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明:“认识得早有什么用?认识得早, 不也没在一起吗?”他看着江屿深,目光所及全都是敌意,“Samy现在单身。”
江屿深看着萧明明, 目光停在那张年轻的,不服气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轻笑了一瞬:
“她单身, 不代表她属于你。”
“那跟你也没关系。”阮念提高了音量,声音像一把剪刀, 把他那句话从中间剪断了。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张诗月瓜子也不磕了,攥在掌心里, 她头一次见到阮念这么激动, 平时不管多难的工作, 她都是温温和和的,耐心地做完, 实在太累或者太烦躁也只是自己生闷气。
不会像现在这样,声音发颤, 手指攥着衣角,侧面看过去,眼眶还有点红。
阮念窘迫地看了一眼张诗月, 又看了一眼萧明明, 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屿深身上。
那目光很短,随后说:“江屿深,我们聊聊吧。”
“我也去。”萧明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脚步已经往前迈了。
张诗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力气大得像在拦一匹受惊的马:“……那什么,你给我做杯咖啡吧,先别打扰他们。”
她朝着萧明明频繁眨眼,小声提醒,“这是潜在的投资方,别添乱。”
阮念没有等他,已经走远了,江屿深跟在身后走出了咖啡店。
两个人沿着园区的小路走。
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叶子被春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又滑下去。
园区很大,办公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橘色的夕阳,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阮念走得很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腿有点软。
她走在江屿深左边半步靠前的位置,不远不近,也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像被时间保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注意这些。
走到旁边小公园的时候,阮念停下来。
凉亭在老园区的中间位置,周围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还没到,叶子绿得发暗。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写着楚河汉界,只不过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阮念站在亭子前面,背对着江屿深。
经过一路的沉默思考,她转过身,抬起了眼,对上了江屿深的目光。
“江屿深。”声音在发抖,她咬着牙想把那个颤音压下去,她现在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懦弱的女孩,就算是装,也能装得镇定、坦然。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屿深只是看着她,没有接话。
阮念被他看得慌了,别过脸去,语气随意:“我上次见面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想做一个坏人,更不想当破坏你们家庭的小……”
她的声音卡住,“三”字她说不出口。
她不是没有在心里骂过自己,自从回来,她对眼前的人念想更深重了。
曾经担心他是不是结婚了,或者有了孩子……从那以后,再也不需要她这个朋友。
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成为破坏别人的家庭的坏人。
“下次别来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还带着点严肃的排斥,“你就当我们的事从未发生过。”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阮念,看着她慌张躲闪的眼睛,好多话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想说,这五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她,他去找过她,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他想说,那个房子是他买下来的,门口的花是他种的,栀子花是用奶奶窗台上废弃的花盆养的,因为闻到栀子花香会感觉她从未离开。
还有,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家,怕她回来的时候家已经不在了。
可他不能说,他怕说出来,她会觉得亏欠,会因为内疚而留在他身边。
那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不是她的内疚,他想要独属于他的纯粹的爱。
起风了。
一阵秋风从凉亭外面灌进来,带着桂花树叶的青涩气息,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江屿深的肩上,贴在他的衣领旁边,他没有抬手拂去。
“前面一公里是诺睿华大楼。”他的声音变得冷漠,“我只是,路过买一杯咖啡,助理很久之前在那家办了会员卡。”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阮念眨了眨眼。
只是路过买杯咖啡?江屿深根本没有别的意思?所以,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再次眨了眨眼,窘迫快要从眼角漫出来,漫到脸颊,漫到耳根。
她不知道改怎么回应才合适。
“抱歉,让你误会了。”江屿深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真诚地道歉。
只是,这歉道得越真诚,阮念就越觉得无地自容。
“是我应该道歉才对。”她连声音都在发烫,“不好意思,时间太久了,我不知道诺睿华就在这个旁边。”
——早知道她肯定换个地址租办公室了,离诺睿华太近,就意味着离一位已婚男士过于亲近。
“你离开之前,有没有找过我?”
江屿深忽然转了话头,声音变轻了,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地看着她。
她连诺睿华在哪里都忘了,短短五年,她偏偏忘记了关于江屿深的事。
阮念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
“那段时间……”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临时有些事,手机不小心在路上弄丢了,等我想要联系你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他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
他被父亲囚禁了整整两周,被锁在房间里,窗户封死,门从外面反锁,通讯设备全部没收。
他绝食,割腕,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反抗。
可每一次反抗都被镇压下去,最后,他的父亲以“治疗”的名义把他转入了私立医院,由专人24小时看护,又持续了三周的监控,不吃饭就打营养液,割腕就把他的手拷起来。
原因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跟赵若宁结婚。
他逃不出去,联系不到任何人。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被所谓的“父爱”困在笼子里。
那段经历迫使他精神分裂复发,症状来势汹汹,比十几岁时更恶劣。
他醒来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虚弱无力。
柯瑞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真走了吗?”
柯瑞点了点头。
他却没有哭,极大的痛苦无法用眼泪宣泄。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不然你那个疯子爹真的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那个时候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我没找过你,都是过去的事了。”
阮念不再看他,看向凉亭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江屿深看着她不肯转过来的眼睛。
他知道,他缺失了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生活,他没有资格再去向现在的她索取什么。
“如今,你也有了想相伴一生的人,”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我想,过去就过去吧。”
她说得豁达,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念念。”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其实我这几年一直都在找你,可是我找遍了新加坡,都找不到你,你……”
阮念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打断了他不顾道德的深情,“江屿深,你这样做,你太太会生气的。”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他来不及修饰措辞,“而且我们还没有结婚。”
阮念看着他,不理解的反问:“所以呢?”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结婚就该不负责任吗?”
她摇了摇头,眼眶湿了:“江屿深,你变了。”
她转过身,不想再跟他说什么。
她怕再待下去她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会问出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会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面在这一刻全部输光。
她脚步很快,她也知道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像是在隔断他们的联络。
张诗月看见阮念火急火燎地回来,赶紧合上电脑,迎上去,“怎么样?有没有跟他谈投资我们公司的事?”
张诗月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她以为他们分开就结束了,阮念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阮念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说不感兴趣。”
“怎么会?他肯定需要提供原材料的供应商啊,而且我们公司产品又不差!”
“我还有事,我先出去一趟。”她没有再解释,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
张诗月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她看着阮念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低下头,在电脑上打出江屿深三个人,还特意用了红色标记圈了起来,旁边写了几个字:重点询问资方。
如果抱上这么一个大股东,依靠他在这个行业积累的资源,那么分公司很快就能运营起来。
一抬头,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咖啡。
他站在那个位置已经很久了,从阮念回来的那一刻就站在那里。
“诗月姐,到底怎么回事?刚才那个男人是不是也追求过Samy?”
张诗月:“……”
这该怎么说,可不能让这臭小子把未来的大股东得罪了。
“哎呀,没有的事,明明,你坐下,姐跟你慢慢说……”
阮念约了庄梦语,在市区一家安静的西餐厅。
庄梦语比她先到,看见阮念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阮念刚坐下,去看庄梦语,觉得她的样子特别疲惫,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痕,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点。
“最近又失眠了?”阮念问。
“没有。”庄梦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跟合作方对下周的一些行程,太忙了,所以这两天熬夜了。”
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对了,你托我打听的那个事情,我打听到了一些新消息。”
阮念攥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庄梦语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打了马赛克。
她翻到第一张,推过来:“宋瑾然的男朋友确实是江屿深,虽然两个人在录综艺的时候没在一起,但圈内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一年了。”
“那他们是隐婚?”
“这个不确定,他们这种高收入人群都不太会突然结婚,就算结婚也会做财产公正的……也没听说他们有孩子,而且这两个人不住在一起,听说宋瑾然档期特别满,私人期间比较少。”
“你确定吗?”阮念皱了皱眉,说不上开哪里奇怪。
“消息是准的,我专门托人打听的,宋瑾然前不久过生日那次,江屿深送了很贵的礼物,这是当时一个参加聚会的人拍的。”
她把最后一张截图推过来,屏幕上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是从侧面偷拍的,灯光昏暗,但江屿深的轮廓太清晰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哪怕只拍到一个模糊的侧脸,阮念都认得出来。
他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对面的女人笑着接过去。
周围有人起哄的笑。
阮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把手机推回去的同时,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迫使她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话——“我没有结婚。”
她听到那一刻竟然是欣喜的。
可他给别的女孩送生日礼物的时候,是微笑着的,那个笑容不属于她。
“梦语,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同时喜欢两个人?”
庄梦语愣了一下,看着她,“不能吧,爱情具有排他性。”
阮念无奈的笑了笑:“我随便问问。”
餐厅里的灯光明明很暖。
但阮念的脸,一点温度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柯瑞一脸紧张地坐在沙发上:“屿深, 咱们一步一步来,你再这么搞下去肯定会被人发现的,我可不想看着我的好兄弟去吃牢饭。”
江屿深对此毫不在意, 撸了撸在热情扒腿的土豆,“你看,我儿子是不是瘦了点?”
“……”柯瑞太阳穴突突直跳:“啊?不儿, 这傻狗智商有限,不管你怎么养, 都不影响他是只傻狗啊。”
说到这只狗,柯瑞的怨气极大。
前两年我养的好好, 那个时候正巧遇到江屿深精神分裂复发, 非说我家狗长的像他,我头一次见人格分裂能分裂成狗的!跨物种分裂?也是医学上的奇迹啊!
但柯瑞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现在万万不能刺激江屿深, 他发现江屿深最近又开始吃药了, 而且他每次犯病都伪装的极其自然,真假难辨。
柯瑞也是没招了:“……对了, 还有件事要跟你说,阮念的公司营业执照办下来了, 各种材料都提交了,我这才知道,为啥我们去新加坡找不到她了!”
江屿深抬起眼。
“因为她去新加坡改了名字, 一直用英文名, 叫什么Samy,而且她租的房子、财产管理都交给了公司打理,开的车也在公司名下。”柯瑞说完,看着江屿深的表情, “换个国家,怎么查得出来。”
江屿深沉默了片刻,这才把土豆放下来。
大狗子四只爪子一落地,摇了摇尾巴,跑到沙发旁边趴下了,鼻子缩在前爪之间,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他们。
“你这么淡定?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不早,昨天刚知道。”
“那你没跟她说你一直再找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
柯瑞抿了抿嘴,想说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这你可抓紧了,她身边还有个追求者呢!人家比你年轻,长得也比你嫩,阮念很有可能拒绝你,选择他。”
江屿深看向柯瑞的目光很平淡,却让柯瑞的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不是,你这是啥反应,不会已经被拒绝了吧?”
江屿深却不接话,转而问:“香港那边还顺利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垂下来的窗帘拢到一侧,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有我在你放心,公司那么多人呢……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嗯。”
正说着,江屿深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了起,接通电话后,声音放轻了很多。
柯瑞朝他比了个口型——“我先走了”。
然后轻轻拉开门,先一步撤退。
“你和然然的事要抓紧,爷爷还想抱重孙子呢,我老战友那边今天还问我。”
江屿深应了一声,“知道了,会尽快。”
“嗯,你上点心,这周过来吃饭。”
“好,爷爷。”
会尽快的。
他闭了闭眼,尽快让那个人滚出江家。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随后慢慢地收紧,手心酸痛,攥紧的拳头这才在身侧缓缓松开了。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呼吸的频率也变了,忽然快几下,又忽然慢下来,像一台运转了太久,开始出现故障的机器。
他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上面密密地排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类的著作,还有一些金融和管理的书籍。
他的书桌上永远只放三样东西,电脑,台灯,一束栀子花。
白色的栀子花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身干净,水也是新换的。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刀片。
刀片很小,银色的,泛着冷光,是实验室用来切割样本的那种刀片。
他握着刀片,看着刀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眼睛,那只手缓缓抬起来,翻转。
刀片贴上另一只手腕的内侧。
血渗出来了,细细的一条红线,然后红线变粗了,血珠从伤口里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书桌的边缘,积成一小摊,顺着桌沿往下流。
江屿深没有动,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红色的血迹上,只是看着那束栀子花。
他伸出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把玻璃瓶轻轻拉近了一些,看着白色的花,花瓣边缘那一点点泛黄。
花在开,也在败。
他把那束蔫的栀子花从瓶子里取出来,小心地护在胸前,花茎上的水珠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湿痕,迫使花瓣蹭着他的衣领。
白色的栀子花,终究沾染了鲜红的血液,从边缘开始晕染,慢慢的,栀子花染成了山茶花,染成了玫瑰。
血还在流,从他的手腕,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划过栀子花,落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轻轻翕动:
“念念……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你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不堪,抱着被血染红的栀子花,在自责里一遍遍地说着迟到的对不起。
“你发了消息……很多条……我却一条都没看到。”声音到这里断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束红色的花,“……错全在我。”
可我只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你,控制不住想见你……念念。
“我不该……不应该被原谅。”
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我爱你。”
“因为爱你,更无法原谅自己。”
神志模糊,却唯独没忘记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书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剩下的几支栀子花还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水里没有一丝杂质。
他手上的栀子花终究沾染了鲜红的血液,白色的栀子花染成了表达爱意的玫瑰,却不敢献给心爱的人。
……
栀子花。
因为宋瑾然出道的第一首歌跟栀子花相关,所以她的的粉丝也叫栀子花。
这就是他在家里种了那么多栀子花的原因吗?
因为他爱人喜欢。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里那三个字上。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爱她所爱。
“念念,我刚才说的你有什么建议吗?”张诗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在听。”阮念把手机翻过去,放在在桌上。
“你脸色不太好,不然先休息会儿?”
“不用,继续吧,把方案改完,有两个意向客户约了下周,还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她坐直了身体,把那份摊在桌上的融资方案拉过来,拿起笔开始在上面标注修改。
张诗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低下头继续工作,她认识阮念这么多年,知道她在工作上的认真程度。
她们正在改的那份融资方案涵盖了产品管线、技术壁垒、市场分析、财务预测……所有数据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现金流预测这里,”张诗月指着屏幕,“前两年我们保守一点,第三年开始应该能看到明显增长,分公司这边的运营成本比新加坡低,利润率能做到高两到三个点。”
阮念翻到财务预测那一页,看了一遍,“估值模型用DCF的话,永续增长率取多少?”
“百分之二到三,保守取二。”
……
半个小时后,沈学知走到门口,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诗月姐,Klaus来了。”
张诗月愣了一下,看向阮念,小声问:“他来做什么?”
“公司ceo来看看分公司进度,很正常。”
张诗月:“知道了,让他等一下。”
郑青又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门口有位访客,他说姓江。”
阮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
张诗月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哟,今天什么日子,都赶一块儿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朝阮念眨了眨眼:“我去招待Klaus,江总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大客户晓得伐?”
阮念坐在原位没有动,“让他进来吧。”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上铺开了一层光束,她垂下眼盯着那些光斑,看着电脑里还没有改完的融资方案翻了翻。
既然来了,就拿这位大客户练练手吧。
既然知道了“栀子花”别有寓意,作为过去的人,自然要坦坦荡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人还没到, 先闻到了栀子花的气息。
那股熟悉的,甜丝丝的香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她以前特别喜欢这个气味,可是自从知道他是为谁而养的那些花之后, 她就开始控制不住地会想到那个人。
栀子花在她心里不再是栀子花了,它变成了某种标记,像森林里被人在树皮上刻下的记号, 每一刀都在说,他属于别人。
门被叩响了三声, 不急不慢的。
“进。”
阮念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时间真是恍如隔世。
六年前她是诺睿华的小职员, 站在江屿深的办公室门外, 也是这样礼貌地敲三下门,等里面说“进”, 才推门进去。
如今身份互换, 她却没有觉得自己真的达到了某种高度。
她只感觉, 原来坐在里面的人,也不好过。
门被推开, 江屿深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内搭淡蓝衬衫, 没系领带,领口微敞。
头发依旧梳上去,整个人比以往更压得住场。
阮念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 朝他迎过去,伸出手,微微欠了欠身,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江总, 您好。”
江屿深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然后抬起手,回握了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他的掌心是凉的,像在风里走了很久。
只是一碰即分。
阮念收回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握住。
“您来得正好,我们新公司这边正好在做《商业计划书》,您看是否感不感兴趣,我可以跟您聊聊。”
她的语气像在面对任何一个普通客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屿深挑了挑眉,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坐下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份融资方案上:“很感兴趣,我们聊聊持股比例吧。”
“……”阮念停顿,不太理解他的话,感觉他像在开玩笑。
“……可是你还没有听了解……我们公司,是不是有些随意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老熟人。”江屿深抬起头,对上阮念的目光,“从高中到同一家公司,再到分开近六年,直到你现在回来……”
他说这话,看阮念的感觉更加坚定了,想在总结他们不值得被记住的过往。
“我觉得,这么长时间的情谊,你不会骗我。”
这话太直接了,阮念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而且,我在香港的公司也是做原料药,”他继续说,“只是,我们侧重的类别不一样,潮汐资本研发方向是内分泌代谢,你的公司是做糖尿病方向的原料药,所以从上游供应链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品类是互补的。”
“当然,诺睿华也需要靠谱的供应商,如果能合作那再好不过,你们出原料技术与产线,我们出钱、制剂技术和销售渠道,专门开发一系列内分泌降糖产品线,收益按股权分成。”
他说得诚恳,合情合理,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为了公司的持续发展,原材料供货方需要精挑细选,潮汐资本一直在扩充供货方渠道。
如今遇到老熟人,知根知底,合作起来肯定比跟陌生人打交道要顺畅。
这对于阮念来说也是好事。
合作方自己找上门来,表示可以诚恳合作、长期合作,作为一个经营公司的职场人,她不该拒绝。
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况且,那些感情纠葛,在公司的利益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好,那我跟您讲一下公司主要的运营方向和发展前景,不过我还是希望江总听完之后再决定。”
“念念的建议,我当然会听。”
阮念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唇,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翻开融资方案ppt,进行了投屏。
“我先讲一下我们在新加坡总公司的介绍,璞联医药虽然成立年限比较短,只有七年,但拥有大量新加坡本地的客户资源和供应链资源。”
“去年的营业额超过了八千万,当然,这和诺睿华相比可能不足一提。”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我们的核心品类集中在糖尿病方向的原料药,包括二甲双胍、SGLT-2抑制剂类药物的中间体……”
“我们和印度的几家大型原料药厂有长期采购协议,价格比国内同品质原料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同时,也在新加坡布局了初加工基地,从源头控制成本,质量控制方面,引进了欧盟标准的检测体系,每批原料都要经过出厂检测、第三方检测、客户入厂检测,才出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并不是只按照ppt讲解,大部分已经记住了。
之前在新加坡,她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下属汇报的领导,她会亲自去工厂、亲自看生产线、亲自和供应商谈合同。
江屿深看着她,每一句话背后都是这几年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诺睿华的会议室里,她坐在角落,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目光平视着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把公司的每一条业务线、每一个数据、每一项优势都讲得清清楚楚。
或许,眼前的阮念,比他想象中经历了更多,也更加辛苦。
根据时间线推算,她是被张诗月挖走的。
可等江屿深从父亲的掌控逃离出来,只知道她离开了诺睿华,去了新加坡,从此,她的行动轨迹停留在了机场。
他不知道她在这家公司里投入了多少。
所有的一切,从零到一,再到八千万的年营业额。
怪不得这么多年连一次回国的机会都没有,她怕是参与了公司初期建设的每一个环节,从选品、验厂、谈合同,到物流、清关、客户维护……
她说得出来这么专业的细节,每一个细节一定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
“……大致情况就是这些,因为后面的一些细化内容我还没有来得及做,不过能讲的一些我都告诉您了。”
“那你们的货源是你亲自挑选的吗?”江屿深问。
“我们新加坡的公司有专门负责的团队,当然,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去选过品。”
她打开了另外一个文件夹,翻了一页资料,展示给江屿深看,“主要供应商集中在印度和欧洲,印度几家大型原料药厂我们都有长期采购协议,欧洲主要从意大利和西班牙采购高纯度中间体。”
“我们每季度会派团队去供应商现场审计,确保生产流程符合我们的标准,之前也去看他们的生产线、实验室、仓储条件,和他们的品控负责人当面沟通过,这方面你放心。”
江屿深淡淡地笑了一下,一闪而过。
他听出了那些话背后没有说出来的话,她每天工作很辛苦,或者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嗯。”他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开始,缓缓往下移动。
他的目光过于缓慢,像在用眼睛把她重新认识一遍,把她看进眼里,刻在心里,然后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反复拿出来翻看。
阮念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主动说:“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他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不是一碰即分,他的手握着她,握得有点紧,阮念轻轻抽了一下,他才放开。
结束了工作上的交谈,阮念下意识地就想送客。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半步,侧身站着,等他从椅子上起来。
“可以抱一下吗?”江屿深忽然说。
“……啊?”阮念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以吗?”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抬起头看着她,“我记得国外在谈成合作后,都会拥抱一下,礼貌性地告别。”
阮念知道有这个礼节,只是在私密空间里和前男友拥抱,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国外那是出于礼貌或者是表面上的客套,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情谊没必要搞这些。”
“嗯,你说的有道理。”
江屿深在办公室里慢慢走了两步,像是在欣赏这间办公室的装修,转过来面对着她,语气随意:“那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工作上的事谈完了,聊聊生活?”
“……”拒绝的话还在嘴边,阮念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茶几上。
那里放着迈巴赫的车钥匙,是江屿深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
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乌龟,绿色的,
很小,比他以前送她的那只小得多,很像是一种潮玩类型的小乌龟。
它站立着,后背上背着一个壳,眼睛很坚定地目视前方,眉毛微微上挑,看上去凶巴巴的。
目光却无法从小乌龟身上移开,她的心跳又开始丧失了规律。
她以前送过江屿深一只小乌龟,绿色的,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只不过与眼前的小挂件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江屿深现在的爱人很多兴趣爱好跟她很相似。
比如,喜欢栀子花,也喜欢小乌龟。
难道他的爱人也是巨蟹座?
所以爱好相似。
阮念盯着那只小乌龟晃了神:“江总,您这挂件还挺可爱的。”
“哦,是吗?”
江屿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那只小乌龟从钥匙扣上摘下来,捏在指尖转了半圈。
“不久前投资了一个潮玩品牌,最近被一些明星带货,营业额不错,而且很有上市的趋势,这只小乌龟,算是他家的新品。”
他把小乌龟放回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你喜欢?送你。”
“不用了,谢谢。”阮念把目光从小乌龟身上收回来,侧过身走向办公桌,“江总涉猎还挺广泛的,得向您多学习。”
“我也是。”
“嗯?”她转过头,不太理解他的话。
“跟你学习,多跟年轻人交流。”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身边那位刚毕业的大学生就不错。”
她忽然想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解释了又怎样,他身边已经有人了。
阮念干笑了两声,嘴角的弧度撑得有点辛苦:“江总也不错,看上去跟大学生没什么差别。”
“现在的大学生年龄小,流行叫别人叔叔,可能是尊称,不是别的意思。”她在解释上次萧明明对他的些许不礼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突然解释,似乎显得太过刻意。
江屿深看着她,似乎在辨认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你真这么想?”
“嗯。”阮念应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带着少年气的雀跃。
看来过几天得去看看医生,是不是自己又出现了幻听。
她低下头假装翻文件,办公室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能听见他的呼吸。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稍后我先向总部的董事会申请,具体的入股比例和合作条款要等通过才能跟你沟通。”
阮念送客意思明显。
“嗯。”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阮念以为他要回头,呼吸下意识的屏住。
可他没有。
门关上了。
阮念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她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第64章
璞联医药视频会议正在进行, 阮念向股东们发表自己的观点:
“潮汐医药原料的品控和价格优势,各位领导刚才已经看到了。”
阮念把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定格在一张简洁的对比图表上, “他们在诺睿华的公开招标中多次中标,现在是诺睿华比较稳定的供应商之一。”
“如果能够借助他们的人脉和供应链资源,对我们初期开拓国内市场会有很大帮助。”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视频画面里的几人相互看了看,Klaus最先开口, 他用英文问道:“这个潮汐资本的老板你认识吗?”
张诗月回答:“是我们以前的同事。”
“What benefits can this company bring us?”
(这家公司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阮念翻出准备好的文档:“第一是原料价格,通过这家公司集采, 我们的综合采购成本预计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五左右。”
“第二是客户资源, 诺睿华是目前国内知名药企,我们可以借助潮汐的供应商身份, 跟他们建立联系, 这对我们开拓国内市场是一个很直接的切入点。”
“那潮汐进来之后, 你会不会花很多时间在两边协调上?”
股东的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问题都要直接,他不是在质疑这家入股的公司, 是在确认阮念的精力分配,询问她是否会因私人关系模糊主次。
“潮汐有成熟的管理团队, 不需要我的介入。”
“合作层面的对接由供应链部门和财务部门负责,我自己的精力还是会集中在璞联的业务上。
如果未来需要我参与重大决策,那也是以董事会层面的正式会议形式, 不会影响日常运营。”
“他们这次入股的估值是按什么标准算的?”
张诗月把一份文件共享到屏幕上:“我们拟定了一份初稿, 各位领导可以看一下,有问题随时提出。”
……
临近会议结束时,Klaus主动说:“我看过了,整体还算合理, 我投赞成票。”
随后另外几位股东也陆续表态。
会议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最终结果是股东们全票通过,后续入股事宜交给阮念负责。
屏幕上的头像页面一个个暗下去,Klaus最后一个离开,离开之前一直盯着张诗月。
不巧的是,张诗月在低头整理文件根本没时间看他,他便自觉的关掉了摄像头。
张诗月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这群老家伙真是难对付,每个问题都像在审犯人。”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痛快:“不过总算是同意了,现在看来,我们回国是正确的,本来我的股份就没多少,你的更低,虽然说去年营业额不低,分到我们手里的也就三瓜俩枣。”
阮念没有接话。
张诗月说的不只是那些股东,还有Klaus。
Klaus提前已经了解过所有的方案和数据,今天在会上问的那些问题,有一部分是替股东问的,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让股东信任。
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不能替阮念回答,作为国内分公司的法人,有些事必须她自己来说,得让股东们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态度。
有时候,信任需要证据。
张诗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文件夹合上:“剩下的你去谈喽?”
“嗯,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你们有联系方式了?”
阮念收拾东西的手停顿了一下。
哦,好像没有联系方式了。
在新加坡的时候,手机丢了,号码换了,微信注销了,连邮箱都是公司的。
上次跟江屿深聊,也没想着要个联系方式。
张诗月看出了她的为难,把桌上的电脑合上,“没事,我帮你查一下公司的电话,可以联系到负责人。”
她拿起手机,找到查询公司的app,输入了潮汐资本的全称。
张诗月理解阮念,接受前男友的投资,已经需要很大的理智了,再让她主动去要联系方式,实属为难人。
“查到了,0515……”
张诗月念了一串数字,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免提,把号码拨出去。
“嘟嘟”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您好,我是璞联医药的负责人,想找你们江总聊一下,请问现在方便吗?”
张诗月的声音切换成了工作模式,礼貌、专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一个年轻的女声传过来,“您说的是柯总吧?”
张诗月捂住了听筒,侧过脸看着阮念,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法人不是江屿深?”
阮念伸手拿过听筒,“您好,麻烦找一下柯总,访问人,阮念。”
“好的,稍后跟您回复。”
张诗月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她:“这也是你同学?”
“那你同学一个个混的可以啊。”
“……还好吧。”
张诗月没有追问,翻看搜索页面关于潮汐资本的信息。
“哎?这么司简介还挺浪漫的。”
张诗月把手机转过去对着阮念,指着最上方那行小字:“潮汐的寓意是等待、循环、永不停止的爱。”
她念完之后皱了皱眉:“做医药原料需要搞这么浪漫吗?跟之前那个五百强公司似的,非要用夫妻两个人的名字命名子公司,你这位姓柯的同学也是情场浪子吧?”
阮念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句话下面还有英文翻译。
“可能更新不及时吧,早期的时候随便填的,有些公司没请公关,也不太在意这些APP上的介绍。”
张诗月点了点头:“说的也有道理。”
张诗月出去接了电话,会议室只剩下阮念,她打开那个下载量很高的app,看着搜索出来的那行字,迟钝的发呆。
【等待,循环,永不停止的爱。】
【Wait, cycle, love that never ends.】
——此话源于四年前。
柯瑞:“公司已经注册了,按照你说的名字。”
柯瑞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眼底全都是担忧,“下周公司开始招人,我爸那边也说会帮我,你放心。”
“她呢?”
沙发上的人没有动,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处,露出的脖颈比以前更瘦了。
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柯瑞:“她……还没有消息,不过你放心,只要她在国内有消费记录或者乘车记录,我安排的人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江屿深抬起头看着,他的嘴唇干裂了,脸色惨白,脸颊凹进去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却也更显疲态。
他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被毛衣的袖口遮住了。
柯瑞皱着眉,“你刚从医院出来,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早晚会回来的。”
他“嗯”了一声,看上去真的像是想开了。
柯瑞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屿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老式录音笔,递过去。
“我在地下室发现了这个。”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咽了咽,“我打开了一下,就没电了,帮我想办法修复吧。”
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按在那只银色的外壳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柯瑞一动不敢动,准备伺机而动。
“柯瑞,我好想听到我妈妈的声音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你?妈妈?你确定?”柯瑞有些怀疑的观察着江屿深,不会又犯病了吧。
他又看向那只录音笔,安慰着说:“你放心,我马上去修,你最近就在家里休息,保持心情舒畅,好好恢复身体,后面很多事还得你干呢。”
“嗯。”
柯瑞:今天这么稳定?
江屿深垂下眼睛,“你说,为什么我妈妈会突然离开?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柯瑞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张嘴。
江屿深想起阮念,想起她也是突然消失的,所有的联系方式一夜之间全部失效。
他只是想安慰江屿深,随口说了一句:“害,阮念不也是……”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江屿深的睫毛抖了一下,嘴唇开始发抖。
“为什么,我爱的人,都会离开我?”
柯瑞最怕他这个样子。
不哭,不闹,不吃饭,双目无神好似修仙。
就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地与这个世界剥离。
他急得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快速打字。
然后,他看着手机,对江屿深说:
“你想想,你为公司取得名字,潮汐,等待,循环,永不停止的爱。”
下一秒,柯瑞开启诗朗诵:“因为,月亮要借助海水的离去,才能把银色的光铺满整个海底。每一次后退,都是为了更汹涌地归来。”
他顿了顿,把手机屏幕上的字放大了一点:“所以,他们的离开,只是在为你腾出空间,让那个真正该留下的人,能稳稳地,落在你的怀里。”
声情并茂的声音突然结束,房间有些安静。
楼下小贩的吆喝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声一声的,忽远忽近。
江屿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还撑着,叶子已经落光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是吗?”
柯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那句:妈的,老子都快被你逼成诗人了!
咽了回去。
“是是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屿深又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柯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那念念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怀里?”
柯瑞看着江屿深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像一个被人拆掉了所有骨架,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要是警察就好了,他可以去搜查她的下落,可以调监控,可以查航班记录,可以查酒店入住信息。
可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兄弟一天天消瘦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还没等柯瑞想好怎么回应,江屿深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咔哒”一声,反锁上了。
柯瑞跟过去了两步。
然后听到一声压抑的:“呜——”
隔着那扇木门传出来。
柯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他认识江屿深二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见过他在篮球场上打崩隔壁班的样子,见过他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时温和耐心的样子,见过他在董事会上冷着脸跟父亲对峙的样子……
却没见过此时此刻的他。
“我擦!他这是哭了?”柯瑞急的原地走了一圈,“在医院都没哭啊,还跟我说太热了是汗,江屿深啊江屿深,你高高在上的面子呢?”
他趴到门上仔细听,又没声音了,一时纳闷,“难道是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下载量很高的app,就比如那些可以查公司信息的app都是实时更新的,不存在不更新一说,所以……本章本来是英汉互译,新加坡那边说英语的比较多,但是考虑到可能购买本章比较费钱,就删掉了,大概意会一下吧宝子们,还是求求评论呀~以后每天日更,因为这样我会越写越顺,不更记得来催我哦
第65章
柯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介于正经和不正经之间的语调:
“阮念啊,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是非常信任你的。
但是呢, 我这么司也有两位股东持股,看过你发的《股东协议》还有《公司章程》后啊,提到一定要去你们总部和分部审查一下, 你看最近有空安排吗?”
阮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投资人投钱之前要看生产线、看仓库、看品控流程、看管理团队,这是最基本的尽职调查, 换了她也会这么做。
她只是没想到,柯瑞打算亲自去, 其实这种事可以委托给专业团队审查。
“好的, 没问题。”阮念的声音平稳,“分公司这边你可以随时过来, 总部那边我需要提前预约CEO和CTO, 稍后我再跟你沟通。”
“不用跟我说了, 我最近要去普吉岛度假,我把江屿深的联系方式给你吧, 他代替我去。”
这时,柯瑞那边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不算温和。
阮念:?
柯瑞的语速忽然加快,像是在赶时间:“阮老板怎么不说话?你应该不会因为过去的一点不愉快, 拒绝合作吧?”
柯瑞话里有话。
她正想说:等你回来也不迟, 但此时他说出了这话,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公是公,私是私,她分得清。
“不会, 我们没有联系方式,你把他手机号给我吧,我和他约时间。”
“好嘞,尽快啊,潮汐还是很想跟你们合作的。”
“嗯。”阮念挂断了电话。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股东协议》的修订稿、《公司章程》的注释版、尽职调查的清单,每一份都贴满了彩色标签贴纸,红色是必须修改的条款,黄色是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绿色是已经达成一致的。
郑青和沈学知坐在对面,面前也摆着同样的文件。
两位律师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位姓钱,一位姓林,都是张诗月通过朋友介绍找来的,专做公司法和跨境投资的。
钱律师翻到《股东协议》的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条:“阮总,第七条第三款关于优先购买权的表述,我和林律师讨论了一下,建议再细化……”
阮念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随后,其他人也陆续提出了修改建议。
“先按照这个版本改,钱律师,麻烦你们尽快出一版修订稿,定稿后发我邮箱。”
“好的,没问题。”
“那我们先去忙,不打扰了。”
“好的,辛苦。”
钱律师和林律师合上文件,站起来,先走了出去。
郑青也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她抬头看了阮念一眼,觉得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
“Samy,你还ok吗?半个小时后还有个面试。”郑青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嗯。”阮念应了一声,揉了揉眉心,“没事,昨天睡晚了。”
“好,面试的人到了我通知你。”
“嗯。”
郑青和沈学知也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阮念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柯瑞的通话记录。
柯瑞随后发来一条消息,孤零零的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前缀,没有名字。
她看着那串数字,江屿深好像没有更换手机号,还是157开头的那个?
“他之前的号码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是之前的吗?”
她复制了那串数字,打开微信,在添加朋友的搜索框里长按,粘贴。
跳出来一个头像,深蓝色的,像夜晚的海面,昵称是一个句号。
微信号却不是之前的了。
她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绿色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不该加的吧?有电话号码就够了,约时间可以打电话,发短信,不需要加微信。
加上之后呢?
聊工作不需要微信,聊私事不该聊。
她应该退出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拇指按在了那个绿色按钮上,突然手抖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拿稳。
手机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她本能地收紧手指,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等她再看屏幕的时候,好友申请已经发送了。
“添加到通讯录”变成了“已发送”
阮念盯着那行字,反应了几秒,脸慢慢地热了起来,热度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尖。
她试图安慰自己:可能江屿深不会通过,刚才也没有备注,他应该不会随便加陌生人的。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
阮念:…………
这时,郑青敲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Samy,面试的人到了,在会议室A。”
“好,我现在过去。”
阮念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数字,心情说不上的烦乱。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看不见,就不会乱想了,正事要紧。
从包里拿出小镜子,补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把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有一点点红,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她把镜子收起来,起身,拉开门,走向会议室A。
阮念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位女士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她穿着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阮念在对面坐下来,先倒了一杯水,双手端过去,放在对方面前,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好。”她微笑着。
面试者也笑了笑:“你好。”
面试者姓方,阮念看过她的简历之后跟她聊了很长时间,才约了今天线下面试。
在这之前,她和张诗月面试过的三位人事经理,都不太合适。
方女士的自我介绍不长,简单诉说了过往的工作经历,和对新工作的期待。
阮念:“方便问一下,上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
这其实是每一个面试官都会问到的问题。
方女士如实说:“公司优化,我成为了幸运的一员。”
阮念见过很多面试者被问到离职原因时,无非是:公司搬迁、业绩不好、工作强度大、调岗后不适应等等。
包括她刚毕业求职的时候,也不例外。
每一个都是体面的、经过包装的、不会让面试官对自己产生负面印象的。
被裁员,很少会有人主动说出来。
“能把这个很多人觉得被动的经历,用‘幸运’来描述,还挺少见。”阮念说。
“顺利拿到了N+1,没有打官司,没有跟前公司闹掰,还获得了一段放松的假期,我觉得算是幸运吧。”
阮念点了点头:“其实我想知道,在优化这件事上,你对公司的一些看法和观点是什么?”
“说实话,站在公司的角度,我能理解降本增效的决策。
现在呢,市场环境变化很快,中小型公司的现金流压力确实很大,缩减成本是没有办法的选择,这也是很现实的事情……”
“嗯嗯。”阮念认真听着。
“回到我本身,我也是优化的参与者和执行者,但这不意味着我的能力不行。”
阮念认真地听完,然后换了一个询问方向:“那你觉得,对于我们的初创企业,在职责范围应该做些什么?怎么帮初创公司留住人?”
方女士想了想,才说:“我认为初创阶段留人,靠的不是高薪,而是确定性和成长感。”
“确定性是让员工清楚公司方向、个人位置、晋升路径。成长感是用轮岗或小项目让他充满积极性。
另外,不合适的人要快速体面地请走,对团队凝聚力的伤害,比业务上的损失更大……”
阮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坦诚,抗压,有韧性。
她随后又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招聘渠道、绩效设计、员工关系、企业文化。
面试者每一个都答得有条理,让阮念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面试者在回答问题,更像是一个在人力资源领域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在跟另一个创业者分享她的经验和教训。
两人畅谈接近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阮念主动加了面试者的微信,这种人才还是要积极争取的。
阮念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对方的简历发给张诗月。
【面试了,我觉得不错,只不过薪资要求比预算高百分之五十,需要你评估一下】
初创阶段,许多事都需要他们亲力亲为。
等了片刻,张诗月没有回复。
这几天张诗月的行程排得很满,早上出门去拜访客户,发展业务,晚上才回消息。
她正要关闭手机,江屿深的消息先一步弹了出来。
随后是语音通话邀请。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她没有接,也没有挂,那个通话邀请就一直响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准备了准备,才按下了接通键。
“念念,在忙?”
记忆仿佛出现了模糊。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像昨天刚见过面,今天只是例行地问一句。
可他们有一周多没见了。
“没有,有什么事吗?”
“柯瑞说需要我去新加坡访问,让我跟你联系。”
江屿深那边的背景很安静,应该是自己单独待在一个地方,没有别人。
“嗯,是的。”
“我这边需要约一下他们的时间,还有总部的生产线参观也需要提前安排。”
她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像一个敬业的项目负责人在跟合作方确认细节。
没有多余的情感。
“我下周有个重要的客户,不然这周过去吧。”
阮念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挂钟,时针指着下午三点,分针在十二的位置。
“今天已经周五了,总部那边是双休,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而且我这边还没有跟CTO沟通好,生产线的参观也要提前预约……”
这些都不是借口,是她真的需要时间去安排。
但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像在找理由。
“我大致看一下,不带团队。”
“念念,我还是信任你的,毕竟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
“……”
是啊,这么多年了。
从高中到现在,从春天到冬天,十六年了。
他说不带团队,意味着他们单独两个人。
江屿深见她不说话,话语里带着点善解人意:“怎么?你不方便?”
“没有……我……我是怕你不方便。”
这次她说得慢了一些,想把那点心虚悄悄掩盖。
“我吗?”江屿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已婚男士,跟未婚女士单独出去,不太好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阮念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一秒一秒地跳。
“嗯,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江屿深终于开口了。
阮念:他这是算是承认了吗?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没关系,我提前跟我爱人说过了,她不介意。”
“而且我们现在是纯友谊,不是吗?”
纯友谊。
说得真好。
“是,纯友谊,以及……十几年的老朋友。”阮念说。
然后,双方各自沉默,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阮念盯着那些光,在想他是不是也在看窗外的光。
他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城市了,应该知足了。
“我刚才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这句话,“今天晚上还有航班,直飞。”
他停了一下,然后问:“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今天晚上,直飞航班,两个人。
她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已婚男士,未婚女士,单独出去,不太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是足的,分寸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江屿深也表示了认同。
但是,她还是觉得,江屿深的话很像是在问一个单身的女性有没有时间出来约会。
对此,她不该有空。
她应该说:今晚约了人,或者其他别的理由。
但她忽然想——她这辈子,还能和他一起坐几次飞机?一次?两次?还是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那晚上……你住哪里?”
说出来的话突然占领了他的理智。
但是,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不是一个合作方该问的问题。
“你别误会,我是想帮你订酒店。”她补充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订了酒店,不想麻烦你。”
阮念紧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以公司的名义帮你订,你是投资方,这是我们该做的……”
“好。”
“……”
她没想到江屿深问都没问,直接同意了。
为了兑现承诺,阮念还是说:“那我提前安排。”
“好,晚上机场见,直飞的只剩下一班,记得订票。”
“嗯,我马上订,晚上见。”
电话挂断。
那行“通话结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
她想起六年前。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樟宜机场的到达大厅,没有人接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现在她要回去了,和他一起。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工作需要?合作关系?
她第一感觉是期待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不该期待什么。
他有爱人,有孩子,生活美满。
她应该替他高兴的。
她也确实高兴,只是高兴里混了一点别的什么,酸酸的,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
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里,江屿深也看着同样的屏幕。
她不知道,他刚才说“我爱人说她不介意”的时候。
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也不想说“纯友谊”。
但如果不用这个词,他不知道该怎么留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本文会有创业部分哦,女主成长向,本来面试部分写的非常仔细,怕你们看着无聊,就删掉了一些,作者想说人生嘛不只有爱情,事业上带来的成就感不亚于男人。其实张诗月有原型,是我朋友…之前作话提到过的我特别厉害的那个朋友,做医药行业的,她所在的公司属于世界财富榜前三百名,因为设定参考了那家公司,我查了一下公司资料,去年营业额3万亿以上,于是,我明白了终究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除了张诗月,其他任何人无原型,不过都来自于作者的职场认知,我其实还挺爱打工的,因为有时候喜欢猜测别人话里有话的意思,别人甩锅给我,我给反弹回去也特有意思,提前预判了同事的预判会显得我脑袋很灵光,这么一结合,人生特别有趣。我跟我的领导也是默契杠杠的,只需要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要让我干啥,我感觉孙家强的影响也源于我领导对我的影响。上班挺有意思的,哪怕我很忙,加班,出差,但是我也很爱上班,这也是我爱写职场文原因吧,收集素材!
第66章
落地的时候,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机场的到达大厅空旷,地砖上倒映着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零星旅客。
阮念走在前面,江屿深跟在后面, 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从机场到海关通道,他们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像两条平行线, 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谁都没有越界。
飞机上也是这样。
阮念在值机的时候故意错开了座位, 他们一个在前舱,一个在后舱。
与一位已婚男士保持距离是基本的道德准则。
“念念, 订的哪家酒店?”江屿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不低的,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点回音。
阮念停下脚步:“公司附近一家四星级酒店, 离公司近, 明天步行就能到。”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 然后问,“那你跟我住一起吗?”
“不了, 那附近最近有商业会,酒店已经订满了, 我给你订的时候只剩下一间了,我在附近随便找一家酒店住一晚就好。”
酒店确实已经订满了,但阮念在看房间的时候, 系统上显示剩下两间, 但她只订了一间。
“酒店名称是什么?”
阮念翻出手机,找到订单页面。
她只是把手机举在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微微侧身, 递给他看。
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江屿深没有接,他往前迈了半步,气息先于身体靠过来。
带着衣料上清淡的气息,还有一点难以名状的,属于他体温的热意。
他低头看屏幕,这个角度,他的下颌几乎要贴上阮念的发顶。
他的手臂也碰到了她的肩膀。
阮念感觉到那一点压力透过薄薄的衣料落在肩头,迫使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江屿深没有跟着挪,他从衣服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拇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
递给阮念看:“好巧,我也订了这家,也是太晚了,只剩一间了。”
阮念盯着上面的文字,没有说话。
原来剩的那一间,是你订的。
“不然你跟前台说,那一间改成你的,这么晚了,再去找别的酒店,明天也影响工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是客户,她作为接待人,被客户点名要好好休息,不然明天工作状态不好,再说下去就是影响合作了。
阮念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吧。”
随后,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江屿深走在她旁边。
前往出租车等候区的路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三四步缩短到了一步。
这次,阮念没有刻意躲避,江屿深一副坦然的样子,她也该如此,坦坦荡荡,不扭捏,让脚步维持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出租车里,阮念坐在副驾驶。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新加坡的时候,也是坐的这种出租车,当时,司机的中文说得不太好,她一路上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绕路。
那时候她确实很想他,也有点怨他。
成年人的告别不需要说再见,她懂。
可对喜欢过的人来说,突然的失踪还是太伤人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逐渐理解了江屿深。
他只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已,自己只是在世俗的认知中不符合他的要求而已,他并没有什么错,她也不该怪他。
到达酒店,前台接待员微笑着问好,用的是英文:“两间房,九楼,是挨着的,908和909,您二位拿好房卡。”
908和909。
99——长长久久。
阮念也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为什么突然间想到了这个,回过神来后,赶紧伸手拿过房卡。
江屿深:“晚上早点休息。”
阮念:“嗯,你也是。”
相对无言。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缓缓上移,谁都没有说话。
江屿深的手机突然响了,就在他接起电话的同时,电梯门开了。
阮念快步从电梯里出去。
这么晚了还有人给他打电话,除了是那个人,她再也想不到别人。
阮念在908门口停下来,刷卡,推门,拉着行李箱走进去,并快速关上房门。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听到隔壁房间的关门声。
应该是爱人半夜查岗吧?
那他会说是跟女同事出来出差吗?
……女、同、事?
阮念无奈的笑了笑。
他们好像现在不是同事,算是……合作伙伴。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空调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仿佛这六年的杳无音信,冲淡了所有原本属于他们的情感。
时间在往前走,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阮念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地散在肩上,她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没多久,敲门声响了。
很轻,她正站在门边,刚好能听见。
阮念放下毛巾,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谁?”
“是我。”江屿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低沉,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哑,“我房间的吹风机坏了,能借用一下你的吗?”
她想起自己住酒店的习惯,从来不用酒店的吹风机,都是自己带一个迷你型吹风机。
她也确实用不到酒店的吹风机,刚好可以给他用。
她想找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开门的借口。
可以叫客房服务。
但是现在已经快三点了,值班的员工也需要休息,还是别麻烦他们了。
“你等一下。”
她走回行李箱前蹲下来,拉开拉链,翻出那层隔,板在最底下找到了吹风机。
她把吹风机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回门边。
门打开。
江屿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下面的皮肤还泛着水汽蒸过的薄红。
头发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有一颗正好落在锁骨的凹陷里,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滑。
阮念只看了那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她把吹风机递过去:“给你。”
他看着阮念,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吹风机上,又再次回到她脸上。
他伸手接过。
阮念碰到了他的手指。
江屿深的手还是那么凉,带着刚洗完澡没有擦干的湿润,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早点睡。”
江屿深声音淡然,可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最后落在她眼睛里,却浮现出延迟后的迷惘。
像是理智已经拉响了警报,眼看快要克制不住了,唯一能做的是身体保持不动。
阮念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门再次被无情的关上。
阮念几步躺上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江屿深的身材好像比之前更……
不是说男人一到三十岁就过了花期了吗,他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想什么呢阮念。”
她打断自己不该有的心思。
墙很厚,隔音很好,她听不到他那边任何动静,好像他也没有在用吹风机?
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会不会也想起隔壁她……这个朋友?
她闭上眼睛。
回忆刚才他碰他手腕的那一刻,他的指尖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谁都没有躲开,有点不应该。
手机亮了,她低头看。
江屿深【吹风机明天还你】
阮念【好。】
特意加了句号,代表终止聊天。
她想,他应该看得懂。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
从回房间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来借吹风机,那他们应该聊了最少一个小时吧?
他们真恩爱。
阮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墙那边有个人,也在盯着同一片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闻了一下。
不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确认这件事。
……
第二天早上,酒店餐厅。
餐厅里的人不多,几桌客人散坐着。
阮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六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半小时,索性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
现在是七点,她在等江屿深来吃早饭。
这时候,餐厅门口进来一个人,拉着行李箱。他看到阮念时,眼睛一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Samy!”萧明明拖着行李箱大步走过来,热情的像是一只大狗子,“听诗月姐说你回新加坡了,我一猜你就在这里,之前你给梦语姐订酒店也总订这家。”
“……”
昨天晚上,他从张诗月那里听说,阮念陪同江屿深来了新加坡公司,他当晚就坐不住了,奈何只有凌晨的飞过来的航班,他刚下飞机直奔酒店。
阮念甚至以为自己没睡醒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才说:“你怎么也来了?”
萧明明在阮念对面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桌边,“我学校有点事要我们过来,没想到你也回来了,我下飞机才知道。”
他一直盯着阮念傻笑,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餐厅门口的方向。
阮念皱了皱眉,“你昨天几点的飞机?学校的事这么急吗?连夜过来?”
“也没有特别急……本来今天来也行的,我听诗月姐说你一个人回新加坡,我不放心,所以想快点过来陪你。”
“我不是一个人,我这次来是工作安排,陪客户来的。”
萧明明终于看了一眼餐厅门口的方向。
江屿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也卷着,手里拿着手机。
他隔着大半个餐厅,看向他们这边。
萧明明看到了,但他不仅没有任何收敛,反而笑的更灿烂了,“Samy,我们中午去哪里吃饭?我知道附近开了一家新餐厅,你肯定喜欢。”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怕某个人听不见。
他手搭在桌上,指尖离她的手很近,没有碰到,但是如果从远处看就不一定了。
“新餐厅?中餐吗?”
“嗯嗯,你要去尝尝吗?我现在订包厢。”
“你把位置发给我吧,中午我可能要跟同事一起,你要是想来……”
正说着,江屿深走过来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阮念旁边坐下来。
不是对面,是旁边的座位。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阮念吓了一跳,自觉的往旁边挪了一下。
“醒了?昨天休息的怎么样?”阮念客气的问。
“嗯,还可以。”
“可以吗?”萧明明双臂抱胸盯着江屿深看,“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的,应该睡的不怎么样吧?”
“睡的好不好,取决于和谁在一起,外表能看出什么。”
他说这话,视线平静的落在了阮念的脸上。
阮念:?
作者有话说:
江屿深爱人的事下章会提到的,不是阮念想的那样
第67章
阮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看我做什么?
好像我俩昨晚在一起睡过似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脸开始发烫,随后流露出做贼心虚的红。
她站起来:“你们慢慢吃, 我还有事,先上去一趟。”
她的声音有点紧,说完没等任何人回应, 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
萧明明一看阮念起身了,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 也站起来要跟过去。
他刚迈出一步,面前多了一道身影, 江屿深挡在他面前, 他比萧明明高半个头,俯视着他, 刚好把路堵死。
“聊聊?小孩。”
萧明明抬起头, 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叔叔,我们没什么可聊的吧?有代沟。”
“如果你很喜欢叫我叔叔的话, 那下次可以叫阮念——阿姨。”
“我们同龄,不然就差辈分了。”
“小孩, 要懂礼貌,爸妈没教过你吗?”
萧明明的手指攥紧了,指着江屿深:“你——聊就聊, 正好我正要找你算账!”
江屿深没有正眼看他, 转身往酒店后门走去。
萧明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跟了上去。
酒店后面是一条小巷,旁边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白晃晃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爪子,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走了。
江屿深停下来,转过身,直接步入正题:“你们不合适,别再骚扰她了。”
萧明明冷笑了一声:“骚扰?骚扰她的是你吧!”
“我是入股他们公司的股东。”江屿深打断了他,态度极为严肃。
“我可以为她提供行业里丰富的资源,包括钱,人脉,渠道,她需要的,我都能给。
她把公司做起来,需要资金,需要客户,需要供应链,这些我都有,我可以让她少走几年的弯路,可以让她不用再为了融资在股东会上被一群人轮流审问。”
他停顿了一下。
“你能做什么?”
萧明明被他高高在上语调激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可他知道阮念不需要他这些,他是看着阮念在新加坡辛辛苦苦打拼起来,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到今天,就算没有他的帮助,阮念依旧可以做的很好。
“你除了每天打扰她的生活,还会什么?”
“势均力敌的时候,可以称为伙伴,无法势均力敌的时候,那就是累赘。”
萧明明想说:阮念在新加坡吃苦受累,生病难受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这么趾高气扬有屁用!
但是,他没有说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得意:“可我比你年轻,Samy就喜欢我这种阳光开朗的大学生,而不是你这种——”
他顿了顿:“出轨男士。”
江屿深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女朋友吗?为什么还来骚扰Samy?”
“谁跟你说我有女朋友?”
萧明明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宋瑾然啊。”
“你不知道我哥是谁吗?告诉你,我哥是萧洲。”
“宋瑾然不久前还去看了我哥的演唱会,巧了,我那天正好在。”
他往前迈了半步,挑衅道:“我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江屿深的人,她说是——”
“认识。怎么了?他是我老公。”
江屿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这件事阮念也知道?”
“她当然知道!”萧明明的嘴角翘起来,“Samy还问我嫂子,我嫂子什么都告诉她了,怎么?你还要继续装吗?你没看到Samy都不想理你吗?”
江屿深:……她知道?
那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整个上午,江屿深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站在总部工厂的参观通道里,透过双层玻璃看着下面的生产线。
车间里,穿着无尘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对原料进行纯度检测,实验室的台面上摆满了各种试剂和样品瓶。
阮念走在他前面,正和CTO用流利的英文交流着,江屿深的身边也跟随着一位专门接待的女士,为他作详细的介绍。
她站在这些人中间从容的样子,似乎与他相处时完全不同。
午餐安排在附近的五星级酒店,阮念坐在江屿深的旁边。
他很久没参加这种应酬了,大部分事务都是柯瑞和助理在处理。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觉得浪费时间。所以,表面上是在接待他,其实他纯粹是因为阮念今天看上去格外认真,他才索性留下来陪着。
到了晚上,萧明明也住进了同一家酒店。
大学生精力旺盛,大半夜硬拉着阮念去附近的小吃街,吃一家中国人开的烧烤店。
因为正值商业会议期间,这一带的大小餐馆全都爆满,光是排队就排了两个小时。
等阮念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了。
萧明明住在阮念隔壁的907,回到自己房间的空隙,还对阮念依依不舍的。
909的客人一直没睡,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Samy,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就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你会不会想我?”
“你还是学习要紧,没事,回杭州也能聚的。”
“你还没回答,会不会想我呢?”
“……”阮念尴尬地笑了笑。
“Samy,你害羞了?”
“我没有,晚上喝了点酒,所以脸有点红。”
“解释就是掩饰。”萧明明笑得得意洋洋,“怎么样,今天那个烧烤味道不错吧?”
“还行,感觉有点咸。”
“烧烤都是这样的啦,只有重口味才香!不过我还知道一家店,有点远,那家比较清淡,而且也很火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地方?”
“都是我同学带我去的呀!大学生除了上课就是吃吃喝喝玩玩。”
“那你们确实精力旺盛。”
……
如此唠家常,难舍难分的对话,他们两个在门口大约进行了有二十来分钟。
最终阮念因为要接一个电话,先进了房间。
直到,半夜两点。
阮念正迷迷糊糊准备睡觉,房门又响了。
她没有多想。这个时间点,还能是谁?萧明明那个人没大没小的,从不管现在几点,想来找她就来找她。
她连问都没问,直接开了门。
一抬眼,却看到江屿深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缘线。
他黑着脸,说:“我来还吹风机。”
“……”
阮念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是江屿深,幸好还没有换睡衣。
她接过吹风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撩了撩发梢的头发,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额……你早点休息。”
她说完,正要关门。
江屿深忽然伸手,挡在了门框上。
他的手掌按在门板上,力气不大,但阮念拉不动。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那双眼睛隐在暗处,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为什么刚才你不问外面是谁?”江屿深的声音逐渐低下来,“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阮念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解释:“我以为是萧明明,他平时也这样,没大没小的,我习惯了,我只是……”
没想到是你。
“他喜欢你?”江屿深打断了她。
阮念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屿深又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得很小,阮念甚至感受到了他的攻略性。
然后他的声音仿佛像是质问:“他是喜欢你,对吗?”
“……啊?”阮念只觉得被逼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拒绝他?所以你也喜欢他?”
“我……”我只是把他当弟弟,没有那个心思,所以也没必要避嫌啊。
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出口,江屿深一步上前,下一秒,吻住了她。
后面的话被全部堵了回去。
他的嘴唇是凉的,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她愣在那里,被吻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让她害怕!
她以为已经不爱他了,可是身体还记得,而她却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吹风机还抱在怀里,硌在两个人之间,压得她胸口疼。
她瞪大眼睛,睫毛颤了几下,猛地推开了他。
那一推用了全身的力气。
江屿深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门板上。
房门原本还开着一道缝,被他这股力道一撞,直接锁上了,“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屿深看了一眼被关上的房门,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推我?”
你对那个小屁孩说说笑笑,却推我?!
他压抑的一步一步朝着阮念逼近。
“江屿深,你干什么?”
“你……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有喝酒,我很清醒。”
阮念低下头,晃了晃脑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是我喝多了……怎么……怎么会看到江屿深……”
江屿深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阮念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腿碰到了床沿,整个人坐了下去。
江屿深一急,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特别烫。
“……你没事吧。”江屿深担忧地问。
触感太真实了。
她今晚喝了几杯啤酒,但不至于分不清现实和梦。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阮念别过脸去,再次推开了江屿深的胳膊,“你出去。”
她没有看江屿深,她怕自己一看到他的脸,就会忍不住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
刚才她们干了什么啊!
“我跟宋瑾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的,带着一点哑,“我们只是合作,应付家里。”
阮念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的慌乱变成了完全的不理解,甚至带着点厌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也许是“应付家里”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了六年前。
他也是这样说的,“需要一个女朋友应付家里”。
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江屿深选择她是喜欢她。
然后呢?
他突然的失踪,最后选择了赵若宁,至于现在为什么又变成了别人,她不想知道。
“你不相信我?”江屿深问。
“你说你跟宋瑾然不是情侣关系?”
阮念的声音越来越冷,“那你们是什么关系?你种的那些栀子花,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车钥匙上挂的那只小乌龟,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跟她一起上恋爱综艺,不是因为你喜欢她?”
江屿深听完这些,突然后知后觉的笑了一下:“……你发现了?”
江屿深只听到了第一句,后面的话就像风,飘过,不在意。
那些花被他安安静静地养在窗台上,日复一日地浇水、修剪。
看着它们从窗台蔓延到客厅,挤满每一寸空气,它们替他说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疯长着,茂盛着,热闹着……
只有他知道,这一屋子葱茏,不过是她走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等了六年,她终于发现了。
阮念却用一种完全看不懂的眼光看着他。
江屿深先解释了他们的关系:“我们真的没什么,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让她……”
“又是这套说辞。”阮念看着他,打断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曾经赵若宁也是这样。”
她想起离开前,江屿深父亲最后那场谈话,忍不住浑身发抖,声音却缓慢地轻了下去:“……江屿深,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
她还是不忍心责怪他的突然离开,直到现在,她仍试图理解眼前的男人。
“念念,你听我说。”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想要去拉阮念,却被她躲开了。
“我跟赵若宁什么都没有,之前顶多算是同学……”
“够了。”阮念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你出去。”
江屿深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出去。”阮念的声音大了一点,“以后除了工作,我们不要再单独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为啥阮念会以为他们就是有什么,是因为柯瑞之前说过江屿深一些话,带入一下女主,觉得碰到渣男了,下章会说。
第68章
被赶出来的江屿深一晚上没睡。
早上, 一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眼皮沉重得抖了抖, 缓缓睁开眼,白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没躲,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跟阮念开口。
他得解释,得说清楚宋瑾然的事。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给宋瑾然打个电话, 让她亲自跟阮念说,这样更有说服力。
他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和宋瑾然的关系仅限于那档综艺后的合作条款, 需要时相互利用, 私下从不联系。
现在忽然打过去说:你能不能帮我跟我前女友解释一下我们没有在一起?
未免太过奇怪, 况且他们还没有熟到这个程度。
最后,他还是打给了柯瑞。
柯瑞的声音神采奕奕, 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一大早就在忙什么。
“大屿?起这么早?”
江屿深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及那个突然的吻,他昨晚也不知道怎么了,做出那么不理智的行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柯瑞开口, 语速很快:“你先别急啊!我来给你分析分析!”
“你先别着急, 听到没?你手边有没有什么钝器?小刀啊”他顿了顿,“剪刀啊,玻璃瓶啊这种先收起来。”
他很聒噪地重复了好几遍,他在确认江屿深不会在他分析到一半的时候做什么极端的事。
江屿深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
“那行, 我现在马上给你分析啊。”
柯瑞松了口气,然后饶有兴趣的说,“你说她跟那个小男生说说笑笑的,结果你进去跟她聊了几句,她就让你滚?”
“……嗯。”
“那问题出在你身上啊!你说什么了?”
江屿深沉默了片刻:“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能让你滚?大屿,你跟我还不说实话?”
江屿深保持沉默。
柯瑞在那边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是这些年阮念变了,喜欢这种小鲜肉类型的?”
他是认真思考的语气:“再说了,你不是也去打了什么水光针之类的,阮念没看出来?”
“额……也对,三十多岁跟二十来岁相比,确实缺少竞争力,不管怎么打针都是有差别的,这也不能怪你。”
江屿深的脸越来越黑。
他没有打水光针。
他只是没有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孩那么张扬,而且他每次去美容院只是为了祛手腕上的疤。
柯瑞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你们想一想,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让她产生了误会?
女孩子一般情况下,不会让一个曾经跟她谈过恋爱的男人滚的,除非是对方做了什么违反原则的事。”
柯瑞顺着她的意思想了想。
江屿深这边也陷入了沉默。
“我还亲了她。”
“我跟她说你结婚有娃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同时停住。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你俩都搞成这样了,你还亲她?强吻啊兄弟!!!”
“结婚,有娃?”
两个人再次同时开口,只不过柯瑞的声音太大,完全压过了江屿深的疑惑。
柯瑞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女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慢的:“问题的根源找到了,阮念因为你结婚了,有孩子了,肯定会跟你保持距离。
那你还问都不问,解释都不解释,直接动嘴……”
她没说下去,但语气里全是尴尬。
江屿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咬了咬牙:“柯瑞,我哪来的孩子?”
柯瑞理直气壮的回答:“土豆啊……毛孩子也是孩子嘛!”
紧接着,话锋一转:“我当时也不是有意刺激她!她刚下飞机,我知道消息后,你让我去找她。”
“她在那个展会上跟那个小男友说说笑笑的……可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这六年从来都没有找过别人,还在她那个破房子里守着她。
她可倒好,看上去六年没有空窗期!那我作为哥们儿,我能不生气吗?
我说你有老婆孩子怎么了?我又没说跟谁生的!也没说你的孩子是什么!”
江屿深挂断。
他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他打开微信,快速打字:
「我今天也回去,你晚上有空吗?再给我一个机会……」
打完了,看了一遍,删掉。
他不想给她压力,不想让她觉得他在逼她。
万一她生气,又跑了,他要去哪里找。
他重新打字,开始斟酌措辞:
「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你。
家里的那些花,是为你种的。
我买小乌龟的周边,是因为你送我那个乌龟挂件,我舍不得用,把它供在家里,我买了一个类似的。
我和宋瑾然真的什么都没有,我想跟你当面解释,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点击发送。
然后是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出现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她把他删了。
删除比拉黑更决绝。
拉黑还有恢复的余地,解除拉黑就行了。
删除是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清除,聊天记录,朋友圈互动,所有的痕迹都没了。
可是,他们的合作还没有完成。
意向股东、投资协议、董事会席位……这些都还在流程中。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删了,意味着她宁愿不合作,宁愿放弃他这个大股东,宁愿让那些股东再去质疑她的决策,也不想再跟他纠缠了。
江屿深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新加坡的天蓝得发亮,却一朵云都没有。
该怎么办。
江屿深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下午,江屿深刚落地,正准备前往璞联医药分公司的地址,却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助理的语气很急,说采购合同那边出了点问题,下午要紧急开会,让江屿深赶紧到诺睿华总部。
他问具体什么事,助理说电话里说不清楚,结果电话刚挂断,柯瑞立马打进来。
“应该是江烨搞的鬼。”
柯瑞的声音压着火气,“我接到通知,说潮汐供应的二甲双胍原料药里,基因毒性杂质超标。”
“还有价格,说我们高出市场价的50%,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点事诺睿华的股东都知道了,你要是这次去,大概是要被批斗。”
江屿深笑了一下,“该被批斗的是你吧,你可是潮汐资本的法人。”
柯瑞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江屿深,现在不是说这种风凉话的时候吧?我们两个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那走吧,蚂蚱,总部大楼见。”
“嘿!你就不怕你爹这次搞死你啊?这么淡定?”
江屿深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面无表情:“他最好搞死我,如果搞不死,别怪我无情。”
诺睿华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江屿深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主要股东都在,面色铁青。
他们看向江屿深的目光里带着无法理解的审视,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每个人的事。
江屿深站在门口,正要迈步进去,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柯瑞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头发有点乱,西装扣子没系,领带也松松地挂在领口。
“我刚才让你等我,怎么不等我?”
柯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袖口,故意地埋怨道:“既然有人想搞我们,我们两个不得对对话术啊?”
他说着,绕过了江屿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会议室,拉开椅子,坐在了主位。
江屿深面无表情地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坐下。
坐主位,柯瑞是故意的。
他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江屿深身上拉到自己身上,让那些人看清楚,潮汐资本的法人是他柯瑞,不是江屿深。
潮汐资本是五年前成立的。
那时候江屿深刚从医院出来,精神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柯瑞在香港那边已经注册了公司。
两个人在江苏化工区找到了一家濒临破产的精细化工厂,估值一亿两千万,他们用六千万拿了下来,条件是要承接原厂约两百名工人。
当时,很多人觉得不值,六千万买一个快倒闭的厂,还要养两百个人。
江屿深却看过工厂的设备之后,丝毫没有犹豫,直接进行了收购。
那家工厂拥有连续流微反应生产工艺,能把二甲双胍中最难控制的基因毒性杂质稳定控制在10ppm以下,远低于药典标准要求的30ppm,这算是行业天花板。
并且,单位成本比同行低15%。
质量更好,价格更低,他们不愁没有客户。
果然,潮汐资本的二甲双胍原料药进入诺睿华的供应商名单,多数管理层都投了赞成票。
毕竟在利益面前,很少有商人会拒绝价廉质优的供应方。
当时,即便江烨知道这家公司的法人是柯瑞,实际控制人却是他的儿子江屿深,他无法单方面否决股东们的决议。
但他心里清楚,江屿深一定会从中捞取利益,甚至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会议开始,一位头发花白的股东率先开了口:“屿深啊,今天呢,我们临时召开这个会议,是关于采购的那几批原料的一些事。”
江屿深坐在柯瑞旁边,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然后抬眼看向那位股东:
“当然。有问题大家召集在一起商谈,很正常,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会承担相应的责任,所以我也不希望大家藏着掖着,有话直说,这样才能让诺睿华更好地发展。”
那位股东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像是在确认该不该往下说。
直到与他对视的股东点了点头。
“那我就直接说明问题了啊。”他把面前的文件翻开,“上一批原料中,潮汐资本供应的盐酸二甲双胍原料药,基因毒性杂质超标,国家标准要求小于等于30ppm,潮汐这一次的供货实际检测值是45-50ppm,但是送交诺睿华的质检报告被篡改成了25ppm。”
“还有价格,二甲双胍原料的市场价约在80~100元每公斤,但是潮汐资本卖给诺瑞华的价格是150元每公斤,高于市场价的50%以上。
据相关同事向上汇报,有多家同行报价更低,但诺睿华的采购部全部拒绝了。”
股东合上了文件,看着江屿深:“请问小江总,这件事您了解吗?”
问题很犀利,矛头直指江屿深。
坐在他对面的柯瑞像是被忽略了,没有人在看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江屿深一个人身上。
柯瑞靠在椅背上:果然如此,今天这事完全是冲着大屿来的。
江屿深抬起头,正要开口。
坐在会议桌最里面,一直没说话的江烨忽然插话:“屿深,你从自家的公司,到底赚走了多少利润?”
整个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几个股东的脸色十分难看。
坐在江烨右边的股东先开了口:“屿深,你要清楚,我们入股公司是对诺睿华的信任,可如果我们的内部人员都从中贪污,那我们还该怎么信任诺睿华啊?”
旁边的人顺势接上他的话:“而且这事你爸都不知道?”
另一个股东看着江烨,又看向江屿深,像是在看一场父子反目的戏码。
“小江总,今天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有个交代。”
“对啊,对啊。”
“屿深,我们可是非常信任你的。”
“这要是传出去,诺睿华的股价怎么办?”
“这种负面新闻幸好还没有传出去。”
“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故意有人散播出去。”
周围开始议论起来,声音此起彼伏,现场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柯瑞站起来,扬声说:“各位叔叔伯伯,我才是负责人,你们是不是问错人了?”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我跟小江总的关系,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我会为了这么一点利益,来坑我的好兄弟吗?而且我们的关系,可不是在场的各位能挑拨的。”
一位股东笑了,那是完全无视的笑:“我们在讲事实,是在讨论任何可能危害公司利益的可能性,你现在跟我讲兄弟情谊,是不是有点过于滑稽了?”
“因为已经查出多次质检报告都不合格,我个人提议,要求暂停与潮汐资本的合作,并向对方索取赔偿。”
“而且这其中涉及利益输送,我觉得得报警,严查内部贪污分子。”
“还有……内部出现了交易违规的情况,这是信任危机,如果再这么下去,会影响公司的整体大局,我强烈建议江屿深退出董事会。”
这些话一出,柯瑞直接笑出了声。
他从桌上拿起那一摞被反复引用的文件,翻了几页,随手一扬扔在了那位股东面前,“啪”的一声,纸张在桌面上散开,有几页飘到了地上。
“你们随随便便拿一摞什么质检报告、什么贪污合同,就来栽赃陷害我们?”
柯瑞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气极为不满,“我还说你们这是P图的呢!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门外都能听见。但只有江屿深知道,他在演戏。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混乱。
“你这是胡搅蛮缠。”
“证据都摆在面前了你还狡辩。”
“柯总你冷静一点……”
有人强烈谴责,也有人打圆场。
一位一直没有说话的董事站起来:“两位江总,我不管你们父子之间有什么恩怨,如果质检报告真的有问题,这是刑事犯罪,我作为董事,有义务向监管部门报告,稍后我会立即联系证监局。”
“先别激动,我觉得呢,双方都说得有道理,我建议这份报告再做一次质检。”
“还有那些合同文件,也可以拿出来再仔细核对几遍,本来这次,我们也是因为收到了匿名举报,才聚集到一起。
如果真的是不怀好意的人挑拨离间,伤了和气,那就得不偿失了。但问题发生了,就要调查清楚,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这件事本来不至于惊动股东。
但匿名举报信直接发到了每一位股东的邮箱,信里说江屿深通过潮汐资本向诺睿华输送高价劣质原料,五年累计获利过亿。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职务侵占,属于刑事犯罪。
股东们彻底坐不住了。
几个股东互相看了看,陆续点头。
江屿深抬眼,看了柯瑞一眼。
柯瑞立刻站起来:“可以。质检的样品,在座的各位股东可以派出两位值得信任的人,跟公司技术部的人一起去拿,然后送去检验,大概五个小时出报告。”
江屿深也站了起来:“关于价格问题,会涉及框架协议,里面一定明确写明了质量标准、定价机制,可以拿出来再次核对。
还有,大家关心的采购资金流向,我会让财务部现在立即调取相关的报价单、流程单、付款单,给各位股东查看。”
他停顿了一下,一眼扫过所有股东,最后落在江烨身上。
江屿深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冷:
“既然有人对我不满,选择匿名举报这种方式……”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在座各位:“我自然虚心接受,但如果有人想栽赃陷害,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六个小时过去了。
柯瑞熬了一个通宵, 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几名技术人员正在做着最后的数据核对,他刚要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转头一看, 江屿深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色谱仪旁边的位置。
柯瑞掏出手机,正要拨过去,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我去找她, 有事电话。」
“好小子啊……”柯瑞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几个技术人员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柯瑞只好收敛形象, 暗暗骂了一句:“我在这里辛辛苦苦盯了一宿,你他妈去谈恋爱?”
下一秒, 柯瑞默默把手机捡回来。
旁边的技术主管递过来一份文件夹:“柯总, 拿来的几份样本全是合格的,这是实验数据, 您看一下。”
柯瑞接过来翻了两页, 数字密密麻麻的, 他看不太懂,但结论那一行写得很清楚:符合标准。
他把文件夹合上, 拿起手机打字:
「大情种,抽空赶紧回来, 报告已经出来了」
与此同时,璞联医药分公司的会议室里,郑青坐在会议桌一侧, 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扉页上印着【潮汐资本入股协议】几个字。
她一条一条地念,语速适中,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对面的人,确认对方没有疑问再继续往下读。
江屿深坐在她对面, 听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没有打断过。
郑青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们阮总,今天不来上班吗?”
郑青明显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江屿深,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如实说:“最近阮总有事,暂时不来公司,如果您想约他,可以先打个电话。”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紧了牙关。
如果她的电话能打得通,他也不会追到公司来了。
微信拉黑,电话拉黑,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都被她单方面切断了,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那方便问一下她现在在哪里吗?”
“她的行程,我们下属肯定是没有权限过问的。”
郑青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低下了头,翻到文件的下一页,语气放低了很多,还咳嗽了一声,“不过律师那边今天要敲定股东协议的一些合作条款,她应该上午会去律所一趟。”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停下来,转过身:“明天我会让负责人过来对接,今天辛苦。”
郑青也站起来:“好的,您如果有什么问题,明天可以一起提出来。”
“嗯。”江屿深拉开门,走了出去。
阮念请的那两位律师,江屿深知道是哪家律所。
不久前,他的一位朋友提到过,说阮念委托了他家的律所做股东协议。
他在停车场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柯瑞的消息:「快点回来,有人报警了」
他低头打字:
「帮我拖两个小时」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掉头开去了律所。
巧的是,他刚到律所门口,阮念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垂在肩上。
她侧着头和旁边的律师说话,嘴角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没有看到他。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阳光从她身后拂过,明明只是一天没有见,他却觉得隔了很久很久。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终于看到了他。
脸上的笑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外,意外的底色是慌张,但有外人在,她藏得很好。
“呦,江总。”
对面的钱律师先认出了他,笑着迎上去,“今天怎么有空来?赵律师不在,他有案子出庭。”
江屿深的目光没有从阮念身上移开:“今天来找个熟人,不是官司的事。”
阮念:官司?什么官司?
她看了江屿深一眼,又看了钱律师一眼,把钱律师脸上那点疑惑收进眼底。
“噢——”钱律师的目光在江屿深和阮念之间来回看了看,礼貌微笑道,“没想到两位……认识?”
阮念率先开口:“奥!江总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江总有事,我刚才跟他说我正好在这附近,他就过来了。”
江屿深听着她说话,只是在看她,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提到他们的关系时,睫毛都没有眨一下,倒是游刃有余。
阮念被他盯得不自在,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让钱律师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的方向。
“走吧,江总,有事外面聊。”她转头对钱律师笑了笑,“您先忙,我们就先走了。”
“好,回见。”
“嗯,不用送了,钱律师您忙。”
“行,两位慢走啊。”
阮念转身,走在前面。
江屿深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和她上一次出差的步调很相似。
就这么默默走了两百米,他跨了两步,拉住了她的胳膊。
“念念,你听我解释。”
阮念低头看着圈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好像他在用力,看了两秒,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江总,我上次说得不够明确吗?”
她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有些急,但是江屿深却收紧了力道。
“江总,你是觉得我很适合当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她的态度过于严肃,江屿深不得不松开手,手指从他袖口滑下去,指尖空了。
“我没有结婚,我也没有孩子,你更不可能成为第三者。”
他的声音好似在抖,却在看到阮念全是厌恶的眼神后,彻底失控了。
“如果你真的跟那个小屁孩在一起——”他停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我他妈才是最想成为小三的那个。”
阮念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目光里全是陌生。
他之前从来不会说这种逼迫的话。
眼前的人还是她认识的江屿深吗?
但是,成年人的体面,让她继续引导下去:“可是,柯瑞说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他说的孩子是土豆。”江屿深看着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毛孩子也算孩子吧?”
阮念显然没想到。
她以为他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不需要她的生活。
孩子?一只哈士奇?
她后知后觉。
“那你……没孩子?也没……”
“没有结婚。”
江屿深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我在公司出了一些状况,为了后面的发展,我只能寻求我爷爷的帮助,他希望我和他战友的女儿在一起,就是宋瑾然。”
“她家人反对她在娱乐圈发展,她为了应付家里,所以我们达成了合作,我们私下没有联系。
你可能觉得这很荒诞,但这是我目前没有办法的选择。”
阮念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一些什么,她茫然地看向眼前的人:“江屿深,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念念。”
“别这么叫我,江总。”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格外冷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但是,你们现在属于社会意义上的在一起,很多人都知道,那这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过问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合作与牵扯,作为前女友,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些,我们各自安好,对谁都好。”
她说这些话时,心脏好像突然没了力气,像是被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
她用前女友身份,把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完的话、没解开的误会,全部打包扔进一个叫“过去”的垃圾桶里。
她相信他说的话吗?
他说出来的第一时间,她是相信的。
可是相信有什么用呢?
她不觉得江屿深会为了她放弃他身边的资源,他依旧会和宋瑾然继续维持表面的关系,依旧会成为社会意义上门当户对的情侣,哪怕他们不是真的。
阶级的差别无法跨越,她五年前已经体会到了。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轻易接受一个用“合作”来合理化暧昧的说辞。
她要的是江屿深这个人,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交换的、曾经给过她希望的那个江屿深。
可是人是会变的,他不再是他,过去懦弱的自己也不应该存在。
“你不信任我?”
“你觉得我在骗你?”
阮念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便转化成职场上一贯认真的态度:
“所以江总,你会因为我的拒绝,放弃和璞联医药的合作吗?”
江屿深看着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在用工作把他推开,用股东身份、用合同条款,把他推到一个很远的位置。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谈合作……”
“所以,是会影响合作?”
江屿深停顿:“……不会。”
“既然不会影响合作,我自然是百分之百信任你,你可以继续说你们的合作计划,也可以随便把我放在任何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我没有意见。”
“阮念!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信任,你为什么非要说这些话伤我……”
阮念对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屿深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柯瑞的名字。
阮念看到了那两个字,善解人意地说:“江总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在阳光里拖出一道清秀的影子,她没有回头。
江屿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还在响的手机。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助理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了,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来,语气小心翼翼的:
“江总,柯总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江屿深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阮念没有走远。
她站在停车场的柱子后面,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
她在发抖,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江屿深明明离她那么近,却那么远。
她突然发现,自己装出的大度、淡然都是假的。
赵若宁的事根本没从她心里翻过去。
可是,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成年人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也必须这么做。
她又想到,刚才钱律师提到的官司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不去打听他的任何事,。
但是,下一秒,她的脚已经不自觉的迈了出去,走回了律所的大门-
诺睿华大厦的会议室里,气氛比早上更僵了。
几个股东的脸色铁青,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翻着面前那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旁边站着三名警察,同样面无表情。
江屿深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封面上印着SGS的蓝色标志。
“各位久等了,我现在来汇报进展。”
“这是SGS的检测报告,独立董事周总全程监督送样,检测数据全部低于30ppm,符合国家标准。”
周总把另一份文件的复印件交给助理,分发到各股东手里。
“这是诺睿华自己的质检报告。同一批原料,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一个合格,一个不合格。”
两份报告并排摆在桌上,数字对不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江屿深看向父亲,“我建议,请警方介入调查,质检报告的原始数据,是谁改的,为什么改?应该查清楚。”
江烨看着他,面色不改,就这么直直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江烨的助理接话:“诺睿华质检部的检测,是原料到货后72小时内完成的,SGS测的是放了一个月的样品,原料药的杂质会随着时间降解,一个月前不合格,一个月后变合格,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屿深笑了一下,很轻:“杂质确实可以被降解,但如果杂质降解了,它会变成新的杂质,这个叫降解产物,这是药物化学的基本常识。”
他翻到报告的那一页,转过去对着所有人:“SGS的检测报告里,降解产物的数据也列出来了,没有任何一项超标。
如果真的从52ppm降到了20ppm,那降解的32ppm去哪了?它会在色谱图上以新的杂质峰出现,但SGS的色谱图,没有显示任何相关结果。”
助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屿深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框架协议。第3.2条,明确写明了质量标准——参照注射剂标准。”
“注射剂的市场价是120到150元,潮汐给的是120元,行业最低价。”
他把三份报价单摊开:“这是其他公司的正式报价,如果哪位股东觉得120元单价贵了,我可以跟潮汐资本协商,降到更低。”
“我不知道采购部的比价报告里为什么没有附上这份技术协议,这一点,采购部需要自行自查。”
“采购部门要求的是注射级标准,却在比价的时候拿潮汐的注射级和别人的口服级比,得出潮汐更贵的结论,怀疑我贪污公司的钱,怎么?是采购部对我有意见?”
采购部总监坐在角落里,脸已经黑了。
“如果有,会议结束,来我办公室详谈。”
采购部总监吓得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小江总您误会了……”
采购部总监解释的话,被压进股东们交头接耳的声音里。
“怎么可能有人篡改数据?”
“我们每个人的邮箱都收到了匿名举报,这明显是故意栽赃啊。”
“江总,这事您是不是也没了解清楚?”
“看来是误会……”
……
江屿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些文件,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那些议论声此起彼伏。
柯瑞接上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压过了那些嗡嗡的议论:
“过去五年,潮汐资本向诺睿华供应了超过2000吨盐酸二甲双胍原料药,零批退,零投诉。”
“杂质平均含量控制在18到22ppm,低于国家标准,我们的连续流微反应工艺,生产效率比传统工艺高出百分之四十,每批原料都有完整的溯源记录、留样记录、稳定性考察数据。
三年前,诺睿华的工艺工程师参与了我们生产线的设计,你们的QC标准就是我们的出厂标准。
这些,每年都会在股东大会上汇报,我想各位股东应该都记得。”
会议室内,没有人反驳。
江屿深:“如果各位执意要换掉潮汐资本,我尊重股东会的决定,但是换掉他们,意味着新的供应商需要重新做工艺验证,工艺验证至少要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原料供应会有缺口,这个缺口谁来补?”
股东们又小声议论起来,却没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柯瑞皱着眉看向江屿深,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桌那头的江烨。
之前他们只是私下暗暗较劲,如今他们父子算是撕到了台面上。
论人脉,论资源,他们相差甚远。
他调查出来的那支录音笔里的音频,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给江屿深听。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一旦被翻开,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好在江屿深没什么朋友,应该也没什么软肋。
就算输了,也输不到哪里去,他对自己的好兄弟有这份自信。
接下来就是警察对此事相关情况的问询,以及股东们的应对措施。
这是诺睿华的私事,柯瑞不想再听了,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柯瑞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点了一根烟,刚吸了一口,听到旁边阳台上有人在打电话,是江屿深的助理李荟。
他默默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正好听到了关键地方。
“李荟,你刚才说什么,江总让你定了五十间房间?”柯瑞正往那种色.情.淫.乱、不可置信的方向思考。
“……对,就前两天,他让我把璞联医药周围五公里的酒店,全订一遍。”
助理凑近了一点说:“因为他不确定阮念到底会定哪一家,他想跟她住一个酒店,所以……一共订了五十多家。”
“what?”
柯瑞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掉下去,他把烟叼回嘴里,眨了眨眼,依旧难以置信。
这个在会议室里冷着脸怼采购部、把一群人说得哑口无言的男人,背地里干这种事。
他以为江屿深没有软肋!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这他妈软肋在这呢?
柯瑞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摇了摇头:“说你是大情种,你还认领了?难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阮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此时, 钱律师正收拾桌上的文件,看到她折返,有些惊讶:“阮总?还有什么事吗?”
阮念站在门口,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在想要怎么开口,直接问, 可能有些唐突。
旁敲侧击?又过于浪费时间。
于是,她直接开门见山, 问:“钱律师,刚才江总说的官司, 方便问一下具体内容吗?”
钱律师推了推眼镜, 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示意她坐下。
“你们, 是……”钱律师话里有话, 他看阮念和江屿深的关系非同寻常,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
阮念点了点头, 如实回答:“实不相瞒,我和他除了是合作伙伴, 还是高中同学。
其实我是想了解一下,如果能帮到他,最好。”
她没有说是前女友, 相较之下, 同学这个身份最安全,不会让钱律师多想,也不会让自己难堪。
钱律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然后他说:“江总这个案子,说起来有些复杂,不是最近的事,是四年前的了。”
阮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些。
四年前,那是她刚走不久,那时候他们没有联系。
“嗯……”钱律师回忆着,“四年前,诺睿华的董事长江烨,也就是江总的父亲,在他生病期间,私自挪用了他的股权。”
“具体来说,是在他因病无法履职的时候,江烨通过一系列关联交易和股权质押,把他名下的股份转到了自己控制的几个空壳公司名下,表面上是代为管理,实际上是把股权从他名下移走了。”
阮念的睫毛颤了颤,皱眉听着。
“当时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人又在医院里,江烨就是趁那段时间,把所有的文件都处理好了,什么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授权委托书等等吧,每一份都有江屿深的签字,至于是怎么来的就没人知道了。”
“后来江总出院,发现自己的股份出了问题,就开始打官司,这个案子拖了四年,因为涉及的关联公司太多,证据链太复杂,而且江烨那边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拖延。”
他顿了顿:“不过有证据表明,那些签字的文件,是在江屿深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时候签署的,如果这一点被法院认定,那所有的股权转让协议都是无效的。”
阮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涩得像生了锈:“那……有结果吗?”
“还没有结果。”钱律师看着她,“不过啊,这个案子的走向,对江总是有利的,只是时间问题。”
阮念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生病了?在医院住了很久。
严重到需要别人接手他的股份的程度。
她在新加坡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江屿深在躲她,以为他放弃了。
“钱律师,那你知道他四年前生的是什么病吗?”
钱律师摇了摇头:“前期我帮赵律师整理过这个案子,但具体的事可能当事人比较清楚,您只能去问问江总了。”
阮念点了点头,站起来,和钱律师告别。
她走出律所,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机,想翻江屿深的微信,发现已经没有了。
在新加坡的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于是决定主动斩断这层关系。
把他删了。
“阮念啊阮念,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翻找着手机的通讯录,想找一个人问一问,想知道他得了什么病,那几年怎么过的。
她翻了一遍,那些从高中走向大人的面孔,在通讯录里一个一个地暗下去,有的换了号码,有的停了机,有的她根本不好意思开口。
唯一还有联系的柯瑞,可他是江屿深最好的朋友。
如果问他,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她发动车子,想着还是回公司把工作上的事情忙完,既然一时半会解决不了,那就慢慢想吧。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一周过得异常缓慢。
自从那次在律所门口分开之后,江屿深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就连股东签订协议书的那天,来的也是柯瑞,柯瑞穿着一件扎眼亮黄色西装,笑嘻嘻地把签好的文件推过来,说:“阮总,以后合作愉快。”
然后走了。
全程没有提江屿深一个字。
阮念也没有问。
……
这天下午,庄梦语打来电话。
“念念!萧洲明天来杭州录综艺,在一个景区,你过来陪陪我呗?”
阮念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最近公司忙,我不一定能抽开身。不过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不行,念念,你可一定要来,这次有宋瑾然,你不是很想知道她么?”
阮念正在笔记本上打字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宋瑾然。
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她……”
“她”了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想法。
总不能跟庄梦语说,我只是想问问她,她和江屿深到底是什么关系吧?
“她是嘉宾,我觉得你得来一下,因为我听到了一些秘密……跟你想了解的偏差还挺大的。”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你来了就知道了,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也算是道听途说。”庄梦语那边突然有人在叫她,声音模模糊糊的,“我先不跟你说了,明天萧洲上午八点开始录制,你要来的话至少要提前一个小时,我给你员工通行证,你就可以进来了。”
“好,我不一定去,你先忙。”
电话挂了。
阮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行没写完的ppt,最后合上了笔记本。
第二天上午六点,阮念开车前往景区。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他们参与录制的景区在郊区,离市区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
她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六点零三分。
“……六点出发应该也不算早,庄梦语不会觉得我昨晚没睡好,很想来吧?”
她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思考要不要再晚半个小时出发。
然后一脚油门,直接冲到了目的地。
六点五十,她已经到了。
景区比她想得大,入口处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单,庄梦语已经在里面等了,看到她进来,远远地朝她挥手。
综艺已经开始录制了,几个嘉宾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周围架着几台摄像机,工作人员举着收音话筒,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入镜。
庄梦语带她来到休息区,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你看到前面那个没?那个腿最长的,就是宋瑾然。”
阮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宋瑾然穿着一件牛仔短袖黑色长裤,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她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认识吗?”庄梦语又指了一个人。
阮念摇了摇头。
“就不久前有一个还挺火的偶像剧,他演男二,我听说他好像跟宋瑾然在谈恋爱。”
“哦。”阮念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嗯?谈什么?”
“谈恋爱!”庄梦语再次重复了一遍,”“可能她和你的……和江屿深已经分了吧?因为我听说他们好像谈了有一段时间了。”
阮念没有说话,她所站在的地方比较空旷,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手心有一点凉。
庄梦语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朝阮念说:“等会儿,萧洲那边有点事。”
话落,跑向录制区域内。
阮念看到她低头跟萧洲说了什么,萧洲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似乎没有之前争吵时那么僵硬了,倒真的像是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关系。
可是,曾经在一起过的两个人,真的能回到以前的关系吗?真的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着庄梦语和萧洲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有些太矫情了?
为什么她就没有办法接受江屿深?
手机连续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都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很多事都要跟她汇报。
她挑了一个比较急的,拨了郑青的电话,边说边往休息区后面走。
电话那头郑青在说客户的事,她听着,嘴上应着,绕过了后面的亭子,走到了一片比较开阔的地带。
周围是一片绿地,远处立着几块“正在录制”的红色牌子,在绿色的草丛里格外扎眼。
阮念刚离开一会儿,江屿深朝这边走来:“你在哪里?”
“这么快就到了?我这还得二十分钟,旁边有个休息区,你过去等我。”
电话挂断。
江屿深转身去找指示牌。
他走了没几步,目光忽然定住了。
角落里,她正在打电话。
他原本只是路过,在等人的间隙里漫无目的地穿过这片露台。
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某种草木被晒热之后散发出的气息,温吞,带着一点苦涩。
然后,他闻到了一阵很淡的香气。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之后织物特有的那种干净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下意识地循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然后就看见了阮念。
这是江屿深第一次看她穿裙子。
她站在露台角落的一株绿植旁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着裙摆的薄纱。
白色裙摆垂到小腿的位置,外层覆着一层细纱,风一吹就跟着晃,像水面上漾开的光。
上身是一件白色针织镂空马甲,隐约露出后颈的弧度。
她今天戴了一顶宽檐的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边脸,只剩下小巧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唇角。
阳光刚好落在她身上,那层薄纱泛着柔柔的光,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连带着帽檐上都像是染上了笑颜,灿烂,夺目。
江屿深站在原地,忘了挪步。
他甚至忘了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目光像是被牵住了一样,收不回来。
阮念结束通话,低头看郑青发来的文件和消息。
她点开,正要听,抬头看到了江屿深。
她的手一抖,按着语音发了出去。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已经发出的语音,慌张地把它撤了回来。
“好巧。”她先开了口。
自从从钱律师那里得知他生过重病之后,她觉得自己之前说的话可能有些太重了。
现在江屿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先说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好像他们真的是偶然遇到的,好像她不是为了一个答案才来的。
“嗯。”江屿深点了一下头。
阮念看着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来这,是……”
“随便转转。”江屿深面色淡然。
阮念瞥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证件:“来这里需要通行证,不能随便转吧?”
这个理由找的实在不算高明。
“我看你手里也有。”
“我是朋友给的,我朋友是萧洲的经纪人。”
江屿深的目光微微变了变:“所以你是来看萧洲的?”
“不是,我只跟萧洲的经纪人,庄梦语女士,是朋友。”
“跟其他人不是。”
这样解释他能听懂吧?
她不是为了萧洲来的,她不是为了追星来的,只是想来就来了。
“那你……”江屿深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插了进来。
“江屿深,不是让你早点来吗?你现在来不是耽误我工作么。”宋瑾然走过来,语气带着些埋怨,“走吧,旁边有一家咖啡店,去咖啡店说,反正我这个综艺也是露个脸。”
阮念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掺和。
她朝江屿深指了指旁边,示意她先走了,你们随意。
江屿深却说:“我女朋友也在,一起吧?”
宋瑾然:“女朋友?”
他这才看到了,江屿深还挡着个人。
“不……”她的心里快速否认,谁是你的女朋友?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解释道:“不是,我不是他女朋友。”
她没看江屿深,只盯着宋瑾然,像是在对第三方做一个郑重的澄清。
宋瑾然挑了挑眉,看向江屿深,表情是疑惑的。
江屿深没说话。
阮念趁这个空当,侧过身就要走。
她甚至已经迈出去一步,手腕却忽然被扣住了。
江屿深的指节直接收紧,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跑。
“你干什么?”阮念回头。
江屿深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很平:“急什么。”
“我……我只是不想耽误你们谈事情。”
“不耽误。”江屿深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前女友就不算女朋友了吗?”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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