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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三个人先后进了咖啡店。


    江屿深去前台点单, 人有些多,需要排队。


    他在一排待取的咖啡杯和服务员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过身, 去旁边等。


    座位上只剩下阮念和宋瑾然。


    宋瑾然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上下仔细打量着阮念,然后她瞥了一眼江屿深的背影, 又转过身来。


    “你,跟他……在交往?”


    她问得很直接, 没有铺垫,也没有客套。


    阮念正低头回消息, 闻言抬起头:“没有, 我们只是朋友。”


    随之,又客气地补充了一句:“刚才只是开玩笑的。”


    “那就好。”


    宋瑾然语气里带着些没来由的庆幸, 然后凑过去, 说, “江屿深他有病,你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有病?”阮念表示不理解, 看来她知道江屿深生病的事?


    “是啊。”宋瑾然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你不知道吗?”


    阮念眨眨眼, 瞥了一眼江屿深的方向。


    他站在吧台旁边,正在看手机,大概在回消息。


    她凑近了一点, 声音压低了:“他得了什么病?”


    宋瑾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用手挡着嘴,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你知道他有个前女友吗?”


    阮念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想说:知道,前女友就在你面前。


    然后, 宋瑾然凑得更近了:“他那个前女友好像去世了。”


    阮念眨了一下眼。


    去——去世?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宋瑾然又重复了一遍。


    她坐在那里,表情出现了空白。


    他前女友……去世了?


    她前女友是她自己,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宋瑾然看她的表情,以为她被吓到了,声音又低了一度:“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的?”


    宋瑾然摇摇头:“这事说来话长,我跟他刚开始虽然是表面关系,应付一下家里。


    但我又怕他坑我,所以跟他炒绯闻那段时间,我找人调查过他。”


    “那个时候正好是清明,我看他给人去上坟了,他家我清楚,家里没有长辈去世,而且就算是长辈也不会埋在一个村子里。”


    她停了一下,“我猜是前女友,而且你想啊,他这个人天天看着郁郁寡欢的,多半就是人鬼情未了,小心他找前女友的替身……”


    阮念听着,觉得宋瑾然似乎不像网上说得那么难相处、耍大牌,看上去,还挺正义的。


    果然,了解一个人还是要跟她多相处,而不是从别人口中去了解。


    她说,江屿深去村子里上坟?


    是江屿深的远房亲戚吗?


    还是他觉得我不告而别是真的


    ——死了?


    阮念打了个冷颤:“那他跟你说过他有前女友?”


    “也没有,只是我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他去墓地肯定是看前女友去了,而且啊,他有个房子里种的都是那种白色的花,这不是明显怀念已去的故人么。”


    宋瑾然靠在椅背上,“我们两个没有你想得那么关系好,他很多事我也不太关心,都是我找人查到的。


    但是我还是不建议你跟他在一起,他那个人太无趣了,跟他说一句话他都不理人的。”


    阮念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水。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谈恋爱的时候还挺会哄人的。


    宋瑾然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的脸看:“哎?你脸怎么红了?你不会也过敏了吧?”


    “我跟你说,这边蚊子特多,得随身带驱蚊产品。”


    她说着从包里翻出一个驱蚊贴,撕开包装,正要往阮念手背上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驱蚊贴接住了。


    “什么东西,不要乱用。”


    江屿深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乱用”两个字说得像在训人。


    宋瑾然愣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中。


    “不是吧,你啥时候这么细心了?”


    她看了看江屿深,又看了看阮念,目光在两颗脑袋之间看了看,想了想,“难不成真是你女朋友?”


    宋瑾然撇撇嘴,不满意道:“那真是可惜了,鲜花插在卡皮巴拉的鼻孔里了。”


    “——白香了。”


    “啧啧。”


    阮念憋笑,我觉得,她应该跟张诗月挺聊得来。


    江屿深没有理她。


    他在阮念旁边坐下来,椅子拉开的声音很轻,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


    “找我什么事?”他问宋瑾然。


    “你不也找我有事,你先说。”


    阮念坐在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自己是一盆不用说话的绿植。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三杯咖啡依次放下:“三位的美式,这杯是热的,给哪位?”


    江屿深伸手接过那杯热美式,放在阮念面前。


    宋瑾然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又看了看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今天这么热,喝热的?”


    “你生理期,要喝热的。”


    江屿深温柔地说。


    阮念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她生理期的日子,他怎么知道的?


    上次出差她明明藏得很好,上次卫生巾用黑色的袋子装着,而且也没有当着他的面去过卫生间……


    她眼神闪躲,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谢谢啊。”


    宋瑾然看着阮念的目光带着点琢磨的意味,然后她吸了一口冰美式,又说:


    “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我不想演了,我得给我现在的男朋友一个名分。


    所以!我俩的事,过两天跟你爷爷和我爷爷正式摊牌一下。”


    阮念端着那杯热美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她本来是将信将疑的,现在正式听到她这么说,总觉得像误入了什么表演场地。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导演喊“咔”,但这对话也太戏剧化了。


    “嗯,可以,我这周六有空。”江屿深的语气还是那样的无所谓,“不过我爷爷身体不好,要先叫私人医生过来。”


    “像谁爷爷身体好一样。”宋瑾然站起来,拎起包,“我到时候过去,别放鸽子啊。”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可惜了啊,真是可惜了。”


    也不知道这句“可惜”是说给谁听的。


    阮念跟着站起来,出于礼貌说了句:“再见。”


    宋瑾然朝她摆了摆手,快步离开了咖啡店。


    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旁边的桌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在吃蛋糕,奶油糊了满嘴,她妈妈拿着纸巾帮她擦,一边擦一边小声数落。


    那些声音从他们身边流过,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


    阮念和江屿深坐在原来的位置,谁都没有动。


    江屿深先开了口,语气温和而克制:“我跟她之间你看到了,什么都没有,也算不上朋友。”


    他稍稍停顿,像是不愿让自己的解释显得像是在推脱:“之前我没有参与过公司的任何决策,在公司没什么威信……回国后又一直在医院工作,前期很多事情,确实要仰仗爷爷教我,帮我。”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阮念,语气放得更缓:“我承认我有问题,但每个人都有缺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着接受?”


    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者,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认真去改,你别不理我,好吗。”


    阮念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热美式。


    他说得那样真诚,可是他以什么身份在跟她说这些?


    从天而降的男朋友吗?


    “其实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的——”


    “我当然要跟你说。”他打断了,“念念,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有好好反思,是我不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不要说删就删,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阮念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后面的语气好像是带着点埋怨的。


    “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坏人一样。”


    “不坏吗?”江屿深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当着朋友的面,没经过我同意说我是你女朋友,不尊重人。”


    江屿深愣了一下:“你不喜欢我这么介绍你?”


    “我们都分手了……”阮念说这话的时候气息没喘匀,尾音有点飘,倒不像是生气,更像是紧张过了度,“当然不喜欢。”


    “那我下次注意,等你同意了,我才说。”


    “嗯。”阮念应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我没有说同意。”


    “不急,我也没有让你现在就回答我。”他故意挪动椅子,朝她靠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就缩到了一个不太安全的范围。


    “那你今天来是看萧洲的?……你还是很喜欢他?”


    阮念看着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她想说“不是。”


    忽然有点不服气,又说:“不行吗?”


    “那你喜欢萧洲还是他弟弟?”江屿深的问题看上去很急。


    阮念看着他。


    她就非要在两兄弟里选一个吗?


    她抿了抿嘴唇:“世界上又不是只剩下这两个男人。”


    “那可以再加第三个吗?”


    “第三个?你是指谁?”


    “你觉得谁更合适?”


    见她不回答,江屿深又往前倾了倾身。他和阮念之间的距离忽然就只剩下一拳宽。


    她甚至能看清他T恤领口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洌的气息。


    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了沙发扶手。


    “你、你坐过去一点。”她的手指碰到他外套,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江屿深没动,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还没回答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觉得谁最合适?”


    巧妙的加了一个“最”字,给足了她比较的空间。


    阮念偏过头去,耳根又悄悄红了:“我、我怎么知道,我周围都是同事,又没有什么暧昧男人。”


    江屿深似乎笑了一瞬,然后才说:“那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或者,我自荐,可以吗?”


    阮念好想找个位置躲起来,江屿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


    “……”阮念别过头去。


    “以后别躲着我,想什么时候找我聊天都行,我全天24小时在线。”


    “我没躲你,你想多了吧……”阮念不再去看他,“再说了,24小时在线的那是人工客服,你一总裁干嘛这样。”


    阮念不服气地转回来看他,一抬眼就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视线。


    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光,倒映着她的脸,她微微张着的嘴唇。


    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都变得不太对劲了,像有一把看不见的火在两个人之间烧着,很烫。


    江屿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还是没有退开。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眼神认真、克制,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你说完了没有?”阮念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手指攥着衣角,把那一小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说完了,就坐回去。”


    “还没。”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还有一句。”


    “什么?”


    “你刚才说分手了,不喜欢我跟别人说你是我女朋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点试探的温柔,“那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作者有话说:


    加班,好疲惫,不知道还能不能日更,救救我——


    第72章


    江屿深说的是追, 不是在一起,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她强装镇定,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后味有一点点酸,她抬眼悄悄瞥了江屿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这些年你追过多少人?”阮念语气随意, 如同在聊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想:之前他从来不会这么直接,可能经历多了, 才会这么熟练吧?


    江屿深停顿,忽然笑了:“你在吃醋吗?”


    “……我当然没有!”阮念别过脸去, 端起咖啡杯, 慌张的喝了一口,却还是苦的。


    她眨巴眨巴眼睛, 狠狠地又灌了一大口。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喝什么都该是甜的。


    可这杯美式苦得她直皱眉。


    “都是成年人了。”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稳了一些, 故作玩笑道,“你追别人……空手吗?”


    说完就垂下眼, 端起咖啡杯赶紧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表情。


    她不知道他追没追过别人,她只是在试探。


    成年人之间最怕面子上的窘迫, 对方一定会说“我下次会给你准备礼物”。


    然后她就可以回答“那下次再说吧”, 从而把这个问题委婉的翻篇。


    进退都有余地,体面又不失分寸。


    “我今天来得匆忙,没有准备。”江屿深解释道。


    阮念稍有得逞地抬起头:“那下次……”


    “为什么要下次?”


    江屿深拽起她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商场十点开门,现在过去刚好,我带你去挑礼物。”


    阮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该是这么发展的吧?


    送礼物要收礼物的人当面挑吗?


    好像……


    好像这也怪实在的。


    可是她本来不是想要一份礼物,她只是想找一个推脱的借口。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江屿深牵着走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圈在她腕间,不紧,但也不允许她挣脱。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到了停车场,两个人都停下脚步。


    两辆车并排停着,一辆是江屿深的,一辆是阮念的。


    就是这么巧,停在了一起。


    “你的车?”江屿深明知故问。


    “昂。”阮念应了一声。


    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尴尬地停在车位里,安静得像一只被主人忘了遛的狗,同样替主人捏了一把汗。


    “还挺可爱的。”江屿深说。


    阮念尴尬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撑得有点辛苦:“黑色大鼠标……可、爱、吗?”


    “鼠标不可爱吗?”江屿深反问。


    “不算可爱吧,我这就是普普通通一辆车。”


    “也对。”江屿深点点头,“我说的是开鼠标的人、可爱。”


    阮念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都多大了,还可爱,哄小孩呢?


    江屿深拉开了她车的驾驶座车门,站在旁边等着她绕到副驾驶。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你的车怎么办?”


    “没关系,我朋友正好在附近,会帮我把车开回去。”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好像这件事从他出门那一刻就已经安排好了。


    阮念没再问什么,绕到了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


    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她想起前一天他们还没有联系,甚至还在争吵。


    她在律所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把他微信删了。


    现在他们和和气气地坐在同一辆车上,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还真是难以置信。


    可能,成年人都是这样善于伪装自己吧。


    只不过她的伪装比较拙劣,到现在手心都还在出汗。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到达了附近的万象城。


    江屿深把车停好,熄了火,阮念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


    此时,她很想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然后一脚油门冲回家。


    不过,她怕什么呢?躲什么呢?


    成年人了,过去就是过去了。


    如今只有她放不下,别人像没事人一样,倒是她显得不体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


    江屿深走在前面,从地下车库到商场,阮念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几步就到了。


    她停下来,抬起头——BVLGARI。


    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那些精致的珠宝上,有些晃眼。


    她对奢侈品牌没什么概念,平时穿的衣服一两百块,背的包用了好几年也没换过,挣来的钱都存进了银行,选利率最高的存期。


    她对这些外在的东西没太多追求,她正要拿出手机去查这个品牌,珠宝顾问已经热情地迎上来了。


    “先生女士,您好,欢迎光临BVLGARI。”


    “你看看喜欢什么。”江屿深的声音放低了,“没有喜欢的,我们就换一家。”


    阮念小声回答:“其实我……”


    “女士,这边有几款畅销的款式您可以看一下,其中还有明星同款。”


    珠宝顾问笑着说,笑容很平易近人,不会让人感到有压力,也不会觉得被怠慢。


    阮念见工作人员这么爱岗敬业,也不好拒绝,只好跟着她走到柜台前。


    橱窗里的首饰整齐的排列着,灯光打在它们上面,亮闪闪的,像一串一串被凝固住的星星。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款扇子型项链上。


    设计很简约,玫瑰金的链条,吊坠是扇形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绿色宝石,低调又不失精致。


    她想着,这款价格应该比旁边的“豪华款”更实惠。


    “有喜欢的吗?”江屿深凑过来,声音轻轻的。


    阮念指了一下柜子里那一条。


    珠宝顾问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柜台里取出那条项链,放在首饰托盘上。


    “这款是Divas Dream扇子系列,设计灵感来自古罗马斗兽场的扇形纹路,项链是18K玫瑰金,主石是天然梨形绿碧玺,周围围镶天然钻石……”


    她说了很多,阮念只听进去了“18K玫瑰金”,别的听不太懂。


    “多少钱?”阮念问。


    “没关系,您可以先试戴一下,喜欢了再谈价格。”


    阮念看着那条项链,点了点头。


    珠宝顾问帮她戴上,冰凉的金属贴在她锁骨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戴着项链,脖颈显得更细更长了,皮肤被玫瑰金衬得愈发白皙。


    珠宝顾问在旁边一句接一句地夸赞,她看着镜子,也觉得自己好像蛮适合这一款。


    “我们还有同系列的耳钉,您看要不要带一套?”珠宝顾问适时地补充道。


    “不用了。”阮念摆手。


    “一起吧。”江屿深已经把卡递过去了。


    阮念:“……”


    他怎么这么快。


    等会儿把钱转给他吧。


    她默默凑到江屿深身边,瞥了一眼小票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个、十、百、千、万……


    六位数!


    十六万多——!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江屿深的衣角,声音压低: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


    江屿深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认真,手里还攥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没有打算把它收进衣兜的意思。


    他看着阮念,像是在等她说完。


    但是那目光过于认真,阮念看出了他极大的诚意。


    “……没什么。”


    阮念扯出一个很灿烂的笑,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往下拽,顺带着按了按那张卡,试图把它塞进他的衣兜。


    “江总,这个我很喜欢,买一款就够了呢,呵呵……”


    “嗯,那戴着吧,很适合你。”


    江屿深就那样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没有“满意”二字,倒是有些不满足的意味。


    现在什么年代了,用手机付款就可以了呀,怎么还带银行卡……


    而且我看他这银行卡不是很常见。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


    江屿深接过礼袋,拎在手里。


    “走吧,今天想吃什么?”阮念的笑还是很灿烂,“我请客。”


    “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江屿深的眸光一直紧随着阮念。


    阮念躲闪不及,指着对面那家餐厅:“……那就川菜吧,我看那家店挺火的。”


    门口排着长队,看上去这家店确实很受欢迎。


    “好。”


    走了几步,阮念停下来:“等等,柯瑞有空吗?我想请你们一起吃个饭,毕竟我们也算合作关系。”


    江屿深:“合作?”


    “嗯,从法律意义上,我们确实属于合作关系。”阮念说得很认真,“我上次问他有没有空,这次一起叫上他吧。”


    “哦。”江屿深沉默片刻,“他没空。”


    “……可你还没问。”


    “不用问了,他最近不在杭州。”


    “可是他昨天还来公司拿资料了。”阮念看着江屿深,不太理解他的话。


    “哦。”江屿深语气停顿,“昨天在,今天不在。”


    “现在才十点多,一天才刚开始。而且,他昨天晚上八点多来的公司。”阮念不紧不慢地纠正。


    “那晚上八点在,现在不……”


    “我现在给他打电话。”阮念掏出手机,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翻到柯瑞的微信


    阮念的语音通话刚拨过去,柯瑞就接通了。


    得知阮念要邀请他和江屿深吃饭,立马挂断电话就往这边赶。


    江屿深没有吱声。


    巧的是,柯瑞住的地方离万象城不远,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出现在了川菜馆门口。


    他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还做了发型,喷了香水,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淡淡的柑橘味。


    他在江屿深旁边坐下来,笑容满面,像一只刚被投喂了的热情金毛犬。


    于是,这顿饭吃得相当“职里职气”。


    阮念本来以为自己会不自在。


    没想到柯瑞特别健谈,经过几年的沉淀稳重不少,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研发技术聊到工艺,又聊到客户、项目落地,全程没有冷场。


    江屿深适当的参与其中,偶尔插进来两句,只是他看向柯瑞的目光里总着点“准备赶人”的迫切。


    柯瑞临时接了一个电话,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阮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等了几秒,也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绕过长廊,走到餐厅外面的露台上。


    柯瑞正站在栏杆边上,手机已经收起来了,转身,一抬头看到了阮念。


    “柯瑞,聊聊。”她顿了顿,“关于他的事。”


    柯瑞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你问吧,能说的我都说。”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带着痞气的笑,但眼底认真了许多:“你想知道什么?”


    阮念走到栏杆另一侧:“他四年前生的是什么病?”


    柯瑞转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些讽刺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精神分裂。”


    “什么?”阮念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想过死。”柯瑞转头看她,“而且,不止一次,你还要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公司目前还处在起步阶段, 她便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方便回公司处理事务。


    此时,阮念坐在床边。


    房间只开了床头那盏灯, 光线昏黄,落在她手心里那条项链上。


    阮念攥着项链,仔细观赏着上面的纹路, 随后,目光却落在了桌子上的u盘, 柯瑞的话在脑海里开始回荡。


    ——“阮念,都是成年人了, 你想在我这里获取信息, 那总要付出些什么,这叫价值互换。”


    她只是想知道江屿深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柯瑞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绕了一个弯, 把一只U盘推到她面前, 并提出了解决方法。


    ——“我手里有一份在江屿深家里发现的录音,可能你听过之后就明白了, 初步猜测是他母亲留下的,不过还在调查。”


    ——“因为我现在确实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我想,你虽然是他的前女友,但是这么关心他, 总能帮他一点。”


    ——“为什么你不直接跟江屿深说。”


    ——“他现在没有痊愈, 我怕说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你为什么找我?”阮念不理解。


    柯瑞沉默了,看向她,缓缓开口:“因为这五年, 他诗想着你,念着你,才撑下去的。”


    ——“你必须帮他,他对你……”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你看过之后,考虑考虑,再来找我。”


    阮念拿起桌上的U盘,翻动着看了又看,里面有什么?


    她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时长两分十五秒。


    她戴上耳机,手点击播放,刚开始没有声音。


    她以为是耳机坏了,把音量调大了些,直到二十多秒的时候,她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然后,有人在移动,紧接着,有人在说话。


    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哭,压抑着的,不敢出声的那种哭,像被人捂住了嘴……


    阮念摘下耳机,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就想去拿手机,却压根捏不住,宽大的手机从指间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


    过了很久,她才逐渐恢复了稳定。


    她拨通了柯瑞的电话,看了一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柯瑞,晚上见一面。”


    “你考虑清楚了?”


    “把他的所有病历带上。”


    “所有病例?”柯瑞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为难,“我现在去哪里给你找?”


    阮念闭上眼睛,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太阳穴像被人用指节抵住了。


    她喘了一口气:“你想找我帮忙,应该是不希望他受刺激吧?我需要了解当事人的情况,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直到阮念说了一声“喂”,柯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尽量,不过太早的不一定能查到。”


    “江屿深一直在私立医院接受治疗,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气从哪里来,也猜不透柯瑞把这些事告诉她的用意。


    但如果她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江屿深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的?他的病呢,跟这个有关系吗?


    她不愿再用任何潜意识的揣测去解读这件事。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她就要了解全部,包括江屿深治病的整个过程。


    阮念和柯瑞约在一家茶室。


    茶室在一条老街上,两层的木结构小楼,门口挂着竹帘,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阮念到的时候柯瑞已经在里面了,桌子上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


    阮念拉开木椅坐下。


    柯瑞:“我让医院那边的人打印的,全在这里了。”


    阮念看着那一摞纸,A4纸,每一页都盖着医院的章,最上面那页写着患者姓名:江屿深。


    她拿起来,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那些字在她眼前整齐排列着,她明明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却突然变得很陌生。


    【确诊精神分裂症,病程呈间断性发作,需长期药物治疗及定期心理干预……存在长期自残行为,请避免情绪刺激,防止二次伤害。】


    【药物治疗记录:奥氮平。起始剂量10mg/日,服用三个月后患者出现嗜睡、体重增加等副作用,效果不明显……后更换为阿立哌唑,调整为20mg/日。】


    她看不懂那些药的名字,但她看得见上面的日期。


    那是她离开,去新加坡的第一年。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她在找房子,在学英语,在被客户挂断电话后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她以为自己在受苦。


    她不知道,有个人在医院里,吃着昏昏沉沉的药,手腕上缠着纱布,想着她。


    【病史追溯至高中时期,首次发作于高一下学期,表现为情绪低落、社交回避、学习成绩骤降,当时未系统治疗,自行缓解……因多重生活事件刺激,病情复发,程度较前加重,出现幻听、被害妄想、自伤行为,住院治疗两个月,出院后持续服药,恢复良好。】


    【近期因工作压力增大,睡眠障碍及焦虑症状再现,已调整用药方案。】


    阮念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这几年,他病情起起伏伏,好转,复发,好转,复发。


    那些她不在的日子里,江屿深一个人撑着。


    她的手指停下,不敢再往下翻了。


    阮念再开口时,声音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他一直有这个病?”


    柯瑞看着她眼眶泛红的样子,皱了皱眉:“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说走就走,连告别都没有?”


    “……我当时只是,没有办法。”阮念欲言又止。


    她能说什么?说什么有用呢?


    比如?


    说她在诺睿华待不下去了,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辞职,面试了几家同行,发现他们都收到了江烨的提醒,根本不会录用她。


    说她一个普通人,没有办法跟强大的资本对抗,不仅没有得到男朋友的庇护,还被他父亲逼得走投无路。


    说她那时候没有家了,奶奶走了,她的父亲告诉她“房子我已经卖了”,于是,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所以,她想离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找一个新的家……


    哪怕亲身经历过这些,哪怕她病情复发只能吃药维持,她依然不断的暗示自己:人可以毁在苦难里,但不能死在放弃上。


    眼前这条小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大马路。


    她从来没有想过死。


    所以,她也不知道江屿深想过死。


    她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一句都没有吐出来。


    柯瑞是江屿深最好的朋友,有些话她不能说,说了是在吐露抱怨——你看,江屿深的父亲对我做了什么啊?


    那时,她认为的江屿深却避之不及。


    柯瑞见她不说话,又开口了:“其实,从你走了之后,他一直都在找你。”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找我?”


    可我没有收到消息,直到后来我换了号码。


    她的声音涩得发酸:“他不是跟赵若宁在一起了吗?他怎么会找我?”


    “谁说他跟赵若宁在一起了?”


    柯瑞的声音忽然大了,隔壁桌的客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这才压低了声音,“他知道赵若宁在公司针对你,然后擅自做主把她开了,赵若宁的爸是公司股东,因为这件事跟公司高层闹得很僵,以至于他后面做什么事,很多高层都反对他,前期他在公司的处境非常难……


    阮念,你不能因为一点风言风语就跑了,你得给他解释的机会。”


    阮念侧了侧头,她已经有些听不懂了。


    “他只是不说,不代表他没做过啊。”柯瑞说到难受之处,紧紧皱着眉头,“你以后对他好一点不行吗?”


    阮念下意识地回答:“我平时也很尊重他。”


    “光尊重怎么行啊?他是病人,你得跟他在一起!得跟他谈恋爱啊!”


    阮念:“?”


    柯瑞激动地站起来:“你实在不愿意,你俩做炮.友也行啊!”


    阮念一时无语。


    “柯瑞,我只是去新加坡工作了一阵子,我承认,确实发达国家比较开放,但我这几年除了工作,没有在感情上开放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什么意思?”柯瑞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上次在你旁边、对你嬉皮笑脸的那男的,不是你新男友?”


    “他只是我朋友。”


    柯瑞眨了眨眼:“哦……这样啊。”


    他重新坐下来了,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江屿深一个人也就罢了,现在多出来第二个,怪不得他俩能看对眼呢!


    一个犟种是犟种,两个犟种为爱守贞操?


    柯瑞内心大为震撼,并为他们跨越十多年的伟大暗恋,在内心敬佩的鼓掌。


    阮念咳嗽了一声:“柯瑞,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柯瑞看了她一眼,眼珠转了转:“实话跟你说吧,这事儿我压根不敢告诉江屿深,他现在病情不稳定,还在吃药,不久前还——”


    他忽然停住,差点把“割腕”两个字带出来,舌头在齿间卡了一下,咽回去了。


    现在说这个,怕是要把阮念吓跑。


    “就……不久前啊,他压力太大,现在还吃着药呢。”他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谎言表示肯定,“录音你听了吧?”


    阮念:“嗯。”


    “发给你的音频是录音笔提取出来的一部分内容,剩下的音频还在修复,所以后面有没有关键信息还得等等。”


    “而且江烨每个月都会去美国那边的房子住一段时间,也很有问题,我打算让你帮我分散一下江屿深的注意力,让他别一直惦记这件事,我去国外调查看看。”


    他把计划说完,等阮念的反应。


    阮念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说话了,这才将信将疑地问:“就……这么简单?”


    “这一点也不简单!”


    柯瑞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每天都在问我录音调查出来了没有,如果我一直说没查出来,他肯定会找别人去查,他那个人特别不好糊弄,也只有你能让他鬼迷心窍了。”


    阮念低下头:“柯瑞你是不是有点高估我了?”


    “你不要妄自菲薄!”柯瑞挠了挠头,啧了两声,然后突然变得异常耐心,还凑近了一点,问她:


    “你觉得,一个男人把前女友的房子高价买下来,然后在里面种满栀子花,只为了等她回来——痴情不?”


    阮念:……


    柯瑞继续说:“因为他朋友养的一只狗,被他前女友摸过,只养了一天,他就从朋友那里把那只纯种哈士奇抢走了,不仅养在身边,还认了干儿子——浪漫不?”


    阮念还是没有说话。


    “哦,对了。”柯瑞轻轻笑了一声,“哪天约他去家里吃个饭,他现在的厨艺可好了,因为他前女友说了,吃他亲手做的饭,有家的感觉。”


    阮念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你的意思是,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阮念自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我们相差很多。”阮念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这确实是她潜意识里最想说的一句话。


    柯瑞看着她,一副“你怎么还看不明白”的神情,随后说:“阮念,喜欢才纠结原因,爱是甘愿奉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张诗月一早在公司打印招投标资料,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她一抬眼,看到阮念从门外走进来, 脚步比平时慢很多,脸色也极为惨白。


    “念念,怎么了?”张诗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昨晚没睡觉?黑眼圈这么重?”


    阮念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颧骨, 皮肤都是凉的:“是吗?”


    她的声音里没什么力气。


    张诗月将人往旁边拉了拉:“你如果太累,今天回去休息吧?”


    “而且啊, 你让人事那边先给你招个助理, 给你减轻点压力。”


    她认识阮念这么多年,见过她熬通宵、连轴转、一个人扛下整个项目。


    没见过她这种状态, 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没事儿。”阮念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很多工作都安排好了, 还有两个面试呢,我还行, 中午休息会就好了。”


    她昨天确实没睡。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柯瑞说的那些话。


    实在睡不着,就起床看江屿深的病历内容,查询那些看不懂的专业词汇, 不知不觉到了天亮。


    “唉, 那明天吧。”张诗月叹了口气,“周六日你总要休息一下,面试的人要是知道周六日我们公司还在上班,人家也不愿意来, 你明天可千万别来加班了。”


    阮念点头:“嗯,好。”


    明天是周六日,意味着江屿深也会休息。


    自从分公司开始运营起来之后,她已经连续快两个月没有休息了,周六日在她这里和工作日没有区别。


    “你这是准备什么资料?”阮念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噢!盛泽昨天发了个招标通知。”张诗月低头翻着桌上那摞文件,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我打听了一下,他们打算找两个供应商买货,其中一家是定了的,还有一家正在招投标,我想着这次把价格报得低一些,可能还有希望。”


    阮念点了点头,没有过问太多。


    这个客户她记得,之前跟诺睿华有过合作,算是关系客户。


    “你知道这个标是谁推荐给我的吗?”


    “谁?”


    “孙家强。”张诗月把文件翻过来,核对上面的数据,“好像是那边负责人找到了他,希望他推荐一家供应商。”


    “盛泽原本定下了两家,然后其中有一家出了点问题,他们打算重新招投标一家,我知道是内部消息,他们现在连公告还没发呢,所以大概率能成。”


    阮念忽然笑了:“诗月,你不觉得现在公司需要一个好领导,去带一带现在的销售吗?”


    她看着张诗月,“孙哥现在待业中。”


    张诗月眨了眨眼,反应了半秒:“他没工作啊?可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还说他很忙呢?”


    “上个月是没有,这个月不一定。”阮念想了想,“不过他也确实忙,蕊蕊快要中考了,他在家里带孩子,现在中考估计结束了。”


    张诗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之前她请孙家强碰壁了,不是他不愿意,是时候不对。


    张诗月拍了拍阮念的肩膀:“这事交给我,我下午就去约他。”


    “辛苦你了,张总。”阮念笑了一下,挑挑眉,“给他送两瓶茅台,现在他省吃俭用,可能馋了。”


    “好嘞,阮总。”张诗月心领神会。


    打印机正好打完了,张诗月把所有资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摞了摞,“对了,我那咖啡店的合伙人最近都不在店里,也没来找你,去哪里了?”


    阮念知道她说的是萧明明。


    “上次回新加坡了,估计学校那边有事,这几天也没联系我,你要想找他给他打电话吧。”


    “你俩在新加坡没发生点什么?”张诗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八卦的意味。


    “发生什么?”阮念看着她,有点疑惑,“你又知道了什么。”


    张诗月琢磨了一下,眼睛转了转,反思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我实话跟你说吧,你不是跟你那前男友一起去新加坡考察嘛!他那天找你没找着,就问我,我就告诉他了,当时他专门查到了你们订的酒店,然后连夜赶过去的。”


    阮念想起萧明明出现在新加坡的那个清晨,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餐厅,笑得没心没肺。


    原来是张诗月给他通风报信。


    “诗月,他太小了,我们不合适,下次他再打听我,你就说不知道。”


    张诗月这么一听,一副八卦之魂燃烧的神情,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之前你没这么决绝呀,难道你和江总旧情复燃了?”


    “没有。”阮念的态度坚定,斩钉截铁。


    仿佛在说:没有旧情复燃,真的没有。


    下了班,他的车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到了城美景小区。


    阮念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


    她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看着那些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去的台阶,还有那扇她推开了无数次的单元门。


    确实没有旧情复燃。


    但是有一方已经在“自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柯瑞【他每周五都会带土豆去你家那小区,然后在里面住一晚上,说是打扫房间,给房子通风,顺便打理一下那些花。】


    柯瑞【抓紧机会啊,阮同学。】


    可是,这两天江屿深也没跟她联系,这么突然出现,会不会被他误会什么?


    她想起上次他给她买礼物的时候,就应该把微信加回来的。


    以至于,现在买礼物的钱都转不出去。


    她正在想着,眼前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只毛发蓬松的哈士奇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衬托得高大,稳稳地投在灰色的路面上。


    那只哈士奇走在他前面半步,脖子上的牵引绳松松地垂着,尾巴高高翘起,摇来摇去。


    阮念的目光从门口一直盯着他们。


    江屿深牵着狗朝她这边走来,在他快要路过的时候,阮念突然趴下,趴在方向盘上,假装睡觉。


    好在她车的玻璃贴了防晒膜,从外面看里面看不清,现在又是天快黑的状态,更是隐藏效果极佳。


    果然,江屿深从她的车旁边走过,没有停。


    他绕过了一条小路,应该是前往前方的公园。


    土豆跟在他脚边,四条腿迈得轻快,毛茸茸的尾巴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依旧保持从前的活泼。


    直到视线里没了踪迹,阮念才抬起头,打开车门,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远远眺望。


    “土豆好像又胖了。”她自言自语,“这只狗最起码也有六岁了吧,吃这么胖真的不会影响健康吗?”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她在关心土豆吗?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想了想。


    她现在算是跟柯瑞初步达成了合作,照理说有帮江屿深的成分在,她不应该这么扭扭捏捏的,应该大大方方的。


    即便做不了情侣,也可以先做朋友。


    还有柯瑞说的那些话,她确实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可是她上次做那么绝,把他的微信删了,还接受了他的礼物,而且江屿深这两天根本没有联系她。


    如果真的还喜欢她,还在意她,怎么可能忍住不联系呢?


    阮念正在纠结,视野里那个男人牵着哈士奇又回来了。


    她赶紧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正要进去。


    可是她低估了一只狗的敏锐程度。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土豆的绳子解开了,一只庞然大物就这么乐呵呵吐着舌头朝她奔跑过来。


    大概也就跑了几步,直接蹿到了她的身上。


    阮念这才感觉到土豆的钝感力,阮念被这四只狗爪袭击得退了两步,才站定了身体。


    土豆吐着大舌头,使劲舔她的掌心,口水糊了她一手。


    她不知道土豆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


    狗的记忆力有这么长吗?而且她跟土豆根本没有见过几次。


    “回来看看?”江屿深也大步走了过来,看到她倒是一点也不稀奇,反而有一种见到老朋友的松弛。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迫延伸,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来都来了,上去坐坐吧?”


    阮念一边给土豆撸毛,一边给了江屿深一个赞同的眼神:“行。”


    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阮念用手机锁了车,然后正要跟着江屿深的脚步走向单元门,她突然发现她的车旁边有一盏路灯,路灯正好照到了她的车顶上,从远处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车里面的东西。


    以及,车牌号:浙AGR5798。


    阮念:…………


    所以他刚才根本没有去公园,就在旁边蹲我呢吧?


    我说怎么一下车,狗就冲过来了!


    她往后看了一眼,前方的视野盲区,正好是两棵年迈的大树。


    树干有些粗壮,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怎么不走?”江屿深站在前一盏路灯下面,他随性地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下半身是灰色的运动裤。


    哈士奇老实蹲在他的身边,正“哈哈哈”地吐着舌头看着她。


    这个画面有些恍惚。


    这些年过去,她发现江屿深似乎跟之前没有什么差别,还是嫩得像大学生一样。


    头发放下来,遮住一点额头,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柔和、温暖。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哦,刚才手机网不好,在锁车。”阮念解释,这才跟了上去。


    ……


    她再次回到熟悉的“家”。


    江屿深确实是回来通风的,家里的窗户都开着,空气里有一股清新剂的味道。


    客厅里的栀子花好像又多了很多盆,大大小小摆满了房间。


    江屿深从里面的衣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浅灰色的,毛茸茸的,放在她脚边。


    “穿这个吧,新买的。”


    “好。”阮念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他似乎挺爱惜这个房子。


    地板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没有灰。


    不像一个男人独居的地方,倒像有人在用心打理。


    阮念缓缓往前走。


    她路过自己的那间房间,往里面看,自己经常睡的那张床还在,角落里换了一个新的柜子和沙发,款式简洁。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然后,她小心翼翼走向了奶奶曾经住过的房间。


    里面没有开灯,是黑的。但借着客厅的灯光能看到局部。


    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只是一个干净的、拥有四面墙壁、空荡荡的房间。


    “念念,我先给家里这些花浇水,你随意坐。”江屿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哦,好。”阮念应了一声。


    她的余光被客厅里绿油油的栀子花盆栽所包围,但她的目光中心却不在它们上面。


    客厅只是映衬了奶奶房间的一半,她下意识往前走。


    直到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推开。


    然后,按下了房间里的灯。


    她瞬间泪流满面。


    房间里的确空空荡荡。


    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了那些奶奶用了一辈子的旧家具。


    什么都没有。


    但在房间的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破烂的木桌子。


    破烂到四个角无法安稳地站立。


    桌腿下面垫着纸壳,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把缺了的那一截补上。


    钉子从桌面的裂缝里戳出来,又被缠上了布条,怕划伤人。


    桌面上有一条很长的裂缝,从桌边一直裂到桌心,裂缝被透明胶布糊住了,胶布翘起一角,泛着黄,沾着岁月的灰尘。


    胶布下面压着的,是她高中的教材书,泛黄的纸页上,还有她用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这是奶奶从前放在阳台上的桌子,用来养花。


    那些花在阳光底下长得很好,奶奶说这张桌子有福气,养什么活什么。


    可是现在,桌子上放着的是奶奶的遗像。


    黑白照片,奶奶笑着,露出几颗牙,眼睛弯弯的。


    旁边放着一排红色的许愿灯,还有一个上供的钵,里面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


    香灰落在桌面上,细细的一层,没有人拂去。


    阮念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这张桌子太破了,她以为它会被扔掉。


    所有和奶奶有关的东西,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


    可是,它却完好地留在了奶奶的房间。


    阮念擦了擦眼泪,走向厨房。


    厨房里没有锅碗瓢盆,但厨房里放满了栀子花。


    灶台上一排又一排,唯一的小窗户的阳台上也放着两盆。


    地上全部都是,甚至不能容纳两个人,只能一个人从旁边慢慢地挤过去。


    江屿深站在最里面,背对着她。


    他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一盆栀子花的枯叶。


    剪完了,又拿起喷壶,仔细地往叶面上洒水。


    他似乎没察觉到阮念站在了门口。


    阮念慢慢地走过去。


    她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江屿深突然停下。


    他想要去碰阮念的手,却发现自己手指上沾了泥土。


    他怕弄脏她,只好把手扬得高高的,一动不敢动。


    阮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栀子花啊?厨房又不是养花的地方……”


    她的声音带着埋怨,好像在怪他破坏了自己原本的家。


    可是她的眼泪在往下掉,掉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外套洇湿了一小片。


    江屿深还站在那里,两只手保持着那个动作,像投降,像放弃,又像不知道怎么回应一个等了六年的拥抱。


    厨房很小,栀子花很多,空气里全是那种甜丝丝的香味,浓郁,漫长。


    是啊。


    为什么喜欢栀子花?


    为什么偏偏是栀子花?


    那年高中,他走的时候,校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江屿深去找十七岁的阮念,她不在学校。


    少年站在花树下,那些要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阮念,你等我回来吧?等我们都长大了,就能为自己的未来做主了。


    那年夏天,栀子花开着。


    他没见到想见的人。


    后来他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栀子花开的时候,他想起那年没说出口的等待。


    情境依存性记忆告诉他,未来某一天,他们会再见。


    到那时,他一定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栀子花年年都开,我的余生岁岁有你。


    不是喜欢栀子花。


    是他相信花开的时候,他们正走向彼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高三上学期, 我离开之前找过你。”江屿深轻声轻语地说。


    “高,高三?”阮念闻言有些不理解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抬起眼看着他。


    厨房里光线昏暗,白色栀子花开得不算茂盛,几朵半开的花苞挤在绿叶之间, 像他们之间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话。


    含苞待放了许多年,一直没有等到盛开的季节。


    “那时候, 为什么要找我?”她的声音涩涩的,“我们好像高中不太熟吧?”


    江屿深转过身,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也不知道, 只是很想见你,想跟你说一声再见, 希望你以后不要忘了我。”


    他缓慢地往前挪了半步, 因为身形过于高, 挡住了厨房里唯一昏暗的光线,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


    “过了许多年, 我都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情感,可能是我在这方面不够敏锐, 才没有把握住机会,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阮念望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幸好她看过病历。


    知道他这种症状从高中就开始了。


    执着于某一件事, 养这些花, 大概是高中时受到了某种打击所造成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疼。


    她吸了口气,试着把他往“安全区”里引导:“现在也不晚,不然我们和好?”


    江屿深:“和好, 然后呢?”


    “然后做回朋友啊。”阮念轻轻咳嗽了一声,“……顺便把微信加回来。”


    这样就能把项链的钱还给你了。


    下一秒,江屿深默默亮出了微信二维码。


    “嘀——”


    他们再次加上了好友。


    “我不想跟你只做朋友。”江屿深说。


    “那,做什么?”


    柯瑞再三叮嘱她绝对不能刺激他,他还在吃药,可能随时很会复发。


    “分手后还能继续做朋友,那说明之前他们没有爱过。”


    “……”这是心灵鸡汤看多了?


    阮念引导着:“这里有点挤,我们出去说吧。”


    江屿深被她拽了一下,乖乖的跟出去。


    刚到客厅,阮念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跟江屿深示意,去阳台上接个电话。


    “喂,什么事?”她压低声音。


    “怎么样?你俩怎么样了?”柯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阮念从阳台上侧过身,看了一眼江屿深。


    他正好也看向了阳台,两人对视了一眼,阮念迅速别开脸。


    “还在谈。”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还谈什么?你俩抓紧谈恋爱呀!他刚才还发消息问我查没查出来。”


    “怎么谈?他现在……他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阮念的声音小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


    “哎哟我去!那不太好,你想想别的办法啊!你这么着,你按照我告诉你的这么做……”


    阮念听着柯瑞说话,压根不敢再去看江屿深,她怕对视一眼,就要全盘托出了。


    可是,柯瑞说的馊主意,也太“馊”了!


    站在客厅的江屿深看到了阮念的来电显示——【柯瑞】两个大字。


    然后看到阮念鬼鬼祟祟跑去了阳台,说话还小心翼翼的,甚至都不敢看他。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默默走到了沙发旁边坐下。


    于是,江屿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柯瑞,我们要是这么做,也太不顾及礼义廉耻了……”


    “那以后怎么办……好了,我先考虑一下,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说的。”


    阮念挂断电话,一转身,看到江屿深正贴着阳台的玻璃门坐着。


    沙发在另一头,他没有坐沙发,而是坐在了沙发旁边的那个小板凳上。


    小板凳很低,他那么高的人缩在上面,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


    阮念一阵头疼。


    不会被他全听到了吧?


    她有点尴尬地拉开推拉门,然后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友好的笑容。


    “谁的电话?”江屿深问。


    “哦,一个普通朋友的,刚才跟我聊了会工作上的事。”


    阮念下意识地试探:“你,听到了?”


    “没有。”江屿深立刻否认。


    阮念松了一口气。


    没听到就好。


    下次不能在他面前接电话了。


    “这个朋友我认识吗?”江屿深又问。


    “你不认识,公司的员工。”


    阮念还是笑了笑,态度看上去没有一点撒谎的感觉。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我真的不认识?”


    “怎么,你想认识?”


    “你如果是很想认识,改天来公司,我介绍你们认识?”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的,这个时间点了,我一般不会接男同事的电话。”


    阮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上这一句,像是在刻意跟男同事划清界限。


    “嗯。”


    江屿深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喷壶,想要继续去浇花。


    他转过身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喷壶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骨节突出,像是要把喷壶捏碎。


    他没有再看阮念,走到一盆栀子花前面,对着那盆已经浇过水的花又喷了几下。


    水从花盆底部的排水孔流出来,淌了一地,他没有发现。


    阮念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江屿深,谢谢你。”阮念说。


    江屿深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转身,认真听着。


    阮念:“谢谢你,留下了我奶奶的东西。”


    江屿深依旧没什么反应:“不用谢,死者为大。”我答应过奶奶要照顾你。


    只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好久没有在奶奶的房子里住过了,很想多呆一段时间。


    江屿深诧异地转过身,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染上了一些意外:“你想留下?”


    “不方便吗?”


    “不是……我平时只睡客厅的沙发,你房间的床坏了,不能睡人。”


    “没关系,我看房间里有被子,我可以打地铺。”


    江屿深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那我帮你浇花?”阮念又说。


    “不用,我自己来。”


    他的语气似乎变得冷淡了许多。


    “?”


    阮念心想,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这时候,土豆突然睡醒了,从狗窝里站起来,抖了抖毛。


    阮念下意识打了个喷嚏。


    江屿深立马放下了手里的喷壶,大步走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你感冒了?什么时候感冒的?”


    “没事……你去浇花吧。”她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今天就到这,我明天找人来浇。”他没有松手,从桌子上抽出纸巾递给阮念。


    “今晚,去我那里住吧。”


    “这里,住两个人不太方便。”


    他对上阮念的视线。


    他看出,阮念的眸色之中,没有反对。


    车子开进了那个高档小区。


    江屿深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玄关的灯亮了。


    客厅的布局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客厅多了一个巨大的狗笼子,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旁边散落着几只被咬得面目全非的玩具。


    拐角的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土豆之家】


    看得出来,江屿深很爱他的狗。


    阮念忽然想起柯瑞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养土豆?之前柯瑞不是也挺喜欢它的吗?”


    江屿深正在开放式吧台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杯中的水洒了出来,在台面上洇开一小摊。


    “我们两个是朋友,喜欢的东西难免有些相似。”


    他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地擦:“只不过他没有时间,没空照顾土豆,我看不下去,就领回来养了。”


    “哦,原来是这样。”


    果然柯瑞不靠谱。


    说江屿深是因为她养了一天,摸了土豆,然后江屿深才领养的。


    看来是柯瑞自己不想养了。


    以后他的话只能信一半。


    “你觉得柯瑞这个人怎么样?”江屿深忽然问。


    阮念没料到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她想了想,然后说:“柯瑞?他,他人挺好的。”


    除了不着调,净出些馊主意。


    “可他花心、不负责任、还很薄情,从小到大和他交往过的女朋友数不胜数。”


    江屿深把水杯递过去,观察着她的反应,“所以,哪里好?”


    “……”


    “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确实是朋友,但我说的也是事实。”


    阮念看着江屿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想:江屿深果然没有恢复,精神分裂最明显的症状就是胡言乱语。


    江屿深看着她,等了几秒,又说:“你不在乎?”


    “他女朋友多不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屿深咬了咬后槽牙:她这是听我说柯瑞的坏话,生气了?


    看到土豆晃晃悠悠的走来,阮念蹲下,朝土豆伸出手:“土豆今天晚上吃什么呀?是吃狗粮吗?我来帮你喂喂它。”


    她刚站起来准备往狗笼方向走,手腕被人拽住了。


    一股大力把她拉了回去。


    下一秒,阮念撞进了他的怀里。


    江屿深的胸膛很硬,撞得她鼻子发酸。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江屿深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克制的吻,他的嘴唇压下来的瞬间就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在惩罚。


    阮念被他扣在怀里动弹不得,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起初还想往后缩,被他一把搂紧腰身按了回来,吻得更深了。


    她能感觉到江屿深微微急促的呼吸,感觉到他指尖收紧的力道透过衣料灼着她的皮肤。


    这个吻里聚集了占有,不安,以及偏执的占有欲。


    江屿深在她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足够让她记住。


    然后,退开了一点,却没有松开她。


    “……念念,你是我的。”


    这甚至不像是一句情话,而像是在宣誓所属权。


    阮念低下头,看见他胸口的衬衫被自己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不能激动,不能激动。


    阮念暗暗腹诽:他还在吃药,他不能受刺激,所以不能直接反驳,要表示认同。


    然后,她踮起脚尖,主动在他唇角碰了碰。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我们……”她的耳朵红透了,“我们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吧。”


    江屿深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弯腰将阮念抱起来,走向卧室。


    阮念同样被惊到,江屿深甚至没有回应一句话。


    阮念缩在他怀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漂亮的猎豹叼回巢穴的猎物。


    走廊很短,她还没来得及羞耻,后背就陷入了一片柔软的床铺。


    他的身体覆上来的同时,一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的肩膀很宽,挡住了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


    江屿深没有急着下一步。


    他就这样撑在她上方,垂着眼看她,从她的眉眼一路缓慢地滑到她的嘴唇,一寸一寸的,像在用视线亲吻。


    阮念被他看得浑身发烫。


    深灰色的床单承托着她的后背,他身上那股清洌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栀子花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想说点什么,张开了点弧度,声音却没出来。


    江屿深的目光停在她的嘴唇上,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我们可以只做这个, 不谈别的吗?”阮念的声音不大,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她说完就不自觉别过头去,不敢看江屿深, 床单的褶皱在她手指间被攥得乱七八糟。


    江屿深皱了皱眉,声音沉下去半度:“什么叫——只做这个不谈别的。”


    “就是open relationship。”阮念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耳根悄悄的红透了。


    本就不是她的意思, 说出来总觉得有些羞耻。


    “呵。”江屿深忽然笑了一下,“你想跟我, 保持开放?”


    可他的笑容没有温度,嘴角弯了, 眼底却是冷的, 阮念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爬。


    阮念:他好像生气了, 快想想怎么解释啊——


    “你打算跟我怎么开放?”


    “就……”阮念的指尖勾住了江屿深的衣领, 迫使他弯下腰来, 她咽了一下,“都是成年人了, 你应该知道的,听说做这个可以缓解压力。”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发现江屿深的气息越来越重,落在她脸上,像一小片火烧过来。


    “那你压力很大?”他的声音低了些, 原本的气音更重了, 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平时工作太忙了?”


    “也不算。生活压力也有一些的。”阮念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看他,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把目光移开了, “尤其是在感情上。”


    江屿深的身体微微僵住:“感情上?你很喜欢他?”


    “嗯,有点喜欢。”


    阮念说完就想咬舌头,哪有这么当面问的?怎么都觉得有些羞耻啊。


    而且他们现在都滚到床上了,他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江屿深闻言,却直起了腰,背对着阮念。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中国公民,重婚罪是违法的,也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阮念:“他?他是谁?”


    怎么扯上重婚罪了?他这是……病情又加重了?


    江屿深没有回答,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


    “江屿深,”阮念赶紧叫住他,“你……你不愿意吗?还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


    她从床上坐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挽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也许怕他真的走了,好像主动提出“open relationship”的她很没面子。


    至少他不愿意,也要委婉一些。


    阮念清了清嗓子:“咳!工作上要有闭环,我觉得感情也是。”


    她说着说着,底气越来越不足,本来“做炮.友”这件事,柯瑞提出的时候她就反对过,只是没想到江屿深拒绝的这么迅速。


    她就这么没魅力吗?


    不太应该吧?张诗月还总夸她漂亮呢。


    其实,她也不想骗江屿深,但如果直接说——我是为了帮你才跟你在一起,他可能会更受伤。


    感情最好的状态是水到渠成,而不是目的性占主导。


    江屿深:“我没见过一个‘环’上站着三个男人的。”


    阮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锁舌卡进门框,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的暧昧。


    阮念坐在床上,愣了半天:“一个环上站三个男人?”


    什么意思?三个男人?哪来的三个男人?


    她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这么一回忆今天发生的事,她赶紧给柯瑞打电话。


    柯瑞作为她的合作者,每次电话必秒接。


    “喂?阮念?又有什么事?”


    “柯瑞,他今天有点奇怪。”阮念压低声音,“他好像是拒绝了我,还说什么一个环,两个环,三个环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


    柯瑞那边已经沉默了一阵。


    此时此刻,江屿深从储物间抱来一床新被子,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通话声。


    他正要推门的手暗暗收了回来,门关上了,只留了一条缝。


    又一次,阮念对柯瑞说话,故意放软了语气。


    原本只是怀疑,这次他撞上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床被子,白色的棉布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听了一会儿,看到他们有挂电话的趋势,这才默默转身走向了另一间房间。


    江屿深把被子放在床上,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他的双手都在颤抖,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无法短时间内消化情绪。


    他一直防着那个男大学生,那个眉开眼笑,叫阮念“Samy”的年轻人。


    他以为自己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个比他年轻,比他嘴甜的男孩。


    柯他没想到自己被偷家了!!


    最近柯瑞去了美国。


    他去美国做什么?


    为什么不带他的女朋友?


    柯瑞到底什么时候对阮念有这种心思的?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


    他们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超过朋友的感情的?


    ……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夜漫长无比,而精神病患者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开始胡思乱想。


    想得通还好,一旦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阮念是被饭菜的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灰色的窗帘,深灰色的床单,床头柜上那束栀子花。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她竟然在江屿深的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的。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下床,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江屿深正在开放式厨房做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套装,袖子卷到手肘,低着头,正在橱柜前忙碌。


    “嗨!起这么早,在做什么?”


    她凑过去,刚靠近他的胳膊,江屿深突然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阮念的胳膊空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做了小米粥,还有三明治,还有豆腐脑,炸了油条……”江屿深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买这么多?”


    “都是我亲手做的,油条都是揉的面团,现炸的,豆腐脑也是。”


    阮念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这才七点半,你什么时候起来做的?”


    她看到旁边桌子上摆着好几样东西,金黄酥脆的油条,两份豆腐脑,一份浇了卤汁是咸的,一份撒了白糖是甜的。


    他手里正在做三明治,切好的面包片整齐地码在案板上,火腿和生菜夹在中间,他似乎正准备往上面叠加别的东西。


    锅里煮着粥,蒸汽缓慢地从电饭锅的出气孔飘散出来,旁边还有两盘菜,是清炒西蓝花和芹菜炒肉。


    “起来没多久,你坐在那里等就好。”


    “土豆遛了吗?不然我去给你遛狗?”


    她看向狗窝里睡觉的土豆,这狗睡得四仰八叉,好像昨天跑了马拉松一样。


    “遛过了,它每天这个点都要睡懒觉,不用管它。”


    阮念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边等着,心想:没听说过狗爱睡懒觉的,狗一般不都是听到动静就醒么?


    实际上,江屿深昨晚压根没睡。


    当一个精神分裂未康复的患者一天之内遭受了爱情和友情的双重背叛,那就是地狱模式。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


    阮念搂着他的脖子说“open relationship”。


    还说“感情上有点喜欢”。


    还说“柯瑞人挺好的”。


    他睡不着,三点就起来了,先带着狗子跑了五公里。


    回来就开始做饭。


    揉面,炸油条,磨豆浆,做豆腐脑,洗菜,切菜,炒菜


    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一遍,把冰箱里的食材用掉了一半。


    他突然觉得早餐摊的生意也不好做,他忙了三个多小时,也只做出了几样。


    阮念看着江屿深的背景,想起柯瑞的话——他现在的厨艺可好了,因为他前女友说了,吃他亲手做的饭,有家的感觉。


    阮念想:真的是为了我学的吗?


    她记得上次他做饭还是六年前,鱼没熟,排骨没有肉。


    现在他能炸油条、做豆腐脑、炒两个菜要练多久才能成这样?


    “我来端吧?”她从江屿深手里接过那份三明治,一抬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纱布。


    白色的纱布缠在腕上,边缘有一点点渗出来的血迹,是鲜红色的,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明显。


    “你手上怎么了?受伤了吗?”


    江屿深把手放下来,袖子顺势滑下来遮住了纱布。


    “没事,早上不小心碰到了。”


    昨晚,他一个人在房间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找不到出口。


    血渗出来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像沸腾的水找到了一条缝隙,慢慢地溢出去,不会烫伤任何人,只会烫伤他自己。


    他不会告诉阮念这些。


    “你别忙了,受伤了就不要用手了,还做这么多饭。”阮念想要伸手去碰,江屿深把手抬高了一点,手里攥着个鸡蛋。


    “我给你剥鸡蛋。”


    阮念应了一声,咬着唇。


    纱布下面渗出的血不停地往外渗,很慢,像有只困在里面的虫子想爬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有潮湿的感觉。


    “江屿深,你……”她盯着那片血迹,捻了捻手指,那片暗红黏在皮肤上,擦不掉。


    她抬起头看向江屿深:“疼不疼?”


    江屿深看着她,反而笑了:“你在关心我?”


    “是妻子关心丈夫的那种吗?”


    “你还开玩笑!以后不许这样了。”阮念没忍住,直接说了出来。


    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说的。


    说得太多,像是什么都知道,故意瞒着他,又像是害怕再失去他。


    突然,桌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柯瑞。


    阮念下意识去拿手机。


    她的手指刚碰到手机边缘,身后一股力道袭来。


    江屿深一步跟上来,他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的心跳。


    他的手指修长,圈在她腕间,迫使她动不了,江屿深的手是凉的,像在冷水里浸过。


    “不许接。”


    阮念侧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江屿深正用一种阮念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似乎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那光却照向了别人。


    是警告,又像是恳求。


    “柯瑞,可能找我有事。”


    “我说了,不许。谁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哎,感觉最近写的不好,头疼。


    第77章


    阮念看着江屿深, 他现在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呼吸喘不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言语之中透着一股执拗。


    像一位被气着了的小朋友, 有一肚子委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


    “好了,我不接, 不接。”阮念尝试安抚他的情绪,“就是工作上一点小事, 我觉得也没必要浪费我的休息时间。”


    她退开半步,拉开与江屿深之间的距离, 面对着他。


    虽然说了表示认同的话, 但是阮念这么稍加寻思,江屿深确实病得不轻, 得想办法让他去趟医院。


    她不能直接说“你有病, 你得看医生”。


    精神分裂患者最抗拒的就是被人提醒自己有病。


    她要想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办法。


    “哎哟……哎哟, 突然头好疼。”阮念扶着自己的额头,原地没动, 反而朝着后面晃了晃。


    江屿深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肩头,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江屿深似乎在紧张。


    阮念这才小心翼翼地依附到江屿深的肩膀上,将头轻轻靠了上去。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的手慢慢地放在了阮念的头上,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我偏头痛好多年了,有时候压力一大就会复发。”阮念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江屿深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松开。


    “那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今天就去吧!”


    阮念说到此处,正中下怀,突然看上去精神很兴奋,声音都明亮了。


    她的兴奋来得太快,看上去很像是装的。


    江屿深皱了皱眉。


    然后,那只大手覆上了她的太阳穴,为她轻轻按着。


    阮念有点别扭地后退了一点,江屿深往前挪了挪。


    “别动,给你揉揉,能缓解一些。”


    “嗯。”阮念想着解释的话。


    “其实,我之前去新加坡的时候,工作压力大,查出了重度焦虑。”阮念的语气充斥着低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很怕看到医生,所以,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


    “就今天。”着重强调。


    江屿深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停下。


    “我之前也是医生,那你会怕见到我吗?”


    “你做医生的时候,我还没得病呢。”阮念总觉得江屿深关注的地方有些偏差。


    她的神情更加虚弱了一些,眼皮垂下来,喃喃道:“我挂精神科,医生让我定期复查,我正好一起查了。”


    “那你那几年在新加坡,过得好吗?会不会想家?”


    阮念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仔细,其实除了第一年很难熬,后面因为工作过于忙碌,很多事她也没心思去多想。


    “也没有,习惯了慢慢就适应了,而且不只是心理疾病,这个病其实是生理上的,比如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偏弱,我吃药是能控制的。”


    她确实没把这个病看作心理疾病,毕竟心病最难医。


    当一切简化为身体机能的失调,问题反而变得易于掌控。


    那些失眠的夜晚和同事语言不通的压力,她一句都没提,只挑了最简单的那句——习惯了。


    江屿深笑了一瞬,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


    “那我用手机挂号?”阮念指了指桌子上的手机,“现在没人打电话了。”


    江屿深主动把手机从桌子的另一端拿过来,递给她。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你帮我倒点水吧,吃早餐有点干。”阮念说着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江屿深起身去吧台倒水。


    阮念压根没有点进医院挂号,划了两下屏幕,随口说道:“哎呀!附近的三甲医院都满了,这可怎么办?”


    她看向走过来的江屿深,表情忧愁:“你有没有靠谱的私立医院推荐?专门治疗精神类疾病的?”


    “偏头痛,应该先挂神经内科。”江屿深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我之前经常因为这个才头疼,我还是先去精神科看看吧。”


    最主要的是,精神科可以治疗精神分裂。


    江屿深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有一家私立医院,我一个同学在里面工作,应该可以加号。”


    “加两个号吧?你也查查。”


    “我?”江屿深不理解地看着她,“我不需要。”


    生病的人都是十分抗拒医院的。


    阮念太清楚了。


    “你听没听过,其实精神疾病也可以传染的?你看我俩待在一起这么久,可能我也会影响你呢……对吧?”


    “现在没有医学案例证明,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可以通过身体接触传给下一个。”


    阮念:……忘了他是学霸了,不好糊弄。


    不过,我这个理由确实找得有些牵强。


    “可是我真的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陪我?”


    江屿深看着她,眼眸里全都是迷惑,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湖面上。


    阮念:他这眼神,瞳孔都散了,这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看了他的病历看不太明白,这次去看医生一定要问得清楚一点。


    “没事,你要是有事忙,我就自己去。”阮念低下头,“我不麻烦你。”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别急,我先问问我同学。”


    他说完,起身走向阳台。


    阮念看到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背对着她,声音模模糊糊的。


    她趁着这个功夫,赶紧给柯瑞发消息。


    【什么事?】


    阮念等了两分钟,一向与手机融为一体的柯瑞,竟然没有回复。


    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也就过了三分钟,江屿深从阳台走回来,“医生今天在,我让他多加了一个号。”


    “那还愣着干什么!”


    “快吃饭呀,吃完饭我们出发。”


    阮念主动拉着高大的江屿深坐下,把那碗甜的豆腐脑递过去:“你多吃点甜的,可以心情变好,我喜欢吃咸的,嘿嘿。”


    她把甜的那碗推到他面前,咸的留给自己。


    江屿深看着阮念拿起了旁边的油条,还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


    大快朵颐,江屿深想到这个词。


    焦虑症患者最直观的感受是没有食欲,吃不下,睡不着,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她没有这些症状。


    吃得下,睡得着,看上去精力旺盛,也许真的只是偏头痛。


    “你怎么不吃?”阮念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不爱吃吗?”


    “爱吃。”江屿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西蓝花,慢慢地嚼着。


    “只是很久,我们没有一起吃饭了,有点不适应。”


    他想要的幸福家庭生活,便是如此。


    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餐,一起吃饭,一起出门。


    “哦。”


    阮念默默低下头吃豆腐脑,不敢再看他了,怕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是不是刚才动静太大了?吵到他了?


    她心虚地喝了一大口豆腐脑,舌头被烫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阮念硬是没发出声音。


    自己能撑住,就不要打扰生病的人,这是来自“身体健康吃嘛嘛香”的人的觉悟。


    江屿深默默地把水杯推过来:“渴了就喝点水。”


    阮念抬头捂着嘴巴:“唔唔唔,不用。”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江屿深好像在憋笑?


    两人吃完早饭,开车前往汇宜国际医院。


    那是一家外资私立医院,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豪车。


    大堂里很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微笑着问好。


    他们挂的是精神科。


    医院请了一位国外的精神科专家,名叫Kaiser,德裔美国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据说在精神医学领域颇有名气。


    他每周只出诊一次,号源紧张。


    阮念今天刚好碰上了。


    他也是江屿深的主治医生。


    江屿深曾经也是医生,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格外有主见。


    他不太认同Kaiser谨慎刻板的风格,两人常在治疗方案上争执。


    他觉得,除了定期服药,没什么需要额外遵守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精神科的诊室在七楼。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候诊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位患者,有的低头默默看手机,有的翻杂志,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是图书馆。


    阮念和江屿深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坐下。


    他们是临时加的号,需要排在三位复诊患者的后面。


    前面那位患者进去半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出来的迹象。


    阮念侧过头看了江屿深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


    阮念刚到就拍了张医生的宣传照片发给了柯瑞:


    【是这个医生没错吧?】


    【人呢?】


    【柯瑞?】


    却一直没有人回复。


    但是,她又不敢在江屿深面前多玩手机,只好发一句就跟江屿深聊一些有的没的。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江屿深临时出去接电话。


    阮念这才有机会,点开柯瑞的头像,正要拨语音通话,柯瑞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


    “喂?大屿在你身边吗?”


    阮念看了看远处,江屿深的身影不见了:“没,他可能去厕所了。”


    “你赶紧找个人少的地方。”柯瑞的声音很急。


    阮念站起来,走向安全通道,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了?我刚才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你先听我说,大屿以为我俩有一腿。”


    “……啊?”


    阮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柯瑞说的是母语啊?为什么她完全听不懂?


    “这个疯子!昨天连夜用了他家老爷子的私人飞机,把我女朋友从国内送到我身边了,说他妈的是来捉.奸的!老子干啥了!这么败坏我名声!”


    “知道为啥用私人飞机吗!因为从国内飞过来最快的航班也得十几个小时!私人飞机可以缩短时间,我敢确定他半夜绝对没睡!就等着我女朋友给他传信呢!”


    柯瑞的声音气得发抖,“幸好我女朋友信任我,现在她正跟大屿解释呢。”


    阮念:……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是,他,他怎么会觉得我跟你是这种关系?”


    “你跟一神经病讲什么逻辑?你要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你也离神经病不远了!”


    “柯瑞,你不能这么说他。”阮念严肃道。


    柯瑞那边磕巴了:“哎哟……我去!这时候还护着呢!怪不得你俩能凑一对呢!”


    “还有,我为了不让他知道我在查他妈妈的事,我只能弃车保帅了。”


    柯瑞的声音浮上点点的心虚。


    “所以……然后?”


    “把你供出去了!”


    “…………”


    “不过啊,都是好话,我说你知道他生病的全过程了,还要死要活哭唧唧地给我要他的病历,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怕刺激他,让大屿别误会你。”


    阮念本来头疼是装的,这下是真的有点疼:“……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想尽办法瞒着。”


    “我昨天跟江烨纽约这边别墅里的一个保姆聊了聊,知道了一些事,他那所房子里一直有一位女主人。


    而且,我给她看了大屿妈妈的照片,她说长得很像。”


    “但是,纽约这边私自进入别人家的房间,算是非法侵入、刑事犯罪,会吃牢饭的!


    所以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调查,但是如果大屿知道了,肯定会立马冲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知道触犯国外的法律的后果。


    柯瑞苦口婆心道:“阮念,现在能帮他的只有你了。”


    ……


    阮念挂断电话。


    从楼梯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江屿深已经坐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阮念一步一步走过来。


    “屿深,你刚才去……”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流转着一种痴迷的光,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又不见了。


    阮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候,一对小情侣从他们的身后经过。


    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宝宝,医生说让我去看中医,但是吃中药好苦,我不想喝怎么办?”


    男孩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宝宝乖,到时候老公陪你一起喝。”


    “可是你没有病,喝了对身体不好。”


    “为了宝宝,我做这些不算什么。”男孩说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们的对话渐行渐远,最后融化进了一个热烈的吻里。


    阮念看着他们的背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的小情侣也太不管不顾了。


    她默默坐回原来的座位,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余光不听使唤,一直往旁边飘,然后,耳根悄悄红了。


    江屿深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拇指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力道很轻,痒痒的,然后他侧过身凑近了一点。


    “等得累不累?宝宝。”


    “嗯?”阮念惊讶又迟钝的张了张嘴:他,他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江屿深见她低着头没反应, 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故意提醒她。


    “哎呀,我听见了。”阮念低着头, 小声嘟囔,“肉麻死了。”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动:“宝宝。”


    比第一声更亲昵。


    阮念想说:别喊了。


    最后只挤出一个“嗯”, 然后把手从他掌心挣脱出来。


    【9号患者阮念请到A5诊室就诊】


    阮念下意识地弹起来:“叫到我了,我要进去了。”


    她是上午最后一个号。


    医生Kaiser看到阮念进来, 笑容满面:“哦,小姐, 请问你哪里不舒服?”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式口音, 语调上扬,尾音拖得长长的, 听起来有些滑稽。


    阮念在椅子上坐下来, 正要开口。


    江屿深走了进来, 步伐缓慢,像进自己家一样随意。


    他在阮念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说一句话。


    Kaiser的目光越过阮念,落在江屿深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眉头皱得紧紧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江先生?”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挂号名单, “非常抱歉, 没有挂号的请出去等。”


    私立医院的规定很严格,没有挂号的人不能随意进入诊室。


    江屿深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陪我女朋友来的,算是家属。”


    Kaiser嘴角动了一下, 推了推眼镜:“好吧,那你也请坐。”


    他把目光转向阮念,重新挂上那个职业性的微笑:“有哪里不舒服吗?”


    阮念清了清嗓子:“医生,我头痛好多年了,最近压力大,复发了几次,之前检查出过抑郁症和焦虑症。”


    Kaiser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开始的?近期有没有做过头部影像检查?”


    “高中的时候就有了,CT和磁共振都做过,没什么问题。”


    “之前的检查单方便给我看看吗?”


    “可以的。”阮念说着,打开手机上的检查单,递给医生看。


    她又补充道:“但是每次疼起来的时候,会影响工作,有时候还会恶心想吐。”


    Kaiser看着那几份报告单,又问:“那之前都用的什么药?”


    “布洛芬,还有散利痛,但是效果不太好,有时候吃了还是难受,也吃过一些抗焦虑的药。”


    Kaiser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抑郁、焦虑症状,和头痛是相互影响的。”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江屿深,“我建议你用另外一种方案。”


    他又敲了几个字:“我给你开一种复方制剂,里面有温和的镇静成分,可以帮助你缓解紧张情绪,对偏头痛也有预防作用。”


    阮念正要点头说“好”。


    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低头看着Kaiser的电脑屏幕。


    “不行。”


    “这个药里有激素成分,她不能吃。”


    Kaiser抬起头看着江屿深,表情从医者的专业变成了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一着急,Kaiser普通话说得都有些不标准了:“哦~江先生,这个药的激素剂量灰常低,私在安全范围内,而且——”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江屿深已经弯下腰,指着屏幕上的药名,说:“这个药里的激素,会影响内分泌。”


    江屿深的声音很严肃:“她需要的是查清楚病因,而不是用激素把症状压下去。”


    Kaiser无奈地又看了江屿深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那江先生觉得应该怎么做?”


    江屿深直起身,双手插回口袋:“先查清楚病因,再用药。”


    “如果是血管性头痛,用曲普坦;如果是紧张性头痛,用肌肉松弛剂;不是所有头痛都用一种药解决。”


    他又说:“她近期肝功能不太好,转氨酶偏高,这个药要经过肝脏代谢,会增加负担。”


    阮念坐在那里,看看江屿深,又看看Kaiser,像一个被两个大人争论要不要吃药的小孩。


    那个……


    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患者自己说句话?


    但她看着江屿深严肃紧绷的神色,又看了看Kaiser无奈的表情,她决定闭嘴。


    她不知道江屿深什么时候翻过她的体检报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她身体某项检查值偏高的?


    不久前,她确实做了一次全身体检,是为了规范公司员工档案,人事让她去检查的。


    体检报告打印出来放在车上,忘了收。


    大概可能是那时候被他看到的?


    Kaiser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屿深,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江先生,我这里是精神科,不是神经内科,只是偏头痛,你应该带你女朋友去神经内科。”


    “确实不该来你的科室,”江屿深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我们选择相信你,希望你能开更安全的药。”


    “那你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


    Kaiser又叹了口气,转过来看着阮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检查单:“先做一个经颅多普勒,查一下脑血流情况。”


    他把检查单递给阮念,“结果出来了再来找我。”


    阮念接过检查单站起来,“谢谢医生。”


    Kaiser也站起来,阮念犹豫了两秒,看向江屿深,又转回来看着Kaiser。


    “医生,能不能也给他看看?他症状比较明显。”


    Kaiser的目光落在江屿深身上:“他压根不听医生的话,我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阮念,最后还是不忍心地补充道:“但我医者仁心,不会看着他不管的。”


    阮念顺势瞄了江屿深一眼,他面无表情,完全不在意Kaiser说了什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医生的话都不听,难怪病一直没好。


    算了,以后她来管吧。


    除了监督他,还得减少对患者的刺激。


    她借机加了Kaiser微信,Kaiser倒也没拒绝,热情的把微信二维码递过去。


    只是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病人呢,太固执己见,不是好事。”


    ……


    检查过后,很快出了报告单。


    阮念看着报告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有些指标偏高和偏低,但是Kaiser说都是小问题,多注意休息,暂时不用服用药物,如果还有这种症状再复查。


    两人离开诊室,穿过走廊,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阮念眯了一下眼,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跟在江屿深身后走向停车场。


    上了车,江屿深发动引擎。


    阮念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还在回想江屿深和Kaiser之间的对话,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内容。


    “你上次说的还作数吗?”


    江屿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开放关系。”


    “啊?”阮念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


    “那个啊……我胡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好。”


    “我不管什么开放不开放。”江屿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要么是我的,要么不是,没有第三种。”


    他的态度过于严肃,阮念愣了一会儿,才勉强找了一个解释的理由:“我那不是听说可以缓解压力嘛……而且!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可你知道我身体不好,之前得过病。”


    江屿深忽然侧过身,靠近了她。


    安全带被他拉到了最长的限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宝宝看过我的病历,不是吗?”


    他呼吸的温度从她耳廓滑过去,迫使阮念的后背贴住了车门,有些不知所措。


    阮念:柯瑞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夸大其词了多少?


    她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江屿深握住她的手。


    阮念下意识想躲,江屿深握着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皮肤是凉的,青色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


    “我生病了,需要精神支持。”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可是那个大学生,他有手有脚,也没有病,他可以去找自己的幸福。”


    他的声音停了,低低地说:“念念,可是我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阮念看着他还缠着纱布的手腕,他明明受伤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等等!他这是在撒娇吗?


    他还会撒娇吗?


    撒娇?江屿深?


    这两个词语能联系在一起吗?


    “……那你给我看看你手腕上的伤口。”阮念想要岔开话题,却也是真的担心他。


    江屿深松开了她的手,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早上上了药,现在不能看。”


    “那是你自己弄的,还是……”


    “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弄的?我没有这方面的倾向。”


    江屿深严肃地纠正,“昨晚不小心碰到了。”


    阮念看着他:……他这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刚才还在撒娇,现在这副完全不想理人的样子……


    算了,精神分裂可能一向如此,还是不要刺激他了。


    “那你下次注意安全。”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的手腕上,那里不流血了,但是依旧有些痕迹,“你还能开车吗?不然我替你开?”


    “开车不费手。”


    江屿深算是拒绝了。


    阮念内心想:那你手腕上的是摆设吗?


    蒜鸟,不能跟病人讲道理。


    江屿深:“等会有事吗?”


    阮念:“做什么?”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没有接,把手机扣回中控台上,然后说:“跟我回趟家?”


    阮念想了想,这两天答应过张诗月,休息两天,不去公司。


    “嗯,走吧。”


    阮念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化。


    从商业区到住宅区,从住宅区到林荫道,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大铁门。


    门缓缓打开,车子开了进去。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哪里?”她看着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眼前还有一座喷水池和三层的豪华别墅。


    草坪绿得像假的,喷水池中央立着一座铜雕,水从雕塑的顶端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爷爷家。”


    “……爷爷?”


    她以为是回江屿深家,或者是曾经自己的家。


    江屿深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伸过去。


    “前几天因为宋瑾然的事,我爷爷还在生我的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今天来跟他道歉,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气出病。”


    阮念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接。


    “你道歉,拉着我做什么?”


    “念念就当帮帮我,好吗?”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阮念的手被他握住了,被他从车里带了出来。


    “他最近催我找老婆。”江屿深走在她前面半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好你想找开放关系的伴侣,我们也算是达成一致了。”


    不知道为什么,阮念听出他话里带了点笑意。


    就算她再怎么解释,“开放关系”这个概念,算是扎根在江屿深的脑海里了。


    “江屿深,你有没有搞错?”


    阮念被他拉着往前走,步子有点乱,“刚才在车上怎么不说?”


    他这是拉着我见家长?


    “我说了,跟我回家。”


    “可你没说是你爷爷家。”


    “那说了你还会来吗?”


    “……”


    肯定不会,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不过,他这语气怎么带着点得意?


    “上次因为我的私人问题,爷爷气得血压高了,幸好当时私人医生在……”


    江屿深小声地恳求,“我其实觉得挺愧疚的,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还担心我的感情问题,你就稍微演一下,让他放心。”


    阮念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不太确定的情绪。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他还在生病,最好还是顺着他些。


    “……怎么演?”阮念小声问。


    江屿深的嘴角轻轻上挑,那个弧度很小,但阮念看的清清楚楚。


    “不用刻意表演,你站在我旁边就行。”江屿深说。


    阮念皱起眉:“……不需要我配合说点漂亮话?或者,跟你爷爷笑一笑吗?”


    江屿深点点头,严肃道:“你想笑也行。”


    “不是我想笑……”她解释道这,没忍住,尴尬又无奈的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表演一下微笑,这也算是礼貌……”


    江屿深看着她,咳嗽了一声:“也可以,还是念念考虑的周到。”


    “……嗯。”阮念开始练习微笑唇的弧度,跟在江屿深身后,往正门走。


    但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多了500字,昨天太困了,烧瑞


    第79章


    一切比阮念想的还要糟糕。


    她刚踏进那扇厚重的铜门, 一个茶壶直接砸到了门口,“啪”的一声,瓷片四分五裂, 碎渣溅了过来。


    江屿深挡在她面前,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风衣的下摆扫过她的手背。


    茶壶的碎渣砸到了他的腿边, 他没有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安慰阮念:“没事。”


    “我不吃药!”


    阮念以为是一个顽固的老头,比如头发花白, 拄着拐杖, 坐在轮椅上,中气十足地喊着:“我不吃药”。


    她被江屿深拉着走进了屋子。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 中式装修, 红木家具,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眼前,一位大爷站在客厅中央, 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 手里拿着一个黑红相间的机车头盔,正要出门的样子。


    他脸上的皱纹不多,身板挺得很直, 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犀利。


    这是江屿深的爷爷?


    一个准备出门骑机车的酷炫大爷?


    “爷爷,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江屿深问。


    江屿深的爷爷叫江闯,年轻时当过几年兵,后来到江浙沪经商,诺睿华的发展初期都是他在管理。


    公司做大了之后, 他把经营权交给了两个儿子,自己退居幕后,年底总结的时候过问几句。


    “好小子!”江闯的声音洪亮,“你上次不是说不会再来了吗!现在又来干什么?给我添堵?!”


    阮念此时站在江屿深后面,有点尴尬地往后挪了一步。


    这确实不是见他家里人的好时机。


    “你还杵在那干什么啊?别挡道!我要出去骑摩托!”江闯把头盔夹在腋下,想要往门外走。


    江屿深不给他让路。


    他往左,江屿深也往左。


    他往右,江屿深也往右。


    “爷爷,我今天来是给你道歉的。”江屿深偏偏就挡住了过道,执意不让他出去。


    “道什么歉啊?你有什么错啊!你玩弄人家瑾然的感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江闯的声音又扬高了一些,“跟你爸一样!死轴死轴的!”


    “爷爷,我跟我爸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上次的事我已经给你解释清楚了。”


    “所以你就是因为一个大学生,要跟瑾然分手是吗?”江闯把头盔往沙发上一扔,双手叉腰,气的大喘气。


    江屿深昨晚动用了家里的直升机,把柯瑞的女朋友夏晓宜送去了美国。


    原因是,柯瑞之前感情上不太老实,脚踏好几只船。


    夏晓宜那时为了赚生活费,在柯瑞家开的酒吧兼职,两人一来二去产生了感情。


    后来,柯瑞家里给他安排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夏晓宜知道后,主动提了分手。


    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家境虽不好,但从不玩弄别人感情,也不愿意再依靠柯瑞。


    后来,柯瑞分手后,才意识到喜欢上了她,只好求江屿深帮忙从中调和。


    江屿深想了个办法,以“资助贫困生”的名义,在本地大学设立了一笔助学基金,帮夏晓宜完成研究生学业。


    江闯以为昨天被送去的那个女孩,是江屿深放弃瑾然的出轨对象,所以,昨天半夜就让人给他打电话,务必过来给他老人家一个说法。


    “爷爷,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是要注意身体,这种极限的运动还是不要再去了,去年你把尾椎骨摔断的事,你忘了吗?”江屿深没有接那个话茬,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摩托车上。


    “别说这些话!前几天你还是我乖巧的大孙子,因为你欺骗我,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江闯转过身,背对着江屿深。


    阮念在江屿深的身后,分析着怎么应对这种尴尬的局面。


    早知道是现在这种情况,她肯定不会来的。


    她原本只是打算礼貌的打个招呼,然后找个借口离开,可她没想到,一进门先被茶壶碎片迎接。


    “爷爷,你误会了。”


    “昨天的那个女孩是柯瑞的女朋友,他在美国临时有事,让我把她送过去的。”


    由于阮念骨架小巧,而江屿深身形高大,又穿着一件长风衣,她站在他身后,整个人被他的身影完整吞没。


    阮念要想露脸,就不得不微微侧身,贴上他的后背。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一米六几的个子,不算太矮。


    但站在江屿深旁边,像一只被老鹰挡住的小鸡仔。


    这时,江屿深往左边挪了半步,稍稍抬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剩。


    “爷爷,我今天带了人来看你。”


    阮念推了一下他,在江爷爷转身的同时,她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大方:


    “爷爷好,我叫阮念,是璞联医药的总经理,您叫我小阮就好。”


    “今天来得仓促,考虑不周,没来得及为您准备礼物,实在不好意思,下次再来,我一定用心准备。”


    江爷爷看向阮念,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是……”


    他语气停顿,有几分迟疑,“屿深的合作伙伴?还是……”


    “她是我未婚妻。”江屿深说。


    阮念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刚才不是说假装女朋友吗?


    怎么变成未婚妻了?


    江闯赶紧把机车服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又把头盔放到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快坐快坐,小周啊!”他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快去泡杯咖啡,嗯,拿点水果、甜点的。”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应了一声,“好嘞,马上来。”


    江闯突然变得特别热情,拉着阮念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示意江屿深坐在旁边。


    阮念心里清楚今天来的目的,索性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牵,没有半点拘谨。


    虽说她没有多少表演天赋,但至少态度端正,该大大方方的时候,绝不扭捏。


    “你刚才说你是什么公司的经理?”江闯坐在对面的沙发,一只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另外一只手还整理了一下衣领。


    “璞联医药,做原料药的。”


    “哦,原料药。”江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跟我们家屿深是怎么认识的?”


    “我跟你说啊,他平时脾气臭得很,你跟他相处,可不用惯着他那毛病,不过他那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也是因为小时候压抑太久了”


    江爷爷连续问了一串,阮念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


    正有些无措时,江屿深端着一杯现磨咖啡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递到她手边,侧过头对江闯说:“爷爷,人家刚来你就问东问西的,你想知道什么,我回答你。”


    “谁要你回答了?”江爷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又换上和蔼的语气,“小阮,没事,你慢慢说,想回答哪个就回答哪个。”


    “好的,爷爷。”阮念坐正了些,“我和江屿深……其实是高中同学。”


    江爷爷微微一怔,眉心蹙了蹙,像是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画面。


    阮念没有停顿,继续道:“不过那时候我们虽然在同一个班,也只是普通同学,后来他去国外读书,我走高考上了大学,慢慢就断了联系,再见面,是我入职诺睿华之后……”


    她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两个人认识的经过。


    她想告诉江爷爷,哪怕他们不是情侣,以这么多年的交情,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这么说来,就算今天冒昧登门,江爷爷应该也能理解,对她的印象也不会太差。


    “你还在诺睿华工作过?”江爷爷眉头皱得更紧了,神情添了几分愁绪,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我之前只是销售部的一名业务员,”阮念笑了笑,“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连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您比我想的年轻多了。”


    她当时那种小职员,哪怕在公司遇到江闯这种级别的人物,也不会主动打招呼,甚至没有可以说得上话的机会。


    江闯被夸年轻,摆了摆手,也笑了,那笑容还挺慈祥。


    他看着阮念,神情不知不觉带了点欣赏,和刚才那个举着头盔要出门的大爷判若两人。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啊?我这好多战友啊,人家都抱重孙子了。”


    阮念突然结巴了,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勉强解释:“爷爷,我们年龄还小,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


    她话音刚落,江屿深说:“我们今年三十而立,也不小了,我觉得结婚的事可以提上日程。”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啊——???


    来之前没有说这些啊!


    “你小子今天倒是开窍!”江爷爷嘴上仍是那副不满的语气,可眼角已经藏不住笑意了,嘴上还在数落,“既然早就找了女朋友,就更应该早点把这事告诉我。”


    “爷爷又不是老古董,我年轻的时候,还是跟你奶奶自由恋爱呢!”


    阮念:爷爷那个年代自由恋爱,在当时算是大逆不道吧?


    “爷爷,我愿意结婚,但我也要尊重念念的想法。”江屿深说着,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阮念身边。


    他落座的瞬间,沙发微微陷了一下,阮念的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个方向偏了偏。


    紧接着,他伸手环过她的肩,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另一侧的肩头,指尖轻轻搭着,像是随手一揽,又像是在刻意宣示什么。


    她整个人被他半拢进怀里,肩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阮念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挪,他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指尖,恰好让她动弹不得。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他微微偏头,声音从她耳侧落下来,低沉且漫不经心,“你说呢,我的未婚妻?”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朝阮念眨了眨眼。


    阮念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吃了晚饭才离开。


    江爷爷让保姆做了一桌子菜,江屿深坐在阮念旁边,给她夹菜、盛汤、剥虾,像是他们之前曾同居过。


    阮念看着碗里那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又看江爷爷,她在桌子底下踢了江屿深一脚。


    江屿深没反应,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江闯看着他们,笑眯眯的,就连批评的话都没了。


    回程的车上,阮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跟做梦一样。


    她和江屿深的关系她以为也就止步于此了。


    也许做回朋友,也许偶尔吃顿饭,也许在行业会议上碰面时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她没想到莫名其妙地见了家长,还莫名其妙地领了个“未婚妻”的身份。


    到了小区门口,阮念才把一路想的事说了出来:


    “江屿深,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关于我们的关系。”


    江屿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念念不打算请我上去坐坐吗?”


    “你还是不要这么叫我了,叫我的名字就好。”阮念顿了一下,“反正今天都是演戏,你不会当真了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江屿深,更像是在提醒她自己。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强硬,说完又觉得刚才是不是太严肃了。


    毕竟面对一个病号,还是要照顾一下他的情绪。


    但是,面对感情上的事,模棱两可反而是对感情的不负责任。


    江屿深点点头,不但不生气,反而看上去心情大好:“好吧,尊敬的阮女士,亲爱的阮总……”


    他每说一个字便靠近一点:“我可以有幸,去您的房间谈谈心吗?”


    “……”阮念看着他,怎么感觉他今天说话总是怪怪的。


    她看了看周围,正是晚上小区居民开始遛娃,年轻情侣开始遛狗的时刻,外面确实有些嘈杂。


    “好吧,你跟我上来吧。”


    阮念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


    江屿深老实地跟在身后。


    阮念住的小区安保还算不错,进出门都要刷人脸识别。


    不过小区中央的喷水池这两天刚好坏了,有工人在紧急抢修,为了方便进出,门禁门便暂时敞开着。


    江屿深瞥了一眼那几个正埋头修理的工人,没太在意,跟着阮念进了单元门。


    阮念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下来。


    江屿深凑近了些,跟她说了什么悄悄话。


    阮念伸手推了他一下。


    单元门外的绿化带旁,阮建庆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瘦了一大圈,面色惨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记得眼前这个男人。


    几年前他急着卖房子还赌债,这个男人答应买,然后突然失联了。


    他不得不紧急出售,以半价的价格把房子卖给了别人。


    后来他又回去过那个小区,发现自己那套被贱卖的房子,被眼前这个男人又从别人手里买了回来。


    阮建庆死死攥着拳。


    他确定,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阮念住在最高层, 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在前面, 江屿深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步。


    她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请进。”


    江屿深走进去。


    这是一套八十平的两室一厅,不大, 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铺着浅木色的地板,米色的沙发, 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两盆绿萝, 住她一个人刚好。


    阮念在国外打拼了五年,加上这些年的分红, 其实能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但她觉得房子只是用来住的, 暂时能租到合适的房子就先不买, 而且买房看房太耗费时间,现在是公司起步的关键时期, 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想把奶奶那套房子买回来, 目前的存款刚好够,不能再挪作他用。


    “今天天气有点热,我帮你把风扇打开吧。”阮念说着, 走到冰箱前, 拉开门,“你想喝什么饮料吗?”


    江屿深摇了摇头,正要拒绝,阮念已经随手递过来一罐可乐。


    他伸手接过, 指腹碰到冰凉的金属罐身,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聊吧,聊完了早点回去。”阮念在他对面餐桌坐下来,打开可乐,喝了一口。


    江屿深看着手里那罐可乐,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还没有在你家沙发上坐下,这就赶我走了?”


    “江屿深,感情不是闹着玩的。”


    阮念说:“你既然不想跟我有后面的发展,为什么要带我去你爷爷家?”


    江屿深拉开椅子坐在她的对面,说:“你问都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想跟你有后面的发展?”


    “好,那我问你。”阮念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江屿深身体微微前倾:“你接着问。”


    “以后能不能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按时复查。”


    江屿深的眉头皱起:“我说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这是前提。”阮念的声音放轻了些,“我希望我的爱人是一位健康的,没有任何疾病的,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顿了顿,看江屿深没有过激的反应,才继续说,“如果你每次检查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那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我不同意。”江屿深的态度非常坚决。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不同意只是代表你不同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


    “念念,你知道我为什么生病吗?”江屿深慢慢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


    阮念正坐在椅子上,江屿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影子罩下来:“我是因为你离开,受不了打击才那样的,这一年我都在定期复查,只用一些基础药物,并没有过激的行为,也没做伤害别人的事。”


    “你不能因为我生病,就嫌弃之前的我,不给现在的我一个机会。”


    阮念:“不是……”


    “如果感情一定要符合某一项条件才能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他们的爱是不纯粹的。”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爱是没有道理的,念念。”


    阮念刚才维持的所有严肃,在他这一番话之下,彻底没了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江屿深哭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滑过颧骨,滑过下颌线,滴在地上。


    阮念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江屿深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背过身去。


    他的后背轻轻地、不易察觉地起伏了一下。


    阮念赶紧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对你有偏见。”


    “我今天问了医生,他说你这一年多根本就没有好好吃药,说你半年前病情还恶化了,我是担心你,我不是给你设什么条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显的底气不足,“就算你生病了,你的自身条件、家庭条件也比我好太多了……实际上,是我高攀你。”


    “不高攀。”江屿深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得很紧:“你到现在都没看出来,我多喜欢你吗?而且今天,我爷爷也是认可你这个孙媳妇的。”


    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阮念想躲,发现他搂得更紧了。


    她没有再动,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了,你别激动。”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哪怕是出于尊重,我也应该给你爷爷选些礼物,去见客户都没有空手的,更何况是你家人。”


    “我爷爷什么都不缺,以后你也不用拿什么东西。”


    “那怎么行?”


    “念念,你这么在意我的家人。”江屿深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是答应我了吗?”


    阮念低下头,推开了他一点,“我会考虑的。”


    声音很小,自己都有点不太信。


    “那我可以今晚留下吗?”


    阮念对此没有太大的意外,应了一声。


    她已经过了青涩的年纪,如今能遇上一个谈婚论嫁,甚至共度一生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她初恋,她是很珍惜的。


    只是与这些相比,她更希望江屿深身体健康。


    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


    她拿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给他买了男士睡衣、拖鞋、毛巾,选了最贵的品牌货。


    加在一起五百多块钱。


    她在账本上记下【养男朋友的花销,508.9元】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着。


    公司起步阶段处处要用钱,很多东西都是她自己垫付的,得尽快让人事那边走报销流程。


    存在银行的固定存款不能动,将来还要买房子。


    不过江屿深这么养尊处优的,后面会不会不好养


    她使劲晃了晃头,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好笑。


    江屿深一年在诺睿华的分红少说几千万,多则都上亿了,怎么会轮得到她养?


    除非,哪一天他真的没有自主能力了,或者因为精神分裂完全失忆,她倒是真的有机会。


    “咚咚咚……”江屿深在敲门。


    阮念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衣,拢了拢头发,拉开门,江屿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外卖袋子。


    “你的外卖到了,点的什么?”


    “这是你的睡衣、拖鞋,还有毛巾。”阮念挠了挠头发,“我家没有男士来住过,这些东西只能临时买的,你先凑合用。”


    “念念给我买的,永远是最好的。”江屿深说着,低头解衬衫的扣子,“我现在换上。”


    一颗,两颗,被解开。


    阮念还没来得及说:“你去浴室换”,第三颗已经解开了。


    家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衬得他皮肤那么白皙,手臂的线条流畅,腰腹处的肌肉轮廓分明,薄的、紧致的腹肌显露出来。


    江屿深完全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


    “江屿深,你怎么随便脱衣服啊!”


    江屿深看着她如此激烈的反应,皱了皱眉,然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故意说:“念念昨天还跟我提open relationship,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试一试。”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推开了她房间的门,缓步往前走。


    阮念开始蹭着步伐倒退,小腿一步一步往后挪,像一只被大灰狼逼到墙角的小白兔。


    她在心里骂自己:你退什么退?这是你家!你怕他干什么?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房间小巧,没退几步,小腿就碰到了床沿。


    江屿深拉起她的手,慢慢攥着,揉着。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热,牵着她的一根小拇指,缓缓地放在了自己的腹肌上。


    她的指腹触到了他的皮肤,不是想象中的冰凉,是温热的。


    皮肤紧致光滑,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绷紧,像一层薄薄的丝绸覆在坚硬的石头上。


    她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江屿深按住没有让她抽走。


    “怎么样?手感好吗?我每天都会去健身的,这么多年,一天都没有落下过。”


    “也没有落下——”


    “每天想你。”


    阮念:“想?想我?”


    江屿深:“念念,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阮念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异常,“你先别激动,慢慢说。”


    “我其实不想伤害自己。”


    “可只要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想到你可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对着别人笑,想到你身边可能有别的男人,想到你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我,想到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


    “我要被逼疯了,我控制不住,我想要你,想得浑身都疼,可我见不到你,我没有办法。”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我只能在身上开一个口子,让那些对你的想念全部倾泻出去,流不干净,就再开一道,直到我的身体替我把你忘掉。”


    阮念迟钝地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江屿深:“可是我又怕,怕你看到这些疤,会觉得恶心,会觉得我像个怪物,所以每一次结束之后,我都会去做祛疤手术。”


    “就好像……我想你的每一天,都能留下一道疤,但你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阮念整个人僵了。


    她看过他的病历,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背后,一定很痛苦。


    但当这些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带着压抑的情绪……


    而那个时候的她,以为江屿深不要她了。


    江屿深看着阮念,眼眶红了,这次却没有落泪。


    他似乎在忍着,忍得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江屿深……”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或者“我不知道”,再或者“你不该这样伤害自己”。


    可这些话说出来都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敷衍他。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小臂。


    “我不会嫌弃你的。”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先让我看看?”


    江屿深低着头,看着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你叫声老公,”他说,声音还带着刚才没褪尽的哑意,但尾音却微微上扬,“才可以看。”


    作者有话说:


    装的,他装的,江江有点疯,反正他说话只能信三成。这几章其实时间线就一天多hh,马上念念还有很多工作事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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