞,肩膀撑开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柯瑞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湿润了,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用手背在眼角蹭了蹭,然后,他走到江屿深面前,把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使劲晃了一下。
“可是你再这么下去,你爸真的会把你送去精神病院。”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阮念才会彻底离开你!”
江屿深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聚集起来。
他盯着柯瑞的眼睛,看了很久。
“还有我呢,大屿。”柯瑞的声音有一点哽,他咬着牙把那点哽咽咽了回去,“我会帮你的,可是离开这里,得你自己配合医生,积极治疗。”
他抬起江屿深的手,把两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举到他面前,“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再有了,按时吃药,接受治疗,哪怕你装,都要装得越来越健康。”
“她最后的航班去了新加坡,你想,新加坡那么小,找个人太容易了,你得离开这里,才能找到她,是不是?”
江屿深眨了一下眼睛,看着眼前的柯瑞,最后,迟钝地点了一下头。
柯瑞和江屿深的家,从祖父那一辈就认识了。
柯瑞的爷爷和江屿深的爷爷是战友,柯瑞的父亲和江屿深的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到了他们这一辈,自然也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交情。
曾经,江屿深以为自己和柯瑞是一样的。
家庭幸福,有爱自己的爸爸妈妈。
可是,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他拿着玩具从院子里跑回来,想给妈妈看他刚抓到的一只青蛙。他跑到主卧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从那道缝里看见爸爸的手扬起来,落在妈妈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阿姨,很漂亮,穿着红色的裙子。
妈妈没有哭,只是捂着脸,嘴角有血流出来。
江屿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
他只知道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保姆阿姨进进出出,给他换毛巾,喂他吃药,额头上的冰袋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烧了整整三天,醒来以后,妈妈不在了。
保姆阿姨说妈妈去旅游了。
可是妈妈没有带行李箱,也没有跟他说再见。
他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他不敢数了。
因为他怕数到一百天,妈妈还是不回来。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他的父母永久地分开了,那叫离婚。
上小学的江屿深会想妈妈。
想妈妈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门缝里看到的场景。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推开门,冲出去,站在妈妈面前,江烨的手是不是就不会落下去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他想了很多年。
想到分不清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他夜夜失眠,白天也能看见那些画面,就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停不下来。
初中的时候,他被确诊为精神分裂。
医生说,这是长期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他脑子里那些反复播放的记忆,他根本无法控制。
后续治疗的周期很长,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昏昏沉沉,他没敢告诉任何人他想妈妈。
恰好那段时间,江烨常常去国外工作,很久才回来一次,他完全忘了这个儿子,江屿深的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
后来,江屿深仅复习了两个月,就考上了市区的重点高中。
第一次见到阮念,是在高一入学的第一天。
那天放学,他一个人走出校门,书包里装着新发的课本,校服的领口有点紧,他不习惯,用手扯了一下。
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地铺开,空气里全是那种甜丝丝的香味。
一个女孩从他身边跑过去,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很高,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有停。
她跑到路边一辆电动车旁边,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妈!今天周一!我想吃万达广场那家炸鸡,周一打八折,得去抢购,你快带我过去!”
她贴在她妈妈的肩膀上撒娇,她的妈妈是骑电动车来接她的,车筐里放着两个安全帽,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塑料。
“那油炸食品不健康。”
阮念已经坐上了电动车后座,两只手搂住妈妈的腰:“健不健康,吃了才知道,先买一份尝尝……”
电动车掉了个头,朝校门口的方向开走了,不知道是去买炸鸡了,还是回了家。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越骑越远,栀子花的香味又飘过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么多人从校门口出来,他偏偏看到了阮念。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到她。
注意到她坐在教室的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马尾辫上;
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发呆,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掉在地上;
她跑操的时候总是跑在队伍中间,不前不后的位置,不会被老师注意,也不会掉队……
江烨教育他,任何事都要努力争取做到最好。
阮念的行为似乎与他从小的教育理念背道而驰,但他就是移不开眼。
就像栀子花开了那么多年,他从没有注意过它的香味,偏偏遇到阮念的那一天,注意到了。
高三那年,江屿深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计算机比赛。
初赛的成绩很好,如果决赛能拿到前三名,他有机会申请国外顶尖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在他平淡乏味的人生里,他唯一找到的有趣的东西就是敲代码。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阮念,不过阮念似乎对此不感兴趣,转身走了。
是他太笨了,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那个年纪的男生追女生,会写情书,会送奶茶,会说一些让女生脸红的话,可他都不会。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做题、写代码、考第一名。
可是这些,她好像都不感兴趣。
班上有个男生给阮念写过情书,被她当场退回去了,那个男生后来逢人就说阮念清高。
江屿深觉得,那个男生大概不知道,阮念只是不喜欢他。
江屿深没有学成计算机。
江烨第一次把他关了起来,他绝食,抗拒交谈。
可是,江烨有很多种方式逼他就范。
他说: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你以后还要接手公司。
儿子听话,念名校,读他安排的专业,以后娶他安排的人,走他安排的路。
完美的儿子,完美的作品,最终成为能证明他也是一个成功父亲的工具。
江屿深服了软。
他答应出国,学医,不碰计算机。
但他有一个条件,让他回一趟学校。
他偷偷去了学校,他走到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门关着,窗户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里没有人。
他找到班上那个不爱说话的同学询问。
同学说:“阮念请假了,请假很长时间了,应该可能转学了吧。”
江屿深从教学楼出来,走到校园里那排栀子花树前面。
花还没有开,叶子绿得发暗。
他站在树下,闭上眼,还是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还没有开花的树,花都没开,哪来的香味呢?
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花香是人赋予的,不是它自然的芬芳。
想到她,栀子花香便会顺从的飘散出来……-
江屿深眨了一下眼,目光重新落到柯瑞身上。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江屿深咽下心里的酸涩,问了一句:“你闻到了吗?栀子花香。”
柯瑞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却觉得自己鼻子出问题了,“……闻到了,这医院外面有棵栀子树。”
江屿深看着他,“医院的周边种的是枫树,没有栀子树。”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答案。
柯瑞哽住。
“帮我买一个盆栽的栀子树吧。”江屿深抬头看着他,“可能,有助于我恢复。”
“……”柯瑞唇角颤抖:“说得一本正经的,我一走又开始用小刀剌手腕……”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我现在很清醒。”
他说着,突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柯瑞,“会留疤吗?她不喜欢不好看的东西。”
“帮我预约祛疤的医疗机构。”
江屿深突然笑了一下,笑的流下了眼泪。
“……好,没问题。”
柯瑞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笑不似笑,哭不似哭,但态度认真,“我这就去办,你……等我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二零二二年, 五月底。
新加坡,莱佛士大道7号滨海湾。
阮念穿的是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圆领衫, 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两个人走进餐厅的时候,客户已经到了。
客户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普洱茶,正低头看手机。
张诗月(Vera)走过去, 伸出手,热情洋溢:
“Mr. Li, sorry to keep you waiting.”
(李总,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李总抬起头,打量了她们一眼, 站起来握了手:
“No worries. I just got here, too.”
(没事, 我也刚到。)
三个人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
Vera没有急着接, 而是微微侧身,把菜单让给李总。
阮念(Samy):
“Please, go ahead. We’re not picky.”
(李总先点,我们随意。)
李总随意点了一些,然后直接步入正题, 抬头说:“The supplier we were working with ran out of stock. So now, were in urgent need of GLP-1 peptide API.”
(之前合作那边断货了,我们呢,现在急需要GLP-1多肽原料药。)
「GLP-1多肽原料药:这是一种用于生产新型减肥药和糖尿病药物的核心化学成分」
Vera顺势接话:
“Then, Mr. Li, is it convenient for you to take a look at our proposal now?”
(那李总,现在方便看看我们的方案吗?)
Samy从包里抽出文件夹,翻开,解释道:
“Shall I go through the pricing for you?”
(我给您介绍一下报价吧?)
Samy语气稳定,认真地说:
“Mr. Li, we lock the price for six months, 1.5 points lower than what youre paying now. And we run multiple tests on every batch — so you only get products that pass.”
(李总,我们提供半年锁价,比您现在的供应商低1.5个点,每一批货物都会经过多道检测的,确保您收到的都是合格产品。)
「半年锁价:承诺在六个月内,不管市场成本怎么涨,都按这个价格供货」
李总皱了皱眉:
“Six months? Others do yearly.”
(半年?别人都是一年起签。)
Vera微微一笑,语气笃定:
“You know GLP-1 peptide APIs. Most suppliers can only lock prices for three months. But we ensure stable sourcing and production — no sudden shortages like your previous supplier.”
(GLP-1这类多肽原料药,您也了解,市场上多数供应商只敢锁3个月,我们公司呢,既能确保原材料采购和生产都很稳定,也不会像李总之前的供应商那样突然断货的)
“For the first trial, 10kg or 50kg works — whatever fits your need. No need to start with 500kg. Stable quality and quick delivery within two weeks after order.”
(首次试单,10公斤或50公斤都行,看您方便。没必要从500公斤开始。质量稳定,订单确认后两周内到货。)
李总沉默了片刻,语气压低了一点:
“HmmThe price is still higher than what I had.”
(嗯还是比我原来的价格高。)
Vera笑了笑,耐心解释:
“Mr. Li, we understand the price is slightly higher. But given your current supplier has stopped supplying, the real cost to you is the downtime of your customers.”
“Think about it a single day of downtime will cost you way more. That little extra on the API? Its really nothing compared to that.”
(李总,我们理解价格略高。但您原来的供应商已经断供了,真正的成本是您客户那边的停产,停工一天,可能会损失更多相比停产损失,原料药高出的那点价格其实并不多。)
Samy接着补充道:
“No sudden shortages. Pharmaceutical-grade. Documents filed. We cover shipping and customs. Every batch: test report, traceable source, data matches our filings.”
(我们不会突然断货,生产是药品级标准,文件也在药监局备过案。运输和海关我们全包,而且每批货都有检测报告,源头可以查验,质量数据也能对上备案文件。)
李总看着报价单,认真翻阅查看,针对条款又询问了几个相关问题,阮念和张诗月相互配合,为他解答疑惑。
然后,李总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李总夹了一块鱼,忽然问了一句:“You two ——are you partners?”
(你们两个,是合伙人?)
张诗悦夹了一口菜,“Shes my operations director.”
(她是我的运营总监。)
李总看了阮念一眼,“Someone from operations… coming out to talk to clients?”
(做公司运营的……跑出来谈客户?)
张诗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骄傲:“Back when Samy was doing sales in China, she ran circles around me. I still need her.”
(Samy以前在国内做销售的时候,比我还厉害,我还要指望她呢。)
阮念差点被茶呛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张诗悦一脚。
商业互吹,打住。
张诗悦面不改色,转头朝着阮念挑了挑眉。
……
签完合同,两个人走出餐厅,钻进车里。
张诗月把文件夹往后座一扔,长长吐了一口气。
“卖了五十公斤,也不错,算个开始。”
阮念发动车子,松了口气,“算一下,这单我们能挣多少?”
张诗月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快速点了几下。
“运费和清关我们全包,他价格压得也不算狠……”
她把屏幕转给阮念看,“毛利大概这个数。”
阮念瞥了一眼,手机上显示2.7万新元。
大约15万元人民币。
“不算多。”张诗月自己先笑了,“但算是真实的利润。”
“嗯。”阮念打了一把方向,拐上回公司的路,“慢慢来,已经开始盈利了。”
张诗月靠在座椅上,看向阮念:“你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吗?”
张诗月也没等她回答,自己往下说:“我们几个人挤在那个破办公室,空调都是坏的,你跟我在大太阳底下搬样品的箱子,搬完两个人坐在楼梯间吃盒饭。”
阮念也笑了:“嗯,公司那时候真没钱,我连买盒饭都要比价。”
“是啊。”张诗月看着窗外,“现在算是熬过来了。”
阮念:“最起码现在公司慢慢好转了,贷款能还上了,也算步入正轨。”
“是啊,不容易啊,想想你都来帮我一年了,时间真快……”
张诗月转过头看她,眼睛里不再是曾经工作时的野心勃勃,而是温和坚定的眸光,“别看我们现在订单量不大,但是我觉得啊,后面肯定会有大单等着我们。”
阮念点了点头,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另一条小巷子,“走吧,回公司,还有报价单要做呢。”
“要我说,你也别太拼了,白天工作晚上还去私教补习班学英语,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没事,在这里英文必须得流畅,我感觉我还得继续学一段时间。”
“你够流畅了,今天说的比我都溜,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适当休息也很重要。”
张诗月伸了个懒腰,“念念,你就把我放在前面那条小吃街,我去买点夜宵。”
“嗯,好。”
阮念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
引擎的震动消失了,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像一间密室,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这一年多,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了这家公司。
和两个合伙人一起创业,从零开始,从三个人到现在十几个人,从一间破办公室到现在的大一些的办公区。
最近这段时间特别忙,她这一个月几乎睡在公司,做报价,找意向客户,跟供应商反复确认细节。
她比另外两个合伙人更拼,忙起来就不用想别的事。
不会在深夜想起奶奶,也不会想到某个代表过去的男朋友。
她把所有的时间全部填满,工作,健身,睡觉。
一天二十四小时,规划得明明白白。
不久前,连抗抑郁的药都停了,累到没有时间去在意情绪。
她坐在驾驶座,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乌龟玩偶,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车窗外的光,看着它绿豆大的眼睛。
她喃喃自语:“两年了,你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会是赵若宁吗?
她想起离开前,最后见到赵若宁的那天。
阮念是被保安推进她的办公室的。
赵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头发低低地挽着,像一幅画里的人。
她看着阮念,语气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轻蔑:“阮念,成年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的爱情,我跟他各取所需,双方父母也都很满意,不久后我们会结婚的。”
“而你们本就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我劝你不要做白日梦了。”
“你看,即便你不想来,我也可以让保安随时把你带进来。”
“你的工作也是,屿深可以帮你,我同样可以用一句话,就让你彻底离开诺睿华。”
“你不会以为,你为公司签下了大单,就我配得上他了吧?”
赵若宁轻笑了一声,“如果屿深真的爱你,真的在意你,他不会不联系你,他现在的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阮念攥了攥手里那只小乌龟。
脖子上的围巾有点歪了,她用拇指拨了一下,拨正了。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逃了。
不是她相信赵若宁说的那些话,而是她忽然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一个她一直不敢细想的问题:
江屿深,真的爱她吗?
她逃到新加坡,换掉手机号,注销所有社交账号,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果江屿深真的想找她,真的在意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她。
可是,一年了,她一条消息都没有收到过。
她渐渐明白了,需要证明的爱,本就不是爱。
她应该庆幸,这一切结束了。
可能,江屿深曾经对他的帮助,从不是爱,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一个善良、有同情心的人,看到一只流浪猫受伤也会去照顾。
江屿深帮她,和帮一只流浪猫,本质上没有区别。
之前可能是因为同情,可能是因为他们曾经的同学情谊,也可能是因为拯救者的角色让他这个阶层的人觉得有趣……
这离“爱”还很远,甚至和她是谁没有关系。
阮念,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或许他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也可能他早就把你忘了。
可能在我离开不久后,他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女生结了婚,这么久了,小孩都能喊爸爸了吧……
作者有话说:
阮念是2021年夏天离开的
第55章
二年二六年, 二月底。
阮念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半凉的咖啡,看着楼下的街道, 三角梅爬满了隔壁那栋楼的整面外墙,紫色的花开得不管不顾,像要把整面墙都吞掉。
她来新加坡接近五年了, 还是不习惯这种没有四季的日子,差不多的温度, 差不多的衣服穿搭,日子像被按下了循环键。
不像从前在国内, 二月刚过完新年, 所有人收拾心绪奔赴工作,满眼都是新岁启程的朝气。
阮念听到楼下有动静, 便走到二楼的转角。
一楼的大厅里站满了人, klaus单膝跪在张诗月面前, 手里举着一枚戒指,正向张诗月求婚。
这么多年, klaus对张诗月的关心,阮念看在眼里。
客户的饭局上, klaus总是坐在张诗月旁边,替她挡酒,接下那些不好应付的话题。
公司加班到深夜, klaus也会开车送她回家, 再从新加坡的东边绕大半圈回西边的家。
在她看来,klaus和张诗月之间差的只是一个说破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刚好。
然而,张诗月从戒指上移开目光,看着klaus的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拿起了桌上的一叠文件,转身走了。
阮念看着正捧着花的klaus,一脸无措。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旁边,用中文说了一句对方能听懂的话:“klaus,别急,我先去看看。”
klaus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我不知道哪里错了”的茫然。
阮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追了出去。
她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家咖啡店找到了张诗月,这是她们常来的地方。
阮念在张诗月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两杯热美式,张诗月推了一杯过来,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阮念:“诗月,我觉得klaus挺好的,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这五年来,Klaus主要负责新加坡的客户开发,面对本地一些公司,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充当中间人去沟通洽谈。
klaus对张诗月的关心,她也看在眼里,有时候阮念还挺羡慕他们的感情。
在外人看来,他们的感情很好,正因如此,阮念才不理解,为什么张诗月拒绝得那么干脆。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吹了吹,喝了一口:“他问都没问我,当着那么多的员工向我求婚,把我架在道德层面上,他考虑我的感受了吗?”
阮念是安慰的语气:“求婚要是告诉你,那不是没有惊喜了嘛!而且这么多年了,在朋友的角度来看,klaus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Samy,那你喜欢生活中不可控的事情吗?”
阮念愣了一下。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从上海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起飞前她关机,飞机落地后她再开机,看着空白的屏幕,失落了很久。
她不喜欢不可控的事,从来都不喜欢。
阮念摇了摇头。
可是她觉得张诗月关注点好像错了。
阮念又问:“你不喜欢他吗?”
“也不是吧,”张诗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街上,“毕竟这么多年交情了,我们一起努力才让公司慢慢做起来,多少有些感情。”
张诗月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并不排斥klaus,但也并不在意klaus。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阮念笑了笑,那眼神里仿佛藏着羡慕,“在我看来,klaus对你挺专一的,你还记得之前有个女留学生来公司实习,来了没多久就表明心思了,klaus也跟今天的你一样,直接拒绝。”
阮念想,他俩平时的相处模式挺像是欢喜冤家,两个人对工作上的一些安排各持己见,不过也不用她从中调和,两个人会商量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之前在国内的第一家公司,他是我的上级,如果那个时候他向我求婚,或许我头脑冲动会答应,可这里是新加坡,他的国籍也是这里,而我们现在追求的很多东西是完全不同的。”
阮念听着,张诗月好像在klaus发好人牌。
你很好,但是我们不合适。
“那个时候你刚毕业不久吧?二十五岁?”
“嗯,二十四。”
二十四岁,从校园走向社会的第一年,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爱情还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那件事。
或许,一个怦然心动就足以推翻所有理性的考量,在那个年纪接受求婚,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如果在你二十四岁,他向你求婚,你要跟他移民新加坡,我倒是会反对,毕竟你那时候肯定不够成熟。”
张诗月也笑了,“不成熟,不代表做的是错的。”
嗯。
她爱那个人没有错,当然,那个人最终没有选择她,也没有错。
那么,她偷偷地跑掉,也不存在对与错。
张诗月喝了一口咖啡,她流露出无奈的神情,继续说,“他想要一个家,我给不了。”
“嗯?”阮念皱了皱眉,好像第一次听女生说给不了男人一个家。
张诗月:“klaus的家庭环境跟我不一样,他可能成长环境缺少父母的陪伴,我不确定能成为他理想中的伴侣。”
张诗月:“你看啊,人生的长度就那么长,可能我们自己能做主的时间就那么三四十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家庭上,我呢,想着钱挣得差不多了,就回国开几家……”
她转过去看了一眼正在做咖啡的店员,指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就这样的几家咖啡店,然后雇几个员工,每个月固定有些收益就行,然后我就出去潇洒,带着我爸妈和我妹妹,你也知道的,我跟家人关系很好,我这几年在新加坡打拼,都少了陪伴他们的时间。”
“可我觉得,爱情和亲情并不冲突,这些你应该跟klaus沟通一下。”
“念念,你说这话,就是还相信爱情,爱情这个东西太虚无缥缈了,男人也都是阶段性产物,你祈求他们长情才是稀奇,所以专注自己,享受人生,自己肯定不会辜负自己。”
张诗月说到此处,倒是憧憬起了未来的生活。
阮念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想起了那个人。
相信爱情的后果,就是无论过去多久,那个人始终像一根刺一样嵌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不碰的时候毫无感觉,一碰就钻心地疼。没有办法把他拔出来,因为他早就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想过要找一个人来替代他时,却发现所有人都不像他。
所以,阮念觉得张诗月说得对。
爱情太虚无缥缈了,祈求一个人长情,本身就是最大的冒险。
“而且,夫妻关系呢,涉及公司的股份占比,你就不怕我跟klaus哪天鬼迷心窍,卷钱跑路。”
张诗月又自我反对自己,“你肯定不怕,你要是不信任我,也不会把赚的钱暂时放在我这里,还让我的顾问帮你理财。”
这话倒是真的。
阮念和张诗月之间没有签过任何正式的合作协议,所有的合作都建立在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上——我相信你。
这种信任在商业世界里显得过于天真,但偏偏是这种天真,让她们在新加坡这个陌生的市场上站稳了脚跟。
前两年,公司业绩发展势头不错,吸引到一众投资方,目前已完成C轮融资,后期也有筹备上市的计划。
阮念被她逗笑了,“哎?你看到我们住的那边电线杆子上贴的小广告了没?”
“什么广告?”
“招募脱口秀演员。你实在不想跟Klaus发展,可以抽空去讲讲段子,我觉得你有天赋。”阮念一本正经地说。
张诗月闻言,哭笑不得地摇头,“行啊,我改天关注一下。”
“等会儿,有个消息。”张诗月赶紧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过了大约五分钟,她才放下手机,“这半年我们不是开始开发国内市场了嘛,上海那边近期有个大型的展会,是关于药品原材料的,很多国外大企业都去参加,我们公司的规模符合要求。”
“我看看时间……”张诗月拿出手机翻找,“找到了,是下周,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参加。”
阮念的反应慢了半拍。
她愣神了一会儿,脑海里某个模糊的画面正在慢慢显影。
高楼林立,人潮汹涌,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栀子花香。
那个城市她离开太久了,久到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生活过。
“地点是上海吗?”
“嗯,我找了个国内的广告搭建商,回去我让市场部门的同事对接,我们公司第一次参加,我想着找一个相对好一些的位置,看看能不能通过这次展会,获得一些客户资源。”
阮念点了点头,“你把信息发给我,我跟市场部对接吧,我这边工作刚对接完,有时间。”
张诗月疑惑道,“你确定?听同事说你最近忙得都没空吃午饭。”
“我确定,我没有不吃,我在控制体重。”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阮念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路过的服务员。
张诗月先一步转身,顿了一下,倒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张诗月抬手轻轻戳了戳阮念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追你那小鲜肉又来了,我先上去工作了,你晚点来也不要紧。”
张诗月凑到阮念的耳边说,“珍惜突然降临的爱情。”
阮念头疼地闭了闭眼,“他不是突然降临的,他是突然出现的。”
“有区别吗?”
“有。”阮念看到了那个人,穿着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干净的男大学生,“突然降临的是天使,突然出现的……”
她顿了顿,“是麻烦。”
麻烦男士正从咖啡店的入口处进来,脸上挂着一种天然无害的笑容,像是春天的风裹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月月姐,好久不见!”他热情地朝着张诗月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
张诗月无奈地笑了笑,故意说:“我记得前天也是在这里,我们见过。”
麻烦男士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月月姐记忆力好。”
张诗月看热闹似的加快了脚步,转眼就消失在了咖啡店的门外。
男人快速转过身,看着阮念。
他的眼睛含着笑,自带一种毫无保留的,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的热情。
“Samy,晚上有时间吗?”
“最近不是要写毕业论文吗?”她端着咖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怎么,论文写完了?查重过了?导师签字了?”
男人张了张嘴,阮念不给他接话的机会,又说,“没有的话,回去写论文。”
阮念端着她自己那杯凉透的美式,转过身。
她的头发今天难得放下来了,长到肩膀以下,末梢微微卷着。
在新加坡待久了,发质变得比以前更软,风一吹就飘起来,不太听话。
他在身后喊:“我写完了!昨天刚交的!”
“所以,我后面一个月都比较清闲。”
他叫萧明明,是萧洲的弟弟,目前在新加坡一所大学就读。
今年二十四岁,比阮念小了整整六岁。
六岁是什么概念呢?
阮念上初中的时候,萧明明还在幼儿园里玩积木。
“奥!闲的话,可以跟同学一起去毕业旅行,而不是打扰一位辛苦的职场牛马,来这儿听我说‘没空’。”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但也并不热情,长期的睡眠不足让她实在笑不出来,看上去格外严肃。
最近一个月,她盯一个项目,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此刻带着眼镜都能看出隐约的黑眼圈。
萧明明没有被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吓退,反而看着阮念笑了一下。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好看了。”
阮念:“…………”
阮念实在想不出回应他的话,干脆直接略过他,回去工作。
“我哥下周要来新加坡开演唱会。”他追在她身边,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有票,你要不要去?我哥跟你朋友今天晚上到,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阮念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他,“你哥,跟梦语分手了吗?”
“还没。”萧明明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我哥现在不乱搞了,梦语姐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阮念看着他有点着急的神情,忽然觉得好笑,他哥的错,他怎么还内疚起来了?
萧洲的事,她听庄梦语说过一些,萧洲这个人,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下了台却是另一副面孔。
庄梦语跟了他那么多年,陪着他从选秀歌手走到千万粉丝的顶流,庄梦语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然后她发现他手机里,跟十几个不同类型的女孩搞暧昧。
阮念知道这事以后,当时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庄梦语倒是比她平静,然后安静地搬出了他们的住所,只不过庄梦语签了合同,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我跟我哥不一样!”萧明明追在阮念身边,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喜欢一个人,在她没有答应我之前,我都不会变心的,我会一直等她的。”
他伸出手,有点着急地拉着阮念的胳膊,手指收紧了一些,隔着衬衫的袖子,阮念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嫌我烦?”萧明明委屈巴巴地问,“Samy,你觉得她会嫌弃我吗?”
阮念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握着她胳膊的手。
她想起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萧明明,是半年前,庄梦语和萧洲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
阮念当时担心庄梦语想不开,那段时间,让她来自己的住所居住,暂时远离渣男。
萧洲找不到庄梦语,让他弟弟来阮念这里劝。
然后,萧明明就来了,站在她的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有些拘谨,有些不好意思:“梦语姐在你这里吗?我哥让我来看看她。”
他叫的是梦语姐,不是“嫂子”,也不是“那个女的”,她当时就觉得,这人可能跟他哥不太一样。
后来,他来了好几次,有时候庄梦语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就坐在客厅里陪着,大概就说一些劝她回去的话。
不在的时候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把水果挂在门把手上,发一条消息说:Samy,水果放门口了,记得拿。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
也就在上个月,萧明明鼓起勇气向阮念表白了。
那天是周末,阮念难得没有加班,在家里看了一下午的资料。
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外卖到了,打开门,萧明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白色的长裤,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阮念看着他手里的花,有些愣神,她好像跟萧明明提到过,她喜欢栀子花。
只是,她有五年没有闻到栀子花的味道了。
“Samy。”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开,“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那个时候我还在读高中,总觉得那可能不是爱情,但是这么多年我们再次遇见,这就是天定的良缘啊!”
阮念一脸黑线:第一次见面,是他高中?我难道是兼职去哪个机构教学了吗?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确实做过培训班老师,但是不记得有叫萧明明的……
专注追求真理的阮念问:“我们是在哪个地方,第一次见面的?”
萧明明激动地拉起阮念的手:“有一次你在医院,我跟着梦语姐,她去看你,我在旁边站着!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还有点爱耍酷,怪我当时性格不好没珍惜机会,我当时就应该热情地跟你打招呼的!”
“不过,我还记得,当时你旁边还站着个男医生。”萧明明说到这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他用一种特别不友善的眼神盯着我,好像在挑衅我!我当时还在长个子,没有他高,不然我肯定给他个教训!!”
阮念有些迟钝地重复:“……医生?”
“对啊,一个男医生,长得还挺高的!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萧明明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你说我当时要是跟他打一架就好了,输了也——”他忽然停住了,看着阮念的脸。
阮念的脸色不太好。
“Samy?你怎么了?”
“没事。”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栀子花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
萧明明说的那个人,是江屿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他俩大约分开了四年九个多月,江屿深为啥没有找阮念,是因为他找得不到!请看后续哦~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五六年真的很快,我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女性朋友,我们老家离得很近,高中经常去她家吃饭,她爸妈都认识我。我们的关系好到我们会一起存钱规划未来生活,她大学得了奖学金请我去武汉玩,我们一起报课学更多的技能,她毕业实习来找的我,我给她引荐去了一家公司,她在我工作的城市的时候我会特别开心,那一年,我每天下班都会去她那里蹭饭,她过生日我还送过她一只小乌龟,我说希望你跟乌龟一样寿比南山然后这只小乌龟,在她离开的当天突然不见了,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命运吧。太多了,回忆不完,大概是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毕业两年内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大概最少是九年的朋友。然后,她离开我的城市去了深圳,当时问我要不要去,我因为喜欢我所在的城市,不想去,她去了大概一个月就给我发了消息,说暂时先不联系了。距今已经六年了,我们唯一的联系是她还给我了一千块钱,是三年前,她zfb发给我的,我问她你过得好吗,试图联系,但是没有回复我。更戏剧的是,我下周会去深圳出差,因为之前工作安排,我一般都是江浙沪出差,今年更换了部门,所以远一点的也要去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像我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不理我,从那以后,我原本不多的朋友里折损了一员大将。唉。
第56章
上海药物原材料展会如期举行。
展位搭建一直都是阮念独自跟进, 开展前一小时她便到了现场,与员工一起把宣传册码整齐,样品摆放整齐。
这次展位的位置不算居中, 靠近侧门,人流比主通道少一些,但胜在面积不小。
阮念当初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想得很清楚, 与其挤在中间跟那些大公司抢眼球,不如在侧门做一个开阔的, 让人愿意走进来的展位。
侧门出去是吸烟区和休息区,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只要展位足够亮眼, 也能达到宣传效果。
一上午都在忙碌,来展位咨询的访客比预期的多。
茶歇台上放着一台供应商提供的咖啡机, 黑色的, 体积不大, 做出来的浓缩品质尚可。
阮念看了一眼,咖啡豆剩得不多了。
“青青, 中午我们抽空出去买些备用咖啡豆。”她担心供应商那边提供的质量不好,还是亲自去买一袋比较稳妥。
郑青正在整理样品, 应了一声,“可以,我跟学知哥说一下。”
郑青和沈学知是这次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员工, 两个人都想回国发展。
郑青性格外向, 一上午都在跟访客介绍产品;沈学知话少,但做事细致;两个人都是华裔,从小家里说中文,普通话也比较好。
阮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设计款衬衫, 纽扣之间点缀着木耳领,外面搭配莫兰迪蓝色的马甲,下身是修身黑色长裤。
头发没有扎起来,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到肩膀以下,走动时轻轻晃动,带出几分不经意的灵动。
她刚送走一个客户,手里还拿着公司宣传册。
“念念!”张诗月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阮念顿了一下,转过头找声音的来源。
可是,张诗月前一天说新加坡那边有事,晚一天到。
然后她看见了萧明明。
他站在张诗月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朝阮念挥手,动作大得像在给哪个偶像应援。
阮念皱了皱眉,先看向张诗月,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
张诗月笑着摆了摆手,表情神秘兮兮的:你猜。
“Samy!”萧明明几步走过来,“在忙吗?”
“你不上课吗?”阮念问。
“你是不是忘了?我论文交了,最近这段时间很闲的。”
他走到阮念跟前,“诗月姐说让我跟你学习,今天正式入职公司,做你的助理!”
阮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诗月一眼。
阮念忍住,没说一些让大学生激情倒退的话,努力扯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对郑青说:“青青,给他拿个宣传册。”
郑青忍着笑,从展台上抽了一本宣传册递过去。
萧明明双手接过来,开始翻看……
员工都在,阮念也不好不给张诗月面子,对郑青和沈学知说:“你们盯着,我跟张总去别的展位转转。”
阮念拉着张诗月出了展厅,穿过侧门,走到旁边的空地上。
“你把他带来干什么?”阮念松开张诗月的手。
“人家不是自我介绍了嘛!给你当助理。”
“他从小到大接触的是精英教育,估计连WPS都不会,你让他给我当助理还是添乱?”
阮念自己说着都感觉到了离谱,又说:“还有,公司什么时候要招助理?我怎么不知道?”
张诗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一副悠闲的样子:“我看你最近愁眉不展的,安排个大学生放你身边……养养眼。”
“养……眼?”阮念用一种完全看不懂张诗月的表情看着她,“他是个活人不是办公室绿植。”
“绿植能倒水,他能跑腿。”张诗月说。
“可他……”
“让他待两天吧。”张诗月抬手比了个“耶”,“就两天,你要是真觉得不行,我劝他走,人家大老远从新加坡飞过来,你连个试用的机会都不给,不合适吧?”
“……”阮念看着她,叹了口气:“算我求你了……下次再带人过来,一定要提前跟我说。”
“知道,知道。”张诗月搂住了阮念的脖子,“一个大活人还是能干点活的。”
“……那你跟他怎么谈的?福利待遇各方面按照公司实习生要求的吗?等会儿我单独跟他聊聊。”
张诗月勾上阮念的肩膀:“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阮念觉得这话一出准没好事。
“你上次不是让我报名脱口秀演员嘛?我闲着无聊,就去报名了。”
“……?”阮念的五官都要皱到一起了,“等下,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在新加坡的急事?”
她忽然想到什么,“自从klaus跟你告白以后,你一直没去公司,不会也是去……”
“对,没错!”张诗月说得理所当然,心情相当好,“你别说,念念,你还挺有眼光,我才练了半个多月,昨天去参加一个比赛的海选,结果进了前二十名。”
阮念那是随口说说的。
张诗月平时讲话就自带段子手属性,她不过是彩虹屁夸夸,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正中眉心。
“这不嘛!明明这孩子正好在娱乐圈有点资源,我让他给我打听了一下,我们这个比赛还跟一个脱口秀综艺节目有联系……于是,让萧明明他哥这么一引荐,我下周要去电视台录节目了。”
张诗月把那张叠成正方形的糖纸展开又叠上,“作为资源互换,我就让他来公司实习。”
“……?”阮念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张诗月从新加坡飞到上海录脱口秀节目?
还拿公司资源换了一个上电视的名额。
阮念扶额,不过她接受得很快。
她之前真的把张诗月当段子手看待。
“那新加坡那边的工作……全丢给klaus他得多累……”阮念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是我不回去,klaus那边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恨嫁的男人每天见到我,都要问我考虑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答应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张诗月看着她,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念念,先别说我,你自从跟江屿深分手就没谈过恋爱,那小孩喜欢你,你就试着接受看看呗。”
她说着,忽然发现阮念有些走神,“哎?你别告诉我,这么多年你不谈恋爱,是因为忘不了初恋啊。”
她像在开一个随机的玩笑,目光落在阮念脸上,带着点观察的姿态:“算算时间,江屿深应该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阮念立马否认:“我没有。”
“我对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是吗?”
阮念点头,“嗯。”
“也对。”张诗月倒是松了一口气,“你们就谈了一个多月,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可能也不记得了。”
“嗯。”阮念低下头。
应该是不记得了。
五年了,谁还会记得交往一个多月的人?
她先不告而别的,是她先消失的,她有什么资格期待江屿深记得她?
“那你先录节目吧。”
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稳,“国内公司注册的事我去办,不过招新员工和运营,你还要回来帮忙,这是我们的公司。”
她忽然有点怕,万一张诗月参加综艺节目火了,不管公司了,她更加没有休息时间了。
“录制也就两天,不过……我觉得还是要从新加坡再调些人过来,一百来号人,总有想回国发展的。”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向便利店。
把市场转向国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这几年在新加坡的打拼让他们结识了一些国内客户。
相比之下,总比当初在新加坡从零开始容易一些,就像路边的悬铃木,老枝发新芽,一点点撑开绿荫,只要根扎得深,枝叶自然会逐渐茂盛……-
接近下午四点的时候,展厅里已经开始收拾展览设备,物料装箱的声响此起彼伏。
阮念想着第一天大家比较辛苦,便主动提出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等员工们陆续离开后,只剩下萧明明和她。
阮念站在展位旁边,把最后几本宣传册摞整齐,脑子里盘算怎么应付眼前黏人的弟弟。
萧明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嗯嗯”了两声,过了几分钟挂断电话,转过时,突然变得愁眉不展的:
“Samy,我哥知道我回国了,让我过去一趟。”
“他在横店拍戏,司机来接我了。”
阮念看着他,表情严肃:“没关系,你有事先忙。”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一位通情达理的好领导。
实际内心os:此时此刻,我无比感谢萧洲,他总算干了件人事。
“你没生气吧?”萧明明问。
“怎么会。”阮念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包,“等你从你哥那边忙完,随时来公司,稍后我把公司地址发你微信。”
萧明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露出八颗牙齿,他一把拉住阮念的胳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人整个带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Samy,你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呢?”
阮念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也就是点了两下,像大姐姐安慰弟弟:“应该的。”
等会回酒店是先洗澡还是先叫餐呢?
“可我希望你能对我多发点脾气,对我任性一点……”萧明明像是压抑着情绪,又说,“而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不反对。”
阮念翻了个白眼。
姐姐累了这么多天,只想自己清净一会,哪有力气反对你这位精神活力的的大学生……
她伸手把萧明明从自己身上扒拉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隔出一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像是教导主任:“你哥的司机几点到?”
萧明明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半个小时,就到。”
“那你可以去附近吃碗面,或者找个咖啡店坐坐,在附近转转也行。”
阮念松开他的肩膀,“我还有点东西要收拾,你在这我反而没法专心。”
萧明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阮念朝他摆了摆手。
快走,快走。
萧明明两步一回头,三步一后退地往前挪,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也不说话,就站在过道中间,啥也不干,纯挡着路人。
阮念:omg!
诗月这是给我找了个助理吗?
是请了个祖宗吧……
“哎!等下。”阮念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办法,招了招手。
萧明明几乎是跑回来的,像一只被主人呼唤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阮念,心理碎碎念:Samy,我的宝宝Samy,快说不让我走!只要你说了,我今天打死也不会去我哥那里!
阮念从储物间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梦语让我给她带了五条马卡龙,你顺便带过去吧,我就不去送了。”
萧明明没有接,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委屈,“Samy~~”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只有他这个年纪才会毫无顾忌地展露出来的撒娇和不满。
阮念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喂,吴总,您有什么事?好的,您说……我在听……嗯……我回国了……在上海……”
她朝萧明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
萧明明站了几秒,弯腰拿起纸袋,转身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阮念才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展位,样品放回了储物间,宣传册也收起来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她拉上储物柜的拉链,拎起包,转身。
“阮念?真的是你?”
她的心脏咯噔一下,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完全没有防备。
她回过头。
柯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深藏青色的西装,内搭浅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的头发不再是那头扎眼的黄毛,变成了干净利落的黑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外在形象经过五年多的洗礼,从一个不良少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成功人士。
“好久不见了。”柯瑞笑着伸出一只手。
阮念一时没认出来。
连握手的回应都迟钝了。
“柯瑞,好久不见。”阮念礼貌的回握了一下。
柯瑞识趣地放下手,四下张望了一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他笑了笑,目光从展位的易拉宝扫到海报上,“正好,屿深也在。”
阮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但此时此刻突然冒出来,似乎也谈不上陌生。
她的脸上没有变化。
五年了,此时的阮念,已经不是那个随时会落荒而逃的青涩女生了。
她嘴角微笑弧度都没有变,站在那里,礼貌、优雅。
柯瑞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台后面的公司名称,又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简介,然后说:“原来你从屿深公司离职后去新加坡创业了,我说屿深怎么找不到你呢。”
阮念看着他:“……他找我了吗?”
柯瑞摆了摆手:“也没有,他啊,就是之前跟我们聚餐的时候聊天提到过你,他说没联系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在香港也开了一家公司,也是做原材料供应链的,有机会聊聊行业动态?”
阮念接过名片。
深灰色的卡纸,触感细腻,边缘是磨砂的,上面印着烫银的字:
潮汐资本控股有限公司,Tidal Capital Holdings Ltd.,柯瑞,CEO。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高中时候柯瑞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说:“老师这题我不会,你问江屿深吧……”
全班都笑了,都觉得他不靠谱,谁能想到三十岁的他已经成为了公司总裁。
阮念从自己包里拿出名片,递了过去。
白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工艺,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公司的名字,简简单单。
柯瑞接过去,看了一眼,小心地放进了公文包里。
“择日不如撞日。”柯瑞抬起头,“不然今天吧?我在旁边订了一家餐厅,正好屿深也在,你方便吗?”
阮念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微微发黏,她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试图掩盖情绪下的暗流涌动。
“不太方便,我有客户要见。”
柯瑞看了一眼展厅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这么晚了,谈合作也不是时候吧?而且过于疲惫的状态,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顿了顿,“屿深不久前还提起了你,你不想见见老同学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作为江屿深的普通同学,不该再拒绝。
只是同学见面,现在又算是同行,她应该答应下来。
可她的内心却在无尽地逃避。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面对一个从未忘记、想念了五年多的人。
她怕,她担心自己会演技拙劣,被人看出些什么。
柯瑞见她迟迟不肯表态,继续说:“对了,江屿深他老婆、孩子也在……我跟你说,他儿子别提多可爱了,还特淘气,特能吃。”
阮念的睫毛颤了一下,立刻接上:“……他结婚了?”
话出口,彻底露馅。
不结婚哪来的孩子?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但那个问题本身,已经出卖了她。
她在意,她在意的要命。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伤口已经结痂了,不会再疼了,原来只是被一层薄薄的表皮盖住了,底下还是红的,一碰就出血。
柯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你很关心,你的前男友吗?”
作者有话说:
柯瑞跟江屿深一样的苦逼没有老婆了,他的感情线会稍微写一下,番外会完善,他现在变成这么靠谱的样子得亏江屿深,想想第一次柯瑞看到阮念上去就揪头发哈哈哈哈…柯瑞可是神助攻,因为念念江江脑袋和嘴巴不一致
第57章
新国际展览中心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商场, 从展馆步行过去大约十分钟。
傍晚时分,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线烧着一层薄薄的橘色。
展馆散场的人流从各个出口涌出来, 旁边的人三三两两讨论着今天的见闻,那些声音从阮念身边流过,像一条喧闹的河, 她走在其中,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
进入商场, 柯瑞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像是跟老朋友寒暄:
“今天开展第一天, 开车去外面吃的话最少要堵一个小时,所以我提前订了附近的中餐厅, 要是有什么考虑不周的, 别介意。”
阮念点了一下头, 表情得体:“不会,感谢款待。”
这些场面话她说过太多遍了。
在新加坡的五年, 她从一个跟在张诗月身后跑客户的内向女生,变成了能独自坐在谈判桌前和供应商博弈一下午的女人。
但是面对柯瑞时, 她还是产生了一阵恍惚。
人真的可以在短短五年内,性格变得截然不同吗?
那么,江屿深呢?
柯瑞预定的餐厅在五层靠近角落的位置, 但即使在这种位置偏僻的地方, 门口依然排满了等位的人。
阮念跟在柯瑞身后穿过人群,走过一排排坐满食客的餐桌,在最里面的包厢门口停下来。
柯瑞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阮念愣了愣,悬着的心终于沉到了底。
真的结婚了吧?
怕吵到江屿深的爱人和孩子, 所以作为好哥们的他要礼貌地敲一下门。
或者是小孩太小了,睡着了,怕有什么动静会吵醒宝宝……
她拼命想停下来,但那些画面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地往外跳:
江屿深抱着孩子的样子,推着婴儿车的样子,低头给某个女人拉椅子、递水杯、掖被角的样子……
她想,那个女人一定很好看,很温柔,不会像她一样,说走就走。
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身形比五年前圆润了一圈,她记得这个人是江屿深的助理。
如今,那个激情洋溢的实习生已变成了一位班味儿很浓的社畜。
叫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了,在诺睿华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交谈次数甚少。
他朝着柯瑞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落到了阮念身上,他似乎惊讶了一瞬,随后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一样,侧身离开。
“阮念,你先进去吧。”
柯瑞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合作方来电】,“我这边接个电话,稍后就来。”
“嗯,好。”阮念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似乎在给柯瑞让路,可是走廊明明那么宽。
只不过和老同学打个招呼,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握住门把手,推开。
只是没想到,有个人就站在门口。
她走得有点急,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嗯?”
栀子花香,好熟悉的味道。
她的目光平视只能看到他西装之下的深灰色马甲,她低头,看到他手臂上的纹路,隔着衬衫的布料,隔着漫长的岁月……
她牵过这双手,是他。
视线中的男人退后了两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线一寸一寸地移动着,目光辗转,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他说:“你瘦了。”
之前每天都会想,新一天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2021年5.4至2026年2.28的今天,他猜了1761天,现在终于不用猜了。
阮念抬起头。
眼前的江屿深和五年前完全不同。
他的头发从前总是垂下来遮住额头,现在全部梳了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清晰锐利的眉骨。
他变得更成熟,更冷漠,也更像一位成功的企业家。
“江屿深,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
客套话。
以她现在的身份,大概只能算久别重逢的同学道一句寒暄。
客气、疏离、体面、礼貌。
不能再有其他的情绪。
“你变了。”
他的声音出现了停顿。
然后从阮念的头发下滑,沿着她的侧脸、脖颈、肩膀、手臂……
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最后落在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他看得很慢,目光再次聚拢时,神色里染上了一层迟钝的贪婪。
“头发也长了。”
阮念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尾,“很多年了,肯定会长一些。”
“嗯,这些年过得好吗?”
江屿深的语气平缓,声音却沉沉的,没有笑。
在阮念看来,眼前的人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
不好。
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还记不记得我。
“挺好的。”她的语气过于轻松。
江屿深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蜷了蜷,想要触碰,抓住什么,可最后只是收回了手。
“真的很好……吗?”
“嗯,很好。”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圆桌上摆满了菜,餐桌的正中央,放着一束栀子花。
花香从那里飘过来,一缕一缕的,缠绕着她。
只是,他结婚了,他的爱人得知他在这里见了前女友,会吃醋吗?
毕竟是柯瑞偶然碰到,在江屿深不知情的情况下,带我过来的。
“既然过的那么好,怎么想着回来?”江屿深问。
阮念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离开诺睿华以后,我跟朋友在国外创业,这两年已经盈利了,这次回国也是主要开发国内市场。”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笑:“如果有能合作的地方,江总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跟见每一个客户一样,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江屿深看着递过来的名片。
抬眼。
因为离开他,所以过的很好?
他内心冷笑,还真是他自作多情。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有一瞬。
江屿深的手指是凉的,像刚才在冰水里浸过一样。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句话差点从阮念嘴里跑出来。
她咬住唇角,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立场表达关心了。
阮念收回手,当刚才只是意外。
柯瑞推门进来,手机还握在手里,一眼站着的两个人。
他已经出去快十分钟了,这两个人还站着寒暄。
“哎哟!站着做什么?阮念,快坐,吃饭。”柯瑞热情地张罗,主动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两个人过来。
但是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柯瑞上前推了一下江屿深,“赶紧吃,过会儿你不得回家照顾孩子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阮念。
阮念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暗自咽了回去。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咬着牙,换上一个得体的微笑:“抱歉,我提前约了附近的客户,先不吃了,改天我们再聚。”
她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动作连贯,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发抖。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勇敢的,是决绝的,是为了自尊做出的选择。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勇敢,是害怕。
害怕留下来会更痛,害怕亲眼看到他去选择别人,害怕证实自己在他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她先走了。
先走的人不算输。
她走出了餐厅,扶着扶梯。
扶梯缓缓下降,每一级台阶都亮着蓝色的灯带,像步入完全没有尽头的深渊。
她无知无觉地跟着人群往地铁站走,空气好闷,好难受。
他还是那么喜欢栀子花。
这算是专一吗?
只是对花专一而已。
她不能让眼泪掉下来,这里是公共场合,周围全是人,没有地方可以躲。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方有一排日光灯,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些灯,把眼泪往回咽。
隧道里有风吹过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凉意和微微的潮湿。
凉风吹伤了眼睛,所以泪水是生理反抗。
她站在那里,站在人群中间,等着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地铁……
不该再抱有幻想-
接下来几天 ,展览还在继续,人流一天比一天多。
阮念和两位同事每天站在展位前,热情地向客户介绍公司的业务范围、供应链优势,以及过往的订单案例。
柯瑞的公司——潮汐资本控股的展位,就在斜对角的位置。
只是那位柯总后面几天没有露面,展位前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员工,负责接待来访的客户,阮念偶尔抬头望向那个方向时,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或许是和江屿深一起回去了吧。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
三天后,展会结束,阮念和同事们一起回到了杭州。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郑青这几天在看各区域租用的办公室,沈学知跟她一起,先选了几个意向位置拍了照片和视频,发给阮念,最终让她来定。
阮念拖着行李箱坐进网约车,打开手机翻着那些照片,她回了几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老家变了,五年前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在修地铁,到处是围挡。
现在地铁通了,围挡拆了,很多荒地盖起了住宅楼和商场。
阮念回杭州的第一件事,是想去奶奶的墓前看看。
接到村主任的消息,提到那边乡村的习俗,除了固定的几个节日,平时是不能随便去墓地的,说会打扰已故者休息。
她盯着那条消息,对司机说了另一个地址。
网约车在城美景小区门口停下来。
阮念推开车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五年过去了,这里还是没有拆,那个曾经用红漆写在墙上的拆字,已经褪色了,笔画断断续续的,如同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
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那户人家的防盗网换了新的,旁边的健身设备也被刷了新油漆……
如今她有一定的积蓄了,她想把奶奶生活的那套房子买回来。
那是妈妈的房子,是奶奶的房子,也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家。
离开之前,她存下了购房人的电话号码,只是后来一直打不通,再加上她刚到新加坡不久,手机就丢失了,那个号码也找不回来了。
阮念走到熟悉的单元门下,门口的老槐树长得很好,枝叶比五年前更茂密了,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
树下那把石凳还在,椅背被磨得发亮,那是奶奶以前和邻居阿姨们坐着聊天的地方。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往单元门走去。
楼道里,以前那盏一闪一闪像要断气的灯被换成了新的,还装成了声控效果的,甚至多装了几盏,每走一步,灯就会多亮一盏。
应该是小区的居民觉得不方便,所以众筹修的吧?
一股熟悉的香味漫过来。
她走到201的房门口,门的两边放着两盆长势很好的栀子花,青绿色的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被人精心照料了很久。
一盆开了两朵,白色的花瓣半开半合,另一盆只有花苞,藏在叶子中间。
有人跟江屿深一样,也喜欢栀子花。
“不知道多给点钱愿不愿意出售给我,毕竟这算是学区房,要是家里有孩子就……”
她正在想着怎么开口跟新住户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狗吠。
很响亮的一声“汪”,中气十足。
阮念吓了一跳,转过头——
她的手先于大脑,抓住了身旁那盆栀子花的花盆边缘。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牵引绳,灰色的,编织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挂钩。
视线顺着绳子往上移。
男人的手握绳的姿势随意,手腕露出一截表带,卫衣的袖子卷到小臂。
她认识这双手。
再看男人的脸……
他的头发没有梳上去,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
是江屿深。
阮念的大脑在那一秒里,一片空白。
栀子花的香味瞬间消失了,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
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更旧的,更深的,被时间腌透的味道—老房子的气味。
还有,洗衣粉、木质地板、一点点中药的苦,那是奶奶家的气息。
他从这个门口走出去的,所以……
阮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住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狗突然哼唧了一声,灯亮了。
阮念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好像比三天前瘦了,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两个人在昏暗的楼道里站着。
短短几秒,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阮念听见了狗轻轻摇尾巴的声音,和一个人很轻很轻的呼吸。
灯又亮。
这次,江屿深的眼眶红了。
六目相对。
两个人,一只狗。
五年的距离,原来只有一扇门的厚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阮念站在201的门口, 看着江屿深输入密码锁开门,那扇门的颜色变了。
以前是浅木色的,现在刷成了深灰。
门打开。
里面很暗, 客厅的灯没有开,那只哈士奇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爪子在地板上划拉了几下。
随后, 她跟在江屿深身后,跟在那只熟悉的哈士奇身后, 迈过了门槛。
她在进入自己的家吗?
这是她的家吗?
好像很久之前就不是了。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宽肩窄腰, 步伐沉稳, 在这个曾经属于她的空间里走得那样自然。
而她自己,反而像个偷偷溜进来的外人, 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
玄关的鞋柜换了, 以前那个白色的简易鞋柜, 是她和奶奶从宜家扛回来的,组装的时候还把螺丝拧歪了一个, 现在换成了一个深色的实木鞋柜。
过道的灯光还是那么暗,像是灯泡又坏了。
“小度, 打开灯。”
江屿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平静,自然, 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熟悉感, 像是这句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
随着一声机械提示音,原本黑漆漆的环境逐渐转变成了昏黄色的灯光。
可家里的灯光很暗,即便是打了光,昏黄色的灯光下, 还是觉得屋里阴沉沉的,仿佛是路边的路灯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朦朦胧胧地敷在每一件家具上,看得清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阮念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接处,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界上。
她的视线逐渐聚拢。
那阵浓郁的花香,从进门起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腔。
此刻忽然变得更加浓烈,阮念深吸了一口气,是栀子花的气息。
这么仔细一看,客厅的四周摆满了栀子花。
靠窗全都是水培的,透明的玻璃瓶里露出白生生的根须,靠近阳台的是土栽的,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有的还没有开花,只有花苞裹着浅绿色的叶子。
有两盆开满了整整一盆,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地绽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光泽。
这画面像极了从新加坡突然回来的阮念。
她就像这些花束,不知道盛开还是闭合,也不太清楚怎样才能合理表达此时的心情。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呢?
说:我想把房子买回来?
五年没联系,一开口就是房子,显得那样功利,不近人情。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没有一句适合当做开场白。
江屿深背对着她,缓缓地蹲下身,解开哈士奇身上的牵引背带。
江屿深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犹豫,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旁边的某个位置,像是想看她,又不敢看她。
然后,他的动作很慢,阮念能清楚地看到他脊背弯曲的弧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解开后的哈士奇却没有立刻撒欢跑开,而是有一点陌生地看着阮念,蹲在原地不动了。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圆溜溜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阮念看着江屿深的背影,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他似乎比三天前更消瘦了。
三天前匆匆一瞥,她还没仔细看清就离开了。
现在近距离观察,哪怕穿着宽松的卫衣,也能感觉出他的疲态。
可她记忆中的江屿深不是这样的。
也不是这样消瘦的,沉默的,蹲在昏暗的灯光下撸狗的背影。
“你,你从别人手里买下了这个房子?”阮念问出了最想问的。
江屿深的手指在哈士奇的皮毛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阮念。
站起身,点了一下头。
喉结滚动了一下。
阮念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离开之前的事。
难道他是收到了我借钱的短信,虽然没有回复我,但是买下了?
“能不能把……”(房子转手给我)
话还没说完。
“你这次不走了吧?”江屿深突然打断了她,抬头问她。
“……昂?”阮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似乎有点小心翼翼的。
好像她的回答对江屿深而言很重要似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都结婚了,她有爱人,他们之间横亘着五年的空白和各自的经历……
不过,哪怕出于对朋友的关心问候,也能理解。
“暂时不走了。”
阮念抿了抿嘴唇,迫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坦然一些,“因为新加坡那边有人负责,我想回国发展国内市场。”
“能回来就好。”江屿深突然接上,“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嗯?方便吗?”
“方便,”江屿深言语坦然,“这是你的家,你做什么都方便。”
阮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屿深说的也没错,这确实是她的家。
只不过在这句话之前,应该再加上“曾经”二字。
曾经,这是她的家。
她和奶奶一起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作数了。
门锁换了,鞋柜换了,连墙的颜色都变了,她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闯入别人领地的陌生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其实她想进自己的房间和奶奶的房间看一下。
客厅的布局与她之前住的完全不一样了,那么里面的房间应该也会有变动吧?
她不敢去看。
其实就算有变动也是能理解的。
房子卖出去了,买家掏了钱,想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前房东没有资格过问。
阮念坐在了客厅里一张很长的沙发上。
这张沙发比普通的沙发要长很多,似乎可以容纳一个人在上面完全躺下,哪怕是江屿深这么高的人躺上去也完全适配。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慢慢描摹着布面的纹理,细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种被长期使用的柔软。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沙发是她离开后第三个月,江屿深买回来的,原来的那张沙发被前一个买家搬走了。
阮念看着江屿深在厨房沏茶的背影,拿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片。
屏幕里,江屿深的背影糊了一点,大概是手抖了,她没有删,也没有重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
“拍下客厅布局留个念想。”阮念默默的说。
这时,哈士奇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凑了过来。
它前进的节奏很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
阮念看着这只哈士奇,越看越有些眼熟。
那眼睛的形状,那额头上对称的花纹,那走路的姿态……
直到哈士奇吐出了他的舌头,露出了舌头上那一块明显的胎记。
阮念惊讶的喊了一声:“土豆?”
哈士奇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然后它热情地凑过来,湿润的鼻子拱着阮念的手心,开始嗅她身上的气味。
一分钟后,它突然像是识别成功了一样,整只狗激动地往阮念的身上爬,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摇晃起来!
“真是你啊,土豆,好久不见了呀。”
阮念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满满的全是宠溺。
她伸手揉了揉土豆的脑袋,那层厚厚的、柔软的皮毛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带着狗子身上特有的温热和淡淡的体味。
毕竟没有人可以拒绝可可爱爱胖胖乎乎的小狗子,而且土豆现在似乎比之前更加热情了,于是阮念更加无法抗拒了!
她最后一次见土豆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么大,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现在呢,沉甸甸地压在她腿上,像一袋子会动的米。
江屿深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却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处。
阮念正低着头,陪狗子一起玩,她的头发从肩侧垂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搭在白色衬衫上。
白衬衫很简单,领口松松的,勾勒出优越的肩胛线条,一只袖子卷起了一些,露出一点手腕,细细的,很白。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很安静,像是湖水在无风的午后,不起涟漪,不生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映着天光,映着云影。
现在坐在这里的她,与五年前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安静了,温柔了,依旧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安静盛开的栀子花。
终于开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
江屿深递给阮念:“这是安神助眠茶,我自己调的,尝尝?”
阮念接过,道了声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种淡淡的草药味,只不过没有那么浓烈,闻起来像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混合,还有一点甘甜的回味。
品味一下,倒有一种茶树香,清冽的,像雨后的空气。
整体喝起来很温和,调配它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去平衡每一种材料的比例,不让任何一种味道过于突出。
像江屿深这个人。
细心,严谨,也猜不透。
“很好喝。”阮念说。
江屿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土豆,过来。”阮念蹲下身,拍了拍,土豆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在他身上黏糊糊地蹭蹭。
“土豆比5年前好像更胖了,毛发也更好了。”阮念随意的地聊着,“柯瑞不养了吗?”
“嗯,他工作忙,没时间,就过继给我了。”
“那你不忙吗?”
“也忙。”
“那还有时间照顾狗呢?”
江屿深撸狗的动作缓缓出现了停顿,他的手指停在土豆的耳朵后面,没有再动。
随后,他抬起头来看阮念,眼神翻涌着复杂难缠的情绪,像是在期待她的反应,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空气变得稀薄、安静。
安静到阮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拍都沉重得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江屿深垂下眼睛,重新看向土豆,然后说:“我爱人喜欢,所以我就养着了。”
阮念在听完,心脏颤抖得不像话。
一下接着一下的,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的指尖迅速发凉。
但是成年人,总要维持表面的体面。
哪怕眼前是喜欢的人。
哪怕喜欢的人有了别人。
作为大度的前女友,还是应该表达祝福。
“你爱人……”
“今天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阮念问。
声音听上去挺无所谓的,很好。
“她忙。”江屿深答。
阮念,不要紧张,你只是想要收回房子的。
而且,江屿深结婚的事不是已经早就知道了?
对啊,柯瑞说了好几次。
可是,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哦,那挺好的。”
“那怎么不在市区买套新房子?这里有些偏,而且去公司上班不太方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屿深有什么不方便的?
有助理随时跟着,每天开车上班。
别说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就算住在隔壁市区,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学区房,有重点小学,而且我爱人念旧,喜欢老房子。”
他似乎提及爱人,格外有分享欲。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让他极其珍贵的人。
阮念的心又疼了一下。
“嗯,你们真恩爱。”
阮念说出口时才发现声音有点苍凉。
她把杯子里的安神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有些凉了,最后的那些涩味全都被她咽了下去,涩得她舌根发苦。
然后她站起来。
“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上茶几边缘,但她毫无知觉。
弯着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不敢抬头看江屿深。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现在就走,在她彻底失控之前……
至于房子,以后找个时间再跟他说吧。
如果他的爱人真的喜欢,江屿深也完全有理由不转给她。
她凭什么开口呢?
她什么都没付出过,凭什么要求他把房子还给她?
江屿深没有欠她什么。
阮念慌慌张张地走到门口。
玄关到门口只有几步路,她的手伸向门把手——
“阮念。”
江屿深突然叫住了她。
阮念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门把手只有几厘米。
她却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动一步。
她好想原地消失在这里。
如果墙壁能像水一样融化就好了,她就可以穿过去,消失在另一边,消失在江屿深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不。
他不会找她的。
他是结了婚的人,有太太,有家庭,有体面的生活。
她想,江屿深叫她,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大概只是想送她出门,大概只是……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江屿深问得很轻,像是并不想知道答案。
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却又不敢真的去听阮念的答案。
“……”阮念的后背僵住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无数个借口。
“哪怕只有一次?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他的声音更轻了。
轻到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幻影说话。
她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颤抖着。
随后,阮念竟然听到了隐约的抽泣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转过身去……
只是,她刚有了个转身的动作,就被一股大力袭来。
江屿深从身后紧紧搂住了她。
他的手臂箍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屿深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颈窝处。
急促的,混乱的,带着颤抖的……
“你去新加坡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含混的,沙哑的,像是一个人忍了太久了,终于忍不住了。
“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直到手机号注销了,也打不通。”
阮念的身体在发抖。
她感觉到江屿深的手臂在收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
“为什么这五年来,你从来没想过回来?你就这么抛下我,再也不管了吗?”
“你,你怎么那么狠心。”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这些年,我多次往返新加坡,动用各种关系找你,却没发现你一丁儿点的生活踪迹。
直到你回国的当天,下了飞机,我才得知你的消息。
可我不敢去见你,我好怕,怕不是你,也怕真的是你。
我让柯瑞去找你,等来的却是你的身边有了别人。
柯瑞拍了你们亲密的照片,你对他很好,给他买午饭,跟他聊天,还对他笑!
可他除了比我年轻还有什么?
……这些话,自从阮念回来,便一直在江屿深的脑海中重复。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怕阮念再次跑了,跑去国外,跑去他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世界那么大,没有盼头的生活好长,他无法忍受看不到她的日子。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咽进已经被这些没说出口的话填得满满当当的、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江屿深只是抱着她,用力地抱着她,像是抱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
阮念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突然有些湿热。
可是。
那个她认识的江屿深,不是这样的。
最起码,不会这么失控。
是生气她的不告而别吗?
阮念皱着眉,抬起手,覆上江屿深箍在她腰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红,她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阮念闭了闭眼。
然后她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屋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阮念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阮念说:“你这样,对你太太不公平。”
“也会让我觉得,我是个坏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垂下眼睛,不再看江屿深。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掉了。
……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像是某种信号,让江屿深僵在原地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整间屋子忽然变得很空。
明明家具都在,栀子花都在,土豆还趴在他脚边,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填不满的空洞。
江屿深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滴。
他不能出声。
阮念可能还在走廊里,她可能还没走远,她可能还会回来……
可她已经走了。
江屿深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电视柜,拉开抽屉。
抽屉里很乱,药瓶、说明书、医院的挂号单,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他的手在发抖,翻了好几下才找到那个白色的药瓶,拧瓶盖的时候手滑了一次,二次……
第三次才拧开。
他倒出两粒药,没有喝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顺着舌根蔓延开,和他咽下去的那些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苦。
江屿深闭上眼睛,把手里的药瓶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客厅里的栀子花还在安静地开着,香气弥漫在昏暗的灯光里。
就像她来过,又走了。
“到底怎么才能拥有你,念念。”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还泛着红,泪痕还挂在脸上,“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他喃喃着,手指慢慢收紧,指腹碾过药瓶的瓶身,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袖口里:“为什么总是推开我?”
作者有话说:
工作,忙碌,这次是类似阮念之前的展会只是行业不同,就看上去可能一个展几十万上百万布置,实际上作者是去干苦力活的,我昨天十一点才到酒店洗漱完了以后写到四点,我以为会写的很快但是修文的时候就感觉有的地方不太对,就写久了。然后六点起床……就是真的工作特别忙的时候我也会更得,会挤出来时间更,上学的小朋友们要好好享受假期,工作了就真的忙忙忙但是能挣到好多钱想买啥买啥,是不是听起来累却幸福着…作者自我安慰一下…
第59章
分公司选址的事有了眉目。
郑青发来三个备选方案, 照片和报价整理在表格里,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优缺点,一目了然。
阮念在酒店房间里翻着那些资料, 圈定了其中一处,离地铁站近,附近有成熟的商业配套, 租金在预算之内。
她把意见反馈回去,郑青很快回了“收到”, 后面跟了一个努力的表情包。
张诗月的脱口秀比赛进入了下一轮。
阮念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当初随口一说, 没想到张诗月真去报了名, 谁知一路晋级,现在档期排得特别满, 公司一些事暂时顾不上了, 全交给了阮念。
张诗月【后天才能去看场地, 这几天都在录制,脱不开身】
阮念【你先忙你的, 公司的事我先盯着,人生难得有追寻梦想的时候】
张诗月【还得感谢你, 帮我发掘了兴趣爱好】
张诗月【对了,你住在哪里定了吗?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阮念【还没,等看完场地再说】
张诗月【这两年挣的钱也够你买一套房子了吧, 买一套】
阮念看着文字, 暂时没有精力想这些。
组建分公司最重要的是人脉资源,新加坡那边还在商讨调谁过来,阮念不想干等,翻出通讯录, 找了一圈,突然想到不久前在商场遇到的老熟人——孙家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孙家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爽朗的语气。
他还住在原来的小区,阮念说她正好在杭州,他便张罗着让她来家里吃饭。
阮念到的时候,开门的不是孙家强,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瘦高瘦高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处露出校服的领子。
她看着阮念,眨了一下眼,然后笑了,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虎牙:“阮念阿姨,你来了!”
阮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蕊蕊还是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学生。
现在她已经长到快和自己一样高了,头发长长了,眉眼长开了,比小时候白了很多,只不过脸上爆了几颗青春美丽痘。
“……蕊蕊都长这么大了。”阮念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差点没认出来。”
蕊蕊抿着嘴笑,往屋里退了两步给她让路:“爸!阮念阿姨来了!”
孙家强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握着锅铲,他胖了一些,肚子从围裙下面鼓出来,把白色的布料撑得紧绷绷的。
头发更白了一些,但他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带着点憨厚的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他朝阮念招了招手,“锅里炖着排骨,你先坐一会嗷,马上就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碟凉菜,拍黄瓜,拌木耳,酱牛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和呐喊声隔着一层电视墙闷闷地传过来。
蕊蕊被孙家强赶回房间写作业,她瘪了瘪嘴,不太情愿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拖着拖鞋一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探出半个脑袋来,朝阮念挤了挤眼睛。
阮念冲她笑了笑,小声说:“写一会就出来吃饭。”
一份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阮念吃了一口,味道和之前同事们来聚餐时一模一样。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蕊蕊在旁边靠到阮念身上,很是亲近的样子。
“经理。”阮念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一沓资料,递过去,“我今天特意带了我们在新加坡公司的资料。”
阮念开门见山,他确实是有备而来:“待遇会比您之前在诺睿华好一些,行业也类似,您考虑考虑?”
孙家强接过那沓资料,没有翻开。
他把它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阮啊。”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来了,我高兴,你这个公司,我也觉得是个好公司,可是我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
阮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现在大环境不好,可我总不能闲着。”孙家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上,“得替蕊蕊妈妈分担家里的开销,而且跑滴滴时间上比较宽松,可以接送女儿上下学,给她做饭吃。”
阮念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嫂子呢?今天周六,也上班吗?”
“她升职加薪了。”孙家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无奈的情绪,“作为领导肯定要起带头作用,很多事得亲力亲为,她加班好几个月了,一周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他看着阮念,脸上透出了点苦闷,“所以蕊蕊一直是我在照顾。”
阮念笑了:“经理,我觉得您还挺适合带孩子的,蕊蕊听话,学习也不错,您也不用太过操心。”
孙家强摆了摆手,也笑了,“蕊蕊啊就是觉得她妈太严厉,喜欢跟我出去。”
蕊蕊:“爸,不要说妈妈坏话。”
“好,不说,可不要等你妈回来打我小报告。”孙家强开玩笑道。
阮念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经理,您家是学区房,蕊蕊平时可以自己回家,这样能锻炼小孩独立自主的意识,我觉得这跟您去我公司不冲突。”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
然后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孙家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他其实从上一家公司刚离职不久,在事业空窗期跑一段时间快车,也因为爱人顾不上家里,他便暂时顶上。
“您不用立刻回复我,”阮念咽下那片毛肚,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等您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公司的大门一直为您敞开,经理。”
“行。”孙家强见她如此真诚,笑了笑,却没有改变主意,端起杯子,“来吧,喝一个。”
阮念也举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她没有追问。
成年人之间的拒绝,有时候是不需要把“不”字说出口的,但是只要他不说“不”字,那么她还有机会。
“其实你提离职不久后,很多人都自己离职了。”孙家强忽然开口,像是在回忆普通的往事,不能带动任何情绪的小事。
阮念抬起头,装作不经意:“是吗?”
“后期你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很多人辛辛苦苦去谈客户,结果提成被克扣、拖延不发,这些人呢,大部分都去告了诺睿华。”
“这样吗?”阮念皱起眉,“照理说,这么大的上市公司,不至于不讲信用。”
“我离职后也听说了很多。”孙家强敲了敲太阳穴,似乎这样就能回忆得快一些,“那个时候,公司领导层跟股东开始大换血,很多领导层也被裁掉了,据说是贪污比较严重。”
他顿了顿,“当然啊,具体的事,我们这种身份肯定没资格知道。”
阮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个之前找过你两次的赵经理……”孙家强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吗?”
阮念的手指在筷子上微微停顿:“赵若宁?”
“是她。”孙家强把锅里的浮沫撇了撇,“她没多久就回美国了,好像跟公司闹得很不愉快。”
“她没有和江屿深结婚吗?”阮念下意识地问出口。
不过,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孙家强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当时都以为他俩是一对,不过我在的时候,没听说他结婚了,不知道跟谁。”
他想了想,继续说:“而且,就是你去新加坡的那段时间,听研发那边的同事说,小江总好像经常去医院。”
“再后来,公司股权进行了变更,小江总突然就撤股了,接手的也是姓江的,只不过不知道是谁,不过啊,这些都是周伟告诉我的,也不是我亲眼见到的。”
阮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被啃干净的排骨。
跟江屿深结婚的人不是赵若宁,那会是谁?
经常去医院,应该是去看诊吧?
可是为什么撤股?诺睿华那么赚钱。
阮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被啃干净的排骨。
骨头光溜溜的,就像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孙家强给锅里加了一勺汤,“就是你离职不久后,赵若宁很快调去美国了,他家有个亲戚也被调过去了。”
阮念没接话,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看来江屿深的妻子另有其人。
孙家强聊起了张诗月。
阮念顺着他的话,把张诗月参加脱口秀比赛的事说了一遍。
她以为孙家强会意外,会问:“她怎么去干这个了”。
但是,他只是笑了一下,说:“她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以前组里开会的时候,她说话就比别人有意思。”
阮念笑了:“您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孙家强靠在椅背上,开始总结,“Anna去了另一家制药公司,白敬夜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这两年也开始盈利了,Rose回了老家考上公务员了,周晓和王萌萌那两个实习生,后来也去了一家同行企业,不过现在没什么联系了。”
大家都找到了新工作,而且从诺睿华离开后,大家似乎生活越来越好了。
阮念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和她一起加过班、一起吐槽过客户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浮现,最终散去。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没有问,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个人是孙家强避而不想谈的。
——Anna.
在公司裁员的时候,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存有侥幸,想要留下来。
Anna也想,于是她向上面举报,说孙家强和阮念私下收回扣,从张诗月那里接手的客户资源存在不合理的情况。
阮念当时因为江屿深父亲的缘故,本就不打算继续干了。
她提出辞职,自证清白,把所有的签合同流程都公之于众,把电脑上交公司。
但是后来她发现,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
他们只是被那些资本家当成杀鸡儆猴的目标,Anna举报这件事起到的作用,是震慑大家不许收受回扣。
至于阮念他们到底有没有做,不重要。
就在阮念离开公司,准备去新加坡的前一周,阮念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碰到了Anna。
那天傍晚,她刚走到便利店门口,看见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东西。
阮念主动帮忙的时候,却发现戴口罩的人是Anna。
两个人在便利店的门口对视了短暂的一瞬,像两台对向行驶的列车在某个站台短暂地交汇。
阮念走过去,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其中一个袋子。
阮念主动说:“一起走吧,我也正好去前面坐公交。”
Anna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
她看着阮念,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路面上。
阮念拎着那个袋子,比她想象的重,袋子的提手勒进她手心的皮肤里,有点疼。
她没有换手,也没有停下来。
“怎么没开车?”阮念先打破了沉默。
“……没有。”Anna苦笑了一下,然后她顿了顿,“我现在住的小区就在那里。”
她指了一下前方,“市区太堵车了,坐公交方便……我妈妈化疗,这个小区离医院很近。”
阮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妈……”
“胃癌。”Anna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晚期。”
阮念沉默片刻,路灯的光落在Anna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比阮念大几岁,今年应该三十五以上了。
以前在组里,她是业绩比较好的,开会的时候,孙家强都会拿她当积极向上的例子。
此时的Anna的脸上没有妆容,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一件卫衣。
阮念忽然想不起她之前穿的什么了。
“抱歉。”阮念说。
“哎,你道歉干什么。”
Anna扯了扯唇角,“本来呢!我们也是农村出来的,好不容易带我妈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她却确诊了……”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
“现在技术好,很多人都痊愈了。”阮念说。
她不知道自己安慰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胃癌晚期能不能治好。
Anna只是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们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走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门口,走过一个卖红薯的小摊……
直到走到路口,Anna停下来。
对面就是住院部的大门,白色的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走了,后会有期。”
Anna从阮念手里接过袋子,她的手指碰到了阮念的手指,“多穿点,手有点凉。”
“嗯,祝阿姨早日康复。”阮念说。
“谢谢。”
Anna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住院部。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色大楼的门洞里。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玻璃门关上了。
她忽然觉得Anna做了坏事,不一定是坏人,可能她是身不由己的。
她的妈妈生病了,需要很多钱,她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失去收入,害怕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挣来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做了一件错事,不代表她是一个坏人。
从那以后,Anna不再出现在阮念的生活里。
她离开了大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阮念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窗外是杭州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想着今天和孙家强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
或许不是她这种初创企业能挖得动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累了。
她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广告,新闻,电视剧,又是广告……
按到一个频道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是一档恋爱综艺,最近好像特别火。
大概的内容是三、四线艺人和素人谈恋爱,从而增加曝光度。
说是素人,其实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不是名校毕业就是家境优渥,长得还特别好看,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碰不到的那种顶级“素人”。
电视屏幕里,男男女女坐在海边的露台上,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穿着白色的衬衫,他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
江屿深!?
他跟一个女孩子牵着手的合影在屏幕上定格了。
那个女孩子长得不算惊艳,但气质很好,是那种一看就家庭条件优越、从小被富养大的类型。
阮念查了她的资料,她叫宋瑾然,新锐歌手,出过几首歌,不过都不温不火的。
阮念往下翻了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
标题【宋瑾然隐婚生子了,孩子已经两岁了,丈夫的身份是某商界大佬】
她盯着“商界大佬”四个字,心跳忽然加快,会不会是江屿深?
她赶紧拿起手机,点开庄梦语的对话框。
【梦语,江屿深上综艺了,你知道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觉得太慢了,又打了一行。
【其中有个明星叫宋瑾然,她结婚了吗?】
这次等了快一分钟,手机才弹出消息。
庄梦语【你说的是那个最近很火的恋爱综艺?叫什么星星之约?】
阮念【嗯】
庄梦语【这你都信?那种节目都是有剧本的,大概率就是合作,节目录完就没联系了】
庄梦语【听说宋瑾然确实是富二代,父母都是政圈的,其他的只能明天找人打听打听,跟她没接触过】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改错别字,出差太累了,先睡了
第60章
这半个多月, 阮念一直在新加坡和杭州之间往返。
新加坡公司那边的注册证书、章程、董事会决议、母公司资质证件、负责人证件,每一份都要经过新加坡公证、外交部认证、中国驻新加坡使馆认证,再到国内找有资质的翻译机构做中文翻译公证。
一环扣一环, 少一份文件都要重新办理。
好在,终于办完了。
五个年头的打拼,千万级的年营业额, 当地融资的认可,董事会全票通过的决议。
她现在是Purelink Pharma Raw Materials Pte. Ltd., (璞联医药原料私人有限公司)在杭州分公司的法人了。
而张诗月终于结束了她的脱口秀比赛。
退赛的时候她刚晋级,节目组打电话来劝, 说有踢馆赛会请知名人物, 增加全员的曝光,让她再考虑考虑。
张诗月看分公司这边实在缺人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跑去搞什么脱口秀, 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毕竟公司不是阮念一个人的。
阮念倒是没有催她回来,连暗示都没有, 但张诗月自己觉得不合适。
脱口秀明年还有比赛,等分公司稳定运行了再去也不迟。
可是, 谁也没想到,最先进入正轨的,是楼下的咖啡店。
科技园区寸土寸金, 最火爆的中心位置有一家咖啡店, 生意好得从早到晚排队,老板忽然对外转让,理由是实现了财富自由,要带老婆去环游世界。
出租的消息出来不到半天, 就被一个人看到了。
萧明明那天来科技园是来看阮念的。
他不知道阮念在新加坡,从萧洲那边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到的时候才发现公司大门锁着,里面在搞装修,到处是灰尘和梯子。
他没走,在园区里转悠,转到那家咖啡店门口,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哥,如果能盘下来,那就能天天跟他的Samy一起上班了,这比和阮念成为上下级,时间更自由。
萧洲正在横店拍戏,中场休息的时候看到消息,回了一条语音:“你想开就开,要多少?”
这家咖啡店是连锁品牌,在杭州有好几家分店,生意很稳定。
老板急着走,转让费不算高,连设备带供应商渠道一起打包,甚至不需要重新装修,接手就能营业。
碰巧,张诗月也逛到了这里,地理位置就在三岔路口,很难不被发现。
她本来就想开咖啡店的,两个人一合计,从看到转租广告到签合同不到三天。
张诗月投了百分之三十,萧明明投了百分之七十。
老板好心地做完了最后一轮培训,把所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整理成表格发给他们,还留了一周的过渡期,保证咖啡店一天都不停业。
他们付了老板一笔丰厚的培训费,双方都很满意。
阮念从新加坡回来那天,拖着行李箱走进科技园,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习惯性往里看了一眼,招牌没变,装修没变,咖啡机没变,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那张脸变了。
竟然是萧明明!!
她纳闷地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发现张诗月也在,张诗月就把这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萧明明把端着一杯卡布奇诺,放在了阮念面前的矮桌子上,咖啡上的奶泡拉得很漂亮,一片树叶的形状,叶脉清晰分明。
阮念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后味有一点甜。
阮念想:咖啡店就在办公室楼下,那他岂不是要天天烦我?
阮念面不改色,端着咖啡杯:“听诗月说你还会做甜点?”
萧明明:“我这两天闲来无事跟他们学了些,Samy你要吃吗?我给你做。”
“Samy肯定吃咯,你亲手做的,她喜欢吃。”
张诗月坐在旁边,端起咖啡杯挡住嘴角,但那笑意从眼角跑出来,藏都藏不住,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阮念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张诗月一眼。
“好,我现在去做。”萧明明转身往后
厨走。
“嗯,不用做太多,吃不完浪费。”阮念冲着那个背影补了一句。
等萧明明进了后厨,阮念从包里抽出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在桌上摊开。
每一份都盖着章,红的、蓝的、圆的、方的,像一幅抽象画,“都在这里了,办好了。”
她的声音都掩不住疲惫。
张诗月放下咖啡杯,难得地收了笑,拿起那沓文件翻了几页,“哎呀,我就说我们念念最棒了,这段时间辛苦了吧?放心,后面的事情我主动替你分担。”
“我以为你在参加脱口秀,所以才没打扰你。”阮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她没睡好觉,跑各种证件,又要按时提交审核,每天都要早起。
“这才两周多,你们就开了一家咖啡店,你自己开也就算了,干嘛拉上他?”
“这你可就错了。”
“是人家小朋友先发现了这个商机,刚开始还不乐意给我股份呢。”
“那你可以自己换个地方,不跟他合伙,涉及到利益,就算熟人也会出现问题。”
“这店不论谁盘下来,只赚不亏,而且他家里有钱,别说开一个店,开十个店都绰绰有余,我们按照比例分钱不会有问题的。”
张诗月说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这不也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我当时有一个参赛的朋友,跟他的经纪人认识,说他哥哥一个代言费都是千万级别的。”
阮念听着张诗月唠叨,瞥了后厨方向一眼,刚好萧明明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见阮念在看他,笑得眉开眼笑。
“所以呢?”她收回目光。
“他条件这么好,身边的小女生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找不到女朋友?他喜欢你,那是真的喜欢你,你就给他个机会,考虑考虑呗。”
“Klaus那么努力,那么积极向上,我们公司所有投资的股东都是他亲自去跑的,而且还是对你专一的大老板,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嫁给他?”
空气忽然很安静。
张诗月不笑了。
她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杯沿挡着脸,只露出眉眼:“这恋爱呀,还是看着别人谈有意思,自己谈多没意思。”
“那也得我的好朋友先结婚,我才能看到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刻。”
阮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示弱,“不然连谈恋爱都没兴趣。”
可是事实是,旁人只见条件登对,却不知日子是穿在脚上的鞋,磨不磨脚只有自己知道。
般配,不过是旁观者的一句随口总结;幸福,却是当事人心里独自作答的感觉题。
别人可以给予建议,但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拥有最终决定权。
阮念把文件摞整齐,装回文件袋里。
“明天我让郑青办理药品经营许可证,我去办营业执照,公司装修这段时间还是要你帮忙盯着。”
“没问题,我明天也会提前准备融资资料。”张诗月仰头示意了一下后厨的方向,“装修这事,他可积极了。”
阮念回过头去看。
萧明明正在吧台后面打包,店里有几个客人进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
他弯着腰给客人介绍菜单,还真看不出他是富二代。
“我上次去看看装修情况,”阮念站起来,“等会下来。”-
第二天下午,四点,科技园里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橘色的光晕。
张诗月照常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她正在做融资方案。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张诗月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刚开始没有在意。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打着打着,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站在吧台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戴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看不太清长什么样子。
他在跟萧明明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几桌的距离听不太清。
张诗月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过去。
快走到吧台的时候,那个男人转过身,推门出去接电话,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诗月姐,你认识他?”
张诗月摇了摇头,靠在吧台边上,“不认识,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萧明明歪着头想了想:“我也觉得他好像有点眼熟。”
“你也觉得?”张诗月转过脸看着他,“你都能觉得眼熟,难不成是哪个明星?”
“明星会来这种科技园区喝咖啡吗?应该有助理去买吧?”萧明明把抹布放下,还是觉得刚才那人很眼熟,但他也知道不是明星。
“你说得也有道理。”
咖啡店的正门又被推开。
阮念走进来,她的头发今天随意地扎在脑后,脸颊边垂下来几缕碎发,鬓角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应该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一路走得急。
她把文件袋放在吧台上,另一只手在脸侧扇了扇风:“来杯咖啡。”
“审核资料的时候人有些多,排队等了好长时间。”
“是吗?是不是因为周六日的缘故。”
“也有可能。”
萧明明没有去碰咖啡机,而是从身后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Samy,这都快五点了,你喝咖啡会睡不着吧?”
阮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缓过来一点。
“人家明明说得有道理,你这几天熬夜黑眼圈都重了。
阮念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指尖刚碰到颧骨,好像许久没有照镜子了。
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黄昏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刺眼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光里,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阮念不需要看清表情,她认得那个站姿,认得那件深色的薄外套,认得他推门时右手先于左手的习惯。
是他。
江屿深抬起头,正好对上阮念转过身来的样子。
空气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半秒。
张诗月的目光从阮念脸上移到江屿深脸上,想要开口求证什么。
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眉心皱了皱。
江屿深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阮念脸上,在阮念还在想怎么开口的时候,他已经从她身边走过了。
他只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从她身上带起的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江屿深拿起吧台上那杯已经打包好的热咖啡,握在手里,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今天没在医院吗?”阮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提出的问题不过分亲密,只是老同学之间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我辞职了。”
“辞职?”阮念猛地抬起头,“那你现在?”
“跟你算是同行。”他的右手插进裤兜里,“全职当老板。”
什么时候的事?
孙家强不是说,他离开诺睿华之后就撤了股?
想问些什么,她又觉得以现在两个人的身份不该问那么多。
江屿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萧明明身上。
停了一下,然后仔细去看眼前的人。
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也正看着他们。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江屿深随口问了一句:“你男朋友?”
三个人同时看向阮念。
阮念张了张嘴,“不是”已经到了嘴边。
“是我在追Samy。”萧明明提前开了口,眼神不善,“所以,你是Samy的朋友?”
阮念的脑子里响了一声警报,她的嘴还张着,那个“不是”卡在喉咙里。
她说什么都像是解释,可解释给谁听?解释什么?
她没有立场解释。
“他多大?”江屿深盯着阮念,等待她开口,眼底弥漫着不理解。
“我今年二十五岁,叔叔你多大?”
萧明明再次主动回答。
叔叔——!
阮念也看向了萧明明,乱辈分了吧?
江屿深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我和阮念同龄。”
萧明明的笑容没有收,“不好意思啊,您看着有点显老。”
“……”阮念站在两个人之间,很小幅度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张诗月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吧台的坚果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咔嚓”一声,瓜子壳裂开的声音在咖啡店里格外清脆。
江屿深:“可是,你的Samy姐之前谈的都是同龄人,在你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这话说的,很有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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