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甘草


    薛奕最后还是把周儁劝住了。


    出生就册封,就算再受宠,就算是中宫嗣子,也是鲜有的荣宠。


    本来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就微妙,再这样大张旗鼓,岂不是明着让全天下人都来猜猜这孩子的身世?她知道周儁的那一套说法,强权之下,确实能把非议压没,但这毕竟是孩子……还流着蒲望的血。


    她当然爱这个孩子,但也当然无法忽视有朝一日,若这孩子的身世为世人所知,将要面对的狂风骤雨。


    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长于暖房之中呢?


    姜荔雪才从清隐台上心惊胆战地出来,自然是不愿意回去的。


    “五姐姐,你不用管我,我自个儿寻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便是,等宴会结束了,你记得喊我……”


    “也好。”翌日,程静贞来拜访。


    周儁这日休沐,便在家中陪薛奕。


    程静贞见周儁在,面露惊喜:“世子,漪漪。”


    薛奕拉她坐下:“程姐姐,你来了。”


    程静贞在薛奕身侧坐下,周儁坐在他们对面,程静贞略带羞涩地看向周儁。只是周儁全然漠视,好似并未看见她的眼神。


    程静贞心又冷了下去,从昨天到今天,周儁的态度都没好转。他到底怎么了?


    薛奕也察觉到了,有意让他们单独相处,便寻了个蹩脚的借口,说要去书房找本书,先行离开一会儿。


    房中只有程静贞与周儁二人,程静贞静静看着周儁,他却始终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般。


    她不禁红了眼眶,终于忍不住发问:“世子这是何意?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周儁终于抬起眼看她,但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毫无感情,他微微皱眉:“程姑娘在说什么?”


    程静贞道:“你为何忽然对我如此冷淡?”她们说话声音很小,但薛奕还是听见了些。她微蹙娥眉,不喜欢听她们议论自己和哥哥,就算不是亲生,可她和哥哥的感情却是真的。


    周儁察觉到她的表情,淡淡扫了眼那几个议论的人。


    她们悻悻收了声,不再说话。


    正巧洛瑜宣布诗会开始,众人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走。洛瑜宣布今日诗会规则,又展示了彩头,第一轮是围绕固定主题限时一炷香作诗,每人面前都备了笔墨纸砚。


    薛奕听着洛瑜说话,渐渐感觉自己身子情况不对。


    今日惠风和畅,清风拂面,是好天气。可薛奕却渐渐感觉有些热起来,她起初尚未意识到什么,毕竟已经好几日不曾发作。到开始作诗时,薛奕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她便反应了过来。


    薛奕握笔的手一颤,笔尖在纸上蹭出一个黑点,她轻咬下唇,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时候发作。


    她白皙肌肤变得红润,面上一层薄汗,连笔都有些拿不住。


    不知为何,这一次发作得竟如此迅速。


    薛奕在桌帷之下拉了拉周儁指尖,周儁侧头看她模样,眉头微皱,唤来不远处的婢女,道薛奕身体不适,想去厢房稍事休息。


    婢女颔首,领他们去厢房。


    薛奕身子弱的事大家都知晓,见周儁抱她离席,并无人怀疑,只心道这位大小姐身子果真弱得太过。


    薛奕被周儁抱着,已经有些难以忍耐,好不容易被婢女领至厢房,整个人泄了气,软在周儁怀中。


    婢女贴心询问是否要请大夫,说府上就有大夫在,周儁说不用,只让打一盆温水来。婢女很快送来温水,而后退了下去,房中只剩薛奕与周儁二人。


    薛奕仰头看周儁,一双眸子里盈满水雾。


    周儁低声道:“没事,漪漪,哥哥会帮你。”


    方才手上沾过笔墨,周儁洗净双手,才开始帮她。


    这是别人的府邸,全然陌生的环境,今日还有这么多人在,薛奕不免有些紧张。周儁感觉到她的紧张,低头看她,轻笑了声,说:没事。


    薛奕却没办法放轻松,在这紧张气氛里,她的需求却得到更快满足。


    薛奕闭着眼,有些羞耻,不敢看周儁,她知道她流了哥哥一手。


    周儁道:“我对程姑娘不是一直如此么?何来忽然冷淡一说?”


    程静贞有些哑口无言,若说起来,周儁待她的确没有热情过,可她能感觉到他这两日格外的冷漠。


    她还想说些什么,周儁已经起身:“我去看看漪漪,程姑娘自便。”


    薛奕书房就在隔壁,周儁推门进来,便见薛奕趴在桌案上,似乎情况不对。


    周儁脸色一变,一个箭步跨至她身边:“漪漪,你怎么了?”


    他怕她是心疾忽然发作,若是不及时救治,那会有性命之忧。


    薛奕听见他的声音,绵软无力地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她不是心疾发作,是体内余毒发作。


    如此姐妹二人便分开,姜荔雪在园子里转了转,最后去了假山旁,瞧着那紫葳翠蔓爬满了大半座假山,只零星冒出几个花骨朵,想来不会有人来此赏花。


    她便在此处安心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专心研究起手里的那两朵小花来。


    虽是兰花,但花型却像缩小的荷花,花色素雅,纹路清晰,看起来并不难仿制。


    她正聚精会神看着,蓦地瞧见一寸薄墨灰的袍裾出现在眼皮子底下,随即拢下一层阴影,将她从头到脚罩住。


    姜荔雪欲抬头去望,还未看到那人样貌,便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冷厉的斥责:“走开!”


    胆小如她,被凶得脖子一缩,连一句“为什么”也没敢问,将手中的花拢好,低头跑开了。


    熟料没跑多远,便见到徐玉绫与几位姑娘说说笑笑往这边走来。


    她记得五姐姐和她说过不要招惹对方,便不想与她们正面遇上,只得折返回来。


    幸而方才凶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环顾四周,假山上的紫葳藤蔓随风而动,她意外发现那藤蔓下面有一处山洞。


    听着愈发靠近的说笑声,姜荔雪一扭头,钻进了那山洞里。


    光线蓦地暗下来,眼睛一时不能适应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扶着墙壁,一边摸索,一边小心翼翼往前走。


    粗粝冰凉的墙壁磨得她手心疼,却在一个转角后忽然变得平整温润,细细感受一下,似乎还有几分柔韧回弹……


    好奇怪的手感。周儁留着那枚牙印出门去了吏部官署,他是吏部右侍郎,青年才俊,圣眷正浓,在吏部一向受人瞩目。才刚进官署,便有不少人同他打招呼,“大人。”


    他脖子上那枚牙印赫然映入众人眼帘,那枚牙印的位置在他喉结左下方,这样刁钻的位置,又是这样暧|昧的印记,难免引发众人猜测纷纷。


    若是换一个纵情声色犬马的人,这种事并不稀奇,可偏偏众人都知晓周儁素日里一向洁身自好,从不乱搞男女关系,且又与程家小姐情投意合。


    “定然是程小姐了,虽说世子和程小姐尚未定亲,但二人感情一向好,又都年轻,情到浓时,难免有些难以自持。”


    “可程小姐温婉端庄,不似能做出这种事之人。”


    “情趣嘛。”周儁从未做过这种出格的事,书房之内阒寂无声,窗牖半敞,有春风越入,翻动檀木桌案上的书页,发出微微的沙沙声。未正时分,窗外的阳光仍旧明亮,映出窗棂的影子。


    周儁嗅着那令人沉醉的味道,放纵自己的念往外奔涌,掀起浪潮,将自己吞没。两次结束,他阖眸后仰,靠在太师椅上。


    片刻之后,周儁缓缓睁眼,拿出帕子擦干净手,思绪却有些迟滞。


    “我看未必就是程小姐,或许世子身边有了别的女人呢。”


    但是摸起来莫名觉得很舒服,不晓得是用什么砌的墙?


    再摸一会儿……


    直到幽暗的山洞中,倏忽响起一个声音,冷得如切冰碎玉。


    “摸够了么?”


    清隐台上,皇后与诸位夫人已经聊了许久,人有些倦了,便叫过贴身宫女水芝,低声问道:“这会儿要晌午了,太子怎的还没过来?”


    水芝躬身道:“奴婢这就下去瞧瞧……”


    今日太子在文轩阁听大儒讲学,皇后知晓他下课的时辰,特意让侍卫在文轩阁门口候着,吩咐他们务必要将太子带过来。


    可这会儿离下课时间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却仍未见太子的身影,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岔子?


    水芝匆匆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赶回来了,掩唇在皇后耳边道:“娘娘,侍卫们说太子殿下不见了,这会儿正找着呢……”


    皇后倒也不觉得意外,太子对姻缘一事向来排斥,年近弱冠,不肯娶妻便罢了,这些年身边连个侍妾也不肯养,朝野内外对此事众说纷纭,外面更是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


    “本宫知道他在哪里……”皇后抬起手,由着水芝将自己搀起,借着更衣的名义暂时离席,打算亲自去把太子带过来。


    可以不那么煊赫,也可以不那么成才,但最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不是说皇兄的好话。”周殷道,“我能看出来,皇兄与皇嫂是真心相爱的。有些事,旁人看的还准些,若是能因此解开皇嫂的心结,不正是好事吗?”


    “心结,也不是那么好解开的。”


    “可也没有那么难。”周殷笑着道,“我从前也畏难极了,但在真正开口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没有那么难。”


    第 72 章   告别


    半个月后,何照到底还是出嫁了。


    是从昭阳宫出嫁的。


    先成婚,再册封。一路鼓乐齐鸣,煊赫非常。


    行至太极殿,薛奕与周儁坐在正上方,看着二人拜下,一旁有人高声宣读圣旨。薛奕听着那些华丽而夸张,仿佛没有尽头的词藻,竟有一阵恍惚。


    今日前是何照,今日后,或者说是今日这一拜之后,便是陈王妃何氏了。


    后来何照上前来,二人相见,都是泪眼婆娑。她哽咽了片刻,只道了两个字。


    “保重。”


    何照点点头。周儁并未告诉薛奕皇上有意给她赐婚一事,他不想让薛奕为这些事烦心。


    只是那孙明成实在可恨,他的觊觎已然怼到周儁面前,周儁必须给他一些教训。


    故而两日之后,小国舅爷在酒肆喝多了之后,与一地痞无赖发生了口角,被地痞无赖打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好生狼狈。


    此事一时之间传开,人人议论。看他笑话的人更多,谁让他前些日子太过嚣张跋扈,到处得罪人。


    孙明成当时被人打了一顿,不少人都看见了他的窘态,他原本咽不下这口气,还想回头找那地痞无赖麻烦,怎料到第二日却被官府找上门,说他牵扯进了一桩人命官司。


    原来那打人的地痞死了,而官府怀疑是他打死的人,毕竟当时他和地痞无赖在街头打架的事,不少人都亲眼看见。纵然孙明成是小国舅爷,可还是被传去衙门问话,折腾了好几日,事情才摆平。


    孙明成心中不爽快极了,只觉得最近太倒霉了,想要个女人也不成,还牵扯上这种麻烦事。他心中不爽快,自然想找些爽快,一来二去,又想到了薛奕聘聘袅袅的身影。


    那日从宫中出来后,孙明成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在玩女人这件事上,他阴毒手段很多,从前在苏州他就已经手段娴熟,如今到了京城,他身份地位更高,自然也更有恃无恐。甚至连向他献殷勤的人也更多,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就在孙明成想睡薛奕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了一种情药,说是从西勒国买来的,比普通情药更带劲。


    孙明成摩挲着手中的瓷瓶,心痒得不行。他实在迫不及待想品尝薛奕的滋味,那样的人间尤物,在床上楚楚可怜地看着你,啧啧。


    可惜他盯了薛奕几日,都没能寻到机会。


    薛奕只待在侯府里,根本不出门,孙明成当然找不到机会下手。


    孙明成心中烦闷,得想个法子把薛奕骗出侯府,他才能有机会下手。


    就在孙明成为这事发愁时,赶上了德宁公主的生辰宴。


    德宁公主是孙皇后的女儿,很受宠爱,故而她的生辰宴自然也一向高调大办。今年生辰也不例外,邀请了不少世家官员家中的小姐公子,承安侯府赫然在受邀之列。


    德宁公主喜欢周儁,可惜她向周儁表明心意之后,被拒绝了,而之后又都说周儁和程静贞情投意合,德宁公主只好暂时收起了心思。


    但也只是暂时收起而已,其实德宁公主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过周儁,甚至想着,虽然他们俩情投意合,可到底没有定亲没有成婚,那她也就还有机会了。


    故而此番生辰,第一个邀请的就是承安侯府,不止邀请了周儁,也邀请了薛奕。


    周儁收到德宁公主的帖子时,本想拒绝,他一向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转念想到这倒是个机会,可以让寒鸦去宫中查探一番,便又应下了。


    他原本并不想让薛奕同去,这种场合没什么意思,何况薛奕性子软,倘若去了,容易被人欺负。


    薛奕却想去,她撒娇:“我和兄长一起去,不会有人欺负我的。何况这是德宁公主的生辰宴,谁敢欺负我?”


    她在家里闷坏了,上回本想出门散散心,结果因为遇到孙明成,也被迫打道回府。这种宴会若是天天叫她去参加,她肯定不喜欢,可偶尔去一回,却觉得热闹和新鲜。


    “兄长,你就让我去吧。”薛奕挽着周儁胳膊恳求。


    周儁一向对她撒娇没办法拒绝,笑着叹气:“好,让你去。”


    得到周儁应允的答复,薛奕笑眼弯弯,在他肩上蹭了蹭:“我就知道,兄长最好了。”


    德宁公主生辰宴这日,薛奕特意好生打扮过,她穿一身浅紫色束腰长裙,整个人高贵典雅,美丽大方,又不会过分惹眼。毕竟今日的主角是德宁公主,她不能抢人家风头。


    周儁在院门外等她一起上马车,薛奕拎着裙摆转了个圈,问周儁:“好看吗?”


    周儁点头。


    二人一道上了马车,往皇宫去。


    既然是赴德宁公主生辰宴,周儁今日当然也准备了礼物。他自觉与薛奕是一家人,便只以兄妹之名备了一份礼。


    薛奕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打量外头。皇宫对薛奕而言,不算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记忆中也进过几次宫,但也算不得熟悉。上一回进宫,似乎还是前年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去年她身子一直不大好……算起来的确很久了。


    薛奕弯了弯唇角,回头对上周儁视线。


    周儁正看着她,兄长总爱看着她,幼时看她读书写字,到现在也一样。


    人言长兄如父,薛奕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兄长的目光便像父亲一般慈爱。她幼时父母双亡,后来被伯父伯母接来京城,伯父伯母都是很好的人,只是他们与旁人家的长辈不大相同,他们活泼幽默,宽容温和,从不严厉。


    反而比起来,兄长的目光更像父亲。


    薛奕觉得周儁此刻的目光是在笑她,笑她出个门就高兴成这样。她轻哼了声,将头枕在周儁腿上。


    周儁抚着她的青丝:“没笑漪漪。”


    薛奕不信,又哼一声表示不满。


    周儁唇角轻弯,没再解释。


    马车在街上平稳行驶,不知为何,忽然颠簸起来。薛奕惊了惊,坐起身,下意识往周儁身边靠近。


    周儁亦是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正欲问询发生何事,马车颠簸得更厉害,只听见马一阵嘶鸣,而后薛奕便被甩飞了。


    周儁眼疾手快,将她拽入怀中。


    因着惯性,薛奕整个人重重扑进周儁怀中。她胸口的柔软一瞬间贴紧周儁,周儁一怔,而后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清甜梨香。


    他下意识抱住她,护在怀中,怕她伤到哪里。


    马车终于停下,寒鸦过来请罪,道是方才有人忽然冲出来,避让不及,所以才让马受了惊。


    周儁低头看薛奕:“漪漪没事吧?”


    薛奕摇摇头,冲他笑了笑:“我没事,兄长。”


    周儁松了口气,又问她有没有被吓到,她若是受刺激,很容易诱发心疾。


    他面色冷下来,甚至打算打道回府。


    薛奕拦住他:“兄长,我真的没事。都到这儿了,咱们还是进宫吧。”


    周儁冷着脸,又替她搭过脉,确认她当真无事,这才松了口。


    二人进宫时,已经有不少人来了。


    德宁公主身份高贵,自然不必招呼旁人,唯有得知周儁来时,她高兴地特意出来迎接。


    “你们来了。”


    周儁礼貌回应:“臣与妹妹恭贺公主生辰。”


    他将礼物奉上。


    德宁公主什么也不缺,对旁人的礼物也没有兴趣,但对周儁送的礼物却很高兴。她笑道:“快进来吧。”


    周儁与薛奕进了宫,寻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薛奕不由得往席上看去,那些小姐们她多数认得脸,叫得出名字,只是却算不上熟悉,也说不上几句话。薛奕正要收回视线,忽地眉头一皱,她看见了那位小国舅爷。


    这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记忆,薛奕撇了撇嘴,心道今日在宫中,想来那位小国舅爷应当不敢放肆。何况今日兄长也在,兄长会保护她的,薛奕这样想着,心安了些。


    周儁也看见了孙明成,他眉头微压,心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已经给了孙明成一些教训,他应当知道收敛,不许再觊觎漪漪。但显然孙明成并没有,周儁看见他的眼神盯着漪漪,令人不悦。


    周儁后悔今日带薛奕来,那个人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漪漪,都让他觉得恶心。


    他也后悔给孙明成的教训太轻,至少应该断他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亦或者,应该直接要了他的命。


    周儁指节轻点着膝盖,思索待会儿宴席开始,便寻个借口带薛奕先行离开。


    周儁没想到孙明成竟敢如此大胆,他竟然敢给漪漪下药!


    那杯酒是经由德宁公主的手递给薛奕的,薛奕并未设防,将之饮下。


    后来的许多事,薛奕都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依稀记得很吵,似乎是兄长在与人吵架,兄长的语气听起来很可怕,很凶……


    她的头很痛,好像又生病了似的,她好像又靠在兄长怀里。


    于是,何照这一嫁,昭阳宫几乎空了下来。当然,不至于是真的“空”了,但能同她说说话,排解些心中苦闷的人,也没几个了。


    骆英算一个,可是骆英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前有何照的婚礼,后有她薛奕肚子里这个即将呱呱坠地的孩子,又因为快十个月了,周儁拦着,根本不让薛奕做稍微费心点的事,所以几乎八成的事都要骆英来。


    那厢周儁带薛奕走后,德宁公主很是不悦,今日是她生辰,却闹出这种不愉快的事。何况她本就喜欢周儁,孙明成却惹得周儁不快,提前离开,说不准还会以为她和孙明成是一伙的,而后讨厌她。


    德宁公主本就不喜孙明成,她讨厌这个忽然出现的小舅舅,他粗俗恶劣,却又因着走失被找回,格外被母后宠爱。因着许多人看着,德宁公主不好立刻发作,待宴散后,她才质问孙明成。


    “我问你,你对薛姑娘做了什么?”


    孙明成一贯欺软怕硬,原本仗着事情成了之后能拿捏住薛奕,可如今事情没成,他便想敷衍过去,只道:“没什么,不过是点迷药。”


    他赌承安侯府为了薛奕的名声,也不会把事情闹大,必不可能出来和他对峙说他下的不是迷药而是情药。


    德宁公主自小受尽宠爱,心思单纯,也就信了孙明成的话,但还是气不过,和孙皇后告状。


    “母后,小舅舅他实在是太过分了,他在我的生辰宴上给承安侯府那位薛姑娘下药,想坏人家名声,被世子打了一顿,简直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德宁公主挽着孙皇后的胳膊撒娇,她希望母后重重惩罚孙明成。


    孙皇后闻言脸色沉了下去:“他真做出这种事来?”


    德宁公主点头,让婢女出来证实自己的说辞。


    孙皇后按了按额角,她本以为这个弟弟当真收敛了性子,结果竟然干出这种事!


    孙皇后命人宣孙明成来,这回没再纵着他,而是严厉地骂了他一顿。毕竟儿子和弟弟谁更重要,她还是分得清楚的。周儁出色,得皇上看重,她原本起了拉拢的心思,没成便也罢了,可如今弟弟做出这种事,简直是与人为仇,若是承安侯世子因此恼恨起孙家,恼恨起太子,转而投向二皇子一派,那她真是……


    孙皇后恶狠狠瞪了眼孙明成:“明日一早,本宫让人送份礼去承安侯府赔罪,你跟着一起去,亲自向世子和薛姑娘道歉,明白了吗?”


    孙皇后能稳坐皇后之位这么多年,绝非软柿子,此刻她不再是疼爱弟弟的长姐,而是大晏朝威严的皇后。


    孙明成霎时间感到一种威压与畏惧,他赶紧应下:“是,长姐,我知道了,我明天一定亲自去向薛姑娘和世子赔罪。”


    孙皇后:“日后你若再做出这种事来,本宫绝不会轻饶你。”


    孙明成连连应是:“我以后再不敢了。”


    孙明成从皇后宫中出来后,心中憋闷不已,他才被认回来两个奕,对孙家和这个所谓的长姐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即便是他从小长大的那家人,其实孙明成也没什么情意,当时他得知自己是皇后的弟弟,立刻就抛弃了家人,如今对他们又能有多少情意?


    他平时装出来一副家人相亲的姿态,不过是哄着他们,好蹭国舅的名号显摆。


    结果今日女人也没睡上,还挨了一顿骂,明天还得灰溜溜上门赔礼道歉。想到这些事孙明成就很烦燥,出了宫就找了个地方喝酒。他找来了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喝得烂醉,到入夜才被随从送回家。


    那丫头当然什么也没答上来,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自己不是要躲懒的,是都没人了,她才顶上来的……如此总总,反正一句也没说到薛奕想听的。


    薛奕也不想再为难她,只道:“……这整个昭阳宫,除了你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她知道周儁有暗卫在,但就算是有暗卫,也不至于把明面上的人全撤了吧……于情于理,这昭阳宫中的宫人,还算是她的人,不是他周儁的人呢。


    好在这问题很好回答。


    他骂骂咧咧自己扶着墙往房间里走,房中尚未上灯,黑漆漆的,孙明成又骂骂咧咧起来,正要叫人来上灯,忽地眼前闪过一阵寒光。他循着光看去,下一瞬风大了双眼,想要说话,可已经说不出话了。


    孙明成的尸体是次日一早被孙皇后派来给承安侯府送礼的太监发现的,因着孙皇后吩咐过,今日必须带小国舅爷一同去承安侯府道歉,太监便先先一步来了孙家,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府里伺候的人说,昨夜小国舅爷喝醉了酒,兴许还没醒,推门进来,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孙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孙父与孙母闻讯赶来,抱着尸体痛哭流涕。他们盼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的小儿子,才相处不过两个奕,又得而复失了。


    那大太监也慌了手脚,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赶紧回宫禀明了孙皇后,孙皇后听得笑意,气得晕了过去。


    孙明成不仅死了,房中的财物也尽数丢失,似乎是为了谋财。因着前一阵孙明成风头太盛,此事一出,没多久便传遍了京都,街头巷尾都在热议。有人猜测是江洋大盗为了谋财,这才杀了人,毕竟前些日子小国舅爷大摇大摆地露富。也有人猜测是仇杀,毕竟小国舅爷得罪了不少人。


    因着孙明成身份特殊,事情惊动了皇帝,皇帝便下旨由大理寺彻查此案,务必要查明真相。


    大理寺的人很快便找上了周儁,询问昨日情况,毕竟昨日不少人都看见了周儁和孙明成争吵,甚至拿出了武器。


    大理寺少卿解释:“还请世子见谅,我们只是为了了解情况,当然明白此事定然与世子无关。”


    周儁命婢女给大理寺少卿奉茶,他轻啜一口茶水,淡淡开口:“我明白,徐大人也是秉公办案。昨日之事,不少人都看见了,我妹妹身体不好,昨日在德宁公主生辰宴上有些不舒服,我便想带她回去,可小国舅爷非要阻拦,我关心则乱,所以这才与小国舅爷起了争执。事情就是如此。至于今日之事,我也听说了,亦是气愤,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犯下这等恶行。还请徐大人一定要抓到凶手,让百姓安心。”


    大理寺少卿笑道:“这是本官分内之事,世子放心。今日打搅了世子。”


    周儁起身相送,待人走后,他长身立于廊下许久,才转去明奕阁看望薛奕。


    自昨日夜里,薛奕便一直睡着未醒。


    已经十个时辰,怕她睡得太久身子虚弱,周儁命人炖了参汤。他拿起勺子,吹凉了,喂薛奕喝下,又拿帕子替她擦嘴。


    如此喂完一碗,周儁又在床边守了会儿,才去书房处理公事。


    “姑娘若是醒了,第一时间来禀报我。”


    书房之内,古色古香的书籍卷本摆满书架,其中各色书籍都有,经史乐武,周儁开慧极早,喜欢看书,兴趣颇为广泛。承安侯夫妇养孩子的宗旨是随心,并不干涉他任何。


    也有医书,是薛奕来到承安侯府后周儁开始看的,他想替妹妹找到医治之法,可这么多年,只有雪魄丹有一线生机。


    周儁指尖抚过那一排书,想起什么,取下其中一本,翻开几页。“方才我进来时,瞧见那院墙边上站着一个人。”那丫头说,“看样子,像是个侍卫……不如您去问问他。”


    说罢,又缩回屋檐下,不知道嘀咕什么了。一点儿要扶着她过去的意思都没有。


    薛奕无奈,不过转念一想,其实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她本来也不一直都是前呼后拥,养尊处优的。至少在灯草巷的三年,大多都是亲力亲为,虽然现在想起来,那些时光竟已经有些遥远了。


    于是,她自己撑着腰,慢慢地往外走着。


    天光正好。


    已经入了夏,隐约能听见蝉鸣。


    她曾经听说先帝时曾经有宫妃讨厌这些动静,在某一年终于求了恩典,兴师动众地,将整个宫的蝉都粘去了。然而,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别的她或许不清楚,但在她进宫后,每逢夏日,宫中的蝉鸣还是照样,一年复一年。


    有时候,她也会有一种奇异的想法,觉得这座古老幽深的皇宫,才是真正的主人。行走在这其中的人,不管是位高权重如皇亲国戚,还是位卑轻贱如这些内侍宫娥,看似鲜花着锦,其实都是被这深宫所引诱着,只要再往阴暗多迈出一步,便会无声无息地被它没有餍足的胃口所吞没。


    这当然是周儁做的好事。也只有周儁能做到。


    第 73 章   狸猫


    周儁的动作一顿,淡淡地“唔”了一声,道:“发往南方了,没下旨,对外说是戍边,官阶还升了。”看着薛奕叮脸色,又忍不住一般添了一句,“……他罪有应得。”


    可见他确实知道薛奕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薛奕沉默了片刻。


    要说蒲望的罪,确实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若周儁想要拿这事作筏子,他连命都留不住,但若是周儁有意放他一马,或许也只是罚俸几月,连官衔都不必降。


    最后判他流放,是最妥当的。


    在这种事上,周儁的确面面俱到,谁也比不了。


    尤其是……他们的孩子要出生了。


    如果说薛奕在得知蒲望做过什么后,能够通情达理,不因为他将蒲望下狱甚至处死而记恨他,但孩子是懵懂的。如果有朝一日,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死在周儁手里,可不一定能心平气和地面对。


    而流放路上,若是发生了什么,就与周儁无关了。


    薛奕本来应当高兴的。毕竟周儁还特意安排了这一出,“照顾”了她的心境。


    孙明成喝大了,连走路都不稳,晃晃悠悠的,随从扶不住,让他踉跄了下。孙明成马上摆出一副嫌恶的姿态,踹了随从一脚:“滚开,没用的东西。”还有,就是融风了。


    其实按理来说,融风也该闲下来了才对,但不知为何,何照出嫁后的这几日里,连融风也没闲下来,有时候连昭阳宫都找不见人。


    周儁又仿佛突然没事做了一样,总要在昭阳宫里多赖上半日。有时候薛奕都觉得,她平日里见周儁的时间,恐怕比见骆英见融风的时间加起来都要多了。


    是周儁劝,她才把融风留下来的。他看过的书都有自己的批注,他的字一向遒劲有力,自幼时到现在没太大变化。薛奕有段时间夸他字写得好,想学,但她手腕没力气,学不来,没多久便也作罢。


    薛奕的字迹更隽永,那书页上便有薛奕做下的批注。


    小时候她性子软,话也不多,又因身子不好不能常出门,交不到朋友,便总爱黏着他,像跟屁虫。他看书,她也要看,就在他身边坐着,有不会的就开口问他。


    “兄长……”稚嫩的嗓音与昨日娇媚的嗓音重叠一起,浮现在周儁心头。


    他眉头微压,眸色晦暗不明。程静贞和她一起坐下,看她脸色不好,关怀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最近身子又不好?”


    薛奕笑着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事:“都是老毛病了,程姐姐不用担心。”


    “你没事就好,你要是有事,不止我担心,你兄长肯定也放心不下。”程静贞把话题带到周儁身上,思索该怎么发问。


    若是平日,薛奕听她这么说定然会笑着打趣她。可今日薛奕心绪不佳,听程静贞这么说,只是垂眸走神。


    察觉到她的走神,程静贞唤了声:“漪漪?”


    薛奕回神:“程姐姐。”


    程静贞:“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薛奕摇摇头:“没什么。”是她咬的。


    哥哥竟然就这么去了官署,还被人看见了,引发了这么多的猜测,甚至传到了程姐姐耳朵里,程姐姐还误会了哥哥有别的女人。


    薛奕心里闷得慌,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程静贞。


    她看了眼程静贞,眼神复杂。


    其实程姐姐怀疑得也没错,哥哥他的确有了别的女人,只是那个女人是她,只是哥哥是为了给她治病。


    可这些事能告诉别人吗?薛奕自然明白不能。


    她扯了扯嘴角,只能僵硬地向程静贞保证:“程姐姐你放心,哥哥他没有别的女人,他心里只有你,你放心。我不会骗你。”


    程静贞原本以为她会顺势打趣自己,而后便好问起周儁脖子上那枚牙印的事,可薛奕今日明显状态不佳,竟然没打趣她。


    程静贞咬了咬唇,有些没耐心和她兜圈子,直截了当问起周儁:“我……我今日听说你兄长他似乎身边有了别的人,这是真的吗?”


    程静贞拉住薛奕的手,语气急切。


    薛奕被她问得一怔,蹙眉摇头:“程姐姐你先别急,这怎么可能呢,你也知道哥哥心里只有你,哪来的别人。”


    程静贞听她这么说,心松了许多,但还是有些不确定,追问:“漪漪,你确定吗,你不会骗我吧?”


    薛奕点头,她不知道程静贞怎么会忽然这么问,哥哥从来洁身自好,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问题呢?难道是有人和程姐姐说哥哥坏话了?


    “程姐姐这是听谁说的?谁在背后乱嚼舌根,污蔑哥哥,实在可恶。”薛奕不禁有些生气,她最讨厌别人说周儁不好。


    程静贞道:“其实没人和我说什么,只是……我听说他今日去官署的时候,脖子上多了枚女人咬的牙印,有人以为那是我咬的,便来恭喜我和他好事将近。可我知道,那不是我咬的,我和你哥哥……一直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出格的事。那枚牙印只可能是别的女人咬的,那个位置,说明他们定然有过很亲密的行为。”


    程静贞苦笑:“漪漪,我原本很担心他有了别人,可听你这么说,我才安心了。他最疼你,你都说没有,那定然就是没有,或许只是有些误会吧。”


    薛奕的心却因着程静贞这番话提了起来,哥哥脖子上的牙印……


    寒鸦的身影从外面进来,周儁收回思绪,将书放回书架上。


    寒鸦道:“世子放心,我处理得很干净。”


    周儁默然,他昨日实在恨那孙明成所作所为,所以才让寒鸦取他性命,倒未曾想过之后的事。不过那孙明成该死,他那般的人出了为非作歹,毫无用处。只是这件事不能被人查到,他相信寒鸦,没有证据,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孙明成死了,没人会再觊觎漪漪。周儁仿佛松了口气,他道:“我知道,你下去吧,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寒鸦退了下去,周儁在太师椅上坐下,先前收起的思绪再次涌现。


    漪漪,他的漪漪。


    幸好她没事,他不会让她出事。


    桌案一角摆放着一个檀木匣,周儁抬手取来,匣中并无什么贵重之物,只有一件凌乱甚至略显脏乱的裙子。衣料精致,依稀能看出它从前是怎样精美的一条裙子。


    而现在,它变得有些不堪入目。


    周儁昨日本该将那些东西都一并处理掉,一把火变成灰烬,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这条裙子。那上面有属于漪漪的东西,也有属于他的东西,更有属于他们俩的东西。


    看着它,周儁心中竟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兴奋,仿佛轰然一声,有巨大的海浪涌来。


    周儁按下心中的兴奋,只是身体的反应更快,这却没办法按下。


    周儁合上檀木匣,捏了捏眉心,而后投身处理公事。


    薛奕醒来已经是戌时,青罗过来禀报。周儁放下手中事,匆匆赶去明奕阁。


    他抬手推开门,跨过门槛,绕过外间的落地象牙缠枝莲纹屏风,看见薛奕坐在幔帐之中的身影。


    周儁脚步微顿,才穿过珠帘走近。


    所以薛奕本能地感到些许不对。但她也实在想不出来,这个时间,周儁截着融风是为了什么。


    而且融风竟也破天荒地管住了嘴巴。薛奕好不容易找上她一回,她是一问三不知,再问,便夸张地问薛奕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是不是腰难受,她来帮忙捏一捏。


    若是别人都罢了,薛奕不是不会那些问话的手段,但对着融风,咧着嘴拙劣地堵她话的模样,她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了。


    再回头问周儁这个心机比她深一万倍的人,更是半个字都没问出来。


    薛奕几乎要按捺不住她的好奇。


    终于有一日,她午睡醒来,殿外除了一个蹲在地上数树荫的丫头之外,居然一个人也不剩了。薛奕皱着眉,难得地质问这丫头:“……人呢,都去哪儿了?”


    这么多人,都不见了。就算周儁要背着她办什么事,也不至于要这么多人手吧?


    若放几个月前,不,若放半天前,有人告诉她周儁会安排她去见蒲望,她只会觉得痴人说梦。


    但在这一刻,当她真的见过蒲望,又从周儁口中听着蒲望如今的下落,她却无端地觉得别扭。


    就像是一种让人陌生的,不理智的不快。


    无论是周儁还误会她,觉得她爱着蒲望,所以善心大发容许她见蒲望一面,还是周儁已经自信她心中再没有蒲望的位置,所以放心大胆地放蒲望出来,或许还在暗处安排好了暗卫,来看蒲望这个输家的洋相……甚至是他不确信,所以借此机会试探她。


    种种解释,无论薛奕挑那种,她心中都有种酸酸胀胀的别扭。


    周儁似乎也意识到了,只笑了笑道:“……怎么提他了。走都走了,你再想说几句话,也没机会了。”


    她温声说,“只是觉得有些难受……或许是脚有些不舒服。大约是这几日歇久了,熬不住。”


    “这也寻常。不必太忧心。”周儁当真了,替她拂去耳边的发丝,宽慰道,“晌午你睡前,我帮你按一按脚,至少不会再转筋就好。”


    薛奕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 74 章   漫长


    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头一回发现,原来忍下这些事不说,确实可以风平浪静地过去。只需要忍受内心偶尔的细微刺痛,便能够换来脉脉温情,虽然只是暂时的、表面的温情。


    心宽一些,其实什么事都不必薛奕操心。


    接生的太医与仆妇早就备好了,甚至已经安置在了昭阳宫,预备着她提前发动。名字周儁也想好了,只等孩子生下来,她再来选。连平日里的膳食也不必她费心,周儁本来就已经对她的口味烂熟于心,这半年她喜好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也全都看在眼里。自从她那日谎称脚疼,周儁便每日都扶着她走一走,并要亲自给她按一按穴位,生怕她落下什么病根。


    甚至周儁都不怎么情愿去太极殿了,凡是平常的政事,都送到昭阳宫来,这样他就能半步不离地照看薛奕。也就是实在要开朝会或是召集外臣,迫不得已要去一趟太极殿,也会带上薛奕,时时刻刻陪着。


    她只要养好身体,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周儁从身后拥住她,身上沉稳的松枝香味侵袭而来,让薛奕有一瞬失神,便忘却了手上动作,松开了紧紧攥住的锦被。


    她在锦被之中被闷出了一身汗,此刻锦被被掀开一角,微凉的空气涌入,让她燥热的身体得到了一丝清凉。她阖上眸,轻叹了声。


    理智似乎也因此得以回笼些许,薛奕感觉到哥哥坚|实的胸膛抵在她背后,而哥哥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


    好吗?


    不好的。


    他是哥哥,有自己的意中人。


    所以她不可以这么自私。


    薛奕轻轻摇了摇头,回答周儁先前的问题。


    她下唇左边的确被她咬破了,渗出了些许血痕,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变成了粉色的,而那点鲜红格外惹眼,像一朵粉色牡丹花瓣上叠了一抹鲜红。


    周儁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唇边,而后抬手,轻轻抚上。


    他的牡丹,他从不会让她受伤流血的。


    尽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可这一刻周儁还是恨不能将他的尸骨再挖出来鞭打。


    他眸中闪过一丝阴翳,转瞬恢复如常:“漪漪,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帮你?”


    他压低眉头:“漪漪是不是讨厌我了?”


    薛奕摇头动作幅度更大,她伸手揪住周儁衣袖,动作有些急切,但因为太无力,并未抓住他衣袖,反而滑落下去。


    “没有……”


    她怎么会讨厌哥哥呢?她最喜欢哥哥了。


    薛奕只是觉得自己不可以这样自私,让哥哥为难。


    薛奕滑落下去的手被周儁握住,他道:“既然漪漪没有讨厌我,那就让我帮漪漪治病,好不好?”


    薛奕还是摇头,坚持道:“我……可以忍……”


    周儁用下巴轻蹭了蹭她额头:“漪漪,孟大夫说,这个毒没办法忍过去,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让哥哥帮你。”


    薛奕没想到会是这样,体内那巨大的渴求再次袭来,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


    周儁见她如此模样,心中愈发如刀割一般。他担心拖下去对她身体更不好,不禁有些急切:“漪漪,算我求你。”


    薛奕当然知道周儁是担心她,这反而让她心里更加难过。泪珠不住从眼角滑落,像断线的珍珠。


    周儁道:“用手好不好?至少能让漪漪不那么难受。”


    薛奕想拒绝,可是她越来越战胜不了身体的渴求,她的手指被周儁握在手里,在这一刻反而紧紧抓住了周儁的手。


    周儁感觉到她的动作,眸色微暗。


    他在她耳畔低声诱哄:“只是给漪漪治病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儁将她身上锦被掀得更开,她原本穿着霜色的中衣,早已经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姣好的曲线若隐若现。许是因着方才的挣扎,中衣的系带松开了,衣领松松垮垮地露出她雪色的肌肤。


    她身上还在出汗,汗珠顺着她脖颈往下流淌,一直滚落进被掩埋的雪色里。


    周儁视线微顿,眼底一阵晦暗,呼吸也有些乱了。他从前只把薛奕当做妹妹,不认为她是个女人,可现在却难以再单纯用妹妹的视角看待她,毕竟,他曾经和她亲密无间到难以忘怀。


    周儁收回思绪,手落在她的膝盖上。


    薛奕整个人蜷缩着,在被周儁触碰到的瞬间,不由得瑟缩了下。她是想退开的,可是身体全然不受控制似的,反而朝着周儁靠近。


    薛奕的手攀上周儁的胳膊,呼吸凌乱,在靠近男人的躯体之后,更将那把火烧得更旺。她伸手抱住周儁脖子,周儁反手揽住她的细腰。


    周儁的手指纤长匀称,骨节分明,还有常年习武和握笔留下的薄茧。薛奕对那双手很熟悉,她有时无聊,会抓着那双手把玩,但此刻,她换了一种方式把玩那双手。


    仍旧是她熟悉的那双手,她清楚薄茧在何处,清楚骨节有多分明,有多纤长。


    薛奕睫羽扇动,纵然她不愿意这样,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体在这一刻获得了很多。


    薛奕心中羞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想咬自己的唇。


    察觉到她的想法,周儁低声道:“别咬自己,咬我。”


    他说罢,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她嘴边,意思是任由她咬,咬破可以,咬出血也可以,咬痛他可以,都可以,他不在意那点小小的损伤。何况她那点力气,不过是她自己的肌肤太过娇嫩,才能咬破。


    薛奕当然不想让他疼,可是她觉得自己心底的情绪快要喷薄而出,她克制不住地需要一个出口。所以她还是下了嘴。


    她的力气的确不算大,对周儁而言,痛楚的感觉更少,反而更像一种痒的感觉,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意。


    她整洁的牙齿微微陷入他的肌肤里,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她陷入了他的身体里。


    同样的,他曾经陷入她的身体。


    这像一种你来我往。


    周儁为此被勾起一些念,很不应该,但原来无法控制。


    他曾经对那些纵情声色犬马的人很鄙夷,不明白他们为何沉迷美色,那有什么吸引力?他不明白,分明轻易就可以遏止。


    原来没那么轻易。


    其实难以自持。


    周儁难免走神,被那个秘密拉回其中。她咬人的动作毫无攻击力,反而像一种调|情手段,对他说,来。


    那天马车上,她曾吻他的喉骨。完全一样。


    周儁将自己走神的思绪拉回来,给予她她需要的。


    薛奕很快失去力气,靠在周儁怀里。


    周儁问她:“漪漪感觉好些了吗?”


    薛奕轻嗯了声。


    她说了假话,其实没有完全好,只是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她想,这样就好了,不能再继续了,到这种程度的话,她可以忍耐过去的。


    周儁听她回答,松了口气。他抱她去清理,而后又抱她重新躺下,“我让孟大夫再替你诊脉看看。”


    薛奕伸手拉住他,“不用了,哥哥,我真的好多了。”


    她怕孟大夫看出端倪,她的身体孟大夫很清楚,想必瞒不过孟大夫的。


    周儁怔了怔,只当她是害羞,怕见孟大夫,也没多想,应了声好,让她好好休息,而后出去了。


    孟大夫还在外头等着,周儁与他说话:“余毒发作,只要缓解了就好?”


    孟大夫是头一回见这种毒,没有确切的答案,估摸着差不多,点头。


    “应当如此。”


    周儁又问:“那这余毒发作起来,可有规律?譬如说几日一次?”


    孟大夫这便答不上来,摇了摇头:“这……老朽当真不知,还要世子和大小姐多留心注意,观察观察。”


    周儁颔首:“好,多谢孟大夫。”


    孟大夫笑了笑,离开了侯府。若是他陪着她,就是他为她绾发,也不需要她手忙脚乱地去学这些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抿着嘴,红着脸,用力点点头。


    于是周儁伸手去拿钱,一边转头与那店家说:“不知这兔儿灯多少钱?一块碎银——”


    他的话断在一半。薛奕奇怪地抬头看他,便见周儁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居然透出一股明显的尴尬。


    “怎么了?”周儁摇摇头,笑道。


    薛奕一晃手里的兔儿灯,心底其实是高兴的,但想到融风那得意忘形的性子,还是道:“……别到时候把她捧上天了!”


    又道:“你的银钱……”


    “等会吧,估摸着他们也能找过来了。”周儁道。


    果然,没等片刻,远处意识到不对的亲卫便赶了过来。也是辛苦他了,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中挤来挤去,硬是逆着人流,也没引起什么纷乱地走到了二人面前。


    好一会,直到周儁都已经将头发绾好,帮她又选了钗环,一个个戴好了,周儁将铜镜对正,薛奕才猛地回神。


    “好了。”他说,“喜欢吗?”他说,“也不是不能入口。就当试试你们平日都喜欢吃什么。”


    “这可不是我们平日里吃的,这已经是苦练十日成果了。”薛飏道,心有余悸。


    于是就算圆滑周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向薛奕投来夹杂着同情的目光。


    这薛奕就不乐意了,把眉一拧。


    周儁命人送孟大夫,而后折回内室,看薛奕。


    薛奕已然睡下了,她睡颜安静乖巧,令人心疼。周儁在旁边安静坐下,心里在想一些事,那余毒不知多久发作一次,下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他担心自己在外面,来不及赶回来替她治病。


    有一瞬,周儁想一直留在家里守着薛奕,可惜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官署还是得去,也必须去上朝。有些棘手,只能尽力让她们通知自己,尽力赶回来。


    周儁又坐了会儿,确认薛奕睡熟了,才回沧海院。


    他回到书房,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一瞥,看见角落那个檀木匣。


    匣子里的东西应当处理掉,但周儁一直忘记。或许是他选择忘记。


    但也久留不了,那上面的东西若是不洗,会发霉。


    周儁打开匣子,已经闻到些气味。经过几日搁置,原本令人沉醉的气息似乎更加浓烈了。


    他低头轻嗅,喉结微动。而后伸手,碰触自己脖子上那个牙印。


    昭阳宫一干人,都是严阵以待。


    但真正发动的时候,其实是没有征兆的,无声无息的。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撕心裂肺。


    起先是羊水破。她甚至都没有发现,不过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抬起头发现除了她之外没人反应,只以为是错觉。还是周儁时时刻刻注意着她,一见她神色不对,便扔下笔来问。


    她正要委婉地劝周儁别太大惊小怪,便发觉自己身下已然一片濡湿,于是僵住,有些无措地抬头。


    毕竟是头一回。这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啊!


    没想到,最后,不是靠周儁的威权,也不是靠薛奕手中的金银珠宝,竟是借了融风的“光”。


    再想一想,若不是融风这半年为了自己的“厨子”事业,埋头苦干,也不会亲力亲为,连采买都格外费心,结识了不少店家。


    在她无措的片刻,便见周儁已然快走两步,跪到她脚边,抓住了她的手,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结巴地说:


    第 75 章   疑心


    新生的孩子,皱皱巴巴的,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薛奕却总觉得看不完,看不够,眼睛瞪得大极了,双眼泛红,几乎盈着泪光,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心中闪过无数个想法。


    在今日之前,在这一心念电转的一刹那之前,她的确是将自己说服了的。


    若这个孩子不在宫中长大,她大约的确会有更好的未来。不必背负蒲望的债,更不必掺和进她与周儁的恩怨之中。远离这压抑的深宫。


    但……她也会远离她的父母,远离爱她的人。


    薛奕相信融风也会照顾好这孩子,但父母,终究是任何人都不能取代的。


    或许午夜梦回,这孩子也会在梦中苦苦追索,质问——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很快,薛奕坐去妆台前,小禄子进来,噗通一声跪下行礼。


    不等薛奕叫起,开口便道:“小全子又有动静了。昨天半夜,奴才本以为他是起夜,但想到主子吩咐过要看紧他,还是偷偷跟了出去,发现他鬼鬼祟祟地去了库房。”


    库房?再晚些的时候,雨色不见收淡,更兼春昏将至,天更暗了。


    御前的人奉命而来,那穿雨的身影,又激起许多人心中风波。


    继薛奕之后,帝王竟又宣了同宫的樊才人侍寝,怎能不教人艳羡?


    且今日还是雨日……总不能是侍寝过后再将人送走,难道帝王竟要为樊氏破例?


    可薛奕前脚才见接人去太极殿的鸾车停在宫门口,后脚便见樊氏竟来了月下阁。


    她鬓上斜簪了一朵兰色的朝颜花,不知用什么方式让这蕊朵未曾暮合,和烟带羞,半开半放,颜色也有些奇艳。


    看来是为今夜侍寝特地准备的。


    花光人面,各自低昂。樊氏头戴蕊英,走到浴池边上,身上已褪的干干净净。


    司寝的嬷嬷检查过她的衣物,放在了一边,只给她留下了一件贴身的小衣。


    见她发髻拆了,花却仍还固执地簪着,抬手便要拔。


    樊氏却别开脸不让碰,一面怯怯抱臂护在身前。


    嬷嬷神情不悦:“才人,这是规矩,侍寝时身上不能有这些簪饰。”


    再说不就一朵花,宝贝什么?


    樊氏想起当日薛奕曾提前见到了陛下,小心翼翼开口与嬷嬷商量:“我能不能到时再拿下来,或者,先让我见陛下一面?”


    嬷嬷一听就知道她想效仿谁,鼻子里出冷气:“才人恕罪,奴婢可做不了这个主。”


    也不看看人家意嫔什么出身,自个儿又什么出身?


    不过转念想到这位樊才人是新妃中头个晋位的,还一晋两级,嬷嬷稍缓了态度:“就算才人执意要戴这香花,也得给我们检查过,再去问过上头的意思。”


    樊氏最终捏着花茎,将半开的朝颜取下,放在了一边,可哀可怜地道:“不麻烦了,我不戴就是。”


    等她踏过窗外的风雨声,走入帝王寝殿,却见榻中人双目紧闭,好似不耐一日的疲累,竟已熟睡。


    樊氏没有出声把人叫醒,只是径自蹑足爬上了那一方金丝楠木宝榻,将榻帘解落。


    长帘如瀑泻开,榻内光景,被垂垂深掩。


    帝王始终不曾醒来,樊氏坐在他身边,揪起一角衾被,护住几分赤露的雪白。


    然后就那么垂目看着这个男人。


    直到她俯身凑到近处。乍一听,这话可实在没来由极了。


    那时候?那时候周儁于她而言,还是那个要绕着走的新帝,他要是陪着她,那才完蛋呢!


    薛奕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周儁的意思——


    男人那双渊沉的眼陡然睁开。


    冷利得如同一刃数九寒天冻结的冰棱。


    樊氏抓着被子的手,松了。


    薛奕由衷夸道:“果然巧思。”


    樊氏却显得心事重重,未曾因这话而展颜。


    似乎顾虑颇多。风雨竟夜敲打,尘邓邓的灰土难承湿重,落定在地面。


    梁宫的春昼,被洗濯一新。


    晓天才曙,便有清澄澄的日光自重迭的碧琉璃瓦上射开。


    是个晴日。樊氏不坏。


    可看不懂的人,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身上必定负载着许多秘密。


    次日一早,吴宝林携礼出现在蓬山宫门口。


    “主子,你的脸——!”


    一声恐悸万状的惊叫自月下阁内传出。


    连带着瓷器撞碎在地面上的清历响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不慎摔碎了。


    猫身趴在东墙一扇窗下偷听的小太监,当即喜色沾沾地起身,步履雀跃地往仙都殿报讯去了。为求谨慎,还特地抄了条荒寂无人的小路。


    月下阁内却是平静下来。簌簌将菱花格的窗扇推开一道窄缝,看了眼小全子的背影,又合上窗。


    回头两眼弯弯,对薛奕邀功道:“怎么样,奴婢喊得像那么回事吧?”


    “嗯,”薛奕也笑吟吟点头,对镜来看。


    这一夜她睡的极浅,不等卯时报时的鼓点响起,就已起身了。


    可镜中女子不曾抹黛施朱,素净的一张桃夭面上,却不见寤寐辗转的憔悴。唇红齿白,娇艳天然,更没有什么面目全毁的样子。


    “但还不够。”


    做戏当然得做全套才够。


    最终还是问道:“姐姐之前问我会不会医术,可有什么要事么?”


    薛奕想为她将花戴正一些,却被樊氏侧身躲过。


    指尖一凝,垂下手,倒不见恼:“妹妹既不会医术,便无事了。”


    鸾车就在外头等,时间余裕无几。樊氏不欲再多周旋,挑白了讲:“不瞒姐姐,我确会些粗浅的医术。不过,姐姐仅凭一盒香膏便能断定么?”


    薛奕有些惊讶她忽来的坦荡,也如实道:“白术脸上伤重,你不曾为她请医,还瞒得这样紧,我便有些猜测。”


    她领她到一处暗柜前,抽开屉子,又递了一方可以裹在手上的素巾给樊氏:“能否请妹妹帮我看看,这盒胭脂可有毒性,又是什么毒。”


    薛奕本想让樊氏用小木条挖一勺取样,带回去研看。毕竟她这儿再急,也不比樊氏今夜初次承幸,来的不容耽搁。


    “不需多少功夫的。”


    没想到,樊氏只将粉末碾展,一看二嗅之间,竟就能将里头掺杂之毒猜个七七八八。


    心里有了个大概,樊氏走到隔断边上,摘下盆栽上的一瓣春华,折返回来:“借姐姐的花一用。许多毒都能使花瓣变色,不同的毒性会有不同的颜色变化,若我所猜不错,花色应当立刻会泛紫。”


    她说出了让薛奕心尖一揪的论断:“这果然是……能让人毁容的‘日又枯’。姐姐花容月貌,遭人妒恨了。”


    小全子就是此前欲托虞才人向柔妃投诚的小太监。


    据说是碰了一鼻子灰,没能攀上高枝,不过薛奕始终觉得柔妃不会就这样错失机会,仍然一直让小禄子牢牢把人盯着。


    这一盯便发现,自柔妃那里碰壁回来后,小全子竟一下子本分了下来,未再另寻出路。


    这更验证了薛奕的猜想。


    一个如此性急之人,一家不成,该转投另一家才是,何以却老实了起来?


    这不就深更半夜,有了动作。


    看来是知道她不打算动用那些东西,有人坐不住了。


    可,进库房又能做什么呢?


    薛奕叫来簌簌:“你去一趟库房,就说我想用樊才人前儿送的那盒香膏了,把它拿回来。‘顺便’,再悄悄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尤其是御赐之物。”


    簌簌会意,立马去办了。


    不一会儿就有了发现,回来禀告道:“奴婢比照着礼单都核对了一遍,御赐的东西那两道锁都没坏,只有吴宝林送的胭脂被挪了地方,此前是放在山字柜黄字抽屉第三行第二格,现在被放到了第三格。”


    库房里的东西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每一件都有对应的位置,除了经手过的人,旁人自不会详知此事。


    薛奕记得吴宝林,那是一张微微模糊的脸,寻常又寡淡,听说是个五品官的女儿,头年就入宫的。


    相比之下,她送来的那盒红蓝花胭脂,倒让人印象深刻。


    吴宝林说:“胭脂是妾亲手做的,采的是今岁的第一批红蓝花花芽,原本是想自己用的,没舍得用便放着了,希望您不要嫌弃。”


    那时薛奕便想,三月确实正当红蓝花的花期,但做一盒胭脂工序繁琐,研磨晾晒,少说也要两三日。而这贺礼送出手的时候距离她受封不过过去一夜,若说是特地为她专门做的,那便是虚言欺人了。


    可见这位吴宝林是个实在人。


    现在看来,实在人却也未必清白。


    簌簌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库房里还有小全子的脚印,想是他从外头进来,鞋底沾了雨泥。”


    薛奕低眼,这屋子的地面上,也竟有淡淡的泥斑。


    巡看之下才发现,她匀胭脂用的绵扑子,被人动过了。


    他们为何抛弃她。


    光是想象这一句问,薛奕心底便止不住地发颤。


    她能回答上来吗?


    哪怕是一个虚构的梦,哪怕是还未发生的对话,薛奕想,她也根本无法面对这个问。


    她是做了决定,但彼时,她还没有成为一个母亲……没有真正成为一个母亲。只有到了这一刻,当她这么近地看着这孩子稚嫩的五官,当她艰难地伸出手,根本不敢用力地轻轻一碰,那柔软的、奇异的感觉立时在心底蔓延开来。


    第 76 章   委屈


    明明是薛奕在剖开她的心,但他为什么也这样难过,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心疼。


    “我没有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本来也是我瞒着你,其实我也没有下定决心,不敢告诉你,才会走到这一步。”周儁道,“你也不必这样……这样为难你自己。你才生产,正需要休息……”


    “要说的。”薛奕说。她确实是个执拗的人。


    “其实当时,我也告诉我自己不该信。后来我也想过要不要问清楚……但是我总是想到你从前瞒过我,想到我们的那些争吵。我不想再同你吵了,周儁,你明白吗?”


    薛奕收回手,转身看向周儁。


    他高大身影逆光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将他英俊的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薛奕一时看不清他眼神,怔了怔,唤了声:“哥哥。”


    薛奕刚来到侯府那几年,喜欢叫他哥哥,后来慢慢长大,倒不常叫哥哥了。


    其实这两个称呼没什么分别,薛奕记得自己那时改口,是觉得叫哥哥显得幼稚。那时她的少女心事是希望自己快些长大,她以为长大了病就会好起来,成为一个健康的人。可她慢慢长大,也没见病好,只是也没再改回去叫周儁哥哥。


    周儁走近几步,从那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变得明朗,眼神仍是薛奕熟悉的温柔而宠溺。


    他伸手摸了摸薛奕的头,笑说:“青罗说你来找书,要找什么书?”


    薛奕攥着书本一角的手微微收紧力道,笑道:“只是忽然有一些疑问,已经找到答案了。”


    她说罢,仰头将书本放回原位,冲周儁笑了笑。


    周儁扫了眼她放回去的书,他记忆力超群,几乎过目不忘,薛奕拿的那本他记得是本医书,他便以为她又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想法。


    “别胡思乱想。”


    薛奕摇摇头,语气尚算轻松,转而问起他桌角那个檀木匣子。


    “哥哥,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周儁瞥了眼:“一个秘密。”


    薛奕若有所思:“那就是不能让我看的东西?”


    周儁点头。


    “那我不看了。”她从桌案边走出来,伸手在阳光照耀之处摊开手心,想到什么,又说,“哥哥,今日程姐姐来看过我。还有,皇后娘娘差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为小国舅爷赔礼。”


    周儁嗯了声。


    薛奕说:“哥哥和程姐姐感情一直好,也该定下来了,哥哥打算几时去和程姐姐提亲?”


    周儁抬眸看她。


    他没想过和程静贞定亲,他对程静贞没有感情,不知为何京中都传闻他和程静贞有些什么,他对那些事不感兴趣,并未解释过。何况有这谣言倒替他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桃花,他便随它去了。


    他从未想过成家,成家意味着将他和漪漪分隔开来,他从没那样想过。同样,他也没想过薛奕会喜欢别人。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忽然把这些事都推到周儁眼前,让他不得不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周儁转动手上玉扳指,缓缓开口:“先等漪漪病好了再说。”


    薛奕啊了声:“那程姐姐还得等着你,你可别仗着程姐姐喜欢你,就一直让人家等着,小心把人等跑了。”


    周儁垂眸不语。


    晚上周儁照旧陪她一起吃晚饭,她胃口不好,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原本她就要喝药,如今又多了一碗药,薛奕愁眉苦脸,先拿了一颗糖丸吃。


    周儁虽然宠她,但在喝药这件事上却不容她商量,无论如何要她喝完的。他也放下碗筷,喂她喝药。


    薛奕摇头,要自己喝。她捧着白瓷碗,皱着眉慢慢吞吞地喝药,低着头。


    周儁没坚持喂她,只在一边看着。


    薛奕小声问:“哥哥,孟大夫有没有说,我这多出来的药什么时候可以不喝?”


    周儁默了默,只说:“快了。”她再想当鸵鸟,自欺欺人,也欺骗不了自己了。


    她知道哥哥不会是什么趁人之危的人,所以哥哥一定是为了她,为了救她,才会和她做那种事。


    可是哥哥喜欢的人,是程姐姐,他们两情相悦,一对璧人,如今都被她毁了。


    她是罪人。她心中一阵愧疚,见他连毯子都没披,便想替他盖上毯子,才有动作,周儁便醒了。


    “漪漪醒了。”周儁道。周儁道:“漪漪,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那只是意外。若是你一直挂怀在心,自认有错,便会一直叫我为你担心。你忍心让哥哥一直为你担心吗?”


    他昨夜显然未曾睡好,眼下一圈淤青,连胡茬都冒出来了,实在憔悴。薛奕看着他的脸,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哥哥。”她又红了眼眶,要掉眼泪。


    哥哥今日不肯和程姐姐提亲,定然也是因为她。


    哥哥对她那么好那么好,她却毁了哥哥的姻缘。


    薛奕今日根本就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还是决定出来走走。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哥哥,怎么面对程姐姐。


    周儁终于听明白她的意思,他道:“没有,不是漪漪的错,都是那个姓孙的的错。至于那种事,只是为了给漪漪解毒,漪漪不要放在心上。”


    他冠冕堂皇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心里却有一瞬间回忆起令人血液沸腾的快感。


    薛奕还是止不住眼泪,直到哭累了,在他怀里瘫倒过去。周儁抱着她,一遍遍告诉她:“只是为了解毒而已,没有什么。”


    “就像从前漪漪生病,孟大夫给你扎针,这二者没什么分别。”


    周儁面不改色说着,心里却明白有多大的分别。


    薛奕呜咽两声。


    周儁抱她回房间里,放她在床上躺下。她方才哭得凶,一脑门的汗,他打湿方巾,替她擦脸。


    薛奕眼睛还红着,可怜极了,周儁拿温热的帕子替她敷眼睛,怕她眼睛会肿起来。


    薛奕闭上眼,感受到哥哥无微不至的照顾,心中酸涩愈甚,她实在对不起哥哥。


    周儁替她敷了会儿眼睛,哄她睡觉。丹朱她们都退到外面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薛奕乖顺躺下,许是哭累了,终于睡着。


    在她睡着之后,周儁也没走,而是在床边守着她,趴着睡着。


    薛奕醒来时,便看见周儁的身影趴在床边。


    孟大夫没说具体时间多久才能拔除她体内余毒,但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少说也要几个奕。孟大夫还说,那毒他也没实际见过,只是听说过那毒毒性霸道,可能余毒也会对薛奕有些影响,但他说得模棱两可,也说不上到底会有什么影响。


    周儁看向乖巧喝药的薛奕,只希望漪漪别再受什么苦。


    薛奕艰难喝完了两碗药,苦得眉头展不开,她赶紧躺下休息。


    周儁还有些公务处理,近来那批下放官员的名单就要定下。


    等忙完公事,已经奕上梢头。夜色阒寂无声,周儁捏了捏眉心,将最后拟定的名单合上,明日呈给皇上,而后打算回卧房休息。廊下风灯燃着,映出他一人细长的影子,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知道今天薛奕心里有事,她根本藏不住心事。


    周儁指尖轻点了点指腹,转去了明奕阁。


    薛奕卧房里的灯亮着,他轻轻推开门,打算看一眼她安睡就走。


    没想到薛奕会不在房中。


    黄花梨拔步床两侧金钩落下,幔帐垂着,而床上的人却不见踪影。


    周儁心猛地一跳,将守夜的丹朱叫醒。丹朱一听姑娘不在房里,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慌忙跪下请罪。


    周儁看她一点不知,眼下不是问罪的时候,只让她赶紧去找人。


    明奕阁内霎时灯火通明,全都在找寻薛奕踪影。


    周儁亦提了灯笼找人。


    他微一思忖,去了秋千那里。


    庭中灯火昏暗,映出一道单薄的身影坐在秋千上。


    周儁心松了松,疾步走近,又怕自己语气太过,吓到薛奕,压了压才开口:“漪漪。”


    薛奕闻声抬头,一双杏眼中盈满泪水,映着灯笼的光。


    周儁心下一惊,忙放下灯笼,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他将人揽进怀里,解下自己外衫罩住她,夜里风冷。


    薛奕伏在他怀中低声啜泣,哽咽不已。


    她嗓音带着哭腔,周儁俯首才听清楚她的话:“哥哥,对不起,都是漪漪不好……”


    周儁蹙眉,不解她的意思:“没有。”


    他只是否认,他从不认为有任何事是妹妹不好。妹妹的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对的。


    薛奕哽咽说:“不,是我的错,哥哥……那天我便该听哥哥的话,留在家里,不要进宫的……对不起,哥哥……”


    她已经知晓事情真相,从程静贞的话里,她知晓原来孙明成给她下的不是什么毒药,而是催情药,那是用以男女之间做那种事的。她之所以做那个梦,不,那其实根本不是她的梦,就是真的。


    她真的和哥哥做了那样的事。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周儁抹去她眼角的泪,“是我从前瞒过你,你才会这样想……”


    良久,薛奕才开口,轻声问:


    “是啊,我也想信你……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头一回,感到这样的茫然,这样的……委屈。


    第 77 章   美好


    说到底,这也就是久居深宫,人会本能地学会的事。


    伴随着隐瞒与欺骗的,当然还有谨慎。


    就像人在悬崖边上走的久了,自然而然,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看看脚下的石块踩的实不实。


    虽然这些话,是有些伤人……也伤己。


    孟大夫照料薛奕的病已有七八年,对薛奕的身子状况最了解,对这位侯府世子的性子也很了解。他性子冷,待人疏离,唯独看重这个妹妹,倘若今日妹妹出什么事,孟大夫几乎可以想象到会是怎样的结果。


    果然,在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周儁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便朝他扫来。


    “为何解不了?”


    孟大夫叹了声,如实回答:“世子有所不知,大小姐中的并非一般情药,倘若是一般情药,很好解。可大小姐中的这药……却是一种毒药,药性霸道,老朽也只在医术上看过记载,这种毒只在西勒国有。若是强行解毒,原也行得通,只是要下些猛药,可大小姐的身子弱,又有心疾,只怕承受不起。”


    孟大夫说罢,几乎不敢看周儁眼睛。


    周儁冷笑一声,心中又将孙明成再一次碎尸万段,他竟敢对漪漪用这种东西。


    周儁问:“那孟大夫的意思是现下该怎么办?”


    孟大夫又叹一声:“唯一之计,便是寻一男子,与大小姐……方能解大小姐体内之毒。只是这法子也需要些时日,老朽只能用些温和的药,慢慢拔除大小姐体内余毒。”


    孟大夫此话全然不敢看周儁,他知晓周儁看重这个妹妹,此举确实不妥,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周儁亦沉默不语,他未曾想过事情竟会如此。他本以为回了侯府,一切就好了,可眼下孟大夫给出的解决办法,却是这个。他在心中思量,拿不定主意。


    他怎么能随便找一个男人来亵渎漪漪的清白?


    可眼下,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或许,他可以事成之后将那人杀了,如此一来,也不会有别人知晓。


    可是……


    光是想想那种事,周儁还是难以接受。


    就在周儁犹豫之际,孟大夫又道:“世子还需尽快做决定,否则这毒更深入大小姐体内,倘若诱发大小姐心疾……只怕事情会更难办。”


    周儁眸色一凛:“我知道了。”


    他心下已经有了决断。


    周儁看向孟大夫,又确认一遍:“只需要与漪漪敦伦即可解她体内的毒是不是?”


    孟大夫又摇头:“是,也不是。此毒毒性霸道,不止需要与大小姐……还需要让大小姐尽兴才行。但大小姐有心疾,此事不能太过激烈。”


    周儁搂在薛奕腰间的手骤然收紧,闭了闭眼道:“好,我知道了。还请孟大夫今日暂且留宿侯府待命,倘若有什么事,来得及找到孟大夫。”


    孟大夫颔首:“自然,这是老朽分内之事。”店家顿了顿,又狐疑地、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两眼周儁,有些勉强地说,“既然是薛院的贵人,没有收您贵重之物的道理。融风姑娘每次出来采买,总是与人和善的……这灯就当我送给贵人的吧。”


    说罢,竟主动把那兔儿灯取了下来,递给薛奕。


    薛奕一怔,愣愣地接了过来,愣愣地道了声谢,又在后面人的催促声中让开位置,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自从开始照料大小姐的病,世子便许了他每年一大笔酬金,这是他该做的。


    周儁命青罗她们送孟大夫去休息,又命她们准备好热水,而后让她们退了下去。


    卧房之内,只余下周儁与薛奕二人。


    紫铜瑞兽博山炉中香烟袅袅,房中暗香浮动,仍是往日里薛奕最爱用的鹅梨香气,却掺杂了些许旁的绮香。那是从薛奕身上传出来的,她身上香气原本清甜,许是眼下发热得厉害,又出了好些汗,被烘得有些熟了。


    周儁垂首看薛奕,在她额角蹭了蹭,呢喃呓语:“漪漪,只是为了解漪漪的毒。”


    薛奕茫然望着他,其实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很难受,从马车上下来之后就更难受,原本在马车上得到了满足的,可是忽然就没有了。她绵软无力地靠在周儁怀里,纤细的胳膊在周儁身上胡乱|抚着,方才孟大夫在时便是如此,有周儁大氅遮挡,没人看见,只有周儁知晓。


    她毫无章法地抚着他,却勾得他一阵一阵地兴起。


    薛奕的手无意中碰触到了,她愣了愣,反应过来那是她想要的且需要的东西,于是下意识地靠近。


    “兄长……”她仰头看周儁,不知道为什么兄长忽然不给她了。


    此刻的薛奕白皙的脸庞变成了粉色,眼尾更是发着红,像勾人的妖精。


    “别急,漪漪。”周儁轻|抚着她的背,安抚她,像幼时哄她睡觉那般。


    薛奕听见他熟悉的声音,终于没那么急切,她靠在周儁怀里,嘤嘤喘着气。


    周儁喉结滚了滚,心有些乱。孟大夫走后,周儁在房中守着薛奕,青罗她们在一边伺候。


    青罗她们就在门外伺候,自然也猜到了些。周儁淡淡开口:“今日之事,你们明白怎么做。”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是他亲手采撷自己的牡丹。


    但比起那些野男人,周儁却觉得这样也好。


    比起将漪漪的清白交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野男人,他更不放心,那些人会明白怎样照顾漪漪么?他们能爱护漪漪么?


    只有他可以。周儁听见孟大夫这么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孟大夫先前已经让她们煎了药,待薛奕醒来便喂她喝下即可,他又开了另外几副药。


    周儁命人送孟大夫离开,临走之前,周儁道:“今日之事,还请孟大夫保守秘密。”


    孟大夫应下,他是聪明人,已然猜到发生什么,但并不说破。


    他知道怎样爱惜漪漪,怎样照顾漪漪,给漪漪她最想要的一切。


    周儁轻呼出一口气,思索着如何开始。他对于此事的经验一向只有自我探索,与纸上谈兵,第一次面对实践,且是对他的漪漪实践。


    纸上谈兵的理论告诉周儁,他至少应当先取悦漪漪,否则会伤到她。他依着那些理论,一步步做下去。


    在他伸手触碰的时候,却不由得一惊。许是因着那药的缘故,水蜜桃早已经熟透了。水蜜桃的汁水四下|流溢,沾湿了衣料。


    周儁眸色颤|动,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马车里的秘密,视觉的冲击带动了触觉的回忆。他不由得想到,这是他们的秘密结出的果。


    周儁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更被薛奕白皙的肌肤刺到,他只觉得不应当看,但一抬眸,又对上薛奕的视线,引诱他的视线。她贴上来,抱住他,向他索要。


    周儁怕她跌下去,本能地托住她。


    他心跳如雷,想告诉她不要急,他会给她的。他怎么会不给她,她要什么,他都会给她的。哪怕是要他的性命也一样。


    水蜜桃已然可以采摘,故而过程没有周儁想象得那般艰难,他小心翼翼地,怕伤到她。直到她适应,他才慢慢继续。


    薛奕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喟叹一声,将头埋在他肩上,低低唤一声声兄长。


    周儁回应她,心底却有一道声音在说:简直好像你们在肌肤相亲。


    周儁轻轻反驳,不,他只是给漪漪解毒。


    待此事了,他们仍是从前那样。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在交|缠的发丝之间,不觉间已日影西沉,房中的光渐渐暗下去,房中二人的秘密却仍如火如荼,熊熊燃烧。


    薛奕身子骨弱,早已经没了力气,却因着体内的药,仍不知疲倦一般抱住周儁,不肯罢休。周儁亦抱着她,她似乎最喜欢抱着他,先前躺下去,又要他抱。


    像个孩子似的,她还说自己长大了,哪里。


    可她的确长大了,长大能接纳他。


    薛奕低咛一声,眼皮耷拉下去,再没有一丝力气了。


    周儁亦然,可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在抵达之前离开,而后用她的衣裳承托。她原本那件衣裳早已经不能看了,上面结满了他们的秘密之果,透出一股靡|靡之息。


    周儁心跳平复了些,他轻声唤薛奕:“漪漪,好了吗?”


    薛奕没有回答他,周儁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松了口气,抱她去沐浴。


    热水早已经备好了,周儁抱薛奕进浴桶,她身子无力,全靠他撑着。他小心地替她清洗,纵然他已经很克制,从未抵达花树,但花树之下还是降过一场骤雨。


    周儁眸色一暗,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些回忆,那让他再次有所反应。他按下心思,替薛奕清理过,而后擦拭干净,抱她回去更衣。


    她平日里整洁而温馨的床榻已经凌乱不堪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发生过什么,周儁将一切都换过新的,而后才抱她躺下。


    他自己亦是沐浴更衣之后,唤青罗去请孟大夫来。


    孟大夫就安置在不远处的院子里,很快赶了过来,替薛奕诊脉。


    周儁坐在床边,有些担忧:“如何了?”


    孟大夫松了口气:“大小姐已经好多了,接下来只需要慢慢调理,拔除余毒即可,没有性命之忧。”


    但也有那句话不是吗?


    这一幕,实在教人说不出话来。


    周儁顿了顿脚步,然后更快地拔腿走了过去。其实他来的时候在心里预备了不少话要说,说说早朝的闲话,说说今日的好天气,乃至于打听一下融风是不是同她吵嘴了,安慰安慰她,但此刻,他只想安静地拥着她,看着她。


    最美好的梦也不及此刻了。


    第 78 章   潮热


    薛奕也没有抗拒他的拥抱,避开点空当,让他也能坐下来,看着女儿乐呵呵的模样。但周儁坐下来,却没有越过她去逗女儿,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然后伸手圈住她的腰,捏了捏。


    “怎么不披一件,你还没出月子呢。”


    “有那么娇贵吗?”薛奕不以为意,笑道。


    她话音落下,连周宁也咯咯地笑起来,仿佛是在附和,跟母亲一起嘲笑他一样。


    于是周儁把长长的手臂一展,绕过薛奕的腰,凑到女儿面前,轻巧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一边刮,一边虎着脸道:“你笑什么?嗯?你也懂?”


    薛奕被他的动作一惊,继而无奈地拍了拍他,怪道:“……自己女儿你也欺负,小心逗哭了。”


    “是吗?”周儁笑着戳了戳女儿的脸,把她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惹得她又咯咯笑了起来,于是周儁又对着她道,


    这认知让周儁眸色又暗了一分。


    他无法自控地,对她的索求产生了一些变化。


    周儁胸口起伏不定,自我安慰,这只是一场意外。


    待回了侯府,孟大夫替漪漪解了药以后,没人会知晓此事。什么也不会变,他们还是兄妹,如从前一般。


    周儁自胸中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这话默念过三遍。


    他停下了动作,这让薛奕不满,她再次迎上来,向他索求。


    周儁愣了愣,还是给她。


    薛奕被他抱在怀里,像一尾鱼,翻腾着。她不知道为何,还是不够。


    她到底要什么?她不知道。


    薛奕不禁低声啜泣。


    周儁听着她的啜泣,心中烦躁更甚。


    为何马车这么慢?


    薛奕坐在周儁怀中,颓然无力,忽地马车颠簸了下,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她身边,正是她想要的。


    薛奕直觉那是她需要的,她想那是来自兄长的,故而她抬起头,再次向兄长索求,请求他给予自己。


    可这一次,周儁却不能答应她。


    他没办法那么做,或许,可以。


    马车很快就会回到侯府,回到侯府就会好了,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他只需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缓解妹妹的痛苦就好。


    周儁心中思绪不止,一时间进退两难。


    马车替他做了决定,因着赶着回侯府,车夫将车架得极快,难免有些颠簸。


    薛奕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紧绷的背脊终于松懈片刻,再次瘫|软在周儁怀里。


    周儁收紧胳膊,将下巴抵在她发端,阖上眸子,松了口气。


    或许这也是来自上苍的指引。


    马车一路疾驰,路过的百姓们只猜测这马车主人一定有什么要事,并不知马车内是什么光景。


    即便风偶尔将帘子吹起,露出马车内的光景,他们也只能看见一个少年抱着一个少女,紧紧依偎在一起,仅此而已。


    无人知晓更隐秘的事情,那是属于周儁和薛奕的秘密。


    薛奕靠在他怀中,嗓音带着些哭声,她中了药,比平时敏|感太多,光是这些也让她不知所措。她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却又好像更难受了。


    “兄长……”她本能地求助兄长。


    周儁明白她的意思,他低声安抚他:“漪漪乖。”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这种时候听她唤兄长,实在难以自持。


    周儁想,他也不过是最卑劣的一个男人之一罢了。


    薛奕感觉到兄长的给予变得膨胀,她有些讶异,抬眸望向周儁。


    周儁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声道:“漪漪……好些了吗?”


    薛奕点点头。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他们回到了侯府。


    周儁抱薛奕下马车,疾步回明奕阁。薛奕现下的模样不能让人看见,周儁用大氅罩住她,直到回到明奕阁。


    周儁抱着薛奕在榻上坐下,孟大夫已经到了,在一旁等着,见他们回来,赶忙上前诊脉。


    周儁看了眼,让她们都先退下了。


    薛奕蜷缩在周儁怀里,不复往日模样,孟大夫行医多年,只一眼便看出些端倪。他心中一惊,赶紧搭脉。


    周儁冷声道:“要怎样替她解药?”


    孟大夫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周儁眉头一皱,听他道:“世子,恐怕……解不了。”


    “是,世子。”她们异口同声回答。


    没人敢违逆周儁的话。


    周儁眸光捕捉到薛奕皱了皱眉,嘴中呢喃说了句什么,他俯身靠近,想听她说什么,只听见她唤了句:“兄长……”


    周儁敛眸,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余光瞥见她脖颈上的红,思绪不由得被牵引,她肌肤太过娇嫩细腻,他分明已经很收住力道,却难免还是把她弄红了。


    周儁不知道那红几时消退,也不知道薛奕几时醒来。


    他的漪漪醒来,会记得吗?


    周儁忽地想,最好是不记得,就让那成为永远的秘密。但若是她记得呢?会如何?


    她吸了吸鼻子,摇头。


    她不忍心让哥哥一直为自己担心。


    周儁道:“那就接受,那不是漪漪的错,也不是什么错,只是在给漪漪治病而已,好不好?”


    薛奕终于点了点头。


    她愿意接受,那只是治病而已。


    周儁似是松了口气,才道:“你不知道,你昨晚快把我吓死。若是你出什么事,你可曾想过我怎么办?爹和娘又怎么办?”


    薛奕垂下脑袋认错:“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周儁揉了揉她脑袋,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


    薛奕暗暗松了口气。薛奕在男女之事上并不开窍,有些事到她这年纪应当明白一些,但四年前照顾她的嬷嬷被周儁发现行为不端,赶出了侯府,后来她身边便只有青罗丹朱与另外几个丫鬟伺候。丫鬟们都不会与她说起这些事,而承安侯夫人又常与承安侯出门游历,一年到头归家的时间不过个把奕,承安侯夫人曾想过教薛奕一些事,转念又觉得周儁这般体贴,想必已然教过,遂而没开口。


    周儁总是觉得薛奕年岁尚幼,不必明白那些事。


    故而薛奕在男女之事上,是一张白纸。


    她只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但不知晓何谓如此,而兄长不是旁的男人,兄长是她的亲人,所以不需要那般避讳。


    此刻的薛奕并不知道怎样填补她心里那巨大的难受,她只能本能地向兄长索求更多。


    蹭脸颊不够,她胡乱地贴近周儁的脖颈,丹唇就这样从周儁脖子上蹭过去,周儁身形一僵,只觉一阵激流蹿过心头。


    周儁对男女之事兴致不高,与他一般年岁的世家少爷们要么已经成了婚,即便没有成婚,房中也有些婢女通房。周儁没有,他不需要。


    但他兴致不高的意思,不代表他毫无那种心思。


    他是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有一些该有的欲|望,这是人生而为人的生理需求,倘若他没有,那他便是有些毛病。在这世上,周儁一向自己解决,频率不高,一奕有两三回。


    薛奕的举动,让周儁有些措手不及。


    他忽然再一次意识到,他的漪漪已经是个大姑娘,且是一个美貌的对男人来说极具吸引力的女子。


    而周儁自己,也是一个男人,他不能将自己排除在男人的范畴以外。


    周儁呼吸有些重,有些乱。


    他想起今日进宫之前,在马车上,漪漪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他感受到的那份柔软,此刻也一样感受得到,甚至更甚。


    他紧紧搂着她,而她在他怀中如同一条鱼,让他更多地感受到了那份柔软。


    少女的身躯柔软,带着清甜的香气,在他眼前,向他索求垂怜。


    她想,就像哥哥说的,只要把那件事当做治病,然后忘掉。她和哥哥就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不会变。


    可薛奕不曾想到,她身上的毒还没全解,治病,不止需要一次。


    仿佛按下某个开关,放出他未尽的念。


    程静贞握紧薛奕的手:“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我现在才放心了。只是……你哥哥他到底何时才打算上门提亲?漪漪你可有替我问过他?”


    薛奕道:“问过了,哥哥他说,快了。”


    她说谎的时候不敢看程静贞眼睛,转而看向脚下的雕花地砖。


    “哥哥说,这种事不能委屈了程姐姐,所以得好好准备。”


    听见这话,程静贞心头大喜:“当真?”


    薛奕嗯了声,她想,哥哥喜欢程姐姐,定是因为发生了她的事,所以才犹豫。她不能让哥哥失去喜欢的人,所以她先替哥哥应下好了。等到她体内余毒解了,她会离开,到时候哥哥就能心无旁骛地和程姐姐在一起了。


    友人愈发哄笑:“林兄,你这就为人家薛姑娘考虑上了,当真是坠入爱河了。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这位周世子可是出了名的宠爱妹妹,要天上的星星都给,那位薛姑娘更是弱不禁风,且传闻说她活不过双十年岁,你还是慎重考虑吧。”


    “没有哭嘛,我看你没有你母亲爱哭。”


    “你没法一直陪着她。她总要一个人睡,你总得习惯。”


    “但是……”薛奕也不知道自己在但是什么,就这么张着口,停顿了半天,才终于扒拉出一个借口来,“……但这个时候,总是要喂她一回的。”


    是的,除了起先那两天她的奶水不足,后来,只要是薛奕有,她就一定是要亲自喂的。


    不过她没留意到自己说话时,周儁动了动喉结,连抱着她的手臂也下意识地一紧。


    “你……那儿涨了?”他问,声音难得地有些紧绷。


    薛奕一下子没了声音。


    第 79 章   静谧


    她哪里是涨奶了……她就是随便找个借口罢了!


    可是这话要怎么说。她连涨奶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但她犹豫之间,周儁已经伸手探了过来。


    更有一缕在披撒下时飞乱,斜黏在樱红的唇隙,似含未含。


    说这话的时候,他垂着一双溺人的眼看她,像个天生的钓徒。


    “若想要,卿卿可得拿出点诚意来。”


    不介于心,又怎么朝暮念起呢?还有什么比看得见吃不着更让人惦记。


    唾手可得的东西,总很难教人珍爱。


    薛奕想了想,慢声道:“那到时候,妾也还您一个字。”


    她伸手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尾指,好似飞絮一样的轻力。颇为自珍地笑起:“是妾的小字,幽缄多时,唯亲近之人,才可相唤。”


    萧无谏任她牵着,不知怎的,话里却忽有些凉薄:“夜深宫路难行,早些归去?”


    竟是下了逐客令。


    果真是如她自己所说,得寸进尺。


    就真的一点不怕他?


    他松开那只还搂贴在她腰身纱绫上的大手,往椅子的扶把上一搁,薄唇微扬:“有胆子做,没胆子认?”


    玉扳指碰有疏沉的一声。


    像是警醒。


    薛奕这会儿却似分外的愚顽不化,拿出了把眼一闭,什么道理也不讲的气势:“大不了妾就在陛下的床榻边打个地铺,总之,是赖着不走了,陛下实在不想看到妾,就让人把妾拖出去吧,被赶走与被拖出去无甚区别……”


    这是把撒泼耍赖的本事用到他身上了?


    萧无谏眯眼:“卿卿如此,未免无赖。”


    薛奕不言,一只手还与人交指而勾,干脆就将五根白腻得胜若吴盐雪的春指,全然穿指插去,与他密密扣实。大有以此作镣铐,将两人捆绑在一处的意思。


    萧无谏被她的这点小动作惹得发笑。


    但许是掌中的触感实在太过温柔,绵绵的,让人无从发力与之较劲,他最终摇头:“罢了,看在你兄长满纸的赤胆忠心的份上,朕就再帮卿卿一次。”


    薛奕终于舒坦了,一双春水的眼弯起,在绝艳的容颜上又多添两分女儿家的娇俏,一时眉目生动:“那妾到底,还要不要打地铺啊?”


    萧无谏看了一眼:“随你。”


    薛奕也不介意他此刻的冷淡。哼一声又笑一声,好像要把所有的情绪都让人知道:“好——我来时沐洗过了,就在这里等着陛下,先替陛下试试,今夜的被褥够不够软。”


    “簌簌,琼钟,小禄子,这两日,你们帮我暗中留心一些,谁手脚懒怠下来了,谁又生出了旁的心思。”薛奕将三人叫到了里间,给他们下发任务。


    春汛将至,江都是个多水的地方,周边的郊镇历史上发生过好几次水患,今上即位以来,曾屡次大刀阔斧兴修水利。


    这几日又在令钦天监观天测雨,一面着人巡检河流水情了。


    故而一直都不曾临幸后宫。


    原本薛奕作为新秀中头一个承宠的,底下做事的人该更为归心趋附,努力办事才是。


    可问题就出在薛奕什么赏赐都没落得,还成天让人去给慧嫔送东西上。


    自史以来,新妃的第一次晋位都是容易的,若是合陛下心意,那初次承宠之后就高升的也不在少数。实在没有晋升,奖赏总有吧?


    起初打算观望一阵的宫女太监们,见几天下来都毫无动静,也逐渐坐不住了。


    如今又出了慧嫔的事,主子竟是个拎不清的,哪有背着君王心意行事的?这更让他们忧心前途。


    昨儿她刚一出屋子,就听见廊下莺时在同人抱怨:“陛下都说了生死不论的人,主子怎么还能上赶着巴结,讨陛下眼嫌心烦呢,这不是不给我们底下人活路?”


    煽动起好些不满的声音。天子的辂车还未起驾,就有小太监偷偷向仙都殿报信了。


    柔妃算得上是这宫里最耳目通达的几人之一,毕竟若是身份等闲的妃子,太极殿的人也不会冒险与之勾连。


    不过,真要和在今上眼皮子底下当差的人牵上线还是不易的,柔妃花重金买通的其实也只是个在外围当值的小太监而已。


    消息灵通得仍很有限。


    譬如薛奕侍寝当日的形况,她不是没有探问过,得知的也就是除了薛奕提前见到了皇帝,并无什么异常。


    尺素小心翼翼地为她簪好花,斟酌道:“奴婢觉着,是娘娘太抬举薛氏了,陛下都说不准早就忘了这号人了。”


    柔妃面有恨色:“可本宫思来想去,就是不能放心。你说,若薛奕真的惹了陛下不快,陛下还能容她留宿太极?若她没有,那就凭她那副狐媚样子,还有那张巧舌,表现又能差到哪里?”


    讥笑一声又道:“没听那天耿氏说么,当年她那个空有胸前二两肉,脑子里缺根筋的蠢东西,都能得了赏赐。别是薛奕偷偷憋着什么本宫不知道的坏主意呢。”


    她可不是抬举薛奕,而是柔妃委实不能相信,这么三言两语就能让自己吃瘪的人,会是个庸碌、甚至愚蠢之辈。


    “陛下日理万机,也许就是单纯忘记了赏赐也不一定?”


    镜中女子美则美矣,此刻瞧来神情却有些狰狞,尺素不敢直视,看了一眼就又低头,“再说这薛美人最近和蘅兰轩那位交往颇密,这宫里谁不是拼了命地顺着陛下的心意做事,薛美人这样,不是自个儿断送前程?”


    柔妃却更不以为然:“一个慧嫔算什么,你还真和那些蠢货一样,以为陛下在意她是死是活,过的好不好。”


    她拂开尺素在髻边拿着簪钗比划的手:“行了,陛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再打扮下去,都要让人捷足先登了。”


    忽而她心头浮上一念,幽冷地笑起来:“这样,你即刻让人把薛氏请到仙都殿来,就说,我‘请’她帮个忙。”


    虽说是请,然而上有召,下不可不至。


    不能明着打骂,那就做点表面文章,用点暗里手段,回头谁也不能指摘她不是?


    气得她冲过去将莺时揪着耳朵训了一顿,恶狠狠警告:“再乱说我就撕了你的嘴!”


    簌簌原本骂归骂,倒不打算将这事捅到薛奕跟前,一是怕薛奕听了心烦,二来也有些不齿于告小状,何况莺时家里境况不好,就指望着她每个月寄银子出去,若因这事被赶走……


    可薛奕说:“你我如今走的是一条性命攸关的路,不容一点闪失。这宫里的善良本就难得可贵,不要用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簌簌这才将莺时的名字报上。


    说来也只有簌簌、琼钟和小禄子知道薛奕其实并未真的承宠,赏赐之事他们倒不急。可慧嫔的事却也着实让他们糊涂了,薛奕不愿多解释,只道:“再过些时候,自见分晓。”


    而这几人中,小禄子正是因为知道薛奕那日葵水已至,却一直严守口风,因而得到了信重。


    月下阁最终能留用的,都必定要是经得起考验的“自己人”。


    薛奕没有选择在第一天就敲打宫人立威。若是一个个都不及早露出马脚,又要如何披沙沥金,去劣存优呢?


    莺时之后,还不到半天功夫,便又被小禄子抓到个小太监,竟偷偷给虞才人身边的人递好处。


    大约这些人也没想到,自己早就被人暗中盯着了,行事还不算太谨慎。


    说来虞才人近日风头也颇大,自新妃头次请安之后,不知怎的她就和柔妃搭上了,柔妃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柔妃也竟不撵她,看来是已将她收在麾下。


    不过那小太监盯上的可不是虞才人身边的位置,而是柔妃宫中的空缺,想借虞才人的口为自己美言罢了。


    小禄子道:“奴才听说,柔妃宫里新近不知怎的死了个得用的太监,说是暴病而亡。不过也有人猜测,是犯了事被柔妃打杀了,只是寻了个暴病由头堵众人的嘴。”


    “好像是唤作王世的。”


    王世……薛奕若有所思。


    小禄子又道:“这小太监家私颇丰,又善于打点。想是柔妃宫中此前一直没有位置空出来,他才来了咱们这儿,现在可算逮着了机会,又见咱们这儿前途不甚光明,正好跑了。不过奴才觉着,柔妃未必会要这等吃里扒外的奴才。”


    薛奕却是玉眸幽深:“他虽选错了时候,也不见得柔妃就不要,多盯着他些。”


    柔妃到现在都没有来月下阁找她麻烦,那就是还有所忌惮。既然还将她视为对手,那敌手身边一个白送的眼线,她要是柔妃,必定就笑纳了。


    因为君王的久未眷幸,在这薛春三月,后宫也竟和结了层冰碴子似的,处处凄凋,晨窗边都多了好些望远怅思的怨女痴妇。


    最后一点烛火也被吹灭。


    她看着眼前黑暗,听着耳侧的呼吸与心跳,感觉自己果然像是置身于悬崖,终于纵身一跃,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刮得皮肤有些生疼的海风,然后像最渺小的石子一样,落如海水的怀抱。温热的海浪簇拥着她,她再也听不见外世的喧嚣,只有眼前跟她抵死纠缠的爱人,听见他在静谧的海水里,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潮起潮落,又是一轮圆月。


    第 80 章   热闹


    这一切,周宁当然都是不知道的。


    偶尔薛奕看着她咿咿呀呀,傻乐呵的模样,难得地也会生出些许羡慕。


    孩子是最快活的。


    簌簌替薛奕调整好靠枕的位置,小声道:“奴婢让小禄子去送了。”


    薛奕点头,顺道变了变提笔的姿势。簌簌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然誊抄了数页书,这会儿将左手垫去了右边腕下,从悬肘改为枕腕,也好免教保持一个姿势久了手泛酸。


    饮墨的毫尖再次划过纸面,碧松烟的味道郁弥一室。


    “还是主子聪明,知道必定有人跟着奴婢。”


    簌簌说着,拿起薛奕写好的那一沓纸翻看。


    见上头是极为工秀的小楷,一笔一划无不工整仔细,登时却有些不平起来:“摆明了是想折腾您的手段,主子怎么还抄得这样一丝不苟?”


    她噘着嘴道:“左右到了宵禁的时候,他们必定得放咱们走,还不如敷衍敷衍过去。再说您不都给陛下递消息了。”


    薛奕顾不得抬头:“这是前朝顾甫之的山水志,确是失传已久的孤本了,多抄一份,它便多一份流传下去的可能,何乐而不为呢?”


    笔下的弯勾却忽而一顿,洇开一个粗壮的墨点,她立即重新起笔,方道:“况且,你当着觉得,陛下会施以援手?”


    说到这个,簌簌其实心里也没谱,毕竟主子入宫以来,同陛下也只见过一趟。


    若说还有一星半点的底气,那也是全然出乎对自家主子的崇敬。至于主子究竟怎么盘算的,则一向是不求甚解。


    因而这会儿她更加摸不着头脑:“那主子还费这么大劲?”


    费那么大劲,交待了她好一通,教人还以为是所图甚大呢!


    薛奕凉凉地抿唇:“虽不见得能脱身,也总会有些收效的。有人想让我不痛快,我又怎能让她痛快?”


    说罢便继续专心誊录,运笔行云流水,一时室内只闻纸笔相接的沙沙声。


    簌簌左看右看,看她却也不像是不痛快的样子,反而泰然若定,倒像有几分乐在其中。


    隋安一听,看了眼不远处歌舞相欢的帝妃,瞬时觉得这分量轻薄的东西竟万分烫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此刻,花团锦簇之中,柔妃一扬袂又一拧腰,舞得亦是出神。


    她曾自矜是大儒之后、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淑女,惯来看不上以歌舞娱人,这等不入流的手段。


    可自从见过一次天子那痴醉的样子之后,她就不止一次地在想,究竟要如何,才能让他对她也露出那样沉湎的神情?


    善婕妤一舞晋位的那天,柔妃也在场。


    没有人比她看得更清楚了。


    倘若陛下果真喜欢,那这舞便也似乎没这么不堪了……


    善婕妤盛宠之时,柔妃自是不会东施效颦,可她既大势已去、不足为惧,自己又苦练了近一年,兴许就能给陛下一个惊喜呢?


    想到这,柔妃如水的舞臂更为卖力。


    可惜花枝纷错迷眼,纵使脉脉相望了好几次,帝王的神色仍始终不甚分明。


    忽然,柔妃脸色一变。


    陛下这个时候,竟还要处理政事么……


    四时亭中。


    当陛下吩咐备墨的时候,隋安就知道自己选对了。


    他起先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帝王观舞的时候替薛美人送信。


    再前途朗朗,眼下那也只是个美人不是。


    可当他从小禄子口中得知薛美人不能亲至,是因为被柔妃娘娘关在了仙都殿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


    对柔妃而言,自己不过是个老老实实办差事的,不送这信也落不到好处,送了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但对薛美人而言,若是能救她一次,那便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再说送了顶多是个打扰之罪,若是不送,万一薛美人回头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哪担得起罪责。


    隋安立时有了计较。


    不过萧无谏刚看完的时候,只将这纸收在了一边,大有一副不予理睬的样子。不由教隋安好一番纠结。


    若陛下未问,他却主动将薛美人的处境告知,立场未免太过昭然若揭。


    在帝王面前明晃晃地偏帮某一方,可不是他的为宦之道。


    “她人呢?”


    好在,萧无谏很快问起。


    隋安这才笑着把小禄子说的和盘托出。


    萧无谏听完,却不提要救人一把,也并不质问柔妃,只说备墨。


    也幸亏不远处就是藏书楼,隋安就近就找来了文房四物,手脚那叫一个麻利。


    待到御批落成,隋安笑吟吟接过,心也踏实了。


    正要将折子重新交还给小禄子,才见那小太监已一溜烟跑没影了。


    竟是个不懂事的。


    “让周锦去送。”萧无谏却像是看破了他的想法。


    “是。”隋安不敢有误,忙把自己的小徒弟喊过来。


    也是这时才如梦初醒,不指派个能代表御前的人,东西又怎么顺利及时地送进仙都殿呢,陛下是连这个都替薛美人考虑到了。


    于是当即竖拇指对人夸到:“陛下想的周到。”


    萧无谏没理会他的马屁。


    另一边,亭中这样动静连迭,柔妃跟着一再晃神,舞步终于在频频旁顾之间尽失了章法,差点踩着自个儿裙子,人狠狠一踉跄。


    她慌张地朝帝王看去。


    本以为他一心两用,不会发觉,却见帝王已立起,朝这里走来了。


    柔妃便也不再跳了,紧着眉头乖乖认错:“妾技艺不精,没跳好,陛下可别恼妾。”


    萧无谏停在几步之外:“是爱妃的心乱了。”


    柔妃见他不生气,这才缓过劲来,娇送一声嗔笑:“还不是因为陛下,看妾跳舞都不专心,还忙着处理别的事……”


    萧无谏没接这话,柔妃正想上前靠他近些,却听萧无谏道:“朕还等着爱妃跳完,做事当善始而终。”


    不知是那个善字刺着了耳朵,还是想要同人亲近却被打断,柔妃总觉有些如鲠在喉。却还是竭力保持着笑态,重新退回了原处,曼声道:“那妾就继续了。”


    萧无谏也就傍花而立,负手观她弄姿弄影,直到周锦急吼吼地带着信回来,他竟折返亭中,又批改起来……


    周锦来来回回地跑腿捎信,人已气喘吁吁了。就指着等人回信的空当休息休息。


    和上回一样,仙都殿的众仆照旧没一个敢拦的,只能干站着。毕竟人奉的可是圣上口谕。


    尺素彻底不明状况了,这样的事前所未见。


    娘娘这会儿不该陪驾在侧,如何能容旁人与陛下屡屡书信往来,薛氏本事竟这样大?


    况且周锦既都摸到了仙都殿,那定是薛氏已用什么法子告了状,陛下不说要放人,却只传书又是什么意思。


    再则信是送到仙都殿的,给的却是薛氏,又要让娘娘往后如何立威!


    她焦心如灼,顿觉这薛氏就像个烫手山芋,送走自然不行,留下也要教人如蹈薄冰,战战兢兢。


    偏阁内。即便知道他不会因后宫妇人间小争小斗就生气,可若是坏了在他心中的印象,仍有见弃于君王的风险。


    薛奕铺展开满纸墨字,她与陛下一来二去之间,纸上已留白无多。


    最中央,是一个墨饱汁浓的大字:意。


    是她最早呈递圣上时所写。


    只此“意”字,别无其他。


    无赖杏花多意绪,数枝穿翠好相容。


    她猜了意字,也猜到了,唯有如此,隋安才会把东西送到那个人面前。


    若明着求援,别说隋安不会代为上递,就是陛下看了,也断断不会偏帮她。


    妃嫔间的小打小闹,他怎么会管?


    况且,眼下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哪及柔妃?


    所以她呈上去的,只能是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关乎他们的约定——他说过,要下回相见时,才会告诉她是什么字。


    她将它写作请见的折子,是急着讨这个“相见”来了。


    不过,既递了请见的折子,她却不能亲往,若陛下好奇多问一句,也自能顺理成章地将她被拘困在仙都殿的事上达圣听,又不至于让隋安难做。


    若不曾问起也无事,他那时说给出封号时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柔妃白日伴驾,晚上陛下却召幸于她,也足够教柔妃膈应。


    至于这番传书,算是意外之喜,也教薛奕也识出了帝王的劣心。他把批写好的折子又让人送回来,不就是摆明了告诉她,他知道她在这里了,却不准备帮这个忙。


    不肯帮忙,倒宁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她“暗通款曲”。


    第一次送返时,意字底下的御笔朱批写的是:为何猜意?


    薛奕便答:这字好看,与妾最最相关;又不见被用作过封号,与陛下一样,世无其二,正可成一双。


    而这一回,上头写着:卿卿若能即刻出现在朕眼前,那朕今日就可多一位意嫔了。


    这是要她,自己想办法脱身?


    她不知道自己生父身上背着仇怨,生死未卜,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将要与她分离,甚至也不知道薛奕笑着看着她,心里是伤感的。她只会留着口水伸出手来,然后在下一刻,薛奕心软抱起她时,快活地用小孩世界的语言表达着得意。


    但从今日起,她大约要思念另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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