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当天,天气好极了。
周儁特意罢朝一日,但也没有送她出宫。
一者,是因为他一个皇帝,京中大小官员,凡是面过圣的,都把他的脸刻进心里,丝毫不敢忘,所以若是他白日里出宫,还没出天街上,恐怕就能被人认出来。闲话能传到京城的城墙根上。
事实上,她此番出宫,除了融风之外,没有带第二个人。连骆英都没有带。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对宫中深恶痛绝的。骆英的半辈子都在宫里,如今也算是“功成身退”,若是出宫了,她或许反而不习惯。
其二嘛……薛奕离开前,周儁还是送她出了昭阳宫的,然后克制地捏了捏她的手,同她解释。
“我就不再送了,我怕我……后悔。”
薛奕当然明白他这个后悔是什么意思。
他一句话,暗卫就能把她连带着周宁一起,全都捆回昭阳宫,捆到那寝殿的榻上。
所以周儁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她坐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宫墙后。
“陪朕走走。”萧无谏勾勾薄唇,起身向亭外春色赴身行去,“朕可不必吓她们,卿卿胆大,吓一吓倒也无妨。”
“再说,朕对卿卿不好?如今在朕身边的,可是卿卿。”
妃子随行通常是不能与帝王齐肩的,要落后半步方算不失礼数,但薛奕跟得紧,一点也没有要守规矩的意思,好在扈从们都已被远远甩开,也没谁能指摘她。
她笑:“妾能留下,也许只是陛下今日凑巧更想品茗,而饮茶时宜清谈,若要赏歌赏舞,则该饮酒之时更好?”
“卿卿是想说,你也是恰逢其时?”萧无谏亦未慢下来等她,步步而前,“今次为何不说,是自己比旁人更好看。”
薛奕大言不惭:“诸如此类的话,若能由陛下说来,妾自当更欢喜。”
不知不觉间,二人走到太液池池水稍狭窄处,一拱石桥横架水上,贯通东西。
素来桥边总爱多植柳木,御柳照水,绽青舒绿,柔条参错。
薛奕凝望着一棵垂柳,目色倏然深远:“其实,陛下也送过妾一份礼的。”
“哦?”萧无谏顿步。他自问不曾给将军府送过什么东西,却想听听,眼前的女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同于此前与帝王互相调情做戏时那般大胆,薛奕的声音忽而放得极轻极柔,像不忍打碎什么:“陛下登基的第二年,曾下令自江都城中到周边县镇,都要遍植柳树,以巩固水土,防汛涝之灾。从此江都十里杨柳,望之不绝。而那一年,妾刚及笄。”
她看向那一身玉带玄服,眼中竟有昭然的仰慕:“柳柳,正是妾的小字。”
薛奕人还回到月下阁,就有消息不胫而走。
说是柔妃今早在太液池边献了舞,只是回去更衣的功夫,竟就被新来的薛美人伺机钻了空当,陪在了帝王身边。
“还是娘娘高明,先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届时就算知情者众,谁又会在乎真相呢。”
说话的是仙都殿一名新被提拔上来的宫女。
以往尺素总不喜欢她们靠娘娘太近,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如今她让娘娘罚了一顿板子,要休养好些日子才能下地,这些宫女这才得以露脸。
柔妃捻起颗樱桃,扯出个志在必得的笑:“被孤立被针对,那都是轻的了,怨毒些的妃子,恐怕将薛氏生吞活剥的心思都有了。”
“今日陛下出现在后闱之中,谁又不想去与他同赏春色,不过是碍着我在,才不敢来而已。如今却有人为了争宠,见缝插针,用心极深。”独独在我这儿露出马脚,会不会影响你装痴扮弱?
樊氏这才有些局促地掩饰道:“其实……像这事,许多人都知道的,只不过听说陛下不喜人提起善婕妤,大家才不愿意讲。”
薛奕没放过她话里的一丝玄机,笑道:“既知陛下都不愿意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当日妹妹何故还问我要不要在善婕妤和陛下之间斡旋?”
岂非明摆了挖坑想让她往下跳?
当初的心思算计被人戳破,樊氏似有愧色,含糊道:“那时候是妹妹想岔了。姐姐放心,妹妹以后一定会深思熟虑的,总不会害了姐姐。”
说罢,她倏地起身,“姐姐入宫未足一月就已贵为意嫔,明儿月下阁的门槛恐怕都要被踏破了。今夜早些安置,妹妹就不打扰了。”
薛奕获封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等消息晓谕六宫,更是薄暮冥冥了,因而众人大多来不及在当日备礼。
第二天一早,却是天刚亮起,就有人来登门。
很快,月下阁门庭若市,连来势如崩的一场大雨都没能拦下宫妃们的脚步,一时间,竟像是阖宫的热闹都汇在此似的。
薛奕却是有些兴致不高,不过她迎来送往、礼数周道,外人也看不出什么。
一直等到晌午过后,库房里塞的满满当当。
薛奕午梦乍醒,簌簌便将过手了一遍的礼单递上。
随之又为薛奕将床幄挂到珊瑚钩上,教她眼前亮堂一些。
而后,簌簌就在薛奕身前来回踱步,头一次胳膊拐向了别人:“果然就和主子说的一样,筠停姑姑主子把什么都分好了,还让奴婢再查一遍呢。姑姑这样得力,主子为何还不重用她?”
“二十出头就当上掌事姑姑的人宫里也找不出几个,能力自是不必怀疑的。众人都不看好我的时候,她也不曾变节,也是个有操守的。”可越是如此,反而要让人慎思。薛奕问:“你说,这样的人物,为何要屈居在一个美人宫中?”
“才不是美人,主子如今都是嫔了,再说了,她来咱们这儿,兴许是有眼光?”
能存几分天真心性,未必不好。薛奕没再说什么,翻开礼单,逐条看过去。
这些物玩中,唯有皇后送的一副百鸟头面和慧嫔送的两盆花有些特别,花需养着不能贮之深阁,皇后送的头面,薛奕则让人单独放开,和御赐的东西一样,多加了一道锁。
簌簌这时却又多了个心眼,征询道:“其余的东西,我们要不要让太医验一验?”
薛奕一项项阅看着,摇头:“不必,暂时也都用不上。再说,谁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害我,在贺礼上下毒,一查便能查到,岂不是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琼钟伺候她梳洗:“听说是皇后娘娘近日心疾越发严重了,不好见人。以往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的。”
薛奕随口问起:“这两日慧嫔可还有去凤藻宫抄经么?”
“是,听辛夷说,昨日送到蘅兰轩的菜色都好了不少,可今日一大早,慧嫔主子还是去凤藻宫了。”
樊氏没想到薛奕会让人来请自己,还在替白术换药,撂下东西就过来了。
薛奕让人看了座,樊氏却摇头:“姐姐定是有事寻我,直说无妨。”
薛奕见此也不与她多迂回客套,下巴尖一点案上那盒香膏:“也没什么,只想问问,妹妹送的香膏气味幽芳,可有什么特别的功效?”
樊氏当即以为薛奕是怕自己在香膏中下了什么料,凄楚一眼,坚声道:“妾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亦都不是相克之物,这香膏是可以滋补容颜,怡养心情的,姐姐若不信,拿去太医署一验便是。”
“我自是信的过妹妹,也不能什么都往太医署送。”一坐一立说话费力,薛奕起身,把那圆形的小玉盒捧在手里,低头轻嗅:“听妹妹这样说,可是懂些医术么?”
她抹了些香膏在手上,轻轻晕开,异馥清如芰荷。
樊氏一愣。又见她喜爱,不似作伪,倒有些为自个儿头先的揣测抱愧起来。
温声细语道:“姐姐高看妾了,妾只是照搬古书上的方子,并不通医术药理。”
啪地一声,清越短促。薛奕叩合了盖子,叫人把香膏收好。
看向樊氏:“妹妹如此说,我便明白了。”
樊氏走后,簌簌脑中仍半天拐不过弯,问薛奕:“有问题的不是胭脂么,这香膏莫非也不妥?”
薛奕神情淡淡,从书柜里抽了本讲城防关隘的兵书来看:“香膏没什么不妥,是我想请人帮忙,却不想强求。”
出了宫,没多远便是薛府。
薛奕的祖父毕竟曾官拜宰相,薛府也曾煊赫一时,不仅位置临近端门,还是那样大的府院,足够塞这一大家子人。
但等薛奕到了这个薛府旁新建的院子,也不由地咋舌。
原来融风同她说很大,并不是相比他们原先住的蒲宅——想也是,融风毕竟也在宫中住了这样长的时间,若要她说大,至少是与昭阳宫相比——事实上,别说是蒲宅了,这院子足够吃进去两三个薛府,论大小,也快比上老皇帝的行宫了。
院门上,还大大方方地挂着一个“薛”字。薛奕抬着头,和它对望着,半晌,无奈地摇摇头。
一身简装,低调极了,完全没有平时在御前的模样。带来的东西也相当合她的心意,不是什么名贵的珠宝,只是一些孩子最喜欢的布偶陀螺。
这些珍奇玩意儿,虽然或许不值几个钱,但还得是宫中人来收,才收的最全。
“那位说,他知道他不方便来,但礼不能少。礼物到了,也就是人到了。”梁简朝她行礼,笑着道。
第 82 章 踟蹰
薛家的人,大多不认识梁简,但薛四郎是认识的,周殷就更认识了。见这两位都一副严肃的模样,剩下的人也都噤若寒蝉。
只有薛奕笑了笑。
或许还有第二个轻松的人——她的小侄女。
显然这两天周儁也是费了心,才搜罗了这一摞新奇的东西。箱子一打开,一旁的小侄女儿都看得眼睛放光。薛奕向来宠她,她是知道的,但她上前想要求一个的时候,薛四郎立刻拉住了她。
她自问,还没与谁结下过如此深重的仇怨。
除非……那人已想好了“万全之策”。簌簌和筠停便一人一边,顺势把轻绸的幄子卷拢挂起。
“平身。”萧无谏:“朕来的太迟,卿卿已经好了?”
“妾日前过敏,起了小红疹,好几日才消下。陛下若早些来,妾还不敢见呢。”薛奕道。
柔妃分不出心去想陛下为何会来,只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消下,那分明是……”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倏地噤口。
可天子那疏疏冷冷,凌驾万众之上的眼刀,已指了过来:“分明是?”
萧无谏虽让众人平身,可众人皆是都大气不敢喘。便是站着,也要垂颈低眉、屏息绷劲,再没有比这更恭正规矩的时候了。倒不如乌泱泱跪倒一片,还省力些。
尤其是月下阁的许多宫人,这甚至是他们第一次直面圣驾。
柔妃与陈妃忽然闯宫就够让他们傻眼了,还口口声声说得跟主子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他们只知主子这几天大约是有些身子不适,不爱见人,可连太医也未请,足见应当不严重啊?
怎么如今连陛下都惊动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包括这些宫人在内,着实是谁也没想到陛下这个时候会来。
柔妃却是无暇去想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找补。从来帝王多疑,方才吃惊之下,她的反应实在太不明智,没准已让陛下起疑了。
她收敛起面上的讶色,走到帝王身边,换上柔心弱骨的模样,“陛下明鉴,是莺时这侍女将薛妹妹的症状说的太严重,弄得我们忧心忡忡,这才不请自来,反倒搅了妹妹休养。”
“陈妃姐姐当时也在场。”
陈妃冷不防被提到,也道了句:“确实是那丫头说的骇人。”
这一声后,陈妃没管柔妃是如何说变脸就变脸,只是探究地扫过榻上女子的粉靥。
干干净净,别说是溃烂的伤口,就是疤痕印子也不见一点。若说只是轻微过敏,倒也说的过去。
那这事,便是有人在大做文章了。
她遂看着薛奕道:“然而受人蒙蔽,到底是我失察,既然陛下亲至,我们也不便多待了。”
凭什么每次陛下与薛氏在一处的时候,她都要给他们腾地方?
而且那贱婢分明说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绝无一星半点看岔了的可能。小全子不也跟康云保证,已经将那日又枯的毒沾在了棉扑上?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薛奕如何竟能发现!
除非,小全子与莺时,根本就是薛奕的人。
一个假意投效,一个谎报军情,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薛奕在设陷害她!
一定是这样,只剩下这个可能。
柔妃恨不得径直上前,将人掐死了事。面上却还得牵起个勉强的笑,对薛奕道:“薛妹妹没事,那可真是太好了。莺时是妹妹的人,等妹妹大好了,可要好好管教管教这等奴才。我们白跑一趟没什么,别教陛下也为妹妹牵肠挂肚。”
柔妃意有所指,薛奕岂会听不出来。
这皮笑肉不笑的一番说辞,给她扣了多少顶帽子,其一,说她故意散布假消息,引她和陈妃来此;其二说她假病博宠,欺君罔上。
难不成莺时背主,还竟成了她的授意?
还有拉扯挣扎之际,带倒了什么摆件的响声。
萧无谏长眉一压,冷声唤候在外头的人:“隋安。”
薛奕猜测,是柔妃让人对莺时动了刑。
她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
当然不能就这样结束。
赶在隋安进来之前,薛奕松开手坐正。
她看见,帝王亦是温存尽去,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淡淡审视。
其实,薛奕也想知道,今日他为何会来。
她可不曾派人去请,那么,又是谁越过她去向帝王报的信?
门外却不合时宜地传来隋安的声音:“陛下,太医来了。”
这个时候,莺时应已被人带走,柔妃和陈妃也定已相继离开,薛奕隐约还听见了月下阁的宫人四下走动着,整饬残局的碎声。
可陈妃虽走了,她派去的人却不能未卜先知,不识此中境况,还是把太医请了来。
这正中薛奕下怀。正好,可以让太医来证明她所言不虚。
太医署每一种药材的去向都要登记在案。因而虽没有为她诊治的医档,却必定有她派人去抓药留下的药档——
可候在外头的人左等右等,薛奕也左等右等,也没听见帝王准入的命令。
萧无谏迟迟没准肯太医进来。
他跨坐在上,一手压着身下女子的手,一手环着她的楚楚细腰,唇,则衔含住了她的耳肉。
千丝万绦的灼热自那一尖红融的玉肉弥散开来,逐寸逐厘,让人溃不成军。
薛奕几乎一颤栗,整个人都酥震了。
霜牙皓齿紧咬,也关不住喉中破碎的莺啭。
“嘘,别出声。”他在她耳下轻笑。
而后继续大行恶举。也省的仪容有损的时候让薛氏占了便宜,还能教帝王且怜且愧,换得晚上侍寝的机会。届时鸳鸯帐中,侍上也不必如此忐忑……
就是陛下没明确应承她晚上会来,又叫她有些没底。
不过薛奕之所以戳破柔妃的谎话,也非当真要诉说什么冤情委屈。自讨没趣的事,她一向不做。
许久,许久。 莺时素来是个最嘴碎的,又毫无忠骨。
谣言么,总归是从信以为真的人嘴里说出来,最像回事。
“有人想用计,我们何妨助推一把。”薛奕又道:“这两日让琼钟多看着些莺时,也别让她说太过了。”
月下阁外,康云也没打算真要见到薛奕,人家不让进,他总不好强闯,只要确定,薛氏此刻当真不能见人,也就十拿九稳了。
他把贺礼往前一递:“里头是对赤金喜鹊簪,烦请转呈意嫔。”
莺时却心不在焉,伸出去接的手更如控制不住一般,抖如筛糠,东西都拿不稳。
康云刚想叱骂,莺时却把锦盒往地上一放,跪下道:“公公恕罪!”
她抬起头,嘴唇泛白,趁左右无人,小声道:“公公,奴婢有个极为紧要的消息,欲献给娘娘……看在这份上,求公公救救奴婢!”
康云正要将人唤到一边,琼钟从屋里出来,打断道:“莺时,跪着做什么。”
柔妃许久未如此开颜,一向紧管着口腹,今日却多用了半碗饭。
上头高兴,底下人做活时都松快不少。
“恭喜娘娘大仇得报。”
康云赶开小宫女,亲自为柔妃捏肩。
他站在她正前处,竟像是已理清了此事脉络:“不会害人,但会防人?”
“很好。”他由衷道。
“既百合过敏,那便让太医署的人将卿卿宫中存藏的胭脂水粉都排查一遍,凡以百合入料者一应择出,以免误用。日后入月下阁的所有脂粉,俱走御前的账,待人查验过后,再送卿卿。”
薛奕有些懵怔。实则借百合过敏为由,排查所有胭脂水粉,正是她计划的一环,也是她的诉求所在。因为唯有借此,才能顺理成章地揪出毒物,不让这件事就此沉底。
毕竟,而今她没有中毒,事态就算不上严重。只有查出了有人想要加害于她,才能继续将这件事发散下去,给阴损的小人真正的一击。
并且,真相必得要实打实地查出来,而非由她之口说出。才没有故意栽赃之嫌。
可,若是帝王早已看懂了这一切,却主动提出此事。
那他究竟是要捉贼问罪,替她撑腰,还是想安抚于她,同时不动声色地替旁人毁去证据,大事化了呢?
想到这,薛奕径直道:“都查验一遍,那若查到什么不该查的……譬如,假若是柔妃娘娘故意送了些混了百合花粉的东西来,意欲害妾过敏——”
她仰头,不欲放过榻前之人的一点神态变化,一字一顿地问:“陛下,也会为妾做主吗?”
阴雨天的天明像是总也等不到似的,次日小禄子说有事来报的时候,薛奕睁开眼,天色还是青灰的。
想到今日该去凤藻宫请安了,薛奕匆匆要起,才知竟是早已过了卯时,只因今日落雨,皇后早就派人来知会过,不必去定省。
薛奕便让小禄子在外头等。
眼看着梁简走了,薛四郎也不拦着她了,这丫头立刻快走两步,凑到薛奕面前来,踮起脚。薛奕会意地躬身去听,便听见她问:
“阿姑,他说的‘那位’,是你之前嫁的人吗?”
孩子嘛,总是对嫁娶这种无疑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有着先天的好奇。薛奕实在是太明白了,于是纵容地应了。
“嗯。”
但她没想到小侄女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问。
第 83 章 私通
月色下,角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
薛奕心中感慨,这院子确实建的好,连最方便偷工减料的角门,也这样稳而安静,没发出半点声响。
但她随即又回神,心想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分心。
众人意兴懒懒,心情冷落。
偏偏本朝早有规定,若妃子无召,又非什么紧急情况,主动去太极殿请见,则需要将理由先一字一字地写明白了,和手持朝笏觐见的大臣似的,正儿八经地把折子递上去,待陛下批阅过,再决定见不见。
这样的方式,又要如何诉说柔衷呢,于是大家也只能翘首盼着。
终于盼到这天,有人远远看见,帝王的御驾出现在太液池边。
因而错过了此刻,帝王面上未加掩饰的平静与冷冽。
就好像不在意来的人是谁,亦不在意所谓的偶遇是不期而会,还是处心积虑。
就连躬身退避的隋安,也未能发觉。
月下阁中。姜荔雪在自己的小院儿里正用着晚膳,抬头瞧见她的贴身女使兰英领着福安堂的女使素心一同走了进来。
素心福了福身子,与她道:“六姑娘安好,老夫人差奴婢过来,请您去福安堂一趟。”
姜荔雪咽下口中的饭菜,一双澄澈的眸子便直愣愣地望了过来:“什么事啊?”
“您去了就知道了,”素心望着眼前这位六姑娘,精致娇媚的五官刚好生在一张圆润的鹅蛋小脸上,去了几分妩媚的俗,多了几分清纯的雅,还平添了几分亲和,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于是笑着补充一句,“是好事。”
姜荔雪不好让长辈久等,这便搁下筷子,漱口之后与素心一并去了福安堂。
没想到姜意纾也在,姜荔雪福身给老夫人请安后,又喊了一声“五姐姐”,随后便被对方热情地拉过手,与她挨着坐下。
“六妹妹,”姜意纾兴奋道,“祖母说,过两日宫里举办赏花宴,要带着咱们一起去呢。”
“啊?”姜荔雪如闻噩耗,淡粉色的唇微张,巴巴望向老夫人,好一会儿才道,“可以不去吗?”她不喜出门,不爱见生人,更遑论这种听起来人就很多的赏花宴。
姜老夫人闻言,炯目微横,不悦道:“你必须去,你五姐姐要在宴会上献舞,届时你也跟着上台,给你五姐姐作伴……”
还要上台?
单是想着那般场景,姜荔雪心底便觉一片恐慌,嗫嚅道:“我、我不行,我不去……”
姜老夫人最看不惯她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不容置否道:“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差人去教你宫中礼仪,三日后,我带你们进宫。”
仙都殿的一等宫女亲自叩谒,簌簌只好不情不愿地开门将人迎进。
薛奕让人赐座看茶:“无事不登三宝殿,尺素姑姑不妨直言。”
尺素有些惊讶于她竟然能记得自己名字,面上却不显,只是抬手:“茶就不必了,我来是替我们娘娘请美人走一趟,仙都殿自有好茶好座,恭候美人。”
一等宫女已是宫女中的上流,甚至远比那些低品的小妃子来的风光。只要不是在柔妃面前,尺素便都能伸张开那份傲骨。
此刻更是拿下巴尖对着人。
一旁,簌簌听她说得不清不楚的,梗着脖子问:“什么事,非要我们美人过去?”
尺素剜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也不是我能答的。”
“姑姑带路吧。”
薛奕已然起身,用眼神安抚簌簌。既然不能不去,又何必多问?
“我们娘娘说了,美人既然献书于上,想是颇擅此道。恰好我们娘娘近来也寻到了一本好书,可惜是孤本,宫里丫头手又笨,故而想劳动美人秀笔,代为誊抄一册。”
尺素并未引薛奕入正殿,而是穿廊几步。很快就有小宫女替薛奕打开了一处偏阁的门。
薛奕抬眼。
雕花门侧,两边都站着身骨笔直的小宫娥,不像是迎请嘉宾,倒像是看守犯人。
果然,又听尺素道:“娘娘急着要,千叮咛万嘱咐,美人今天抄完了才能出这道门,若是入了夜也不必担心,回去的时候自会有人替美人掌灯。”
薛奕就这么被“请”了进去。
向来妃子有所过失,不会如那些个宫女太监似的,动辄施以棍棒藤鞭。抄书自省便是惩戒的主要手段之一,虽非雷霆手段,却也足够煎熬。
这满本密密麻麻的蚁字,抄是抄不完的,等抄到手僵眼花,两目发黑的时候,也就可以放人回去了,总之是扰不到娘娘的好事,又能小惩大诫,杀杀彼之锐气。
尺素正冷笑着要合门,却听薛奕忽道:“既要抄书,还得回去拿些东西。我不能离开,我的侍女总可以出入?还是说,柔妃娘娘拘我在此,当真是将我视同犯人了。”
尺素手一顿:“美人说笑了,娘娘只是怕您心有旁骛,才有这番安排。只要美人好生留在此处,让人去取个东西,自是无妨的。”
虽有些不明白薛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尺素却也不怕一个婢女能弄出什么幺蛾子,莫非还能去搬救兵或是告御状不成?陛下这时候可不会见其他人。
纵想再稳妥些,左右找个人跟着那婢女也就是了。
思量过后,她放心地关上门。 太子谢珣,幼观诗礼,少则老成,孤傲凉薄,不近女色,生平最厌恶两件事,一恶女子的故意接近,二恶笨蛋的自作聪明,近两年又添了第三恶,便是被人催婚。
前几日他得知母后会在今日设赏花宴,宴会的意图自然不言而喻,猜想母后会和上次一般,命侍卫将他“邀”去宴会,于是便提前与大儒告假,自后门离开了文轩阁。
奈何侍卫们发现的早,他被追得紧,蓦地想起少时能躲过的一个假山山洞……
于是轻车熟路地寻到此处,斥走了碍眼的女人,拨开蔽日的藤蔓,走到山洞深处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幼稚的事情。
在他忍耐的边缘疯狂试探,分明已经让她走了,她却以找花的借口留下来,可见是个别有用心的笨蛋。
他委实不想与她多待一刻,于是干脆先离开了此处。
却没想到,母后不知何时来到了此处,站在山洞外面,面显惊讶,又好似包含着几分欣喜……
周边万物都静默了起来,春风轻拂紫葳藤蔓上翠绿的新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沐在春日阳光下,暖日的光落在他结了霜的眉头,他默默拧紧了,在想该如何解释他为何会从山洞中走出来?以及山洞里那个女人……
因着神思格外专注,并未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等到藤蔓被人“哗啦”掀起时,他也蓦地被人撞了后腰。
回眸望去,那个不长眼的女人头发凌乱地从山洞中钻出来,被他反弹的力道撞得退后两步,随即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你、你怎么还没走啊?”
不见幽闭的小室里,泰然若定的女子挑开灯焰的残蜡,珠肤为之辉明。
她提笔,在一页轻薄的熟宣上写下簪花的楷字,眉眼沉静。
今日灯书两相关,总让人想起什么时候——
御驾而今在太液池。
既然柔妃不仁,那也别怪她小小地不义一下了。
簌簌回了趟月下阁,替薛奕拿了一只靠枕,便回到了仙都殿中,除此之外,什么地方也没去。
暗随了她一路的小太监回来后,就将她的行踪报给了尺素。
这倒教尺素纳罕起来,薛美人难道真的只是让丫鬟去拿个东西?
她坐在蕉廊下的鹅颈椅上,向偏阁看去,这是个能随时监看偏阁的位置。娘娘吩咐过,今日她手上别的事宜都可以放一放,只需盯着薛美人便足够。
尺素当然不敢懈怠。
且疑且怪之间,想起簌簌进偏阁时,怀中抱着的那顶丝锦缎面的软枕,尺素忍不住又嗤讽:“这薛美人还当真是娇贵,不过是坐上一天,竟离不得一个靠枕了。莫非是什么玉腰金臀,怕被咱们仙都殿的椅子磕着碰着不成。”
跟前的小太监附声道:“就是说,咱们仙都殿也不能连个靠枕都拿不出来,又何必非要跑这一趟。”
是,何必非要跑这一趟呢?
尺素总觉得自己想岔了什么,可任是想得头疼欲裂了,照旧想不明白。
不过她倒是终于明白,此前主子为何那般如临大敌了。轮到自个儿了,才发现面对这薛氏,当真是没法掉以轻心的。
偏阁内。
陛下一向不喜如此左右逢源,一个就够难应付了,而今却该留下谁,还是委屈委屈自己,都留?
“你寻个机会,让那个宫女亲口把她所见告知于你。本宫等不及了,等下次请安,意嫔不至,本宫就正好把这件事说与陈妃和皇后听。本宫要亲眼看着,那贱人是如何的面目全非,一蹶不振。”
话音落下,然后,在这一夜长长的对话中,她最终还是迈出了脚,向周儁走近一步。
她踮起脚来,在带着点凉意的黑暗中,轻轻地吻了吻周儁。他的唇也有些凉,当然凉了,他在这树下,对着那空空荡荡的院墙,不知站了多久。
薛奕很快撤开,好在夜色掩过了她脸上的酡红,她紧了紧嗓子,也不等周儁说话,便飞快地说:
“‘私通’也‘私通’过了……快走吧!”
第 84 章 情意
往回走的时候,薛奕才想起来,她得准备个说法。
她在对面同周儁说了多久的话,门房就在那边看了多久。虽然是夜里,又隔了一段距离,具体做了什么事看不真切,聊了什么话也听不清楚,但孤男寡女能做什么,人心里能没有数吗?
当然她倒不是介意门房知道这事,甚至也不是介意旁人说她什么,但……那毕竟是周儁。
让皇帝被传成“与她偷情的野男人”吗?
就算周儁本人不介意,她也实在是担心这些传话之人的脑袋。
不过,等她走回来,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时,门房老伯却露出一个顿悟的表情:“您不必解释了,我明白的,孩子的父亲嘛。”
孩子的父亲。
薛奕的心中立刻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夏始春余,暖日当暄,绿意渐浓时,皇后在宫中设了赏花宴,往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府邸里都递了消息,邀请各府中女眷参加。
尚书府姜家也得了消息,姜老夫人与三个儿媳妇正盘算着这次带府中哪几个姑娘去。
去岁乞巧节时宫里也办过一场,大家都心照不宣,知晓这是皇后娘娘为太子择妃的寻的由头,于是各自携着家中适龄的姑娘前去给皇后相看。
上一次姜老夫人带的是大房的三姑娘和二房的五姑娘,两个姑娘的样貌品性都是极好的,尤其是三姑娘,长得玉净花明,清丽脱俗,一直是京城里为人艳羡的美人,前两年起意来尚书府说亲的人不少,只是姜家有意将她往宫里送,一直没有与旁人结亲的意思,这才将三姑娘耽搁到了十八岁。
可惜去年乞巧节宫里那场赏花宴,三姑娘没能入了皇后的眼,姜家也就歇了送三姑娘入宫的心思,岁旦前给她许了人家,如今在闺阁中待嫁,嫁衣已经绣了一半了。
五姑娘姜意纾今年也十七岁了,相貌虽比不上三姑娘,但也是个楚楚娉婷的美人,今年出落得愈发袅娜,姜家二房夫人的意思是,让姜老夫人领着她去宫里再试一试,兴许今年运气好叫皇后相中了呢?
姜老夫人思量着,只带五丫头一个去,成算总归不太大。
“不若叫六丫头也跟着一起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堂堂太子竟委身此处,若被人发现,实在有损威望。
最好别有不长眼的东西进来,否则……
还真有个不长眼的东西进来了。
是个女人。
是个笨蛋。
这话一出,众人便语默起来,不约而同往三夫人沈氏那边看去。
沈氏是六姑娘的母亲,却并非生母,向来做不得六姑娘的主意,便态度柔雅道:“老夫人说的是,儿媳也觉得甚好,只是夫君那边怕是……”
去年乞巧节那一场,姜老夫人原本也想带着六丫头一起去的,姜家三郎不同意,才没去成。
至于缘何不去,姜三郎倒也是个直言不讳的:“我那六丫头胆小怕生,性子又迟钝,委实不适合入宫,若真叫皇后娘娘瞧上了,凭她的性子也不见得能在宫中待长久,还是算了吧……”
这话说的委实中肯,六姑娘确实胆小如鹧鸪,很是不愿与人打交道。
说来可怜,她并非生性如此,幼时也曾是个活泼可爱、落落大方的孩子,只因五岁那年她与母亲去景州外祖家探亲,路遇匪徒遭到绑架,生母遭遇不幸身亡,她则被丢入枯井之中,待景州的亲人寻到她时已是五日之后。
小人儿躺在枯井中奄奄一息,身上被蛇虫咬得惨不忍睹,而后昏迷多日,施针灌药都不见效,险些连棺材都备上了,她才终于醒了。
醒来之后不哭也不闹,痴傻了些时日后,才渐渐好起来。
人是没什么大碍了,可自那之后就转了性子,变得畏畏缩缩起来,见了生人更是宛若惊弓之鲵。
姜家三郎在景州陪了些时日,原想带她回京城继续医治,但是那时的她怯弱得出不了门,只能待在景州外祖家疗养身心。
三年后姜家三郎在京城娶了继室沈氏,而后沈氏接连诞下一双儿女,渐渐的姜家也就淡忘了还在景州养病的六姑娘,直至去年景州来信,说是六姑娘的病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差人来接了。
尚书府这才派人将她接了回来。
六姑娘入府的那一日,候在门口迎接的下人们只瞧见马车上走下来的少女,被幕篱轻纱拢着身姿,纱罗下一张朦胧秀丽的小脸,待入了正堂见了老夫人与各位长辈,才肯露出来。
大家瞧见她的容颜,呼吸俱是滞了一瞬:记忆中那个圆润娇憨的五岁稚儿如今已出落成娉婷少女,那张小脸全是承着父母的优点长的,三分像她父亲,五分像她母亲,余下的两分得了上天的恩赐,乌发如云,肤色瓷白如雪,眸中潋滟的水汽在她的脸上轻轻笼蒙了一层湿意,盈盈抬起头来时,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怯生生地往众人面上扫一眼,随即颔首垂眸,懵懂着给长辈们行礼问安。
老夫人怜她离落在外十年,起身拉过她的手,将她搂进怀中疼惜。
她宛若受惊的小兔子,依在老夫人怀中,脸红如渥丹,水眸忽闪忽闪的,钝钝的也不怎么说话。
一开始大家只以为她久别归家,一时不适应,所以才会如此懵懂迟钝。
可很快大家就发现,她的性子极为单纯,与人说话总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一些别有意味的话语似乎也听不出来,那双水盈盈的鹿眸时常蒙着一层茫然,安静坐着的时候,脸上总会出现无限放空的、游离的神情,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三郎姜为舟回府后,姜老夫人将他叫到福安堂,与他说起带六丫头进宫参加赏花宴一事。
“六丫头今年也十六了,终究是要嫁人的,咱们这般依着她的性子来是害了她,”姜老夫人语重心长劝说道,“依我看,就该多带她出去涨涨见识,见得人多了,自然就不怕了……”
姜为舟想到六丫头那张怯生生的小脸,还是狠不下心:“母亲,雪丫头这病急不得,还是慢慢来吧。”
“慢慢来?你这般纵着她,若她一辈子好不了,难不成还要养她一辈子不成?”
“咱们家大业大,养她一辈子也没什么,”姜为舟虽是这般反驳着,但也有更深层的考虑,“且不说雪丫头性子木讷,身无长处,万一在赏花宴上出了丑,岂不是给咱们府上惹了笑话?就算真叫她撞了大运,得以入了皇后娘娘的眼眸嫁入东宫,可听闻太子殿下不好女色,性子也冷漠,于雪丫头来说也实非良人……”
关于太子殿下不近女色的传闻,姜老夫人自然也知道一些,她也知道六丫头那性子不适合进宫,可现下尚书府遇到了一个难关,亟需稳住在朝堂的位子,与皇家结亲是最快的法子,故而姜老夫人一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六丫头虽说性子温吞,但模样却是极好的。京都的这些贵女大都进宫给皇后相看过了,蓦地出现六丫头这样新鲜的样貌,皇后娘娘说不定会多看几眼,保不齐就喜欢六丫头这般的……”
只要皇后娘娘瞧得上,至于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到时候只能看六丫头自己的造化了。
“这次且听我的,过几日我带着五丫头和六丫头进宫,能成自然最好,就算不能成,叫六丫头出去露露脸,万一叫勋贵人家看上了,做个侧室也是好的……”
姜为舟见母亲心意已决,劝说不动,也只好依她了。
“那就烦请母亲这几日差人好生教导雪丫头,总不至于真的叫她在宴会上丢了脸,儿子这两日公务繁忙,今夜还要去皇城司当值,委实顾不上雪丫头那边……”
“你初入皇城司,要好好表现,雪丫头且交给我,我亲自教导她。”
“母亲受累了。”
姜为舟匆匆用过晚膳,来不及去女儿那边支会一声,便匆匆离开府中,往皇城司那边去了。
别说,薛飏一来,这院中至少有一样东西多了——人气儿。
原先薛奕和融风他们住着,也是融洽的,或许就是因为太融洽了,连日子都是慢悠悠的,所以也就像画卷里的人家似的。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但等薛飏带着双胞胎来了之后,多了三张嘴,不止代表着要多准备三个人的膳食,更代表着……要听这三个人在耳边吵吵嚷嚷了。
薛奕可真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相处。
如果说薛飏是直肠子,她那两个孩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虽然大约有过事先叮嘱,对薛奕是尊敬的,但对旁人,尤其是对上对方时,那简直是时时刻刻都在较劲。
就算早先薛奕也会同兄长拌嘴,但那也大都是随口吵吵,远没有他们这样吵的……“结实”。
吵完之后,还要动手,最后再被薛飏抓住,然后薛飏拿着板子再打一顿。薛奕看着,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劝。
几日的吵闹下来,薛奕过的实在是“充实”,简直要把和周儁那个不算约定的约定——找个好日子,带他在这院子里转一圈——忘到脑后去了。
第 85 章 心跳
再提起这事,却是同薛飏提起的。
因为薛飏在筹备另一件事。
“既然我要进京来,还要让京中那些世家官眷都知道是我进京了……那至少也得设一场家宴,请些人来吧。对不对?”薛飏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我也是明白的。”
这个法子确实很简单直接,这样,一场宴席之后,她们既会知道薛院的主家是薛奕这个“夫人”,还不会把好奇的重点放在薛奕身上,只会觉得这院子是京中薛府建来与荥阳薛氏,如今皇后的娘家重修旧好的。
一个姓氏的大家族,慢慢地分散成好几支,乃至于没了交往,再因为利益而被迫重新走动起来,这种事,确实也是屡见不鲜了。
不过,正是因为这过办法直接,所以这要请的人选,就得仔细斟酌。
最好是请那些与薛家不熟,与薛奕更不熟的女眷。
甘泉宫,仙都殿。上一次见娘娘如此喜状,似乎还是善婕妤彻底在宫中消声的那会儿。可康云又不免喜中生虑:“奴才有些担心,事情进展这般顺利,会否有诈?”
康云九岁入宫,在这宫中浸淫十余年了,先帝那时勾心斗角之事,比之而今可是只多不少,他什么没见过。
若按照娘娘最早的打算,他们便不必再沾手此事才对。意嫔长久称病不出,自有她瞒不住的一天。毕竟这“日又枯”可是奇毒,至今没有解药,她的脸不可能恢复了。
到时再由吴宝林一力认下此事,岂不稳妥?
柔妃拿手里的团扇往后拍了一下他的脑门:“糊涂东西。若那宫女当真就那么容易告诉你了,或还要掂量掂量。可有人不让她说,使劲藏着掖着,不正说明,此事已万无一失。”
总不能是意嫔早就已经看破计划,故意下套。
除非她是什么能窥人神志的山精木魅,否则哪来这样的通天本事?
康云本还想说什么,想到柔妃对尺素那般倚重,自个儿若再唱反调,恐要平白坐失在娘娘面前得脸的机会。
最后只道:“娘娘所言甚是!”
月下阁那边,莺时想将消息卖给康云未果,被琼钟抓了现形,反倒是不敢嚼舌头了。
若这时候风言风语闹将开来,岂不是一下子就能揪出源头是她?
可憋着这样关乎自己前程的消息,莺时几乎失张失智,频频犯错,青釉杯打碎了一只,带水的抹巾还把主子的书给洇湿了。
筠停将人诫饬了一番,进到里间。
薛奕素日不大爱用香,但今次难得金猊中篆盘正烧,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气味。
床头还搁着茶褐色的小半碗汤药,没匀干净的药渣子沉在底心。
筠停大惊:“主子怎么了?”三日一次的请安之期又到,这次是晴日,薛奕早早让人告了假。
皇后虽不爱给人好脸色,但这上头应准得却很痛快,仿佛十分体恤宫嫔,直言让薛奕身子不适便多休息一阵。
柔妃的动作,比薛奕想象中更快。
薛奕故意让莺时宣播消息,也正是猜到了柔妃不是什么耐得住性子的人。她虽心思阴毒,却也急于求进。
只要给出一点饵料,让她确定自己计谋得逞,自然就会咬钩而上。
凤藻宫里,好容易捱到请安散场,柔妃叫住了陈妃:“我有要事欲报呈皇后,若不想陛下回头治你个治宫不严之罪,就一起来听听?”
陈妃与皇后一样,素日无宠。若说皇后还有凤位加身,柔妃还愿意敬她两分,那么陈妃之于她,若非还有个与她平起平坐的妃位,便是全然不足放在眼里了。
所谓掌管宫务的实权,也就是听着好听,实际上充其量不过是个管家。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对她都无甚感情,给出去的权力,还不是想收就收走了。
皇后身边的女官将两人引进内殿。
常年服药不断,室内苦气熏天,柔妃不由掩鼻。
而后开门见山道:“妾前些日子让人去给意嫔送高升的贺礼,娘娘不妨猜猜,妾派去的人,遇着什么了?”
皇后:“说。”
一边的陈妃对柔妃的话反应平淡,却因她的行举深深皱眉:“对皇后娘娘说话,岂可以手掩面?”
柔妃睨了她眉心一眼:“管这么宽,仔细生皱纹。”
她并未放下悬在鼻下的茜纱袖,只对皇后道:“妾的大太监送完礼正待离去,月下阁的宫女,一个唤作莺时的,却求到了他跟前,直呼救命。娘娘你说,这事稀不稀奇?”
“反正妾是稀奇的很。后来就让去问清楚,因何才要救命。才知这宫女竟然撞见意嫔突发恶疾,满脸溃烂,也不知会不会传人。意嫔还想瞒着,妾心里却怵得慌。这不今日见人没来请安,心知宫女说的多半不假,即刻便来报给娘娘了。”
“哦?”
皇后命人传问莺时。
自今早起,主子就避着人,莺时仿佛也是进了一趟内间之后,就神思恍惚的模样。
再加上簌簌不让人靠近帐榻,筠停手心都沁出冷汗。
可她很快听到女子懒洋洋的声线,像空谷黄昏的一场青梅雨,能让人心稳静下来。
帘后依稀可见囫囵的一剪倩影。
是她漫坐榻中,秀发散垂。正道:“没事的,筠停姑姑,只是偶患微恙,几日便好了。”
“没事就好,主子保重身体。”
他嘿嘿一笑:“您不是说了吗,这次事办的好,就调奴才进仙都殿,奴才哪还能收您的东西。到时候奴才就是您的心腹了,您呢,又是柔妃主子的心腹,奴才还仰仗您提拔呢。”
康云却抓过人的手,强硬地把玉镯往他怀里一塞:“等意嫔垮了,月下阁哪还需那么多人伺候,调你出来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放心,不管是玉镯还是高升,该给你的好处,一样都少不了。”
小全子这才放心收起玉镯。一脸见了双亲的样子,只差没给人磕头拜寿了,感激涕零道:“公公仁德,公公大恩,奴才一定为您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康云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又交代了两句,便道:“你早些回去,别让人起疑。”
打发走小全子,他转头来到柔妃面前。
卑屈着腰,汇报过此事,末了道:“这也是个愿意为娘娘死而后已的,娘娘当真是人心所归呐。”
柔妃不屑地一笑:“自然有他死而后已的时候。”
康云道:“是,娘娘此计高深,可谓天衣无缝,能为此献身,也是他的殊荣。”
他梳理起来:“届时旁人都以为,吴宝林嫉恨新人短短一月就能出头,给意嫔送了有毒的胭脂。怕意嫔不肯用,干脆买通了小全子,直接将毒胭脂染在了意嫔梳妆常用的棉扑上。小全子那里有她贴身的玉镯就是证据。”
“而小全子那头,咱们告诉他吴宝林并不知月下阁内为我们办事的人究竟是谁,意嫔出事,要查也只能查到那盒毒胭脂上,最后只会是吴宝林一人扛责,供不出他。这蠢东西到现在还以为能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进咱们仙都殿当差呢。”
柔妃惦着樊氏在太极殿睡了一宿的事,心里堵得慌,听这长篇大论,有些不耐烦道:“本宫之所以费劲绕那么一个大圈子,不就是想让人怎么顺藤摸瓜,都攀扯不到本宫身上。”
她可没寄望于意嫔真的会用吴宝林送的东西,可若是直接让小全子下毒,行事是隐秘了,却缺了一个明晃晃的幕后主使,旁人一定最先往她身上想。与其那时再去找替罪羊,还不如一开始就让替罪羊在人前暴露。
“您说的是,也就是娘娘平日不屑于工于心计,否则,想除掉谁不是轻轻松松?”
期间,柔妃又喊了个宫人去看查尺素的伤势:“一个个都是不中用的东西,本宫一时半会儿还真是离不得尺素。让她能下地了就赶紧来侍奉,别借机躲懒。这一等宫女的位子可不是给闲人坐的!”
交代完这桩,她重新屏退侍人,又吩咐康云:“也别高兴太早,薛奕不是善茬,小全子的话未必就可靠。毕竟耳听,总不如亲眼见着。”
仙都殿用度奢靡,珍珠为帘,白玉为案,绮障连着雕床。柔妃赤着足走向帘后,“意嫔新喜,总不能阖宫独独缺了咱们仙都殿的礼。前日没送,就今儿去送吧,务必想法子见见这位了不得的意嫔,若是想尽办法也见不到……”
她足下一顿,笑:“且到那时再说。”
若实在躲着人不肯见,也便说明心里有鬼了。
康云毕恭毕敬地应声称是,隔着一重久未静定的帘音,眼中却闪过一星不甘的火花。
好不容易王世死了,尺素伤了。他今日特地多费口舌,当着娘娘的面将娘娘周密的计划梳理推演了一遍,就是想让娘娘觉得,即便尺素不在,他也能当这个堪委重任的“知心人”。
可娘娘还是念着尺素。
然而,既然不熟,就这么请人家来赴宴,都不说会不会让人生疑了,人愿不愿意来,都要另说。
薛奕自然发起愁来。
像是催她,可又不是在催,只是温柔地抱怨两句。
不难想象出周儁写这些话时的神奇,他无奈的叹息好似就在耳边。
薛奕怔怔地看着这一页信纸,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第 86 章 颜面
当然,若是不想传出风声,不止要瞒过宴请的客人,还要瞒过另一波人——薛家那一大家子人。
薛家实在是人丁兴旺,连她兄长都只是行四,更别提她薛奕了。她从前在家里,好几个纨绔堂兄都爱叫她小九,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她都相当讨厌这个称呼。
换言之,这么多人,每个人又不免有相亲近的人,但凡一个人认出来了,一传十,十传百,再要拦,可是不好拦的。
而薛家人又是必须要请的。
毕竟这建院子,乃至于薛飏上京,整整一套的“故事”,都是基于京城薛府这一支要与荥阳老家薛氏修好。不请他们,实在是照着脸打了。
宴席很快结束。薛飏这个作为“皇后亲姐”的贵人,面对着一个又一个要来亲口告辞的人,几乎有些疲于应对。眼看着薛飏那边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不少人也转移了目标,故而薛奕也算是“遭殃”了,被缠得走不动。
虽然,话又说回来,“牵连”薛飏的也是她这个皇后。
她足足被困住了半个时辰。
有这一次宴,或者更严格地说,有这半个时辰,这些人前脚离开薛宅,后脚京中便会流传起薛飏进京,还有她这个神秘的薛夫人的故事。
这事其实很微妙。皇后罹患心悸多年,不能车马劳顿。便只陈妃代行其责,与柔妃一起朝着月下阁来了。
两人分坐两乘辇轿,柔妃要行在前头,陈妃也不欲与她相争,口沸目赤,惹人笑话。
下了辇,宫人跪在柔妃的珠鞋边,为她顺开裙上压出的细褶。
陈妃对此等做派看不过眼,错开两目,正要率先前去,柔妃却在时幽声道:“皇后娘娘要来,你何苦拦着?也亏娘娘还听你的话,倘或换了我,定要觉得你是权瘾犯了,意欲攥权不放,怕娘娘在场,没你做主的份。”
“所以皇后贵为皇后,而你——”尺素很满意她的配合,在侧前引路:“我们娘娘还让我问美人一声,她有些好奇,美人送上去的,究竟是什么书?”
实则头一次请安的那日,后来也有妃子问起薛奕给陛下送了什么,才能得到这新秀中承幸的第一人的殊荣。
薛奕也“照实”回答过:“是半本话本子。”
而今尺素又问了一遍,薛奕也就再答了一遍:“半本民间话本,柔妃娘娘也有兴趣吗?”
尺素见她不肯具以实告,厉色道:“美人这样回答旁人便罢了,想以此糊弄我们娘娘怕不能够。半本话本子或能吊别人胃口,但恐不足博得帝王青眼吧?”
两人走过之处,青得发黑的宫砖的缝隙里,一夜又生春苔。路上行人经此,总要慢下脚步。
几个宫娥正兴致勃勃说起在太液池边看见了御驾的事,正撞见薛奕和尺素,赶忙敛息收声,靠边行了个礼。
“姑姑这是在审问我?”薛奕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人也听见:“不过,连柔妃娘娘的宫女言谈之间,对圣心也竟这样了解,看来娘娘此刻人未必在仙都殿了。”
宫娥说在太液池边看见了御驾,柔妃又岂会错过。
尺素脸色一变,不知是因为薛奕当众挑明了她话中的疏漏,还是因为自家主子的行踪被猜到的缘故。
脚下陡生一点促迫,走快了些许,态度也不再那么强硬:“美人折煞奴婢了。至于娘娘在不在,美人去了便知。”
薛奕目不旁视:“姑姑既怕被折煞,那便更该知道,有些事,不是姑姑该问的,也不是我乐意答的。”
薛奕的声音鲜少这般刻意凛冽下来,一时仿佛漱过白石的春涧水,初初破冰消冻,悦耳之余,却要冷得掬水的人满掌冰凉。
哪还有之前的客气。
因为自己刚刚对她的侍女这样冷言冷语过,如今她便要依样奉还?
尺素只觉得被这冷声一震慑,仿佛东西压在了脊背之上,力逾千钧,竟有些喘不过气。
“是。”屋内案头,文房四宝俱已齐备,另有一册字稠页厚的古书,放在镇纸边上,靛蓝的封皮,瞧上去确然有些年头。
既来之则安之,薛奕在案前坐下,竟是专注地翻起这孤本来。
一路竟都未再出言。
倒是簌簌,见尺素哑声,乐不可支地跟在薛奕后头,解气得像个摇晃起来的小尾巴,沉重的脚步都轻松了不少。
直到走过连亘的一带红墙,这宫中最为精丽的宫殿之一的大门就近在眼前,树头的春阳在阶槛上落下瑰艳的光斑,闪闪浮动。
尺素才能重新拾起从容而得意的笑色:“请吧,美人。”
是了,鸿门有宴,请的可不是自己。自己又有什么好慌的?
陈妃气度温和,点到为止,却气得柔妃牙痒。
她一脚踢开身边跪着的宫人,跟了上去。
“听闻意嫔有恙,本宫前来探问。”陈妃说道,“还请让开。”
主理六宫的妃子既至,琼钟不能再拦,月下阁中,亦无人能拦。
琼钟和簌簌都只能慌手慌脚,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妃和柔妃后头,任由二人进内间“探问”。
短短几步,胳膊都不知该抬起去挡,还是该袖垂两侧毫不作为,好似怎么做都不对。
余下的宫人看茶的看茶,奉座的奉座,月下阁内,骤如被捅了巢窝的蜂蚁,众人乱作一团。
见这兵荒马乱的场面,柔妃直想发笑,她已经想得到,当床幄掀开的那一瞬,会看到怎样让人目悦情怡的画面了。
周流通身的热血都要破脉而出一样,凫趋雀跃不止。
只是进了内间之后,陈妃却未如她之意,不曾粗莽地扯开床帷,而是在丈外站定,竟对榻内不肯露脸的人好言商劝起来:“意嫔,不要讳疾忌医。如若你当真抱恙,本宫已让人去太医署请医。若你无事,本宫看一眼,也便放心了,至于讹传之人,本宫自会依照宫规,严惩不贷。”
此刻看不见榻内情形,唯听清凌凌的女声:“有劳陈妃娘娘挂心,妾无大碍。”
柔妃厌看这一个二个惺惺作态的样子,疾言催道:“和她废话什么,我等都是要伴君侍君之人,若我们当中,果真有人感染恶疾而不实报,害了各位姐妹便罢,届时有损天子龙体,这罪,却有谁担待得起?”
陈妃也明白这样的事上含糊不得。
她不会自己动手,只给身边的宫人递了个眼神。
“既无大碍,就请见上一面,平息众论罢?”
宫人会意,上前欲撩帷幄。
千钧一发之际,筠停却跨迈一步,张开两臂,峙身堵在了前头:“等等。”
柔妃变了脸色:“等什么?大胆奴才!”
并不太透光的重帷后,早已整衣危坐相待的薛奕也糊涂了,等什么?
“等朕来。”
且清且厉,字逾千钧。如松林之风吹彻襟怀。
遍室一寂,所有人都望向门口。
不知几时,原来外间也没有那些嘈闹的杂声了。
一干人众,无不肃起面色,持正身态,闭紧嘴巴。
高岸的男子长衫玉带,一身衣色玄深,唯织绣处暗涌着淡淡金光。他体貌修匀,行步间亦有绝然的清拔之气,远比同龄的王孙公子更加殊俗绝伦。
众人行礼,萧无谏就这般自跪伏的万籁中穿过。
他看见,一只俨白如吴盐的荑手、和春笋一样柔腻的手,挑分帘幄。
而擘开的帘帷后,是那张竟惹“天妒人怨”的无暇桃面,盈盈含笑。
小全子跑的大汗漉漉,却连柔妃的面也没见着。
出来见他的是大太监康云。两人在一个小角落碰头,小全子语气凿凿:“奴才听得一清二楚,意嫔定是用那棉扑子上妆了。”
康云心知要给人点甜头,掏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做得好,你收下。”
小全子却用两手推开:“使不得,公公。”
薛奕从前是讨厌这些应酬的。因为她的父母讨厌,她的兄长也讨厌,所以她有样学样地,也讨厌起来。
当然这些应酬也的确是让人生厌的,譬如这一刻,她就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她心中想着的,还是陪着女儿在午睡的周儁,有那么片刻,她连眼前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家待字闺中的姑娘的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所以她回过神来,也只能干笑着点头应付,无论是什么话都答了好。
一通话下来,她蒙混过关,心中长舒一口气,对面也满意的不得了,给周遭听着的其他人一个炫耀的眼神,得意洋洋地走了……也算是皆大欢喜。
好不容易,等薛奕终于从这一群人中“逃脱”出来——也真是薛飏看人太准,请来的这些人,确实大多都有着异乎常人的刨根问底的精力——也顾不上与同病相怜的薛飏说话了,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回赶。
果然,等她到了偏房外,隔着一道门,就听见女儿已经醒了。
周儁的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哄她,然后便是周宁高兴的叫声。薛奕几乎有些上瘾地听了一会,然后突然顿悟一般地听清了周儁的话——
他在教女儿叫他的名字。
第 87 章 私奔
孙嬷嬷说的含蓄,可传奇的向来是人,又岂会只是一个地方呢。薛奕便明白了,这位善婕妤,恐怕颇有几分独到之处。
见薛奕听的认真,孙嬷嬷又说了几句同蓬山瑶境相关的事,便笑而不再语了。
薛奕欠身朝孙嬷嬷鞠了一礼:“承蒙您今日的指点,薛奕定不辜负。”
孙嬷嬷也回礼道:“美人实在客气,今日之后,我也没什么机会见美人了,一切还要靠你自己。时候不早了,美人请早些过去吧。”
她在宫嬷中的地位已算尊荣,没必要在谁身上押宝,也足可颐养天年。也不过是看薛奕懂事可人,这才愿意多说了两句,因而不曾接下薛奕这来日报答的话。
薛奕面色不改,只颔首:“多谢嬷嬷。”
而后亭亭立着,目送着孙嬷嬷远去。
簌簌一直没敢插话,见孙嬷嬷走远了,这才上前不解道:“娘子有话怎么不在府里问?此前足足一个月光景呢,也好教嬷嬷多说些!”
薛奕轻轻睇了她一眼:“傻丫头。”
在薛府的时候,她要做的就是嬷嬷教什么她就学好什么,本本分分,那就够了,若在学礼的时候急着钻研别的,反而容易给嬷嬷留下急功近利的印象。再一个,嬷嬷们其实大多是不喜欢新进宫的妃嫔们多问的,说多错多,她们也怕落人把柄。若一旦心生不喜,只怕授课都未必尽心如前。
况且,薛奕也需要些时日,来判断孙嬷嬷是否有能力给她提供有助力、有价值的消息。
杏花风吹在脸上,薛奕迷了眯眼,看向巍峨的宫殿,加紧了前往中安殿听封的步子。
巳时三刻,新妃们都提前等在中安殿。
只有主位以上册封,才需行正儿八经的册封大礼,似这般礼聘受封,只需统一在此领旨之后,也便能去往各自的宫室了。
至于新妃们带进宫的那些箱奁行李,下马车的时候就要统一交由掖庭局登记检查,若没有不合规矩的东西,自会有宫人送往住所。
宫里行事,向有章程。薛奕在为侍寝准备的时候,凤藻宫中,陈妃向皇后禀告着今日发生的事。
皇后一脸不爱听地别过头去:“宫里的事都有你打理,巴巴地说与我做什么?”
陈妃劝道:“明日她们就要来请安了,你心里总要有个数。能让柔妃吃了眼前亏,又送了陛下最可心的东西,薛氏不容小觑。”
趁陈妃在,侍女绕进屏风,端了碗药进来,皇后性子倔,唯独敬陈妃娘娘几分,肯听她的话。
皇后一看这碗药是逃不过了,心情愈差,讥讽道:“薛氏的最可心么,我看是那位樊才人的最可心吧?没了一朵朝颜花,又来了一朵新的!不过又关我什么事呢,且让她们争破头去吧!”
陈妃无奈摇摇头:“你啊。”
太极殿。
薛奕不能走寻常侍寝的章程,大凡嫔妃侍寝之前都会被赐汤浴再面见帝王。届时沐浴更衣,剥得干干净净,那她葵水已至的事也就势必会被验身的嬷嬷发现,恐怕今夜就见不到陛下了。
虽说最初她的目的,其实只是想把那册书顺利递上去而已。若一早将月信上报,东西自然到不了陛下跟前。
可现在,既选都选了她,又怎能功亏一篑?
东西送到了,人也得到才行。
薛奕便央请公公代为传话:她能否先见见陛下?
萧无谏登基至今,还是头一回听到侍寝的妃子有这种请求。
大胆,却也无伤大雅。遂挥手就让人带薛奕到偏殿等着,待他处理完公务自然过去。
趁这个入宫后首次正式照面的机会,大家也在互相打量。在江都长大的权门贵女们,彼此之间大多都是认识的,但也有个别从地方上来的,就是生面孔了。
听说这次的新妃中,除了七位礼聘的贵女,还有一位地方官员进献上来的女子樊氏,本是商户养女。
也有风言称,养女是假,实际不过是商人豢养的瘦马。
薛奕环看了一圈,便见一位缥碧色衣裙的女子清冷地立在那儿,有人来同她说话,她也不吭不响,只点头摇头,偶尔一咬唇,很见几分楚楚可怜的况味。
再一会儿,竟已是盈盈欲泣。
薛奕虽听不清她身边的人对她说了什么,但瞧着也并不曾起什么争执。
这让薛奕稍觉违和,若果真是一早预备送进宫的瘦马,按理说已经过层层挑选,又调训培养经年,如何竟还是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还是说,这是将与男子相处的姿态摆在了明面上,又或者,是刻意为之?
须知进了宫的人,一言一行都彰显着天家气象,最要紧的,莫过于体面二字。
不待多想,宣旨太监的到来为这位泪眼朦胧的樊氏女解了围。
众人按位份排成行列,无不敛容肃立。小黄门扯着尖细的嗓子宣读——
回到月下阁不久,御前的人就带着旨意来了。
只不过,去的是对面的青鸟阁。只是薛奕正听得出神,才一时未见。
而不远处,慧嫔似有所察,朝这里看了过来。
与此同时,外头响起柔妃的仪仗落下的声音。
柔妃通身华簪香履,姗姗款摆着细腰走进来,劈头便是扬高的一句:“呦,卖主叛国的人家出来的晦气东西,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众位姐妹面前?”
正对着薛奕望去的方向。簌簌不止一次听到过闲言碎语。
是对慧嫔。向来女子眉眼羞低,脸霞半生,总是动人的,柔妃便这样保持着,步步相近。
薛奕却笑:“若是,我能让她的日子好过起来呢?”
不过,不管如何,琼钟发誓,一定要加倍加倍地对薛美人好。
“这位薛美人也真是个滥好心的。”
“还想当菩萨呢,等她栽了跟头,就知道做事情前先掂掂自己斤两了。”
近日来,宫中不少非议,薛奕恍若未闻。退出去时,尺素瞥到她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不免有些犯嘀咕。又觉是自己多想,人都在瓮中了,想来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看来是陛下选中了那朵生动娇嫩的朝颜花。
薛奕低头搅弄着红糖水,道了一声:“姜丝放多了。”
簌簌原本立在一边,一会儿松口气一会儿又叹口气的,凑过来一看还真是,懊悔道:“是小禄子做的,他说他进宫前常给他姐姐做这个,效用好着呢。奴婢心不在焉的,竟也忘了同他说主子不喜姜味。”
簌簌说着就要再去换一碗,薛奕拦住了她,跟喝药似的几口就把红糖水喝尽了:“怕就是他姜丝搁的多,才见效快。”
簌簌有心想再问点什么,见主子这般和个没事人一样,又去瞟琼钟,见琼钟也只埋头干活,只好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只是那坐立难安的样子,晃得薛奕实在眼疼。
“想说什么就说,几时这样别扭了?”
簌簌方是如蒙大赦,凑近了问:“主子今儿不是还说早有成算,缘何那位公公竟去了青鸟阁?失了这次机会,柔妃没了忌惮,怕闻着风就来了!”
琼钟这时候才提上一嘴:“主子身上不便利,没选上是好事,否则我们才要悬心吊胆呢,昨夜奴婢就在想,这样兵行险着,若是触怒了龙颜可怎么是好?”
薛奕手中的小勺柄抵着玲珑秀致的下巴尖,却是有些无辜地对着簌簌微微笑起:“是有成算啊。”
她的成算本就是指,今夜点寝,胜出的人大约会在她与樊氏之间,对于当时的情形来说,不管陛下选的是谁,柔妃都落不到好处。
更别说即便她和樊氏都不曾中选,柔妃也无从未卜先知,一样要畏忌。
何况——
小禄子脚底生风一样疾步从外间进来,喜形于色:“御前的人来了!”
何况——谁说去了青鸟阁,就不能再来月下阁?
看来陛下已看过了那本书。
这次御前来的人不是周锦,大约又是隋安公公的哪个小徒弟。生了一张光净得没有一点胡子青茬的娃娃脸,看上去至多十四五的年纪,却已十分油滑。一见薛奕就哈着腰赔笑道:“陛下说了,美人的书是头筹,但樊才人的花也颇为动人,不输列位贵女,这不,就晋了才人,一跃两级!”
“美人见谅,奴才刚刚啊,是去青鸟阁宣旨去了,想着让樊才人别巴巴等着,今晚早点歇下,这才迟了一步到月下阁。”
薛奕心如明镜,自然知道这位公公大约是看樊氏出身最低,又是走进献的路子入宫,却能一来就被拔到与贵女们平起平坐的高度,奇货可居,这才先去了青鸟阁。如今又想两头安抚罢了。
倒也没为难他,只管盈盈笑着:“辛苦公告走一遭了。”
月下阁的众人则可见地雀跃起来,又是给人倒茶,又是塞银子的。
唯有薛奕静之若素。
眼下她倒想知道,柔妃才嘲过樊氏位低,连个才人都不是,如今该作何想呢?
要说这宫里的宠辱盛衰,也果真只在圣心一念。
只是,凭一朵花就不拘一格,提用人才,看来陛下也是位相当任性的陛下,那么少入后宫,或许不是因为克制,而是纯粹不想?
薛奕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
第 88 章 赏景
很快,融风也找了过来。薛奕把周宁交给她,二人对视一眼,并肩走出偏房,有些漫无目的地向后院走去。
说是要带周儁好好地走一圈,但其实她自己也没怎么想过这事,连基本的规划,该从哪里始,又从哪里结束都不曾有。
而且院中才结束了一场宴席,这仅有的十来个下人全在手忙脚乱地打扫。光是从偏房出来的这一小段路,就已经撞上了两个匆匆而过,还要抽空给她和周儁这位……“神秘的情夫”行礼的仆妇了。
虽说薛奕是不至于觉得扫兴,但看着旁人在忙,总是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在这种,气氛有些黏黏糊糊的时候。
好几次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都还是吞了回去。
门外随即报出有来人急见。
二人皆是默契地抬起头来,周儁更是转过身,面容错愕。显然,这来人并不是他原本要面呈的信使,甚至当看清了进殿之人的面容时,周儁还有些讶然地上前了两步。
是孟尚。“南阳不可能这么快就丢了。”皇帝似是不曾瞧见朱津,梦呓一般回道,“裴方是蠢物,可他脑子里的是浆糊,也不是空荡荡的水。”
只有太后,在阁上目视着那皇帝随着一班侍从又回宫而去,不多时,有机灵的宫人登高来寻,她才兀自叹了口气,道:
“这洛阳,恐怕又要乱了。”
信路不通。那飞马送来的信,遭人截获了。
就如同远在青州的聂永一样。
皇帝猜到了,心中再思绪万千,却俱都按捺住了,只装作不曾猜到的样子,忍了两日。
或者说,是等了两日。“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身侧这位——孙节,孙常侍。”
话音刚落,那孙节便被吓得一跪,满脸惊恐,转过身来,攀着皇帝袍角,张口要辩。
然而皇帝怎么会让他真辩解出口?
甚至朱津也不会。
许是因为跟在朱津身后进宫的兵马越发多了,又许是因为瞧久了这无边黑夜,终于适应了周遭如此混沌昏暗,方能依稀辨别出来宿周和黄门身后,那些驱马包住宫殿之人的样貌。
这些人,既不是原先在宫中,此刻投靠朱津的那些宫人,也不是最先进宫的一批部曲,此刻望去,便见他们手中并未有寻常骑兵所带的长枪长刀,而是……弓与箭。
甚至已有人架好了弓,幽深的夜里,看不清那弓的形貌,唯见那锋利无比的箭头映出的一线月光,还有那人张弓欲射的动作。
只等孙节开口,便要做实他的谋逆之罪,将他就地诛杀!
天子心头一跳,再看那朱津似是胜券在握的神情,心下自是疑窦丛生。
聂永起兵反朱,虽出人意料,但他既已匆匆忙忙间起兵了,便不难猜出其用意。以至于,也不难猜出鼓动其生异心的人,究竟是谁。
王邈、孙节,乃至于……
说时迟,那时快,皇帝伸手一护,用那宽袖遮住孙节身形,抢下话来,厉声道:
“如此大动干戈,只为一个中常侍?朕方才明白告诉你了,这章德殿宫人都是朕的亲随,无一逆党!这王邈府中仆役的‘供述’,倒比朕的话还管用不成?!”
这一动作,那些引弓之人自然犹豫起来——在禁中射杀皇帝身边逆贼是一回事,在禁中射杀皇帝就是另一回事了。
朱津深深看了皇帝一眼,笑着叹了口气,伸出手向后一招,顿时,那些人果然利落收弓。
“陛下息怒。”朱津倒是语带无奈,仿佛今日闹事之人不是他一样,温言劝道,“臣也是为了陛下安危……”
“为了朕的安危,故而夜开宫门,兵围章德殿?”
“不错。”那朱津倒坦然认了,道,“实乃是宫中不知有几多逆党藏于暗处,臣忧心陛下安危,特夤夜进宫,保陛下周全——那家仆不止供述了章德殿宫人,甚至连永乐宫也牵涉在内。一想到有如此多的贼人藏于宫中,藏于陛下身侧,臣实在是卧不安席……”
永乐宫,既是太后的宫室,如今皇帝早已亲政,太后远离朝事,怎可能有什么逆党藏于宫中。
朱津此话,显是意有所指。
皇帝毕竟贵为天子,龙体贵重,能在殿前呵斥乱臣贼子,甚至以自己相挟,那些贼子为之震慑,连朱津也有所顾忌。太后则不然。
别说是永乐宫中的宫人了,就算是太后本人,但凡朱津心生歹意,只需一把匕首,一杯鸠酒,关上那殿门,等出了永乐宫,只说太后猝然崩逝,连个对天下的交代也不必编。
皇帝怒目而视,脸色阴晦,咬了咬牙,眼睁睁看着朱津甚至一个跨身,落下马来。
夜色虽暗,月光映在阶上,没过朱津的脚印。
他一步一步,踩着银光,朝殿前缓步而来,双眼紧紧盯着皇帝,似乎势在必得、丝毫不惧。
直到皇帝面前那几个宿周手里的刀剑已抵上他的胸前,甚至擦过他的脖颈,铁肉相抵,竟是铁刀颤抖着后缩了一截,那朱津的脚步才停下。
“臣教了陛下十载,知晓陛下聪慧过人……”
他笑着,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此番王、聂二人谋逆,臣不过是来救驾,孰轻孰重,孰对孰错,想必陛下心里应当早有决断了。”
闻言,那孙节立刻攥紧了皇帝的衣袍,疾呼“不可!”,然皇帝也一直怒目瞪着那朱津,胸膛急促起伏,眼里除了这个逆贼,几乎没有旁人,更不曾听见孙节在耳边的劝诫。
少顷,天子强压着怒火,开口道:
直到第三日星夜,朱津终于有了动作。
四更起,京外大营便有了响动,北宫之中虽不能察觉此,但那宫中宿周也接了急令一般地行动起来。
五更,纷乱甚至传到了禁中。几位新入宫来的小黄门,伙同谒者,夜开宫门、禁门,放进不少城中原该在巡逻的人马。
这样深的夜,那一把一把的火炬却几乎要烧红了宫墙。
章德殿外,不知何时,孙节已被几个黄门架起,逼着他打开寝殿门。
好在孙节虽被如此惊扰,却还勉强有些胆识,站在寝殿外,硬撑了半晌,高声咒骂。
他那嗓音倒是能把檐上栖的鸟雀也都惊飞了,自然也吵醒了不少睡梦中的宫人。只奈何一夜之间,宫里各个原先忠厚老实的宦官宿周,摇身一变,竟有不少是朱津早便埋下的眼线爪牙,而此刻众人又是措手不及,哪怕赶来相救,也很快被朱津的人又压了下去。
眼看这些人下一刻便要打开门来,杀入殿内,这殿门却从被人里往外打开了。
“放开他。”“虽然城中兵马仍充裕,但恐怕再过两日,不,看徐军那挑拨离间的势头,再过半日,再有几封‘信’在私下里传阅,那些将领便要滋事了。张衷恐怕是压不住这些刺头的,如今之计,明公若执意要挟天子回上党,珪愿往洛阳城内,为公分忧。”
这一声虽不响亮,却如同玉石落地,清越透骨,直教殿外众人也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从章德殿中走出的人,不是皇帝,还能有谁?
但见皇帝从那寝殿中缓步走出,身着寝衣,独系了件外袍,青丝如瀑,却是神色冷冽,不怒而威。
这一句御令再简短,那几个小黄门终是面面相觑,不敢忤逆天子,退开半步来。
孙节无人搀扶,一个趔趄,直直跪倒在皇帝身侧,张着嘴,许是方才哭喊,把嗓子哭哑了,许久不曾说出话来。
皇帝见了,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又抬起头来,面对这阖宫逆贼,却并不变色,而是扫视一圈,质问:“是何人胆敢命你们夤夜入宫作乱?!”
一片寂然,无人敢答。
皇帝却把脸一沉,眉一皱,扬声连问:
“周尉何在?!
“朱津又何在?!”
三声喝问,有如当头三棒,把那殿前或被架起,或被拦住的几个懵懂宿周生生地敲醒了。当中几个机敏的,便趁那些乱贼不备,挣扎脱身,慢慢聚拢到皇帝面前来。
虽只有十数人,但因背后便是座上天子,倒也有些胆量。他们不过带了些短刀短剑,面对那骏马长枪却丝毫不惧,与足足能把章德殿围住的数名逆贼默然对峙。
孙节也吃力地站起来,挡在天子之前。
眼看陷入僵局,殿前一片教人窒息的死寂,孙节终于找回了嗓子,一面颤着腿几欲摔倒,一面要开口再骂。
就在此时,只见面前那密密麻麻的军士宿周动了动,让出一条道来。
黑洞洞的宫道与烧得刺眼的火光相映,却瞧不清来人,只听得那熟悉的嗓音慢慢传来。
“这么晚了,陛下寻我,所为何事?”
“又或是不能说给朕这个天子听了!”
“你大胆!”
但转念一想,她与周儁之间,不也是这样的么?
本来有个好的开头,大抵还应该有个好的结尾,可是他们就是这样,就像是迷路的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乱撞着,才一路走到今日。
这又是什么混账话。薛奕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谁准你亲我的?”最后,她瓮声瓮气地说。
第 89 章 软话
“让他进来。”
“你们这些蠢货,以为出了宫就能苟活么!还敢偷盗御物,要知乱世求生乃是怀玉其罪,偷的东西越宝贵,死得越快!朱公浦昨日便到京郊了,如今应当早便进城了,你若不怕被他抓个现行,再把你治罪——以他那残暴性子,届时送去千刀万剐车裂都是寻常的,他两年前屠河间一郡时,可是连牲畜也不放过的!”
“朕就不必穿了。”皇帝默了半晌,道。
“臣确实是放肆了。”昨夜樊才人承宠,一茬茬的宫人鱼贯而至,奉来了陛下给青鸟阁的赏赐,门前一时珠光殷辚。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月下阁今日竟然闭门谢客。
康云亲自来送贺礼,却被挡下了:“我们主子今天身子不适,不想见客,公公只管把东西交给我就是。”
康云却往回一缩,躲开了宫女的手,把那四四方方的锦盒夹在了胳膊下:“柔妃娘娘说了,她和意嫔过去是有些龃龉,但既然陛下抬举意嫔,她也不想让陛下为难,愿意与意嫔重修于好。”
“所以啊,意嫔见了这礼,是什么反应、愿不愿意受下,我回去都得禀告给娘娘,这礼当然也得亲手交到人手上才行。”
宫女面露难色,一时拿不定主意,行了个礼:“有劳公公稍等,我再去问过主子。”
这宫女便是唤作莺时的。莺时进到里间,想见薛奕。簌簌却站在她身前,横臂一挡,不让她靠近床幄:“主子已经睡下了。”
“可是康云公公说一定要将礼交到主子手上。”莺时有些委屈,把康云的话复述了一遍。
两头各有主意,为难她一个最底层的宫女夹在中间做什么。
床幄后蓦然传来薛奕的声音:“你就与他说,我自问与柔妃从无龃龉,谈不上修好。这礼,他愿送就留下,不愿意就请收回。”
“是。”莺时朝里头张望,这人不是没睡着么?
簌簌见状,往外赶她:“你都把主子吵醒了。”
忽而,风起于三月青萍,迢迢而来,钻入帘栊,将薛奕身前如水的幄子吹掀开一寸。
莺时双眼瞪大,身子一晃。
迅速低下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内间。
“她看见了?”薛奕问。
“看样子是。”今夜,薛奕穿了一件暮山紫的裙裳,是如晚天时分,日落烟峦那般空净又冷艳的颜色,帔帛则挑了偏冷的靛色,柔柔地自后挎过一双纤纤玉臂,半垂半坠,欲披还休。
如黑绸一样乌浓润亮的云发则松松挽起,簌簌手巧,替她梳了个倭堕髻,只需一根紫玉簪就能支撑起整个发髻,将满头青丝卷束盘结。如此,就寝前若要卸簪解发,也容易省事,只消将玉簪抽去便是了。
偌大的殿室里,薛奕拿了一根红烛在手当作火引,不厌其烦地将满殿的灯火都点起。
尽管天还未完全暗下。薛奕依偎在帝王怀里,仰起黑葡萄似的含情眼,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一点惊喜:“陛下先告诉妾,是什么样的字?”
脸上还带着唇齿相亲过后水滟滟的春韵,像娇杏,舒开雨膏烟腻的蕊瓣。
从前和薛府同样位于上元坊内的,还有崇阳伯府苏家。苏家二娘子样貌虽不是顶顶出挑的,却能将那位年轻风流的探花郎吃得死死的。
她教薛奕,男子所赠授,你总要悦纳,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奉上更多。越是不在意能否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只一心对他好,反而只会教人对你越来越轻怠吝啬。
所以薛奕把一分的期待呈露到了五六分。
再者,她也有点儿想知道,在这位帝王心中,什么字最堪与她相配。
柔善慧定纯……这位陛下给出去的每个封号,似乎都有他的蕴意。
听闻陛下登基那年,万邦朝贺,便有位来自异邦的美人被册为了贵人。这位贵人听说历来无宠,却在受封的最初就得了个封号:定。是天下大定、社稷清定的定。
萧无谏将她脸颊一侧乌长的浓发拨到耳后,如同拨云见月,露出明肤如雪。华烛下落眼赏看,“朕还需想想。”
“原只是先哄着妾的,都不告诉妾什么字,却要妾的诚意。”薛奕轻轻偏转了头,不教人轻易看全盈盈粉靥:“好好想想是要想多久?”
萧无谏有意要卖这个关子,眼神也变得幽邃起来:“听说卿卿今日打着朕的名义和柔妃叫板,朕总得落点好处。”
说着懒懒散散地靠向精雕细琢的椅背,带得薛奕也不由向前一倾,抵在他胸膛上。
他压着声笑道:“下次相见,朕自会连本带利地从卿卿身上将谢礼讨回。朕再告诉你,什么字。”
薛奕算是听懂了,他这是在报复。
她来了癸水还来勾他挑他,吊他胃口,所以,他也要吊着她一次。
是,原本她以身试险,来了葵水还来侍寝,就没打着让帝王毫不介心的主意。
做完这些,人还未至,薛奕只好继续等。
其实若论巧思,薛奕还真觉得樊氏的朝颜花比她的那册书高明不少。
牵牛野生野长,正可喻樊氏的商户出身;又朝开夜合,悄然含英,是既爱惜芳心又劝人及时行乐的花。
更重要的是,这花只有蓬山宫开的最好,蓬山宫出过一位风头无两的善婕妤,陛下又怎会不知道这花来自哪里?
怕是一眼便看中了。
除非是陛下厌恶善婕妤,到了连这花也迁怒的地步。可若是如此,也就不会开放蓬山宫。
薛奕越深想,更觉得樊氏不简单了,可她又装得实在太简单。
于是萧无谏来的时候,就看到一截截高低错落的铜荷灯檠上,烂漫的新烛早早点起,而簪钗简少的女子坐在他常坐的桌案前,一手撑头微凝,大半张皎艳的脸庞昭彰在无边灯色里。
被勾上了浓亮的光彩。
只不知在想什么,竟连他来了也不曾发觉。
他止步在门口,身上犹带着殿外将夜的肃杀之气,轻笑了一声,“既然急着见朕,怎么朕来了,薛卿却好似另有所思?”
薛奕陡然听到人声,下意识坐正形容,放下那只撑头的手。
玉簪梢头翘起之处,却不慎勾住了腕口的玉镯。
毫无阻碍地,就带落了一片懵懂的青丝……淌了满肩。
这毒阴狠极了,起效时满面红肿溃烂。
挂着这般厚重的脂粉颜料,实在教人难受,薛奕抬手抹了抹,“樊氏虽与我们说了那毒药发作后的情状,只是仰赖她口述,毕竟难以仿到十成十,也就只能借这个不懂症状的小丫头之口,宣扬宣扬了。”
藤椅上,柔妃笑得襟口的缠枝绣纹都在颤。
筠停似乎徐徐缓出口气。
她不再多问,躬身退开。亦不曾试图向帘后窥探,只是规规矩矩将那一剂喝剩的药汁端了出去,合门时低眉道:“主子还信不过奴婢,奴婢知道,且让时间证明罢。”
薛奕倚帘轻笑:“谈不上信不过,若有必需劳驾姑姑的地方,我不会客气,若没有,就暂让这些笨拙的小丫头多做些事,也好磨砺磨砺。”
知道主子这是言词之间给自己几分薄面,筠停识趣地未再辩驳:“是。”
何况确也无可辩驳。
筠停走后,簌簌也自告奋勇去外面守着,不让人再来扰主子清梦。
人去室静,薛奕重新躺下。
她其实有些惊讶于筠停前后情绪转变之快。自己一句话,就能打消她的惊虑了么?
还有她最初的反应,远也比薛奕想象中剧烈。
薛奕自问,与这位掌事姑姑不过是最浅末的主仆之谊。
如她这般能力出众之人,也自不必愁旧主垮台,来日会没有好去处。那么,筠停到底在怕什么?
怕到,能让一个平日谨持冷淡、宠辱不惊的人,乍然如同灾祸临头般的失态。
薛奕暂时还不得其解,但她知道,一定不会是出于对自个儿的关心紧张。
若真的关心紧张,不会只有出了事才紧张。对一个人的关切,必定渗透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不会无迹可寻。
就像所有人在做坏事之前,也都必定有迹可循一样。
因此,薛奕也不曾害怕这传闻里诡谲得要吃人的深宫,人心虽可畏,却亦可善识善用。
原本不欲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遥远的蒲望身上,她甚至不能把自己对蒲望的恨与期盼简单地说明白,但时至今日,坐在这冷清清的帐中,听着来往军士偶尔传进帐内,但分辨不清的交谈,她唯一的指望竟真成了洛阳城下这股挂着“徐”字大旗的军队。
毕竟她,确实姓徐。
但小的出入不影响信件大体,都是说他与张衷张将军相交数年,忆了一段往昔,又说如今两军交战,不方便相见,只能出此下策送信问好,望张衷身体康健,若洛阳被攻陷了也不必忧心,有他韩均在,于徐将军面前也说得上话,能护张衷周全,望张衷看在他的情面上闭门莫出,容徐军再整顿数日,休养生息,两军再堂堂正正地战上一战。
“这也不敢出城应战,你们许州军,原来都是一点胆气都没有的怂包么!”他大笑道。
第 90 章 瓜葛
周儁走后,薛奕坐在亭中,心也渐渐回归了平静。
说到底,刚才她坚持要狠心说那些话,其实也只是为了表明态度。这件事确实没有多么严重,以至于一开始她都想就这么不了了之,“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但他们不是同僚,也不是亲朋……他们是夫妻。
不高兴了就该说出来。
其实薛奕找他,无非就是两件事。
一是王邈。
王邈死了,与聂永的线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再拾起。
引聂永起疑,挑拨其反叛,虽然是薛奕的主意,更是她下的令,但当中/出力最多的,还是王邈这个司空。不止是王邈本人在朝中素有威信,还有王家这个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无论是送信至北方的条件,还是让聂永相信其言属实,都要倚仗王邈。
届时,若聂永在青州站稳脚跟,识破此计,再反进据北方,恐怕她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此事是需从长计议。
二,则是逢珪……
北郊大营那重兵还屯着呢。逢珪不比张衷,此人素来智谋过人,深谋远虑,是唯一一个朱津叹过自觉弗如的谋主。
在此事上,周儁急于平定京郊,稳固地位,应当比她还要耐不住性子。她是这样猜想的。
但周儁甫一进书房,却是满脸兴奋。
他先是四下瞧了瞧,接着,又转脸朝向她,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抬头,笑着看向她。
薛奕暗道不好。薛奕一时看呆了,心里万千思绪涌上,什么话也没问,可仿佛又有许多话堵在嘴边。
而周儁似乎也无意在此时攀谈,只翻身下马,也不多说话,面对着薛奕有些讶异与提防的视线,一撩袍,干脆利落地跪下。
紧接着,便见他一拱手,拜倒在地。
“臣救驾来迟。”他说。
四下皆寂。
似乎他一严肃起来,这些士卒便也变得恭敬守礼,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只等薛奕一句吩咐。
这似乎是她困守洛阳十年也不曾见过的忠心。
然而,薛奕却不急着答话,甚至也不急着让周儁站起,只踩着并不平的泥道,往前迈出两步,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至周儁身侧。
盔甲这一侧,挂着周儁的佩剑。
周儁毕竟是一军之首,像他这样手下不乏将才,却仍亲临阵前的主帅不多,他虽骁勇善战,平日使枪使刀惯了,身上也仍带着这把行走间所用的佩剑。
以示其统领大军的身份。
只看那剑鞘精良又古朴,便知其应当是把好剑。
何况徐家本就是铁匠出身,这点上,薛奕是最清楚不过的人了。有蒲望的手艺,什么样的剑铸不出来?
薛奕顿住脚步,抬头,隔着一地跪着的脑袋,望向不远处的朱津。
就在此刻,朱津也回身,看向她。
旭日隐于云端,霞光慢慢地失了色彩,只留下那白得耀眼的光芒,哪怕透过云层,落在朱津的身上,也似是驱散了他身上的阴霾,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来。
朱津看着她,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就那样放荡地冲着她一笑,眼中目光流转。
薛奕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更甚了,一声一声,打在肋骨上。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她的身侧,周儁仿佛也有所察觉,偏了偏脸,看向她的脚尖,但她没有丝毫停顿,只死死地盯着朱津,伸出手来,干脆利落地抽出他腰间的那把佩剑!
有些重,但没有重到她无法忍受。
一只手不够,就用两只手。
血液里仿佛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本能,终于冲破重重冰山,缓慢地淌过她的心河。
她双手握着那剑,迈开步来,几乎是奔着走向了朱津。越走越快,越走,面色越坚定,那浑身的血液也渐渐奔腾起来!
与她相对,朱津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明显了,似是发自肺腑,弯了眼角,也动了动手臂,不避不让,就像是……
就像是若不是被人缚住,恐怕还要张开双臂,迎着薛奕!
北宫十年相处,也不曾见过薛奕如此坚定地奔向朱津,更未见过她提着剑。
然而此刻,她就是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朱津的面前,微微仰头,似是看着朱津,却又不全然是,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目标。
事已至此,哪怕再愚钝的人,也该明白她是在做什么了。
好奇抬头的兵士里,不少人惊讶地张开了嘴,周儁扶着空荡荡的剑鞘,蓦地转身。
但这一切都太快了。谁也来不及多做些什么。
寒光一闪。确如她所言。
接下来的两日,再没有新的信使自南阳而来。
朝上风波过去,蒲望身亡的消息终于也在京中传开了。这下,原先担惊受怕的又眉开眼笑了,而原先数着日子,盼着蒲望打进京兆的那些老臣,以王邈为首,俱都丧着个脸。
两日里的朝会,称病告假的人换了一批。
或许朱津是想杀鸡儆猴,狠狠整治一波的,但皇帝听闻此事,笑着拿自己龙体调侃,只说这寒冬腊月,确实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的。
于是朱津听了,也是一笑,就此揭过。
慢慢地,只这两日,朝中大臣,大多从惴惴不安,变得开始习惯了。当中不乏有人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想法,只要那新的战报未到,便当无事发生,甚至已经不大在意南阳战事了。
皇帝本人自然知道此事有玄机。
若朱津得了战报,且不说为了彰显其“忠心耿耿”,朱津大多会报与他听,就算这朱津改了性子,大敌当头,总算原形毕露了,可无论是好是坏,他总也该有所反应才是。
而不是如今这样的平静。平静得都有些诡谲了。
但裴方也必然是往回送了信的。
需知裴方此人,虽不够机敏,却胜在对朱津一片忠心。哪怕朱津叫他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办。
否则,朱津也不会让他守南阳这样的腹背之处。
这样的人,原先夺青、淮二州时,可是战报连发。闹得朱津还斥过一回,说他若没主见,就滚回来当个百夫长得了,一时在军中也是半个笑话。
这样的肱骨,战事再焦灼,也不大可能突然忘了送信,除非——
薛奕握剑的双手霍然扬起,然后就这么直直地,以剑代斧,朝着朱津的脖子砍了下来!
哪有来找她商量正事,却又如此嬉皮笑脸的?更直白地说,哪有面见皇帝,还如此嬉皮笑脸的?
若说头一次见面她还多少被周儁的表面镇住了,那么二人一路回京,再在朝上朝下相处上几日,她也明白过来,先前那稳重、威严的少年将军形象,全然是周儁对外撑出来的。
此人本性不改,仍是这样,三分顽劣,六分散漫,还有一分自行其是的莽撞。
至少对她是如此的。
虽不知这人又在胡乱想着什么,但二人必然想的不是同一件事。薛奕机敏,只好先命身旁侍奉的宫人退下。
怎奈周儁实在是太不会看眼色了。一见薛奕示意,他反倒摆摆手道不必,接着,又往殿外一看,再一拍手示意。
像是要送什么东西上来。
然而,他这声拍手之后,却有一声遥远的马蹄声打断了周儁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也是周儁如今的肱骨。
此人向来是徐家的心腹家臣。回城后,周儁休息几日,是把城防全权交给他,此事,薛奕也是多少知情的。
这突生的变故,致使孟尚入宫,甚至打断了周儁原定的“计划”,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薛奕心头一跳,暗暗攥紧了扶手。
此处毕竟是章德殿,天子跟前,孟尚与周儁只对视了一眼,便无视他挤眉弄眼、欲言又止的神情,转头,先朝薛奕行了礼。
“罢了,有什么急事,直接说吧。”薛奕也不拖沓,干脆道。
“是逢珪……”孟尚喘着气说,似乎自己也觉得惊异,停顿片刻,方道,“他自己骑了一头小驴,到城墙下,说要见陛下。”
周儁眨眨眼睛,见孟尚只回薛奕的话,他倒也没有不悦,唯独听见逢珪来见时,才敏锐地凝住眉,但总归仍按捺住了,只转眼看向薛奕。
他确实不太认识这个逢珪。但薛奕毕竟与朱津对峙近十年,她多少还是了解这个逢彦璋的。
“见朕?”薛奕轻笑一声,“这逢珪素来自认朱津的门客,平日里低调行事,连在朝上从不多说话,此刻倒如此大张旗鼓,想要见朕?恐怕不是为了放些狠话这么简单的事吧?”
跟从前不一样,现在他们之间,一切都已经是过往。
如果说,从前在宫中时,她与周儁的那些争执,是无可奈何的、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发泄,那么到了现在,在重提旧事时,那种愤怒已经变得遥远了。她固然痛恨这一切,无论是周儁曾经的欺骗,还是他冷眼旁观的态度,可是现在的她,已经足够幸福……足够到可以试着迈过去了。
但从第四封开始,或许正因她不回了,周儁反而没了顾忌。信里慢慢地褪去了那些辞令,也不再磕磕绊绊。
回到了周儁从前给她写信那样的口吻,流畅而充实,爱意从字字句句中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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