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晟刚要下衙,就有衙差通传他舅母寻来了。
他猜测舅母是为了确认他是否搬家。
他刚出来,候在衙门外的陈氏就迎了上去。
“舅母。”
陈氏应了一声,问他:“最近公务忙不忙?”
周晟:“尚可,还能忙得过来。”
陈氏:“对了,昨日我去青石小巷寻你,听黄婶说你搬走了,你搬到哪去了?”
周晟应道:“离衙门不远,只需步行半刻。”
陈氏心说离得近有什么用,又不能省出更多时间给她寻个外甥媳妇,更不能给周家延续香火。
“舅母想去看看,行吗?”
周晟颔首:“自是可以。”
陈氏随着外甥七拐八拐,都不需半刻,就进了一座小宅子。
一进院子,陈氏哪哪都不满意。
“这院子也忒小了,都还没你家那个院子一半大,你那匹大黑马待得不憋屈?”
“还有你每天早上不得练拳?这地方连手臂都伸展不开,能练什么拳?”
周晟也没有反驳他舅母的话。
陈氏进了堂屋环顾一圈,又到正屋门口往里瞧了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小又旧,还阴暗潮湿,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周晟应:“没有这么差,比我以前在军中住的要好多了。”
这话,陈氏是非常不赞同的:“军中是军中,那时没条件,可现在有条件了,为何还要过得这么差?”
“你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福了。”
周晟给舅母倒了一杯茶水:“舅母,这话也是我想与你说的,如今表兄表妹均已成家,你也该享清福了。”
“我倒是想享福,但你现在这样,我怎放心得下?”
“你表兄表姐如今都有他们的媳妇丈夫相伴,我在不在都没事,我就担心你了。”
“既然你不肯娶亲,那我便搬来与你一块住,往后给你洗衣做饭,也有个人能与你说说话。”
周晟没当真,只当舅母说说而已。
“我这地方小,且如舅母所言,阴暗潮湿,不适合舅母居住。”
陈氏顿时沉下了脸,说:“那就搬回青石小巷。”
“你要是这也不愿,那也不愿,那你就给我相看去!”
周晟:“舅母,我这已缴了三个月房租。”
“缴了就是缴了,你衙门应当也有挺多下属家住在很远的地方,你便当是收买人心,让他们住一段时间。”
听到这里,周晟确实察觉到了不对。
素来节省的舅母,竟让他将这宅子免费给下属住,甚至连租子多少都没有过问。
且听舅母的意思,不只是说说,而是真想搬来与他一同住。
周晟默了几息,问:“那舅母想住多长时间?”
“这都还没开始住呢,就问我什么时候走,瞧来你平时说要孝敬的话,也是哄我的。”
“行,你若不愿,往来我不来就是了。”
周晟颇为无奈,问:“舅母难道不担心我与隔壁沈氏会有什么?”
陈氏都担心他要当一辈子和尚了,现在最担心的反倒是什么不会发生。
可她这想法不能叫外甥知道了。若让他知晓,他定是不愿搬回去,说不定日后还会防着她的撮合。
“有我盯着,我就不信你们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花来。”
“我不想因为一个外人,让你离开多年生活的家,住这破地方。而且万一你这越见不着就越想着,那还得了?”
“再说兴许过不了半年,沈氏就改嫁了,也不住在陆家了,到时你的念想自然而然地就断了。”
说到沈氏改嫁,陈氏明显感觉到外甥脸色暗了几个度。
要是她闺女没点醒她,她也看不清。
若是执意阻止,真等沈氏改嫁他人了,他真没了念想,更不愿意成家了。
到时真如闺女说的那样,没了牵挂,拼起来连命都不顾。
“我若是不搬回去呢?”
晓得外甥敏锐,她也不敢逼迫太甚,不然很容易就能看穿她想干什么。
她嫌弃地环顾了一圈:“不搬便不搬,我搬来这里住也是可以的。”
她又说:“你总在外边吃饭,我也心疼。”
“等来了你这,我多给你做一些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子,看看你现在这模样,都瘦了不少。”
周晟闻言,沉默。
这一个多月以来,自从自己不再下厨后,吃食恢复正常,每日晌午都有足够的饭和肉,腰量似乎都长了些许。
陈氏担心自己绷不住露馅,便转头看另一个屋子。
一开门,便立马捂住了鼻子:“霉味怎的这么重?”
“得开门通通风才行,我明日再过来打扫,晚上就搬来住。”
周晟走到舅母身后,将房门关上。
“我搬回去。”
“若是晚间舅母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进我房中。”
舅母说了这么多,周晟约莫知道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陈氏见得逞了,强忍着喜意点头:“我还怕你跑出来呢,你记着从里边锁上。”
就知道他这外甥舍不得她吃苦!
周晟颔首。
陈氏抿了抿唇角,说:“你今日就搬回去,我明日再收拾一些东西先搬过去。”
“你也放心,我也住不了那么久,顶多住十天半个月就回了。”
周晟送舅母出门,到底没有追问为何执意要搬来和他一起住。
问了,她舅母也只会找更多借口搪塞他。
到了门口,陈氏转头看向他:“对了,那枯树呢?”
周晟:“运去木匠铺子做成木雕。”
陈氏:“难怪在你家没看着了。”
她看向他:“你赶紧收拾,这个时候回去还早。”
周晟应下,目送舅母离开后,他轻叹了一声。
既然应下了,也只能回去了。
他转身回院子,将那两身衣服又塞进了包袱。
将千军吃的干草又绑到马背上,牵着马出了院子。
*
沈清音将暮食做好,端到桌上,敲响陆锦佑的房门。
“出来吃饭了。”
陆锦佑从屋中出来,洗了手,才到饭桌前坐下。
吃着饭,他忽然叹气道:“周大哥怎么就搬走了呢?”
沈清音心里也愁。
周晟不知道中的哪门子邪,像是对她有好感的,可又避得厉害。
时下他留下的银钱,就只够五六日饭钱了,也不知道他日后还会不会继续搭伙。
因为他搭伙,她晌饭才吃得丰盛,也能叫附近的孩子跑腿给陆锦佑送一份过去。
若他不想继续搭伙,还想日日都吃得这么丰盛,那就不划算了。
叔嫂二人虽都想得是同一个人,可想的全然是两回事。
暮食吃到一半,隐约听见从巷子外头传来马蹄声。
叔嫂二人吃饭、夹菜的动作立马顿住,相视一眼后,彼此确定不是幻听后,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
马蹄声渐渐清晰,陆锦佑立马放下筷子出了堂屋。
沈清音虽然也很惊讶,但不至于像陆锦佑这么激动。
这孩子,像是把对兄长的感情寄托到周晟的身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晟这是回来拿东西的,还是回来小住的。
她只听见陆锦佑一声惊喜的“周大哥”后,便没了下文,让人怪好奇的。
陆锦佑过了小半刻才进来,脸上满是欢喜之色。
他坐下后才说:“嫂子,周大哥似乎要搬回来住了。”
沈清音好奇道:“知道怎么回事吗?”
陆锦佑:“我也问了,周大哥说他舅母要搬过来住一段时间,新租的院子不适合年纪大的人住,所以就搬回来住了。”
“那这新租的院子,租金能退吗?”
要是不能退,那岂不是白白浪费钱了?
他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没问。”
沈清音心说反正又不是她的银钱,她那么在意作甚?
只是想到周家舅母要做自己的邻居了,她这心里就有种莫名的不安感。
也不知会不会在某一日就来警告她,与她说,她这个寡妇配不上她的外甥。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但也有可能是她杞人忧天了。
吃完了暮食,陆锦佑去洗碗。
洗了碗后,他朝屋子喊:“嫂子,我去隔壁找周大哥。”
喝着茶的沈清音小声嘀咕:“见兄忘嫂。”
没一会儿,陆锦佑又折返了回来。
她问:“怎的又回来了?”
陆锦佑问:“嫂子,我可以拿一盏羊乳茶给周大哥尝尝吗?”
陆锦佑回来前,沈清音便托人找着门道买羊奶。
古代富人喜食羊肉,所以城中也有圈养的羊。
养了羊,自然就有需要喝奶的小羊羔。
羊奶膻,除膻麻烦,便也就卖得不贵。
三碗羊乳也不过是五文钱。
沈清音为了去除膻味,也舍得下血本,用了少许的桂花和蜂糖。
若是不这么弄,也喝不下去。
早间市场上常有山民带着蜂巢摆卖,蜂糖一小罐二十文。
许是近来挣的银钱多了一点,她竟然都忘本了,觉得二十文钱一小罐的蜂糖一点都不贵。
“一盏也太小气了,用碗装一碗过去。”
甭管周晟帮她的用心,她确实承了他许多人情,这点得认,一碗羊乳茶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陆锦佑便去厨房拿碗,倒了大半碗的羊乳茶才出门。
周家院门未关,陆锦佑唤了一声“周大哥”后,便端着羊乳茶进了院中。
周晟正在喂马,见他端着东西进来,说:“往后不用总给我送东西。”
他们家还有一个读书人,日子也过得勉强。
陆锦佑笑笑,随即道:“这是我阿嫂做的羊乳茶,没有膻味,周大哥你试试。”
听到陆锦佑提起他嫂子,周晟薄唇动了动,终还是没问他嫂子近来可还好。
陆锦佑:“周大哥你先洗手,我给你端到桌上。”
周晟将饲料放进食槽,便去洗手。
他进了堂屋,陆锦佑将羊乳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晟望了一眼,随即才端起浅浅抿了一口。
带着花香的羊乳茶入喉,周晟眼中浮现诧异。
他喝过边境牧民做的羊乳茶,茶味浓郁才能盖过奶膻味。
这羊乳茶倒是没有那么浓郁的茶味,反倒有一股桂花甜香。
周晟垂眸,说:“你嫂子的手,很巧。”
陆锦佑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对自家嫂子的情愫,只一个劲地夸赞自家嫂子:“我阿嫂何止是手巧,脑子也好使。”
“只是学过的字,只需教几遍,她能读也能写。”
周晟嘴角微勾。
确实聪明,从平日那种灵动,狡黠劲中便瞧得出来。
第42章 一更
七月的夏日,好似焖锅,早间醒来,闷出一身热汗,浑身都黏黏糊糊的。
这大热天还要在厨房里蒸粉,一待就是一个时辰,汗水湿透衣裳,整个人好像也被蒸了一遍,脸都是红的。
帮忙烧火的陆锦佑也不遑多让,一头汗,身上都是湿淋淋的,脸色也闷红闷红的。
她与他说:“你赶紧去擦个澡,喝点水。”
陆锦佑擦了一把汗,热得不想说话,点头后进屋灌了两大杯水,才出来提水进屋擦洗。
沈清音也去擦了澡。
二人出摊,得拉着板车走小半个时辰才到闹市。
她心说等有钱了,她非得买一头驴给她拉车,也不用自己当驴了。
摊位支上,便立刻来了客人。
沈清音忙活着,再抬头便看到多日不见人的邻居。
远远地牵着马走。
她在猜,猜他会不会来她的摊子吃朝食。
躲归躲,饭还是要吃的。
既然要吃,去哪吃也是吃,那肯定是要帮衬熟人了。
见人朝着自己的摊子走来,沈清音脸上立马露出笑意。
周晟在木桩子拴好马,方回来坐下,还未说话,一大碗粉就放到了他面前。
他也习惯了这种迅速,道了声“多谢”,才拿起筷子。
等他这桌的人走了,沈清音抓紧没人的间隙,过来询问。
“周官爷。”
周晟抬起头,望向两颊被热得通红,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子,
他指腹微一蜷缩,声音压低了半个度:“怎了?”
沈清音问:“晌午可还要继续在这取晌饭?”
他大抵明白了,点头:“继续取。”
说罢,取出钱袋,掏出了一粒碎银:“朝食的银钱也从这里扣,可够。”
沈清音笑容灿烂地拿过那粒碎银:“够,非常够。”
若他哪日真的明说心悦她,那她也会认真考虑,或许会与他谈上一段。
富有且慷慨,而且长得好看,也身强体壮的。
能谈上这样,一点都不亏。
不过话说。
该不是她多思了?
总觉得他这冷冷淡淡的模样,对她好像也没多少喜欢的样子。
应是有好感而已,不算喜欢。
她收起心思,继续去忙活,连周晟何时走的,她也不知道。
辰时正后,摊子冷清了,也能歇会了。
刚坐下,喝上一口茶,又来客了。
她起身招呼:“要吃粉吗?”
来人是一对夫妻,三四十岁的模样,环顾一圈后,视线落在用布盖着的粉篓上。
夫妻中的妇人开口询问:“东家,你这里的粉可否单卖?”
沈清音疑惑:“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单卖?”
妇人道:“我们也不瞒东家,我们也是做面摊的,不过我们是在城北那边开的面摊,影响不到东家的生意。”
男人开了口:“我们想从东家你这直接买粉去做买卖,当然,也希望东家能便宜些卖给我们。”
妇人又连忙补充:“我们离得远,肯定影响不到娘子的买卖的。”
沈清音:“二位让我想一想。”
她琢磨一下,又说:“一斤粉可以卖出四五碗粉,所以我一斤粉十文钱,一天估计最多只能卖十斤粉给你们。”
她一天二十斤粉,都要忙上一个快一个时辰了,这十斤粉都得多加半个时辰了,估摸还得找帮手呢。
夫妻二人在心底盘算了一遍。
若是不涨价,也是四文一份素粉,也是有得赚的只是少挣一点,可起码引客了。
再说也总有舍得吃荤,从这里多挣一些就是了。
夫妻二人点头:“行,十斤就是十斤。”
生怕对方反悔,忙道:“我们先给定钱,明日一早我们过来取!”
“那就先给二十文的定钱吧。”
给了定钱后,夫妻二人欢喜地离开了。
沈清音盘算了一下。
十斤粉,每斤都还是有四文钱挣的。
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天天一大早就让陆锦佑这么帮忙,他也累。她也担心他学习集中不了精神。
得找个人帮忙才行。
这个人,沈清音也有了人选。
她收摊回到青石小巷,还没回家,就将板车放在巷子外,就欢声朝着院子里喊:“婶子婶子!”
屋中的人听着满是朝气蓬勃的声音,诧异:“她一直都这么有干劲,中气十足?”
黄婶点头。
沈清音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堂屋里坐的人,步子蓦地一顿,笑容都僵了一瞬。
“婶子你有客人呀,那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
陈氏忙笑道:“沈娘子急什么,一会儿坐下唠唠。”
“我做了些菜包,你快来尝尝。”
说着就非常热络地站起来,朝外走来。
看着走过来的陈氏,沈清音心里突突的,脚步都没忍住往后挪了挪。
“其实不用客气的。”
陈氏立马挽上了她的手臂,往堂屋里带:“做多了,你也尝尝。”
沈清音被陈氏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弄懵了。
怎么回事?
沈清音坐下后,只得拿起筷子夹起芥菜包的菜包。
一层芥菜一层面,里边的馅是豆角、肉、木耳、白萝卜丝,料很足。
这么舍得下血本?
难道是周家祖传的大方?
也不对呀,周家舅母,也不是周家的人呀,咋也和外甥一样这么大方?
陈氏笑眯眯地瞧着沈氏,说:“多吃两个,你一会儿回去时,也拿两个给你小叔子尝尝。”
沈清音悄悄地瞧了眼黄婶,用眼神询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婶也是看得一惊一乍的,更是不知道陈氏这是几个意思。
陈氏笑容未减,念道:“晟哥儿从小就胃口大,早间我又是剁馅,又是和面,总生怕他不够吃,一不留意就给做多了。”
“沈娘子你要是爱吃,我一会多送几个过去。”
沈清音忙道:“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都是左邻右舍,说什么客气话。”
“我这段时间会在青石小巷住,也算是邻里了。”
沈清音昨日听陆锦佑提起过这件事,也不意外,她意外的是周家舅母的态度。
怪吓人的。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一个菜包,她借口说:“我板车还在外头,也还要收拾,就先回去了。”
“你忙你忙。”
望着人走了,陈氏自言自语道:“性子倒是和晟哥儿不一样,是个开朗敞亮的。”
黄婶在旁道:“周晟他舅母,你这在打什么主意?”
陈氏转回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能打什么主意?”
黄婶目露怀疑:“你今日过来这会,一直向我打听英娘的事。”
“你怎忽然对英娘这么好奇了?”
陈氏转头问:“用你的眼光看看,她和晟哥儿配不配?”
黄婶闻言,惊道:“你怕不是在说笑,你不是一直想让你外甥娶门当户对的吗?英娘可只是平头老百姓,没钱没势的,哪配得起你家外甥。”
陈氏说道:“家不家世的就不说了,只要晟哥儿愿意娶妻成家就行。”
黄婶好笑道:“好似说得只要是英娘,你家外甥就能同意似的。”
话落,看着陈氏也没反驳,而是像是默认的模样,瞪大了眼。
“可这完全就看不出来,你是不是看岔了?”
陈氏:“我外甥我能不知道?他爹常年走镖,我也经常去周家帮忙带他,他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喜不喜欢我能看不出来?”
黄婶仔细回想了一下二人的交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陆锦佑与他亲近一些,她摇头道:“那我还真看不出来。”
“等你瞧出来,都谈婚论嫁了。”
黄婶哑然。
片刻后,黄婶说:“你别竹筒烧火,一时热一时冷,真等他们俩成了,又开始蹉跎起英娘来。”
“你这话就不中听了,我又不是晟哥儿他娘,我还真当恶婆婆了?等他成家了,我都不用这么操心了,只要他能过好他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黄婶叹了一口气,说:“你也别嫌我话说得不好听,英娘这孩子这命苦了小半辈子,人还能这么明朗,善良,实属不易。”
“我怕她连这明朗的性子都消磨了。”
陈氏讶异道:“你与英娘无亲无故的,这么关心她?”
黄婶笑了笑:“这孩子怪让人心疼的,而且心思单纯,我不关心她,她也只剩下一个小叔子关心了。”
陈氏有些触动:“这青石小巷,就属你这心最软了。”
“当初晟哥儿没了爹娘,我恰好也没了丈夫,也顾不了那么多,得亏你帮衬,看顾晟哥儿一二。”
黄婶叹气:“哪是我心软,是他们都太让人心疼了。”
两个加起来有百岁的妇人,一时间也感慨颇深。
*
沈清音逃回了自家,刚喝口水,歇了一会儿,外边院门又响起了。
她想起方才周晟舅母说要给她送菜包,她一个激灵,往院门望出去,都有些抗拒。
因为她不知道对方的用意,过度的友好,反倒让她没底。
她呼了一口气,嘴角咧开,露出笑容才走出去开门。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晟舅母笑,那她也笑呗。
院门打开了,陈氏端着一碟子菜包,与她说:“这凉了,蒸一下再吃。”
沈清音道:“周官爷舅母,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陈氏拉起她的手,塞到了她手上,说:“不用客气,也不用这么生疏,叫我陈婶就好。”
“听黄婶说你做的什么石磨粉,可好吃了,你明日早间多做些,我买些做朝食。”
沈清音应:“明早我让锦佑送过去。”
陈氏也怕太过热络吓着人,送了菜包后回去了。
沈清音阖上院门,松了一口气。
周晟知道他舅母这样吗?
她摇了摇头,也就没再多想,想着陈婶也不在黄婶家了,她才敢偷摸去寻人。
见她又过来了,黄婶问她:“你找我什么事?”
沈清音便如实说了:“我这面摊的粉总是不够卖,今日还有人来我这订了十斤粉,我总不能让锦佑帮忙,我担心他念书会分心。”
“所以我就想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垒两个灶,请婶子一块帮忙,每日早上做粉。”
黄婶应道:“成,总归我早间也觉少,早早就醒了,就过去帮帮你。”
“可不是帮,是请,我必须得婶子工钱。”
黄婶好笑道:“行行行,你看着给就好。”
说了正事,沈清音就开始说起方才的事来了。
“婶子,你之前不是有人在周官爷舅母面前,说起我与周官爷的闲话么,可为什么今日还对我这么友善,瞧着有些瘆人。”
黄婶半真半假道:“许是瞧中你了,想让你做她的外甥媳妇。”
沈清音立马摆手:“不可能。”
“先前我可是听了一耳朵,她中意的,是好人家的闺女。”
黄婶睨了她一眼:“你不是好人家的闺女?”
沈清音摇头:“我是好人家,可我娘家可就不是什么好人家了。”
“我若改嫁到更好的人家了,他们指不定如同水蛭一样又吸过来了。”
“那你会让他们继续吸血吗?”黄婶问她。
沈清音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我现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待字闺中时,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
“他们若敢来,我骂不死他们。”
黄婶欣慰道:“那就对了,你又不帮衬他们,怕什么。”
“若到时候你真嫁到周家去,该怕的并不是你,是他们,周晟可不是什么软骨头。”
“婶子,都没影的事,你怎说得好像都要成了似的?”
她微微眯眼,怀疑道:“婶子,难不成周官爷他舅母真的有这个想法?”
黄婶耸肩:“我哪知道,我也是瞧她对你的态度太热络了,我就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不过说真的,她真有这个想法,周晟也不拒绝,你怎么想?”
沈清音模棱两可应道:“我能怎么想?这都没影的事,等真有这么一天,那到时候再说吧。”
她确定了。
周晟舅母就是有这个想法。
怎么回事?
不要高门媳,反倒是想起她这个寡妇来了?
该不是周晟真有什么隐疾,她舅母退而求其次了吧?
第43章 二更
周晟提水时,正巧看到叔嫂二人推车出来打水。
他问:“需要帮忙打水上来?”
沈清音想也没想,立马点头:“需要!”
周晟便放下自己的两桶水,给他们从水井打水上来。
趁着打水的间隙,沈清音在旁似不经意地提道:“今日我收摊回来,恰巧在黄婶家里遇上了周官爷舅母,周官爷舅母还很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吃了菜包呢。”
周晟打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又听她说:“然后还送了一碟子过来,顺道订了明日朝食的粉。”
“我寻思着今日吃了这么菜包,明日的粉我就不收银子了。”
周晟从水井打水上来,说:“该收多少,还是要收的。”
沈清音意在提醒周晟,提醒他舅母的古怪,也不纠结收不收钱。
“反正我今日收了这么多菜包,我是不好意思收钱的了。”
说到后头来了转折:“若是周官爷执意要给,那我就从早间的银钱里扣。”
周晟点头:“就从那里扣,扣完再与我说。”
陆锦佑本想搭话,见他们二人说得有来有回,他也就不插嘴了。
他静静地看着二人说话,忽然有种说不出感觉的融洽。
而且,他觉得嫂子和周官爷说话时,尤为自然,他也不知道嫂子有没有这种感觉。
沈清音继而道:“我算过了,你那银子朝食和中食,吃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下回我给你列个账目你就清楚了。”
“不用这么麻烦,列了我也不看。”
“那行,我就不列了。”
三桶水很快就打了上来,周晟顺道帮绑上绳子。
沈清音上前晃了晃,很稳固,一点也不像是她扎的,摇摇晃晃的。
*
周晟提着水回了家,他舅母从厨房探头出来:“再提两趟就能吃暮食了。”
周晟将水倒进缸里,又复而出去打了两遍水。
第三遍时,也遇上叔嫂第二次出来打水。
他也顺道给他们将水从井里打上来,倒进桶里。
他提水回来,将水缸装满,那边舅母也喊他过去吃暮食了。
暮食吃到一半,周晟开口:“舅母今日做的菜包似乎做得还挺多,还特地给陆家送了一份过去。”
陈氏一顿,思索两息,应:“英娘与你说的?”
周晟一默。
都唤上英娘了。
他早该想到的,想到他舅母如今的执念,就是想让他成家。
知道他无心成家,必然会心急。
一心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哪怕之前反对,现在竟觉得沈氏也可以了。
“舅母你明日就回吧,不用折腾了。”
陈氏夹菜放进他碗中:“真真是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不回。你便是赶我,我也不走,你若放心我一个人在这住,那你就回那破院子住。”
“我要是摔了,或是少个人说话,我就去找英娘。”
她现在搬进来了,事没成,就别想她搬出去!
“舅母,你这么热络,会让人害怕。”
“哟,不是说要断了念想吗?怎还担心上了?我又不打不骂,就是寻常邻居往来,你担心什么?”
“还有,既然想断就断得干净些,还给人家打水,你这么久都没回来,不是给人打水,还能是干嘛?”
板车车轱辘的声音早就传进了院中,陈氏还特地出院子瞧了眼,一下就知他们碰上了。
周晟语噎,无法反驳,因为他真的给人打水了。
陈氏冷嗤了一声,说:“你就继续嘴硬,继续自己欺骗自己,等哪日英娘改嫁,出嫁的时候,你别抢亲就好。”
说到这,她故意道:“也不知道是哪样的人家,能讨到英娘那样勤奋爱笑的妇人做媳妇,日子肯定会过得有滋有味的。”
周晟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舅母先前不是这样说的,变得真快。”
陈氏应得很快:“女子善变,这不正常?”
“先前我也不是有偏见,只是觉得吧,得找一个能帮得上你仕途的岳家。”
“可你表妹点醒了我,喜欢虽不能当饭吃,可能让人开心。”
还能让人牵挂更深。
陈氏将碗放下,认认真真地看向他:“你不能一味地抗拒。”
“你说你有疾,怕累及家人,不肯成家。”
“可两家这么近,你们成家不离旧家不就成了?或在墙上开个门,两家成一家,那也行呀。”
“这简单的事,偏被你搞得这么复杂,等你自己反应过来,人家英娘都要生第二个孩子了。”
周晟沉默不语。
陈氏瞧着这又倔又轴的外甥,心说还是得要有个人逼一逼他才行。
但怎么逼?
又不能找个戏子来作戏,这做戏也只会坏人名声。
她瞧着英娘姿容甚好,性子也好,还能自己养家糊口,都能吸引到她家这冷性子的外甥,肯定也有旁人。
说不定之前也有,只不过是她拒绝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清音刚起来洗漱,黄婶就过来帮忙了。
她没再让陆锦佑帮忙,让他在屋子里温书。
她和黄婶忙活了一个半时辰,才把粉做完。
她给了黄婶二十五文钱。
黄婶忙推脱道:“才忙活这么些时间,就拿这么多钱,我可拿得不安。”
沈清音道:“这活累,还热,婶子你就拿着吧。”
虽说只是增添了十斤粉,但黄婶帮忙做的可不是只有十斤粉。
“若是婶子不要,我请别人的话,也便宜别人了。”
婶子接过:“那我就拿着了,你可不能请别人。”
“好咧。”
做完了粉,黄婶也就归家了。
沈清音准备出摊前,就让陆锦佑端着石磨粉到隔壁敲门。
陈氏来开的门。
陆锦佑昧着良心说:“我阿嫂说昨日吃了陈婶菜包,今日这粉便不用钱了。”
陈氏忙道:“一码归一码,怎能不花钱呢。”
她瞧了眼汤碗里的分量,微微诧异。
她昨日可没说要多少粉,可今日送来的,足够一家五口吃的了。
瞧来,他们叔嫂二人也是知道晟哥儿的饭量的。
她试探道:“平日里,我外甥他也吃这么多?”
陆锦佑点头应道:“平时周大哥去我阿嫂面摊吃面吃粉,有时两碗,有时三碗,后边我阿嫂嫌多洗一个碗,便用一个大海碗装两碗半的量。”
陈氏恍然点了点头:“这样呀……”
她倒是好心办坏事的了,若她今日不要这粉,外甥还会去面摊吃粉,大意了。
陆锦佑送了粉,就说:“我先回去和阿嫂出摊了。”
说着就跑回家。
陈氏忙在后头喊:“还没拿粉钱呢!”
“这次不用!”
阿嫂都直接扣了。
他着实不明白,嫂子和周大哥两人,何时这么熟了。
他们拉着板车到摊子时,昨日沈清音见过的夫妇中的男人已经等在摊子前了。
她接了称来给他称了十斤粉,收了银钱后,男人也继续给定钱定明日的。
沈清音道:“定钱就不用给了,明日来了就直接称。”
男人拿了一次货,心安了,也就点了头。
等人走,客人陆续坐下。
正忙着,才抬头擦一把汗,就看到街对面一个眼熟的妇人。
中年妇人鲜艳的穿着,头戴红绢花,很让人眼熟。
这不是那日的媒人吗?!
怎的又来了?
视线稍一动,就看见那媒人身旁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
那大娘倒三角眼,面颊骨偏高,嘴唇也很薄,这时正眯着眼在打量她这摊子。
打量了她的摊子,视线似乎也正要往她探来。
四目相对,沈清音挑了挑眉,没有半分怯弱。
沈清音看剧经验丰富,也看得明白。
若是没有意外,那估摸是光宗耀祖的亲娘来了。
她当时提了那么多的要求,都将媒人给吓退了,竟还将人给招来了。
黄婶当初预料得没错。
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有的人,他偏生没有。
行,正巧她也无聊了,倒要听听对方打算怎么哄骗她。
第44章 一更。
陆锦佑前脚才去私塾,那对街的老妇人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媒人到摊前来了。
一见有空位,便一屁股坐下。
沈清音眉尾一抬,心说真真是来者不善。
不过,倒也能想得出来,若是个善茬,又怎么可能没有自知之明?
沈清音问:“二位想吃什么?”
媒人正要应,却被老妇人按了按手,转而定定地望向在摊前一动不动的沈清音。
“先上两杯茶。”
沈清音露出笑容:“隔壁茶摊一文钱一碗茶,二位想喝,我给你们唤一声。”
这一瞧就是摆谱,给她惯的。
老妇人闻言,眉头一皱,立马说教道:“你这怎做生意的,连茶水都不舍得给客人上一碗。”
沈清音笑道:“我这没茶水,隔壁有。”
她说罢就朝着隔壁喊:“丽姐这有人想喝茶。”
那边卖糕兼卖茶的大姐,膀大腰圆,嗓门也大,她一听就转过头来,大声问:“谁要喝茶?!”
那老妇人应当是舍不得钱的,话也没应一声。
沈清音见状,又笑应:“似乎又不渴了。”
丽姐大声嘀咕:“小气扒拉的,一文钱的茶都不舍得喝。”
丽姐有时说话难听,但给茶卖糕大方,平时大方,倒也没几个人会真和她红脸。
老妇人一听这话,脸色都黑了下来。
沈清音问:“你们二位要不要吃粉?不吃粉的话,可不要挡到后来的客人。”
老妇人抬头看过去,眯起眼,说:“先前我请了媒人来为我家三郎说亲,怎的,你不记得了?”
沈清音朝她身旁的媒人瞧了眼,那媒人许是心虚,眼神顿时游离了起来。
老妇人的声音不小,旁人也听见了。
沈清音:“你家三郎,谁呀,我哪知道?”
“就算真来人说亲了,既然没了下文,那就是我拒绝了。”
“既然不知道,我如今就与你再仔细说一遍。”
“我们吴家在平安县也小有声望,家中一座二进宅子,有亲戚在县衙担任主簿,便是府城的府衙也有亲戚当差。”
“我家三郎在酒楼里当账房,每月有一两三钱银子。”
“你先前提的要求是在城中有宅子,月俸一贯钱,模样俊俏,我家三郎也符合了。”
因着那老妇人的一声“说亲”,忙着去上工的人也不着急了,隔壁茶摊也多了许多人喝茶。
“你先前还说聘礼三十贯钱,还得继续供养你前小叔子念书考科考,我们也同意,你看看何时合八字。”
众人一抽气,无数打量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音的脸上,估计都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才敢提这样的要求。
沈清音算是瞧明白了,这是将她所有“过分”的要求公之于众,让他人知晓她有过分,往后她的亲事就更难了,说不准现在不应,以后也会妥协。
不过沈清音可不太相信这老妇人说的事,若这条件这么好,这老妇瞧着也不好想与,怎可能会看得上二嫁妇?
更别说先前那媒人连对方是谁都没说,分明有坑。
很有可能有个大窟窿要填呢,这样的最经不住查。
沈清音笑道:“条件好,我也不一定要嫁。”
老妇立即沉下脸,怒声斥责:“怎的,要求满足了,你又反悔了!?你在耍我们吴家!?”
沈清音:“老太太,是你在耍我吧。”
“这满足要求的人这么多,我能嫁得过来吗?”
“别张口闭口就说我的要求如何,让别人以为我有多贪心似的。我这面摊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个一贯钱,两三年就能挣到三十贯钱,我能提这个要求,也是基于我的收入如此。”
“再说媳妇要宅子,有稳定的收入,不都是正常的,大家伙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没几个人应声,但没一小会儿大家也反应过来了。
是呀,这听着挺多的,但人家也是有这个本事的,自然敢要求这么多。
“就是,人家面摊也能挣钱,未必想嫁到别家当媳妇受罪,说不准想找个郎君入赘也使得。”
老妇人见周围人有人附和,脸色越发的沉。
“我们既然都已经应下你的要求,你无论怎么说,都得见上一面,不然你当初就该直接拒绝,而不是提这些刁钻要求,故意骗人。”
沈清音听着老太太施压,却一点都不吃压力,眼间余光暼到大黑马的身影,她顿时有了主意。
她依旧笑意吟吟道:“相看倒是不成什么问题,不过我寻思着媒人应该没有与老太太你说清楚,我这相看之前,还得找人问问对方人品。”
老太太顿时笑了,笑里带着些瞧不起的讽刺。
“怎的,你还真认识有在衙门当差的?”
“怕不是什么杂役吧?”
媒人自是说了这沈寡妇邻居是什么参军,与她家亡夫很熟。
若真认识当官的,她这个寡妇何至于起早贪黑摆摊?
再说市井寡妇还能认识当官的,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那你便寻,寻不出错处,你便应下相看。”
沈清音心说只怕相看一次,人清白就没了。
她转头就朝着人群中边喊边招手:“周官爷!”
清亮的声音穿透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入周晟耳中。
众人也顺着她的方向望去,虽不知她叫的是哪个,但目光很是有默契地落在最鹤立鸡群,最引人瞩目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牵着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他则也是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目英俊却也冷冽。
早间熹微日光落在他身上,都好似镀了一层柔光。
就,还挺赏心悦目的。
周晟今日在家中吃过朝食,出来就晚了些,本都不打算来沈氏面摊,却远远地瞟了一眼,便看到围了一群人。
这种客满为患的情形,不寻常。
周晟调转了方向,才往面摊走去,就听见沈氏喊他。
等他走近,人群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这男人俊归俊,只是身上的气息太冷了。
周晟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座上两个妇人身上,其中一个还是先前遇上过的媒人。
他记得赵毅说过,这媒人良心一半是黑的。
他声音格外冷冽,问:“怎么回事?”
沈清音忙告状:“这老太太让我去与她儿子相看,不去就说我骗人。”
“是了,周官爷你既在衙门做参军,可有一个姓吴的主簿,老太太说是她家亲戚。”
老太太看到来人时,愣了好一瞬,忽然听到寡妇的话,瞬间回过神来,后背挺直。
她家确实有亲戚在衙门做主簿,她不怕说。
就是眼前的男人真的是参军。
周晟凛冽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倒是有个姓吴的主簿,等我去了衙门,便问问他,是不是有亲戚喜当街威迫人去相看。”
老太太被说得脸色阵青阵白:“我何时威迫了!分明是这寡妇先提要求,我们同意要求了,她又开始拿乔了!”
沈清音立马道:“瞧见你这老太太这般强势,嫁去也定会被磋磨,谁敢嫁去你们家!”
刚没靠山,说狠了,还真担心被掀摊,现在撑场子的人来,那她就不客气了!
老太太闻言,蓦地瞪去:“你一个寡妇,我们家能瞧得起你,你就应该烧高香了!还拿乔,小心嫁不出去。”
“我嫁不出去,也不嫁到你们家去,就你这不讲道理的老婆子,你家三郎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你敢说我家三郎!”老太太蓦地站了起来,指着寡妇道:“若非我儿喜欢,你以为就你这样克夫……”
“老太。”周晟沉声打断。
“你若闹事,我便以寻衅滋事带你回衙门。”
老太太转头看向男人。
男人眸色黑沉沉,一片阴郁,她忽地眯起眼:“你一出来就偏袒寡妇,莫不是与这寡妇有什么不……”
“放肆!”一声厉声呵斥,镇得老太太和媒人一惊。
“朝廷命官岂容你诋毁,今日若敢说一句本官的不是,便传你入堂,当堂对质。”
沈清音望向周晟那冷冽表情,暗自叫好。
官威就是这个时候用的,用得好!
老太太虽不全信这男人是什么参军,可也有几分忌惮是真的。
她被男人震慑,就真不敢再将余下的话说出来。
沈清音骂道:“好呀,你这个老婆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还当着面造谣上我了。”
“周官爷,我要报官,我要告她造谣!”
周晟定定地盯向老太:“今日之事,你需与这娘子道歉,不然便随本官回衙门!”
老太太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她四下张望了一眼,随即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在衙门当差,怕不是哄骗我的,老婆子我今日就大人有大量,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说话间便跑了,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被留下原地的媒人心里暗骂了一声,忙撇清关系:“我与她不熟,她说要来,我只能陪着她来!”
说着也赶紧拿起扇子离开。
瞧着人跑了,沈清音轻嗤了一声,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声道:“你们两个黑心肝的老婆子,下回再来,我拿水泼你们!”
周晟环顾了周围一眼,沉声一喝:“散了。”
众人生怕麻烦上身,顿时作鸟兽散,该上工的去上工,该叫卖的叫卖。
人散去,周晟嘴角紧抿。
走了个陈大郎,现如今又来了个欺软怕硬的老太。
这一个二个,真当沈氏是寡妇,身后无人撑腰,便肆无忌惮地来欺辱。
除了这二人,先前还有一个夜半跳墙而入的恶徒。
除了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不知死活的人?
沈清音瞧见周晟的表情有些可怕,便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周官爷,要喝口茶水吗?”
周晟压下那股子暴戾,转头望向她,眸色幽暗:“喝。”
沈清音转头朝着隔壁摊子喊:“丽姐,来碗凉茶。”
给他下下火,别太气了。
沈清音亲自去端来凉茶,笑盈盈地端给他:“周官爷喝茶。”
他抬眸望向她:“你还能笑得出来?”
沈清音眉眼弯着:“为什么不能,我又没吃亏,被吓得落荒而逃的也不是我。”
她看向周晟,瞧着瞧着,忽然觉得这男人越来越有魅力了。
不仅长得俊,还有健壮的身体。
另外还富有且慷慨,同时还很是维护她。
她心下默默地加分。
第45章 二更
周晟静默地牵着缰绳,坐在桌前喝了一碗茶水。
因着刚发生的事,一时间摊子也没什么客人。
沈清音在他对面坐下,问:“要不要再喝一碗?”
周晟放下茶碗:“不用。”
他抬眼看她。
她托着腮,明亮双眸就这么望着他,让人有一瞬的恍然。
好似在她眼里,只有他一人。
他敛神,正经叮嘱:“那老太再寻来,莫要搭理,直接叫人去衙门寻我。”
沈清音:“我担心等周官爷来的时候,我摊子都被砸了。”
“砸了,一样不少的赔。”
他思索两息,继而道:“今日我会去打听一二老太的底细,若那吴主簿真是他们家的亲戚,倒也好解决。”
沈清音道:“先前陈大郎的事,也是周官爷间接帮忙解决的,这一回还得靠周官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等解决了,我请周官爷吃饭。”
周晟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不用”。
他站起:“我先去上衙。”
周晟正要走,忽想起什么,转头问她:“陈大郎还有没有再缠着你?”
沈清音摇头:“那倒是没有了,我这些天都没怎么见着人了。”
“那就好。”
周晟便也就放心地牵马离开。
回到衙门,入曹廨时,正在拿着鸡毛掸子扫尘的赵毅问:“大人今日怎来迟了?”
此前点卯前都会到衙门,今日却是过了点卯的时辰才到的。
周晟问放下马鞭,应:“有事。”
顿了几息,吩咐他:“去看吴主簿可在工曹的曹廨。”
赵毅放下鸡毛掸子,应声出了曹廨,去工曹寻人。
半晌后去而复返:“参军,吴主簿在曹廨。”
周晟抿着唇角站起,朝外走去。
赵毅跟在自家参军身边已有数月,虽不敢说摸清了他的脾性,但也摸到了两分。
他能感觉得出来,他家周参军时下很生气。
吴主簿究竟怎么惹着人了?
赵毅好奇,也放轻脚步跟着参军身后。
虽同是九品同僚。
但整个衙门都知道周参军在戍边之时,功绩颇为斐然。
他会回平安镇任职芝麻绿豆的小官,也是他主动提的。
虽然人回到了小县,可也说不准在朝中还留有关系,所以在县衙中,便是知县也要给他几分薄面,更别说只是同品级的同僚。
周晟入了工曹曹廨,吴主簿站起身,问:“周参军可有事?”
周晟开门见山:“今日我路过面摊,听闻一老太说有亲戚在衙门当差,姓吴,为衙门主簿。”
曹廨外的赵毅一听面摊,顿时悟了。
原来是为了沈娘子的事情来的!
瞧着周参军脸色不好,肯定不是说什么好事。
吴主簿一愣,心有忐忑:“那老太叫什么?又做了何事?”
周晟似是平绪无波地开口:“妇人只说姓吴,也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威胁面摊做面的寡居妇人,若是不同意与她家三郎相看,便叫她好看。”
吴主簿懵了。
听着就是借着他的名号来威胁人。
周晟:“我与妇人亡夫有深厚交情,见不得他遗孀遭人这般欺辱,所以便出面帮忙说了几句,没承想那老太连我也敢编排。”
“若是你家亲戚,便严加约束,如若不然,待我查到是何人,我便立刻传她到衙门中杖责。”
今日沈氏说报官,几句闲话,报官也只是轻轻揭过。
但传官吏流言,可杖打。
吴主簿连忙道:“周参军勿恼,我回去一定会查清是谁沾亲带故就仗势欺人,待查清后,一定会严加呵斥,与他家不相往来。”
周晟:“我需知道到底是谁。”
吴主簿应:“待查清,我一定立刻与周参军明说。”
周晟颔首,转身走出了曹廨。
看着人走了,吴主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气得一拍桌子。
到底哪个玩意儿敢借他的名头来欺压人!?
便是欺压了,欺压前也不晓得打听打听对方有没有背景!
蠢货!
*
周晟从曹廨出来,赵毅连忙跟上。
“周参军,沈娘子被人胁迫了?”赵毅询问。
周晟“嗯”了一声,脚步倏然一顿,转头问他:“两年前,闯入陆家院子的贼人,最终如何判的?”
赵毅应道:“属下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不是很了解。”
“参军想知道,我现在就去架阁库去调阅卷宗。”
周晟:“我自己去。”
他转了方向,去了架阁库。
跟在身后的赵毅心想这般紧张沈娘子的事,这情意是不是要明朗了?
架阁库中属于青石小巷的旧案卷宗,不过片刻就寻到了陆家卷宗。
周晟站在架子后,在光照不到之处,脸色阴沉可怕。
丙子年间,七月十九,夜半子时发生的事。
卷宗仔细说了当时情形。
贼子潜入陆家,打晕稚童,欲对寡妇沈氏行不轨。
最终手臂被砍伤,众人听到呼救,入了陆家将贼子擒住。
贼子欲奸I淫未遂,杖打三十杖,监两年,至茂山采矿。
周晟沉着脸阖上卷宗。
手臂被砍伤,又杖打三十,便是不死,手臂很有可能已废。
两年刑期将满,此人也快出来了,尚未知会不会来寻仇。
周晟顿时觉得,沈氏待在他身边危险,不待在他身边,也危险。
且如今面摊生意红火,她又姿容出色,缠绕上来的苍蝇也越发多了。
她一个柔柔弱弱,只是嘴巴厉害的妇人,如何能应对一个个阴沟里的老鼠?
*
沈清音与黄婶说了今日在摊子上发生的事。
黄婶啐了一声:“缺大德的老虔婆。”
“要她家儿子真像她说得这么好,还缺讨不着媳妇?”
沈清音:“她还在大庭广众下,将我的要求大声宣扬出去了呢,就是想让别人指责我贪心,像用流言蜚语,舆论将我压垮,从而答应她呢。”
许是这戏码瞧多了,她都觉得小儿科了。
黄婶拧眉:“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黏上来了。”
“英娘,若不然你还是寻个好人家,先将婚事定下,不管今年还是明年,或者是过两年再成婚,紧要的是先有婚事,那些歪瓜裂枣也不至于再肖想到你头上来。”
沈清音好笑道:“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些事,而匆匆忙忙将婚事定下?那样太不负责了。”
黄婶:“怎的就不负责了?这肯定是极好的人,才能定下,不是说随随便便就找一个人。”
沈清音品出了别的意思,她笑眯着眼看向黄婶。
“听婶子的话,好像是有了极好的人选呢。”
黄婶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我瞧着周晟就挺好的,你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你要真嫁了,就好似没离家,还能继续照看锦佑。”
“再说了,周晟家底丰厚,大小还是个官,你嫁过去就是官夫人,是奔着享福去的。”
沈清音心说——她就知道。
“婶子你说这么多,人家有这个意思吗?”
“再说了,不说旁的,我要真做了官娘子,我也要继续挣钱,自己手里有钱,底气才足。”
黄婶也是个人精,听出了点门道。
要是真一点意思都没有,就以英娘的性子,肯定一开口就说不可能,哪还会谈什么对方同意,或是什么若真做官娘子之类的话。
黄婶再接再厉劝道:“我不信周晟没一点意思,你瞧他帮衬你家多少了,换作旁人,他能这么上心?”
“你刚不说了,还是他给出面喝退了那老妇,他要不上心,能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
“婶子你就别说这些了,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他有意思就有意思,没明说,就别乱猜了。”
虽然她在心底也乱猜了。
“行行行,我不乱猜了,若周晟真向你表明了,你呀就别急着拒绝,好好考虑考虑。”
沈清音笑笑不语。
说实在的,若是陈大郎,她想都不会想,直接就拒绝。
但若是周晟的话,她还真会考虑一二。
只是考虑的方向却不同,比如周晟身体有没有毛病?或是他的创伤应激程度如何?
这二者对她来说,都是需要侧重考量的。
若身体有毛病,中看不中用,她以后就体会不到快乐了。
那直接是冷拒。
若是创伤应激的话,看程度吧。
有些假性的应激,渐渐地便会消失。
可有些则是伴随一生的,对身边人都会造成影响,那她也不会冒险。
来了这古代,总有一日,陆锦佑会娶妻生子。
或者陆锦佑一辈子会将她视为嫂子,可他妻子又如何作想?
受恩情的是陆锦佑,他妻子或许也间接受了些许益处。
可不能因为这些许益处,就让他妻子也将她供成婆婆,毕竟始终是隔着一层的。
将来他们若是渐行渐远了,她只孤身一人,也没有手机给她解闷,不得要个孩子来逗乐?
若是遇到顺心顺眼的,当然也可以寻个男人,体会体会做成人且快乐的事,不然她总觉得会有些许的遗憾。
第46章 一更
沈清音没有被那两个老妇影响,她该挣钱还是得挣钱的。
许是见城北也有石磨粉卖了,所以也有不少人来问,都是一些别处的摊子,也影响不到她摊子的买卖。
沈清音见状,立马请了人,在家搭个四面通风的棚子,再在棚子下垒两口灶。
她白日还得出摊,黄婶便会帮忙监工。
沈清音收摊回来,黄婶便急着去茅房了。
那些干活的工人,多是底层人,嘴贱得很,瞧见大姑娘小媳妇都想调戏两句,更莫说是寡妇。
瞧着没了那老妇人,便朝着院子里容貌姣好的寡妇吹了一记口哨,再欲出言调戏。
只是口哨声才响,隔壁院子就有一个老妇人大声骂道:“干活就干活,吹什么口哨,是不是不想干了?”
沈清音:“?”
她都还没开始骂呢。
没一会儿,陈氏就从隔壁跑了过来。
院子敞开,她直接进来,往院子和堂屋扫了眼,不满嘀咕道:“这黄婶去哪了,怎留你一个人在这?”
沈清音:“她去上茅房了。”
陈氏忽然加大声量,说:“他们要是敢调戏你,你就换人干,他们不想干,有大把人想干!”
沈清音应:“陈婶放心,我也不会受气的。”
“那最好了。”
正在盖屋顶的两个工人也不敢说话了。
整个下午,黄婶和陈婶都轮流过来看着。
陈婶一听到马蹄声,立马走出巷子。
见自家舅母从陆家出来的那一瞬,周晟还以为看岔了眼。
他那舅母怎就登堂入室了?
陈氏三步并两步走到自家外甥跟前,压着声说:“来干活的啥人都有,一会儿你去院子站一站,吓一吓他们。”
周晟眉头一皱,问:“怎了?”
“还能怎的?就是看人家年轻貌美,调戏呗。”
话声才落,就见自家外甥脸色一沉,拽着马就大步流星往前。
陈氏轻嗤一声。
嘴比心还硬的臭小子。
嘴上说什么远离断念想,可身体却诚实得很。
周晟直接将马牵进了陆家院子。
沈清音瞧见他进来,也愣了一瞬:“周官爷,你怎么来了?”
周晟视线往帮工的两个汉子瞧去。
“我得空,帮你看着,你去忙你的。”
沈清音想说她现在也没什么可忙的,但转念一想,便点头:“那就麻烦周官爷了。”
约莫是他舅母与他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会来帮忙监工。
既然是好意,那就不要拒绝了。
她小心翼翼上手摸了一把大黑马的马脸,大黑掀开眼皮瞧了她一眼,微微往她的手掌偏了偏头。
沈清音很是惊喜:“呀,周官爷,你家大黑蹭我了!”
周晟转头望去,目光落在她那张绽放着笑容的脸上。
他想说,既然喜欢,若有机会,便让她试骑一骑。
可这话此时此处不合适。
沈清音摸了两把大黑马后,才去洗手回屋做些针线活。
她准备多做两件贴身的衣服。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伙食太好了,该长肉的,不该长肉的地方,都长了。
正在施工的两个汉子如今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动作比方才更利落了。
余光扫了一眼坐在院子里的男人,总觉得那锐利视线似化为了实质的刀子一样,唰唰地往他们身上扎。
他们只觉得头皮发麻。
陆锦佑散学回来,看到周晟竟也在自家中,有些惊讶。
“周大哥,你怎么会在?”
周晟视线往快要搭好的棚子暼去,言简意骇:“监工。”
陆锦佑闻言,望向院子里的棚子,当看到那两个光着赤膊,满身黏糊汗水的汉子,顿时反应了过来。
他嫂子确实不适合监工,这两个汉子也是的,家中有妇人,竟还敢脱了衣服!
有辱斯文!
要是嫂子一个人监工,也不知这两个汉子会不会口出污言秽语调戏!
棚子搭好了,两个汉子擦了一把汗,走到男人跟前,讪讪笑道:“爷,棚子搭好了,是否可以结算工钱了。”
周晟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面色冷峻:“穿上衣服再说。”
那两个男人忙去拿衣服穿上。
周晟这才与陆锦佑说:“叫你嫂子出来给工钱。”
话音才落,沈清音就从屋中出来了:“不用喊了。”
她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工钱。
周晟道:“稍等,我看看。”
他去检查棚子的稳固性,以及屋顶的防雨性。
那犀利的视线,瞧得两个汉子又出了薄汗。
得亏隔壁两个老妇人轮流盯得紧,他们也就没敢明目张胆地偷懒,自认为做得还是挺好的。
周晟检查完了,看向沈清音:“给他们结工钱。”
沈清音这才拿钱给他们。
等人走了,周晟也拉着马准备走。
“周官爷。”沈清音喊了一声。
周晟转头回望她。
她弯着眸子:“谢谢。”
“举手之劳,不用谢。”他牵马出了院子。
陆锦佑目送周晟离开,目光又落到自己嫂子身上。
他今年十二,快十三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周大哥和嫂子二人间的相处自然轻松,与异性往来而言,他们多了份旁人没有的熟稔。
他脑中不自觉浮现了一个念头。
若是嫂子以后要改嫁,对象是周大哥呢?
周大哥家就在隔壁,两家相邻,若是二人结为了夫妻,他是不是日日都能见到嫂子了?
沈清音转身回来,见陆锦佑好似失魂了一样,她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傻了?”
陆锦佑猛地回神,心虚地看向嫂子。
“怎了?”她问。
陆锦佑忙不迭地摇了摇头:“无事,嫂子,我先去做课业而来。”
沈清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陆锦佑逃似地回屋去了。
沈清音走到棚子底下也检查了一遍。
有了这四面通风的棚子,再也不用挤在那又闷又热,还窄小的厨房了。
……
周晟回到家中,给马喂水,陈氏喊他:“暮食好了,快洗手吃饭。”
周晟去洗手,进堂屋坐下。
自舅母搬来后,周晟暮食也没有在外边堂食,或是外带回来吃。
陈氏给他夹了肉,说:“明日晌午,要不要我给你送晌饭过去?”
周晟拒绝:“不用,我在……”顿了顿,改口:“我在一家食肆订了晌食,已经交付了一个多月的饭钱。”
陈氏闻言,不太赞同:“你手里是有些银钱,可你也得为以后着想,现在花完了,以后叫媳妇孩子陪你喝西北风呀?”
周晟埋头吃饭,应:“喝不了西北风。”
陈氏闻言,眉尾微微扬起,眼里浮现几分诧异。
外甥竟然不反驳了?!
他这是有所松动了?
怎么忽然就松动了呢?
是有什么契机,还是发生了什么?
纵使是满腹疑问,但也不敢打趣,生怕这些许松动,也会让这倔强的男人缩回蚌壳中。
“成吧,只要你心里有数就行。”
原本想着朝食不在家中吃,去面摊吃,好歹晌食能省些银钱,但瞧着他也不是很乐意,那也就随他。
吃了暮食,周晟去提水。
他到时,陈大郎也在打水,见着周晟,他脸色微微一变,水都不打就走了。
周晟暼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人没胆量报复。
或者说清楚报复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周晟打了水回来,隔壁才开始推车出来打水。
他将水倒进已有六七分满的水缸中,复而又出了一趟门。
陈氏就在屋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
一双眼好似什么都看穿了,眼里也有笑意。
幸亏搬来住了,才能看到这么别扭的外甥,看到这么有趣的戏。
等外甥打水回来,她打趣:“缸里还能放得下吗?”
周晟:“洗马棚。”
陈氏“哦——”了声。
“既然洗马棚,那两桶水怎么够?一会儿冲了之后,再去提两桶回来。”
周晟没说话,朝着马棚就冲了一桶水。
用扫帚扫了一遍,又冲了一遍,继而又出去打水。
……
沈清音和陆锦佑看着好邻居打水,打的还是他们家的水。
他将三桶水打好,“好了。”
沈清音:“真真太麻烦了。”
“不麻烦。”
沈清音拉上板车前,转头看了眼还在打水的周晟。
真奇怪了。
这前些天还避她避得紧,怎的这几日都不避了?
今日晌午他亲自来摊子里吃晌食时,她都惊了。
难不成,还担心那个老妇寻她麻烦?
说那个老妇,她也好奇怎么了,竟然没再出现。
*
第二日,周晟与赵毅,还有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衙差来面摊吃晌食。
周晟让沈清音将两份饭分为三份,再多上三碗素面。
沈清音将饭端到桌上。
赵毅看向自家参军,问:“参军你与沈娘子有没有说吴家的事?”
沈清音闻言,诧异看向周晟,好奇地问道:“怎么样了,那老太是不是真有亲戚在衙门做主簿?”
周晟点头:“有,已经警告过了,不会再来了。”
沈清音望着他,有些不可置信:“没了?就没了?”
周晟不解:“事情解决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沈清音默了。
她望向赵毅:“赵官爷你仔细与我说说,这其中曲折。”
周晟觉得,好似被嫌弃了。
赵毅瞧了眼自己参军后,才开口道:“我也听说了沈娘子的事,那日来的老婆子,与咱们吴主簿不过是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客气点也会喊一声叔婆。”
“她家三个儿子,老大娶亲了,就下边两个还没娶。”
“老二和老三没娶亲,老三确实英俊,也确实在酒楼当账房,家中租有小两进的宅子。”
沈清音更好奇了:“哪也算说谎了?”
“不,沈娘子你是没想到,这谎可大了!”
“我们起初也以为老太说的是实话,可谁承想我们参军留了个心眼,暗中让我去查这老三,一查才知道他家与酒楼大厨家私下见过了,也就是亲事就差临门一脚了。”
沈清音愣了:“都见过双方长辈了,怎的还会……”她似想到了什么,问:“老二如何?”
赵毅一拊掌:“沈娘子说到点子上了,老二长得矮,又胖,且是个游手好闲的,还爱小赌,亲事至今耽搁了。”
“好人家肯定是不愿意嫁的,就是寻常人家,也是不愿意嫁给他的。”
沈清音接了话:“所以那吴家想了个阴损法子,李代桃僵,用老三来骗婚,实则嫁的是老二。”
赵毅点头:“就是这个理,沈娘子有本事,最重要的是身边也没个长辈帮衬,嫁过去之后木已成舟,就冤屈也没有人帮讨公道。”
沈清音听明白了,怒道:“呸,不要脸的老东西。”
“你们就没有将这事说出去,省得别的姑娘被骗?”
赵毅正欲开口,被身侧的衙役用脚踢了踢,他立马止住了滔滔不绝的冲动。
他看向对面的人:“让咱们参军与沈娘子说吧,周参军最清楚了。”
沈清音看向周晟,抢先开口:“可别一两句话就交代了。”
周晟一默,随即才应:“只是交代了吴主簿,若是真发生了骗婚的事,这案子我管到底。”
“吴主簿回去之后,应当也是教训了他那亲戚一顿。”
“可是,那老太敢都敢借远戚关系来狐假虎威,难保不会表面做一套,暗地里做一套,日后说不定还会骗别的女子。”
“所以,你想如何?”他问。
沈清音问:“那老太何许人也?住在何处?家中老三老二叫什么?”
“我如实与旁人说我的遭遇,那也不算传谣言吧?”
周晟默了默,半晌,才应:“我们公职之人,不便说。”
沈清音眉头微微一蹙,但随即想到这里还有两个衙门的人,若是此事闹了,职责也在他。
他说公职之人,不便说。
那意思可是等他下值后,再悄悄说?
第47章 二更
沈清音等着周晟下值。
一听到马蹄声便打开院门,朝外探头。
周晟才进巷,就看到了翘首企盼,好似在等家中丈夫归家的小媳妇。
他走到跟前,从一个草编的兜里拿了一把桂圆出来,递过去:“同僚家中种的,你们拿一些回去吃,一会我再让舅母给黄婶家中也送一些过去。”
沈清音道了声谢,感叹:“周官爷同僚家中又种荔枝又种桂圆,进项肯定喜人。”
周晟点了点头,继而又拿了一张叠着的纸条递给她:“这是你要的,莫要与旁人说,是我给你的。”
沈清音眼神一亮,连连点头,忙接了过来,都没问是什么。
“我就知道周官爷想要私下与我说。”
她边欢声说,边将纸团塞进腰带夹层中。
“你倒是懂我。”
低沉的声线落入耳中,沈清音动作微顿,抬眼对上了他幽暗眸子。
四目相对时,周遭似乎有一瞬的安静,且她总觉得他那双幽深的眼神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发凉。
“做这么久邻居了,我怎会不了解周官爷嘴硬心软。”
“你真这么觉得?”他问。
沈清音觉得,这对话和氛围好似有点暧昧。
周晟在试探什么?
她一笑,从从容容与他对视,应:“那当然。”
二人视线相触,隐约有些许浪意滚动。
巷中有人走动,周晟便收回了目光,低声道:“我回了。”
沈清音也推回了院中,瞧了眼手里的桂圆,笑了。
谁家同僚这么细心,送果子还将树枝剪平了,还扎得这么好?
回回都用一样的借口,也不知道改一下。
她将桂圆放到桌面上,剥壳偿了一个,清清甜甜的。
她多剥了几个来吃,不禁回想起方才二人间的氛围。
这算不算是开始撩了?
毕竟之前周晟可没有当面问过这些话。
问话的时候,眼神还那么有侵略性。
总归第一印象和对他的观感也不错,那她就等着看看他是怎么撩她的。
沈清音的眼神很清凉,还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她吃过几个果子后便去洗手。
洗手回来,将方才的纸条拿出来看。
今天她问的那些问题,答案都一一列在上头了。
*
早间过了辰时,面摊就冷清了。
沈清音到隔壁茶摊叫了碗茶。
丽姐给她将茶端过来时,沈清音便道:“丽姐,你还记得前些天来我,一文钱茶水都不舍得喝,却说自己有亲戚在衙门当差的那个老妇吗?”
“怎的不记得,事还闹得这么大,最近你是没听着,你收摊后,还有不少人向我打听你的事呢。”
“都问你是怎么招惹上这样的人家的。”
沈清音瞪眼道:“哪是我招惹的,分明是那些苍蝇闻着肉腥味就过来了。”
“那老太就是看准了我没有娘家可倚,婆家也没了长辈,想要欺负我呢。”
丽姐一听,忙问:“可是打听到什么了?”
沈清音点头:“我邻居是在衙门做参军的,也就是常来我这面摊吃面吃粉的那位官爷,你知道是哪个吗?”
成了婚又和离过的丽姐点头应:“知道呀,那个高,身体一看就忒有劲的那位官爷。”
沈清音心下默默道: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她也觉得忒有劲,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顺利谈上。
谈上后,能不能在婚前就上手感受一下。
毕竟得知道对方身体有没有隐疾。
“你别卖关子,赶紧说是怎么回事。”丽姐也着急了。
沈清音便道:“原来那妇人与什么主簿,只是同个祖宗,但已经出五服了。”
“好像是在羊市巷租了小二进的宅子,旁人都叫她吴婆子……”
沈清音将那日从赵毅口中听到的,又都复述了一遍,只不过是将这些人对应上了名字。
丽姐听到后头,一拍大腿:“好个黑心肝的老东西,竟打的是骗婚的主意!”
“用模样俊,有出息的儿子来骗婚,到时红盖头一盖,堂一拜,送进洞房后再发现被骗了,还能逃得出去?”
“届时霸王上了弓,第二日一早不认也得认,这个老东西可真坏!难怪那日说得那么有底气了,原来真有个出色的儿子,但也是一个幌子。”
说到最后,丽姐又“呸”了一声:“那个小儿子若同意骗婚,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清音附应:“就是就是,一家子的坏东西。”
“我担心我这边看穿了她,她又换个人哄骗。”
丽姐冷笑了一声:“我这茶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不将他们缺德事传得整个平安县都知晓,我跟他们姓!”
沈清音按住了丽姐的手:“别,这样容易将人得罪,逼急了,那些没心肝的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丽姐啐道:“怕什么,来了我就知道与他们干仗!”
“人多,打不过。”
说着,她往周围看了眼,拉近丽姐,附耳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俩就像现在这样说。”
“我们只是在讨论,也不是故意传出去,对吧?”
丽姐瞧了她一眼,余光暼了眼竖着耳朵偷听的人,而后了然地点了点头。
丽姐笑了,说:“那行,等你快收摊的时候,我们再继续好好唠唠。”
那个时辰天最热,奔波忙活了大半天的人,渴得受不住,都能舍得花一文钱喝一碗凉茶。
人多了,才好将这些消息散布出去,让那老太一家名声臭了,再也干不出骗婚的勾当!
沈清音笑应:“行呀。”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邻居娶了妻没?”
“不过,以我老练的双眼看,看着像是寡着的。”
沈清音惊了:“这你都能瞧出来?”
丽姐没忍住朝她翻了个眼白:“日日来你这吃朝食,还在你这订了晌饭,哪个做媳妇能让自己男人这么花销?”
“我瞧不出来才怪了,总不能瞧着他走路的姿势,我就能看出他是不是生瓜蛋子?”
“丽姐你收敛点。”
“咋?都是嫁过人的了,脸皮子还这么薄?”
她是脸皮子薄吗?
丽姐,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不合适呀!
她要真荤起来,可是连自己都怕的。
丽姐不管她,继续道:“你寡着,他孤着,不是有句话,叫什么近楼台,先摘下月亮。”
“那样的仙品,你就没半点想法?”
沈清音:“……”
怎好好的就忽然扯到她了?
那边有人来喝凉茶了,丽姐留了句“好好想想”就去忙活了。
沈清音暗暗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了,最近周围好多人都想将她与周晟凑做堆。
难不成她和周晟瞧起来,就那么登对?
*
周晟得了李府老夫人寿宴的帖子,便带着赵毅去吃席。
李府在平安县也是有名的财主乡绅。
周晟先前从绑匪手中救出来的,就是这李府的员外。
赵毅低声与自家参军说:“那李员外现年三十有五,家中富裕,保养得得当,且不蓄胡,瞧着不到三十。几年前丧妻,一直还未续娶。”
周晟睨了他一眼:“就你多话?”
赵毅默默闭上嘴。
心说这不是来了人家府上吃席,不得了解了解?
二人进了张灯结彩的李府,李员外听到下人来通传,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来了,便快步赶来。
一身新衣,身形颀长清瘦的李员外,倒也算得上清朗。
“周参军肯赏脸来家母的寿宴,真真荣幸至极。”
周晟将礼送上:“帖子到了,自是要来。”
李员外笑道:“来便来,不用准备什么礼。”
“只是佛经,不贵重。”
李员外:“家母近来礼佛,定然会欢喜。”
自从他被匪绑过,平安归来后,他母亲便信佛了,日日都吃斋念佛。
李员外让下人拿了礼后,亲自迎人入席:“周参军先到席上看会戏,一会便开席,我再来敬周参军一杯。”
周晟颔首:“你忙,我自便。”
李员外拱了拱手,再去招待他人。
等李员外走了,身后便传来旁人低声说李员外为何还未续娶的闲话。
周晟也没有听人闲话的习惯,正敛神看台上的祝寿戏,便听到“面摊寡妇”四字,左耳微一动,微微往后侧脸,仔细听着后边的议论。
第48章 【醉】一更
“李员外去年向一个寡妇提亲,人家不愿意。”
“那寡妇好似经营面摊,买卖艰难,也不知怎想的,竟将这么好的婚事给拒绝了。”
“都是去年的旧事了,就没有再相中旁人?”
“谁晓得,兴许还没盼着那寡妇能同意呢。”
周晟抿了抿嘴角,再向台上望去时,心思已然不在祝寿戏上了。
*
今夜格外闷热,沈清音睡不着,就搬了两条长板凳放在院子的棚子里。
再熏了一把艾草,躺在长板凳上,打算眯一会儿再回屋。
有股子凉风吹来,舒服多了。
她看了眼陆锦佑的屋子,已经熄灯歇着了。
也不知道陆锦佑是怎么忍受得了的。
可仔细一想,下午那会儿,他那屋是阴的,她那屋则还有日头。
一天到晚都晒着,可不得热得像蒸炉。
唉,又是怀念空调的一天。
下半夜估计已散热,那会儿她再进屋睡。
睡意朦胧时,围墙边上忽然传来“咚—”的动静。
沈清音睁开了眼,满脸疑惑。
大黑弄出来的动静?
“咚—”的又是一声响。
沈清音愣了愣。
“咚—”
她立马穿鞋跑到响动的位置,压低声道:“不管你是人是马,可别再咚咚响了。”
再咚几声,都能将屋子里的陆锦佑给吵醒了。
她说了话后,十来息都没再想起。
她隐约有了猜测,压低声喊:“周官爷?”
围墙的另一边低低地应了声“嗯”。
这隔墙地下党对接,也是久违了。
“怎了,周官爷有事?”
问完后,她还得贴着墙听。
如今两家都有旁人,她都怕被发现。
隔墙那边,周晟倚墙,抬头望着明月,幽幽开口:“今日我去清泉街李府李员外家吃寿宴。”
隔墙传来微弱的声音:“然后呢?”
“我听说李员外好似向一个摆面摊的寡妇提过亲,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你。”
沈清音听到他的话,正要反驳摆面摊的寡妇可能又不止她一个,可忽然想起之前黄婶的话,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这个李员外。
这也是神了。
她穿越才几个月,就遇上这么多桃花。
也不对,李员外是沈英娘的桃花。
“周官爷怎的会去李员外家吃席?”她好奇地询问。
周晟眉头微微一蹙。
她没有反驳,那就真的是她了。
好半晌,沈清音才听到沉闷的声音:“先前受伤,便是去营救被山匪绑走的李员外。”
“竟有这么巧的事?!”她都惊了。
“你当时为何会拒绝?”
“据我所知,李府家大业大,嫁过去就是富贵日子。”
晚风从左面吹来,隐隐挟着很淡很淡的一丝酒气。
沈清音皱着鼻子吸了吸,问:“周官爷今晚可是喝了很多酒?”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冒失,竟敢在他舅母还在家中,就与她敲墙接头?
或许喝多了,又因为最近给她挡了太多烂桃花,今日又听到曾有人向她提亲,所以着急了?
这墙补得真碍事,不然都能瞧瞧他现在什么模样。
“喝了些许,许是酒烈,有些晕头。”
“那周官爷舅母没煮醒酒汤?”
“舅母孙子发热了,今日就回家去了,这几日应当不会回来。”
话到最后,他忽然问:“要过来坐坐吗?”
沈清音:……?!
这果然是喝醉了,都敢说浑话了!
她顿时没好气道:“怎就不是周官爷你过来坐坐呢?”
她的话落下后,那边没什么声了,几乎瞬间,沈清音想起自己在和半醉的人说话,立马出声:“别,我是开……”玩笑二字未出,上空衣袂翻飞,人就已经从院子另一边翻墙过来,稳稳当当落了地。
身手利落,真挺好的。
但不应该用来翻墙。
沈清音凭着月色瞧见人的时候,微张着嘴,人是懵的。
就,这么过来了?
周晟转身,眸色幽暗地望向数步之外的妇人,嗓音带着醉酒的哑意:“我过来了,在哪坐。”
做?
做什么!?
沈清音惊恐。
不过她脑子也只是荤了一瞬,便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这脑子怎尽是这些玩意儿!
她晃了晃脑袋,随即上前。
靠近的时候便闻到了浓郁的酒味,这到底喝了多少?
她压低声警告:“莫说话。”
她拉上他的手腕,往厨房拉去,还以为会费些力气,却是轻而易举地就拉动了。
周晟垂下眸子,望向那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这是第二回 。
将人拉到厨房门口,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只觉得身后有炽烈热气隔着微小的距离,穿透过衣裳,覆在了肌肤上。
她转身退后几步,双手落在男人坚硬结实的后背上,将人往里推。
柔软温热的手心隔着一层薄衣,熨到了后背的皮肤,男人椎骨顿时升起了一阵麻意,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躯。
沈清音将人推进了厨房,低声叮嘱:“先待着,我去去就来。”
方才就想让人再翻墙回去,可这人都醉得胡言乱语了,万一翻回去摔了,她还得想法子过去救他。
她回屋点了油灯,拿了屋里有的蜂蜜、红枣。
才出堂屋,隔壁就传来陆锦佑呢喃不清的声音:“嫂子,怎么了?”
估摸是听见了些许动静,半睡半醒。
沈清音应:“肚子饿,做些夜宵吃,你要吃吗?”
“我不吃了,我继续睡觉。”
孩子一会儿就没声了,沈清音也就松了一口气。
她拿着东西,提着油灯到了厨房,男人还是静站着不动。
火光映在了男人的脸上,眼神好似都是裹着一层迷雾,是迷离,幽暗深邃的。
她收回视线,低声念道:“等醒酒,有得你悔的。”
她往灶台上的风炉点了火,说:“我给你煮醒酒茶,莫要耍酒疯。”
男人定定地望着她,声音沙哑:“尚不算醉。”
“都翻墙了,怎的不算醉?”
“不是你唤的?”男人似是不解。
沈清音默,懒得与醉鬼掰扯。
周晟酒品尚且算好,不闹也不趁机轻薄,就静静地伫立在厨房门口,她也就不烦。
只是视线炙热,叫人难以忽视。
他又问:“为何当时不同意?”
沈清音切了些姜片和红枣一块放进锅里,听到他这么问,转身,手掌后撑着灶台,好笑地望着他。
“我们又是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向周官爷解释?”
周晟抿了抿唇角,正要张口,却见对方将纤细的手指放在红艳水润的唇边。
“嘘,酒醉后莫说浑话,有什么话,等清醒的时候再说。”
柔和昏黄的烛火之下,好似隔着一层轻纱薄雾,美人更美。
周晟闭上了嘴。
她转回身,继续煮醒酒茶。
厨房窄小,又烧了炉子,渐渐闷热,好似都能感觉到对方黏糊的热气。
沈清音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可她不敢在院子里待着。
陆锦佑只要一从窗户探头出来,就能看见这么大个身影,还不得被吓死?
煮着红枣姜茶,她跑出去将蒲扇拿了进来,扇了几下,瞧着那杵在门边上的男人也一头汗,便也给他扇了几下。
他忽地抬臂伸手过来,将她吓了一跳,往后一躲,但他的手却落在扇上。
他从她手里将扇子取过,朝着她的方向扇风。
一下子扇到两个人。
沈清音微微眯眸瞧他:“周官爷,你到底醉没醉?”
到底是真醉了?
还是借醉来试探?
“我现在是清醒的。”他说。
沈清音探究似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瞳孔确实没有涣散,说话也有逻辑,就是做事荒唐了点。
明白了。
五分醉,介于清醒与酒醉之间,这个程度,最能干出一直压抑着的事。
瞧他一会远离,一会靠近的,约莫也是被情所困,折磨不清。
沈清音嘴角上扬。
她觉得她自个有些双标。
被没有好感的人纠缠,让她倍感厌烦。
这有些好感的,竟觉得有趣。
她收回视线,转头搅拌醒酒汤。
煮开后,便盛出来,放到水盆里待滚烫热意消减,她才舀了两大勺蜂蜜进去搅拌。
端起醒酒汤,捧向男人:“喝了,会好受点。”
周晟抬手接过,又是一口闷。
沈清音好奇道:“按理说寿宴上的酒,应当是清酒,不易醉人的才是,周官爷你到底喝了多少,才喝成这样?”
周晟喝了醒酒汤,肠胃有所缓解,他放下碗,朝着她的方向扇风,应:“与你提过亲的李员外,拿了一坛珍藏的好酒出来招待。”
还特意提起提过亲的事,瞧来是吃味了。
她好笑道:“这一坛子酒,周官爷怕是喝了大半吧?”
周晟颔首:“嗯,虽比边疆的烈酒要绵柔,可后劲颇大。”
“怎就喝了这么多酒。”她问。
男人视线缠绵绕在她的脸上:“听了些闲话,心里颇为不得劲。”
听了什么闲话,沈清音转头就能猜出来。
昏暗的厨房中,男人眼神太过直白,幽暗缱绻,饶是见多识广的沈清音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稍稍偏开视线,低声说:“周官爷你若酒醒了,便回去吧。”
“还没醒。”
沈清音:“可我觉得醒了。”
瞧他那对答如流的模样,哪里像醉了?
厨房内静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今晚,你可有生气?”
沈清音转眸瞧向他,似有一丝小心翼翼,唇角不禁漾出浅浅笑意:“没生气,就是有些惊讶。”
惊讶他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三更半夜邀她去坐坐。
她不去,他反倒过来了。
男人瞧着她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的娇艳明媚的模样,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原本翻墙来时,想问清楚李家员外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
起码,她不会接受其他男人的好意,帮忙,可却会接受他的。
她不会让其他男人进院子,他翻墙进来,她却没生气。
若这些都不能表示她待他是不同的,还需要什么来证明?
第49章 二更
“好了,很晚了,周官爷早些回去梳洗就寝吧。有什么话,等明日彻底酒醒了,再与我说。”
虽未醉到神志不清,但肯定是有几分不清醒的,还是得哄着。
周晟应:“好,我先回去。”
他转身要出去。
沈清音忙不迭拉住他的衣裳。
男人转头,似不解地望向她。
她做贼似的提醒:“先别出去,我去瞧瞧锦佑是否熟睡了。”
她蹑手蹑脚地出了厨房,走到陆锦佑屋子的墙角下,听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返回到厨房。
“周官爷你院子的门有没有上门闩?”
他应:“好似没有。”
“那你走正门吧,别翻墙了。”
“这三更半夜的,外边也不会有人,走正门安全些。”
就是一分醉,那也是醉。
“若是上了门闩,你再从外边翻墙回去,回了院子,在方才的位置再和我说一声,让我放心。”
她哄得轻声细语。
周晟只觉得耳根一阵一阵地酥麻,喉间发紧,很渴。
沈清音走在跟前,一边要防着被陆锦佑发现,一边又要防着外头有人经过。
她打开门,往左右两边瞧了眼,见没人,赶紧拉过男人,动作迅速地将男人推出巷子。
她朝着他摆手:“快回去。”
周晟深深地瞧了她一眼,才转身往自家走去。
沈清音一直探头。
周晟走到家门前,往回望去,还能看到担心的身影。
今日下半夜,他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你也回吧。”
他声线压得低,沈清音还是听见了。
她将脑袋缩回院子,将院门关上,再快步走到墙下听动静。
片刻后,围墙另一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我回了,你去歇吧。”
“好。”她应。
她正要走,墙后忽地传来低低的“清音”二字,让她的脚步蓦然而止。
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说:“这名字,很好听。”
她改户籍后,他肯定去看了,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她改了什么名字。
哪怕她改了名字,锦佑依旧唤她嫂子,黄婶依旧喊她英娘。
便是认识的,都是一声沈娘子。
遇上没什么礼貌的,就是陆家寡妇,沈寡妇,没有人唤她这个名字。
她靠到墙上,两两背靠着墙而站。
沈清音轻轻地说:“你能再唤一遍吗?”
好想好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再多听几遍这个名字。
不过片刻,风中便传来“清音”二字。
声线低沉,却也很轻,轻轻飘落进她的耳中。
“哎。”她应。
真好。
还是有人喊她的名字。
“去睡吧。”他说。
“好嘞。”沈清音也不过是消沉片刻,又恢复以往的欢快。
她转身离开围墙,却不知男人靠在围墙另一边,久久不曾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吹散了大部分的醉意,周晟也从围墙离开,打了两桶凉水在院子里淋洗。
光着膀子,舀水淋在身上,往原本有一棵枯树的位置望去。
那个位置,是他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满是斑驳旧伤,甚是丑陋,那时也不知有没有吓着她。
只要想起那时她定定望了自己许久,身体莫名燥热,躁动。
他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了。
他闭上眼,仰起头,从头淋了一瓢冷水,水顺着脸部轮廓缓缓往下流,顺着喉结锁骨,没入胸壑之间。
胸腔鼓动,呼吸粗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
天色未明,周晟醒来时,隐隐听到隔壁院子传来忙碌的动静。
他揉了揉额头,几乎下一瞬间,关于昨日自己所作所为,犹如潮水涌现。
周晟望着漆黑的房梁,陷入了沉思。
分明未醉,但做出来的事却让他自己都匪夷所思。
难不成真是酒壮怂人胆?
周晟抬手捂着双目。
昨晚那个不要脸翻墙的人,竟是他。
*
沈清音清早出摊时,一直都有在人来人往中留意大黑的身影。
一眼瞧到大黑的马影,她立即抬臂挥手:“周官爷,吃粉了。”
周晟远远就瞧见了那欢快的妇人:……
今日忽然就不怎么想吃粉。
只要过去,定会被她调侃。
尽管如此,周晟还是朝着面摊走了过去。
他才落座,大碗粉一如既往地放到他眼前的桌面上,那妇人还有意调侃问:“周官爷可醒酒了?”
周晟闷咳了两声,应:“醒了。”
沈清音瞧着他的模样,就晓得他酒醒,也悔了。
抿嘴笑了笑,到隔壁茶摊要了一碗清茶。
丽姐倒了茶水,抓住了她正要端茶的手,往那个男人身上暼了眼,低声说:“这官爷日日吃面吃粉也不见厌,到底是爱吃面吃粉,还是爱做面做粉的人?”
沈清音嗔了她一眼:“丽姐你可悠着些,别当着人官爷的面打趣,到时直接拉你去打板子。”
丽姐:“我就是悠着才敢打趣你,要我去打趣那男人,我才不去呢。”
她自是知道什么能惹,什么不能惹。
沈清音:“合着我好欺负?”
丽姐笑了:“你还好欺负呢?有吃面吃粉想赖账的,你直接就说要去报官,县衙有人。”
“就是前些日子来骗婚的老东西,也没见你怕过。”
“不与你说了,茶水我便端走了,一会儿再给钱。”
“给什么给,快端走。”
两家离得近,不是我请你喝一碗茶,我请吃你一碗面。
“不是我喝的。”她说完就给端走了。
周晟吃着粉,眼前的桌面又多了一碗清茶。
他抬眸看她。
“清茶醒酒,能缓解宿醉。”她说完便转身去忙活了。
周晟视线再回到茶上,嘴角微扬。
丽姐在自个摊子前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瞧人谈情说爱,还是得看长得好与长得好的谈,才觉得有意思。
若是今日这男人是什么胖子,她都懒得瞧一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她这个过来人瞧来,这两人应该都有点意思,只是还没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周晟吃完面,喝净了茶,站起身往摊子前忙碌的年轻妇人瞧了一眼后,才离开。
与平日无差的时辰到了衙门。
入了曹廨许久,赵毅才姗姗来迟。
许是出门出得急,衣领都是歪的。
周晟抬眼瞧了他一眼,并未训斥,只说:“去班房整理好再回来。”
赵毅应了声,从曹廨走出来,嘴里还小声嘀咕:“这昨晚还一脸心情不畅的人,今日一早怎就天差地别了?还这么好说话?”
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等赵毅整理回来,却见自家参军已经穿戴好,按着腰刀,一脸沉色。
他不过就是出去了一刻,怎一回来又变天了?!
赵毅提心吊胆的问:“周参军要去哪?”
周晟脸色黑沉:“我需出城一趟,三到五日回来,兵曹的大小事暂由你来处理,若是极大的事,直接请示大人。”
说罢,他拿起马鞭便快步离开了曹廨。
赵毅一脸茫然地目送周参军离开。
过了好半晌,他从曹廨出来,问在外头洒扫的衙役:“方才可有谁来过?”
衙役应道:“好似有线报,说是什么滉山匪孽头目有眉目了。”
赵毅闻言,神色凝重了下来。
周参军来衙门数月,赵毅能打听到身世背景,都已经打听过了。
是以,他知道周参军亡父曾为镖师,十数年前,边疆战乱,山匪横行,护镖一行人被山匪所杀,死壮惨烈。
后来衙门剿匪,周参军舅舅也在其中,不幸殉职,也死在了悍匪刀下。
因死伤严重,州府才肯出兵相助,灭了滉山悍匪窝。
悍匪窝虽然剿了,但是仍有一些头目在逃。
大家都猜测周参军是为了复仇,才会回平安县做参军。
后来看知县对其还礼敬三分的态度,便知道这复仇一事,是真的。
这些悍匪在岭南盘踞多年,便是匪窝被灭了,当时逃离岭南,最终也还是会回来,再另起山头称霸称王。
周参军应当就是有了那些头目消息,才会这般急匆匆出去了。
只是为何不多带几个人,只一人,能打得过吗?
赵毅心下尤为担忧。
*
沈清音本还想着今日等周晟回来,再多打趣他几句。
可没等到人回来。
第二日,周晟没来吃粉,更没有让人来提晌食。
那几人份的晌食到底没浪费,最终分为四份,每份八文钱给卖了出去。
第三日,人还是没回来,早间也没见着人,她也就没再做晌食。
这情况就好似前些日子躲她时一样,跟失踪了似的。
这人莫不是又避着她了?
反反复复的。
沈清音忽然就有些厌烦了。
下回他再来撩拨她,她说什么都不会再搭理了。
第50章 一更
月底了,该算盈利了。
沈清音的心思可都在盈利上。
这个月雨水多,虽有五日没出摊,但收入也没有减少。
有三家铺子从她这里拿粉,她都只是每家卖十斤出去。
每日除了多给黄婶三十文的工钱外,还是能多挣七十文的。
卖了半个月的粉,不算摊子挣的,也多了七百文的收入。
与摊子的总和,都有四贯多呢!
下个月肯定会更多。
沈清音看到美好的日子在向自己招手了。
她将钱一百文一百文的串起来,嘴角都快笑裂了。
一串又一串,满满当当的一大堆铜钱。
她从中又拿了二十串出来。
剩下的银钱存做陆锦佑念书的费用。
这二十串用来交租金,一个月的日常花销。
以及,她要做新衣裳,买胭脂水粉,买首饰!
她又算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五百文能让她挥霍的。
转念一想,相对比刚来时,五百文已经非常多了。
沈清音将铜板放进大钱袋里,提起来都有好几斤重。
拿着这几斤重的铜板去逛街,可还真有分量。
将铜钱都放好,拿起一串铜钱去敲向了陆锦佑的房门。
陆锦佑打开房门,她便把铜钱递过去:“给你散用的。”
陆锦佑看向递来的一串钱,惊愕道:“嫂子,咱们家发财了?”
沈清音用另一只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哪有那么容易就发财,这都是嫂子起早贪黑挣来的。”
“你也是个大孩子了,自己手里也要有点钱才行。”
“我有饭钱,束脩也没到时候交,而且先前周大哥送的笔墨纸砚,还能用一段时间,也没个花钱的地方。”
她一股脑地塞给他:“让你拿就拿着,等哪日揭不开锅了,你手里要有点银钱,也能撑一段时日。”
陆锦佑闻言,默默地接过了银钱。
“好了,你别看太晚书,差不多就休息了。”
陆锦佑点了点头。
沈清音回了屋,因方才陆锦佑提了一嘴隔壁的男人,她躺回到床上,一拳砸向自己前些日子做的艾草枕上。
呵,男人。
*
沈清音只做了早市,到了巳时她就收摊,把东西放在摊位上,让丽姐偶尔看一眼,她就提着分量重的铜钱去买首饰和胭脂。
古代首饰多为铁和铜,银和金那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
铁易锈,不在沈清音考虑内,铜又比铁贵,沈清音只舍得买两支蝶恋花的绳编铜簪。
编绳精细好看,听说还是早些年从其他地方兴起的。
两支簪子就花了她一百八十文钱,虽贵,可戴进发髻中,左瞧瞧右瞧瞧,觉得好看,心情极好。
她又去买了一小盒的口脂。
便宜的粗糙,细腻清香的贵,一小罐子就得一百来文。
既然挣了钱,那就得对自己好点,自是要买贵的。
东西没怎么买,银钱就花了大半,衣服也是做不成了。
只能是再买两双鞋,她一双,陆锦佑一双。
她今早出门时,还特意量过陆锦佑的鞋子,在此长度上再买长些许,刚好。
等买东西回摊子时,已近午时。
她心情极好,可等快回到摊子,在丽姐茶摊前看到好几日见不着人的男人时,心情就不那么好了。
只一瞬,沈清音立马板起了脸,她也没打招呼,直接走过,将东西放到板车上,与丽姐打招呼。
“丽姐,我回去了。”
丽姐瞧了眼坐在茶摊上的男人,诧异挑眉。
吵嘴了?
周晟抬眼望向沈清音,发现她连个眼风都没给自己。
她将东西放到板车上,拉起板车就离开。
他也把两枚铜钱放到桌面上,起身随着她离开。
瞧着她板车上的东西摇摇欲坠,周晟出声:“东西要掉了。”
沈清音闻言,立马停下,转头瞧了眼,发现是自己没捆实板车,正要去重新绑一遍,便见男人上手了。
她冷着脸说:“我就不劳烦周官爷。”
周遭来来往往的人多,周晟便让了位置。
他感觉得出来,她生气了。
也是,前一晚他才做了越矩的事,后一日什么话都没有交代,就直接消失了四日,她生气是应该的。
一路不远不近地走着,回了青石小巷,听见板车轱辘声的黄家兄妹从家中跑出,一口一个婶婶叫着,还帮忙推车。
黄婶也抱着孩子从院子出来,瞧到英娘身后的男人,愣了一下,这二人怎就凑到一块回来了?
她朝着后边的人喊道:“周晟,这几日都没见着你,你去哪了?”
周晟应:“滉山贼孽有消息,我出城了。”
黄婶闻言,紧张询问:“可抓到人了?”
周晟:“只抓到了其中一个排行五的头目。”
沈清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原来不是躲着她,而是外出公干了。
白气了。
不过,一声不响的也气人。
“抓到一个人也行,总能审出其他人的下落。”
“那你呢,伤着了没?”
沈清音停在自己院门前,耳朵也不由自主地伸长。
“只是简单的皮外伤。”
沈清音闻言,腹诽这人怪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的,上回伤成那样了,也还是硬扛着,谁知道他话里的皮外伤是轻还是重。
她拉板车进院子,要过门槛,身后的两个孩子也帮忙推。
正费劲地拉动板车,忽然一轻,她一拉就进来了,扭头一看,才发现门外的周晟弯着腰,一只手就将板车给抬起。
过了门槛后,他才放下。
全程一只脚都没有踏进院子。
她瞧一眼就移开目光,望向那两个小孩,温声谢道:“谢谢你们。”
黄家丰哥儿小大人一般,大气摆手:“不用谢。”
沈清音乐笑了。
周晟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几息,才抬脚转身回自家。
沈清音看着人走了,心下哼了声,跟个闷葫芦似的。
等她歇了一会,将东西卸下来时,地上哐当落下一个锦盒。
她愣了一下,拾起来查看。
她可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东西。
沈清音将盒子打开,里边躺着一对红色珠石的耳坠子。
她怔愣半晌,转头看向围墙,忽然就笑了。
真是个闷骚的葫芦。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敢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也不怕她昧下耳坠,当做没收到。
她拿起一个坠子,在日头下看,珠石透亮,很漂亮。
若是收下,就是默认了。
默认了二人往后有所发展。
可她要收下吗?
她将耳坠拿回屋子试戴。
为什么不呢?
对方脸和身材顶好的,公职,也有些银钱,还要宝马,自己的宅子。
最主要她对他感觉还是有些的。
反正都没到谈婚论嫁的哪一步,就先接触。
接触过后,没大问题就谈,能谈下来再顺其自然。
她坐在桌前,对着铜镜戴上耳坠,她瞧了半晌,伸手手指轻轻拨动耳坠,红色珠石一晃一晃的,也晃进了她的心湖中,泛起浅浅涟漪。
镜中的女子望着那晃动的耳坠,蓦地弯唇浅浅一笑。
真好看。
*
日暮时,沈清音拉着板车和陆锦佑出来打水。
前脚出来,后脚转头就看到隔壁拿着一个木桶在后头。
她睨了眼他手上的木桶,眼底闪过疑惑。
平日都是两桶水,今日怎就只提一桶水。
手伤着了?
她带着这样的疑问,走到了水井边。
水井边还有两个等着打水的人。
他们看到周晟,忙道:“周官爷你先打。”
周晟没动,依旧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不必。”
那两人面上有些挂不住,也就赶紧打水离开。
后边来打水的人瞧到周晟,也默默退走,打算等过会再来打水。
虽说有个当官的邻居挺好的,还能套上近乎。可这周官爷太冷,太不近人情了,与他说话,也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叫人尴尬,更是不好套交情,大家伙也就不爱再往他跟前凑。
一时间,水井就剩下周陆两家人。
陆锦佑向他打招呼:“周大哥,这几日怎都没见着你?”
周晟应:“外出公干了。”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先前他倒是与黄婶解释得那么清楚,到了陆锦佑这里,只五个字就应付过去了。
先前到底是解释给黄婶听的,还是解释给她听的?
沈清音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上前拉起绳子绑住水桶。
正要打水时,周晟上前,伸手过去:“我来。”
沈清音提着水桶的手一偏,语声冷淡:“周官爷既然手臂伤着了,就养着,我自己也是能打水的。”
她一眼暼来,周晟只得默然后退两步。
沈清音顿时没了脾气。
不过是试探,还真是手臂受伤了。
水都不能提了,还能是小伤?
陆锦佑惊忧道:“周大哥你手怎了?”
周晟应:“只是些皮肉伤,不碍事。”
沈清音心道既然不碍事,怎就没提两个桶出来?
她收敛心神,和陆锦佑两人合力打满了三桶水。
叔嫂二人绑好水桶,只有陆锦佑与周晟说了声:“周大哥,我们先回去了。”
沈清音也没瞧他。
周晟颔首,等他们转身离开时,他才肆无忌惮地将视线落在妇人圆润的耳垂上。
并没有看到那抹红,也不知她有没有发现东西。
可板车上东西都拆了,怎会没看见?
喜欢?
不喜欢?
收下?
还是还回来?
周晟敛神,打水归家。
回至家中,随意将水桶放置在院子里,便回了屋。
将衣服脱下,手臂有纱布包裹,也不知何时何地牵动到的伤口,有血从纱布渗透出来。
他拿出金疮药和纱布,解开纱布后,打开金疮药的罐子。
伤在后侧,也瞧不清,便只凭感觉随意往伤口撒药粉。
撒过药粉,拿起纱布,嘴咬着一端,动作粗略缠绕过伤口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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