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周晟睡不着。
一阖眼,便是今日那妇人冷漠的模样。
既睡不着,他也松散着衣襟起身出院子。
走到院中,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走到围墙底下,拿起木棍往墙上两重一轻地敲动。
敲了三遍,没有应声,他便放下棍子。
正欲回去,却听到隔壁院子隐约有响动传来。
他定定地望着围墙,半晌,墙头忽地冒出了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
……
她的出现,总是让他惊奇。
他低声提醒:“慢些。”
沈清音拨开头发,也压声说:“梯子。”
周晟家中翻修过屋顶,也有一把梯子,但那梯子很高。
他压低声:“你先别动。”
他进屋将桌子扛出,另一手还拿着一个半高杌子。
沈清音依着月色看到他搬来的桌椅。
周晟皱着眉头,低声叮嘱:“你小心。”
沈清音心说她小时候山里野,三层楼高的树都爬过,还怕这七尺围墙?
她小心翼翼地翻过围墙,脚试探地往下探。
不期然,一只大掌就抓住了她的脚踝,稳当地放在桌上的杌子上。
她踩下后,才缓缓下来。
周晟的手扶着杌子,同时也在观察她的动作,若站不稳还能立刻稳住。
等她踩到桌子上,再从桌上跳到地上,他的心也落到了实地上。
周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翻墙妇人的墙,也会让她翻进自家中。
他低声问:“不怕锦佑发现?”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周官爷前些天不也不怕锦佑发现。”
周晟语噎。
自然了,沈清音过来前,还特意跑到陆锦佑房门外唤了几声,等他没反应了,才搬梯子过来的。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过来,想,就付诸行动了。
“这样危险,下回别爬墙头了。”
沈清音闻言,立马转身爬桌子,一看就知道要做什么,
周晟立马拉住她的手腕。
沈清音转头睨他:“早知周官爷不乐意我过来,我就不来了。”
周晟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紧锁着她:“没有不乐意。”
沈清音这才作罢,瞧了眼他握着的手:“男女授受不亲,周官爷还想抓多久。”
周晟松开手了。
人都翻墙过来了,还与他说授受不亲?
“周官爷不问我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周晟开口:“为了何事?”
才问,就见她拿出了一个锦盒,那个锦盒正是今日他抬起板车时,放在板车上的。
第一眼看见那对坠子时,他便觉得适合她。
明艳,动人。
周晟看着锦盒,眼神暗了暗,嗓音带着涩然:“不喜欢?”
沈清音将锦盒放到桌面上,也没说喜不喜欢,只说:“到底相识一场,我过来瞧瞧周官爷的伤势。”
“别像上回那样,昏在屋中都没有知晓,还是我第一个发现。”
周晟视线从锦盒上离开,回到她的脸上,应:“没有上回严重。”
“你若不喜,下回我便买别的。”
沈清音就是不接他这话,而是说旁的:“我瞧瞧,若是周官爷觉得不方便,那我就回去了,省得被人发现我在周官爷的院子就不好了。”
都在院子里了,谁还能发现?
除非是陆锦佑起夜,看到院子里的梯子,再去敲他嫂子的屋,没见着人才能发现。
“方便。”他应。
“那进去点灯。”她说。
周晟看向她:“不怕?”
前些日子他醉酒说胡话,请她过来坐坐,她也没过来。
沈清音朝着他扯了扯嘴角:“怕,很怕。”
周晟:“……”
他可没瞧出来她有半点害怕。
在她眼里,他究竟有多无害?
他转身先行进屋,点上油灯放到一旁的桌上。
沈清音跟着入了堂屋,等烛火亮起,她才发现自己这趟好像过来得挺值。
许是手臂受伤,不好盘扣,也懒得盘扣,周晟衣襟散开,露出了略隆的胸肌,块垒分明的一半腹肌线。
她看了两眼,抬头看脸:“你就这样衣衫不整地敲墙?”
周晟也才反应过来现在的穿着,他拢了拢:“不知你会过来。”
沈清音心说遮什么遮,看伤不用脱衣服?
“不用遮,我不在意。”
周晟眉梢微挑,为何不在意?
是觉得他身体不如陆锦程?
他记得陆锦程自小身体就一直不大好,身躯单薄羸弱。
她喜欢那样的?
“我瞧瞧周官爷的伤口,我也好安心回去就寝。”
周晟沉默几许,将拢好的衣服脱下。
男人衣衫脱下,沈清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脸,肉体双颜佳绝的男人,在她的面前宽衣解带。
那瞬间,沈清音觉得自己就像是秋日里膏肥的蟹,满脑子的黄。
周晟的胸肌喜人,腰腹紧绷,腹肌流畅分明。
是个人,都想上手摸一下。
只是看到肌肉后,也能看到他身上的旧伤。
刀、箭、枪,还有她不知名兵器留下的伤。
战场凶险,能留下性命,便不可能毫发无伤。
“可怖吗?”他问。
因为他这个问题,沈清音得以肆无忌惮地扫视他上半。
周晟何其敏锐,怎能不知她的视线在他胸口,在他腰腹多停留了两息。
他觉得,她应当喜欢的。
因为她的视线,他喉结上下滚动,也绷紧了发烫的身躯,血液更是沸腾滚烫。
沈清音走到他身后,皱起了眉头,说:“你那伤口都渗血了。”
“那怎么办?”他的嗓音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哑意。
沈清音扬眉。
他这声音,有些欲。
“自然是拆纱布,上药,再包扎。”
“周官爷家里应当是有纱布,有止血的药,放哪了?”
周晟起身,只着长裤往屋中走去。
沈清音视线落在他腰上。
劲瘦结实,瞧着就很有劲。
约莫片刻,周晟便从屋中拿了纱布,剪子,还有一罐子药出来。
沈清音从他手中拿过剪子:“周官爷坐下吧。”
周晟依言坐下。
沈清音站在他的背后,剪开纱布,怕剪刀伤及他,她手落在他的背上,定住。
才一触碰他的皮肤,整个人倏然挺直腰身,身躯也是一瞬间绷紧。
她所碰过的地方,叫人酥麻。
沈清音从身后瞧向那绷紧的下颌线,轻笑了一声。
“周官爷莫怕,我轻些,不会疼的。”
……
他是会怕那点疼的人?
她知道他不是,这话分明就调侃他。
但这样的她,也格外鲜活。
那日,在架阁库查看卷宗时,周晟便想明白了。
他身边危险,难道其它地方就不危险了?
那么多心思不纯,总想算计她的男人,他若是不好好护着,他日她不管是心被伤了,还是身体被伤了,他都会悔不当初。
既然日后会后悔,为何还要逃避?
舅母说得对,不睡着一块不就行了?
日后克服那魇疾后,再合宿一屋也不迟。
沈清音看到了伤口,抿了抿唇,叹了一口气。
她问:“滉山匪孽,可是害周官爷父亲与舅父的山匪?”
周晟低“嗯”了一声。
“我回来,是为了找到这些匪首,报仇。”
沈清音剪了少许纱布,轻拭伤口,温声道:“放松些,别这么绷着,流血了。”
周晟闻言,微微松开握成拳的手。
她道:“报仇固然重要,但别为那么些恶人葬送自己的性命。”
“他们死不足惜,可不值得你以牺牲性命做代价。”
周晟默了片刻,才道:“好,下次我会提前部署好,不会让自己负伤。”
沈清音将沾血的纱布放到一旁的杌子上,打开药罐子,闻了闻,有药材味,不似劣质的金疮药,她才放心洒在伤口上。
没一会儿,那滋滋渗出的血就止住了,她拿过纱布:“抬手。”
周晟抬起手臂。
她压低身子,靠近他,气息也落在了他的脖颈、耳后。
周晟身体反应强烈,但并没有遮掩。
毕竟,时下遮掩也只会更显眼。
沈清音缠绕了三圈,说:“天热,纱布得常换,不然会滋生……”
她顿了一下,改口:“伤口会溃烂流脓。”
“总归你身边有赵毅,就喊他帮忙。”
“再不济,叫陈婶过来也可以。”
周晟:“别与我舅母说,她会担心。”
“我又不知陈婶住哪,我怎么去说?”
剪掉纱布,系上蝴蝶结,好了。
“伤看了,伤口也包扎了,我得回去了。”
她放下东西,从他身旁走过时,手忽然被拉住。
她转头,望向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四目相对,似有什么东西在二人相触的视线中流转。
他喉间滚了滚,低声问:“我可有机会?”
没明问,意思却已明显。
此时比他高许多的沈清音微微抬起下巴,“瞧周官爷的表现,这回,周官爷悄无声息地离开数日,我非常不高兴。”
“我知道。”
“抱歉。”
沈清音点头:“好,这次我便接受了,下不为例。”
他站起,与她一同出了院子。
扶着杌子,叮嘱:“慢些。”
“知道了。”她爬得谨慎,虽有爬树的经验,但现在她可惜命了。
等她爬过了围墙,周晟也松了一口气。
忽然就后悔将那墙补上了,这样,她若想过来也能轻易些。
沈清音落了地,压低声说:“过来了,我去歇着了。”
周晟压着声应:“好。”
他垂下视线,落在那锦盒上,轻叹了一口气。
日后等二人水到渠成再赠吧。
他拿起锦盒正抬步回屋,但似乎察觉重量不对,打开一看,锦盒是空的。
周晟无奈一哂。
果然,她不仅爱调侃人,还喜捉弄人。
礼,她收下了。
爱捉弄人的沈清音躺回到床上,很满意今晚自己看到的。
嗯,身体隐疾这一条可以摒除了。
就她目测到的阴影而言,他一点都不像是那个地方有隐疾的。
第52章 一更
清晨,人来人往的闹市,面摊有客落座。
沈清音转头瞧去,触及男人视线,眼神多了几分亮色。
二人视线相触,也多了一丝往日的不同。
沈清音收回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她将粉装好,浇上酱汁,再在上方放了两个煎蛋。
放到刚落座的男人桌前,似是与他说,又似与同桌的其他人说:“这煎蛋费油,多添四文钱。”
周晟嘴角上扬,颔首应:“好。”
他给她一种错觉,她就是说煎蛋二百文一个,他都能笑着点头。
吃完了面,他行至摊前,说:“晌午我过来吃晌食。”
沈清音抬眸瞧向他,说:“若下回没个消息就不来吃晌食,周官爷便去别处订晌饭吧。”
周晟颔首:“下回只要不是突发之事,我都会让人来说一声。”
如果他真在别处订,这估计她也不会再正眼看他一眼。
沈清音无奈叹了一声,问:“伤着了,还要去上衙?”
“外出公干,皆需回去述职。”
沈清音想起上回也是,伤得比现在要厉害,也得回去述职,不过述职后就归家了。
“那周官爷赶紧去吧,别迟了。”
周晟颔首:“我先走了。”
沈清音目送走了男人,刚要收拾碗去洗,身后冷不丁地出现一道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
“昨日一句话都没有,像是吵架了,今日吃完粉后还说了那么久的话,和好了?”
“丽姐你可真闲,说两句话都要盯着。”
“我能不闲么?一大早也没什么人喝茶,最多就是多卖几片糕。”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怎么觉得你和你家隔壁的官爷,话多了好些。”
沈清音朝她招了招手,丽姐双眸顿亮,忙不迭凑耳过去。
“你家茶摊来客人了。”
丽姐:……
*
周晟到衙门述职后,便去寻了狱头,询问犯人可有供出其他匪孽的下落。
狱头摇头:“那匪孽就是不肯松口交代其他人藏身处。”
周晟抿唇沉默几息:“将匪孽关押至暗房。”
暗房暗无天日,也不会有任何人与其说话,以此摧毁意志,让其屈服。
狱头应声离开,赵毅也匆匆跑了过来。
“周参军,你没事吧?”
周晟见他来了,说:“你来了正好,给我换个药。”
赵毅惊奇了。
这先前剿匪受伤,也没见叫过谁帮忙上药。
赵毅去库房拿了金疮药和纱布才返回曹廨。
等他看到周参军身上的旧伤时,被吓了一跳。
看得出来,这些伤,也曾有致命伤。
不知不觉,赵毅心下对自家参军的敬佩之心,瞬间达到了顶峰。
走到身后,正欲将就纱布取下时,赵毅沉默了。
这么精细的打结方式,不可能他家参军自己打的。
也没见过哪家大夫是这种打结的方式,倒像是个女子打的。
虽说周参军有了仇人的消息,该高兴,但显然今日的高兴,或多或少都有些别的原因在。
这是和沈娘子面前使了苦肉计?
“周参军,你这包扎还挺别致的。”他没忍住说了声。
周晟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旁的话。
赵毅解开了结,也就看破不说不说破。
换上药,周晟披上衣服,问他:“我不在的这几日,可有什么要事?”
赵毅摇头:“都只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
周晟颔首:“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要有什么事,直接去青石小巷寻我。”
“对了,参军,前两日参军舅母来过衙门,我们只说参军外出公干了,归期不定,也没具体说去哪了。”
周晟闻言,默了几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从衙门离开,到菜市买了鸡鸭鱼,提去舅母家。
陈氏见他全乎回来,脸色也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将鸡鸭放到笼子里,说:“知道你外出公干,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担心。”
“一会将鱼和鸡杀了,给你好好补一补。”
周晟眉头一动,说:“我晌午与同僚有约,就不在舅母家吃了。”
陈氏想了想:“也行,等下午我过去,顺道带过去。”
听到舅母还要来家里住,周晟问:“文哥儿好了?”
陈氏没好气道:“这都几天了,要是还没好,脑子都该烧傻了。”
“怎的,不想我过去住?”
周晟摇头:“不是。”
是。
陈氏:“只要你肯成家,请我去住都不住呢。”
“我会成家,但不是现在。”
陈氏忽地惊闻此言,抬头诧异看向他:“是真松口了?还是诓你舅母?”
周晟应:“我想明白了。”
陈氏眯上眼:“是吗,与舅母说说看,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周晟自是不能如实说,说是因最近实在太多人想算计隔壁的妇人,让他生出便是与他在一起,也不是那么危险的想法。
“我觉得,周家不能无后。”
陈氏听到这话,愣了好半晌,才呐呐口:“你能想明白自是最好。”
周晟待了一会就走了。
他到面摊时,都还未到晌午,沈清音才刚开始做晌饭。
瞧见他来了,将蒲扇递给他,说:“天热,周官爷扇会。”
“你呢?”
沈清音将团扇拿了出来:“我扇这个。”
她转动着手里绣有刺绣的扇子给他看:“我喜欢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
周晟默默将她这话记在心里。
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也不宜多说话。
待晌饭做好,周晟与她说:“不用托人给锦佑送,我去送,回来再吃。”
见他闲不住,沈清音便将饭菜装进篮子中,让他去送。
……
陆锦佑出私塾取饭时,看到是隔壁的周大哥,脚步一顿了,愣了好一会才走过去。
“周大哥,怎是你送过来?”
周晟递过篮子:“正好去吃晌食,离得不远,就顺道给你送来了。”
陆锦佑接过篮子,道了声谢:“我不能在外太久,我就先回了。”
周晟点头。
陆锦佑提着食篮回了饭堂。
与他交好的两个同堂围了过来,问:“陆锦佑,方才那个人就是你常挂在嘴边,在衙门做参军的周家大哥?”
陆锦佑点头。
“他怎么对你这么好?”
陆锦佑应:“他与我阿兄从小一块长大,亲如兄弟,爱屋及乌,自然对我也是极好的。”
可仔细想想,不仅是对他极好,对嫂子也颇为关照。
先前他对嫂子再嫁,是支持的,可却总舍不得。
若嫂子再嫁,以后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再想见嫂子一面,也得特意绕到面摊,才能与嫂子说上两句话。
若是只嫁到隔壁去,他就能日日见到嫂子,也都能和嫂子说上话。
这个念头自从出来后,就一日比一日强烈。
他心思飘忽地打开食篮,一旁就传来两个同堂的惊呼声。
“陆锦佑,你这吃得也太好了吧!”
陆锦佑也被他们叫回了神,低头一看,只见今日的晌食格外的丰盛。
黄豆炖猪蹄,还有水煮乌鳢,素菜都显得不值一提。
这平时都是一个肉菜,今日怎么就多煮了一个?
即便陆锦佑不当家,也知道这乌鳢骨刺少,且对伤口恢复很好,卖得也贵。
寻常鱼五六文一斤,乌鳢鱼将近二十文一斤。
瞧来嫂子摊子的生意是真的很好,才会舍得买这么贵的鱼吃。
……
周晟回来,两张桌子都已经坐满了人,沈清音将小桌支起,舀了满满一大碗的鱼肉放在桌上。
她说:“鱼肉对伤口恢复好,吃完。”
周晟望着那一大碗鱼肉,心下愉悦的应了一声“好。”
又问:“饭钱可还够,若不够我再添一些。”
沈清音:“才吃几日,怎会不够?”
有人来吃粉,她也就没再与他说话。
吃完晌食,周晟问:“何时收摊?”
“未时就收摊。”她压低声说:“不用你等我,你先回去。”
在这等,太显眼了。
周晟知道风言风语对她不好,也就应了声。
他回去时,路过卖扇子和帕子的摊子,想起她说喜爱精致的东西,他便顿下步子,挑了一把与她那般把形状不同的海棠团扇,还有两条有刺绣的帕子。
她若不喜欢,下次再换新的。
周晟带着团扇和帕子回了家中。
自是不能叫她再翻墙,且他如今手臂带伤,虽翻墙没有影响,可她定然不允,同时她也担心陆锦佑发现。
周晟思来想去,便用木盒装起团扇和帕子。待巷中无人时,用绳子甩过,挂在墙边,她一回来就能看见。
……
沈清音回到家中,正想去喝一口气,便看到院墙边上悬挂着的盒子。
她:……
这真是送东西送上瘾了?
她忙去将院门关上,然后才去解开绳子,看盒子里的东西。
她拿起团扇,转动了两圈,不由轻笑出了声。
她说喜爱精致的物件,又不代指团扇。
得亏不是那耳坠般贵重的东西,不然她肯定不收的。
既然是不值几个钱的,那她就收下,等明日收摊时再挑一样东西做回礼。
她将盒子里的帕子取出来,目光不由在绳子上停留。
隔墙说话总是不太方便,声音小了,听着也费劲。
要不,做个传声筒?
她觉得可行,随即就去陆锦佑的屋子,研墨,拿着毛笔写字。
她不擅毛笔,所以控笔力道不好,时轻时重,且繁体字还没学全,就用简体字替代。
纸上的内容,连蒙带猜,应该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写好后,等片刻,墨干后折起。
走出院子,拿了一根草绳,将纸条与指长的树枝绑起,往隔壁扔了过去。
周晟听见院中些许动静,便从屋中出来,空落落的院子,一眼就能瞧见地上的纸团。
他走过去捡起,拆开来看。
上边的字体既不端正,也不全乎,很多都缺胳膊少腿,可却是圆润喜人。
似是怕他看不懂上边的字,还特意在一旁画了几幅小图。
虽不知她要他与做竹筒做什么,可她既想要,那他就去寻。
将绳子拉过来,收好后便出了门,去寻粗竹。
等周晟拿了几个竹筒回来时,他舅母也提了暮食过来。
陈氏将暮食放到桌面上,说:“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我就不过来住了,我在这里,你怕也是睡不好。”
周晟心下微动,应:“好,舅母想什么时候过来住都行。”
陈氏道:“你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想了想,她伸手:“给我五百文。”
虽不知舅母怎忽然要银钱,周晟还是起身回屋拿了几块碎银出来。
陈氏就只拿了一块碎银:“这约莫就够了。”
她拿过银钱就出了门。
这个时候正是居户下工的时辰,巷子里人来人往,陈氏站在陆家的院子外,朝里喊道:“英娘。”
陆锦佑在家,院门也敞开着。
叔嫂二人正要吃暮食,听到叫唤声,都朝着门口望去,看到是陈氏,沈清音愣了一下。
周晟舅母回来住了,这传声筒还能派上用场吗?
不过,这个时辰,周晟舅母来寻她做什么?
第53章 二更
沈清音从堂屋走出,问:“陈婶,有什么事吗?”
陈氏没进来,就站在院门外,视线往里探了探,问:“正在吃暮食呢?”
沈清音点头:“陈婶要进来吃些吗?”
“不了不了,刚送暮食过来,一会儿与晟哥儿吃,吃完我再归家。”
“家里孩子生病,要在家中照顾,也不能常过来,晟哥儿做饭犹做猪食,我也怕他吃坏身子。”
“再说外边的饭食,也不知那些厨子去了茅房有没有净手,更不知会不会往菜里吐唾沫。”
“沈娘子是经营面摊的,厨艺肯定好,我就寻思着请沈娘子晚间多做一份暮食,让晟哥儿自己来取,每日扣除饭钱后,再多给十文工钱,不知道沈娘子愿不愿意?”
沈清音:……
陆锦佑:……
所以周家大哥一日三餐都是嫂子来负责了?
陆锦佑飞快地在心底算了一笔账。
朝食且不算,就晌午和暮食,嫂子一日就能挣十七文钱的工钱。
一个月下来,光是周家大哥给的工钱,他的束脩都齐了。
陈氏的声量不小,路过的人都听见了她的话,便是黄婶家也听了一耳朵。
行人很是艳羡,只顺手做一顿暮食,就能挣十文钱的工钱,这么好的差事,怎就不叫他们去做呢?
不说十文钱,就是五文工钱,他们也会抢着做。
黄婶从家中出来,喊话道:“英娘你便应了吧,一日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呢。”
沈清音状似犹豫:“可要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周官爷的胃口呢?”
周晟听见她舅母的声音,怕她被为难,便从屋中出来。
才到院门,忽然听见沈清音的话,默默地又退回了院子里。
她能应付,甚至还游刃有余,他出面反倒不好。
况且银钱也该是她挣的。
周晟只觉得十文钱的工钱,少了些。
陈氏道:“我在这住了一些天,天天都能闻到你家饭香,馋虫都被勾出来了,怎可能不合他的胃口?”
“再说,猪食他都能吃得下去,不挑的。”
这话,沈清音是赞同的。
那男人过得糙,能果腹就行。
“我做暮食是没问题,但万一旁人说三道四的,怕是不好。”
陈氏大声道:“谁敢说三道四,你来与我说,我带上晟哥儿去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既然陈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干几日,若是周官爷不喜,我就不干了。”
陈氏立马将碎银拿出来,拉起沈清音的手,直接塞过去:“管他喜不喜,能有的吃就行了。”
“这是半个月的工钱和饭菜,英娘你就自己瞧着做吧。”
沈清音应声:“好嘞,我一定会尽心的。”
“那晟哥儿的暮食就交给你了。”
陈氏其实更想将“暮食”两个字去了,但现在还不到时候,不也不能操之过急。
沈清音笑着收下了银钱。
陈氏离开回到周家,坐下和外甥一同吃暮食。
“我银钱都给了,你也就别想着去讨回来。”
周晟默默拿起筷子吃饭,低头应道:“舅母都已经做主了,我还能如何?”
陈氏见他始终不抬头,以为他不太乐意,便说:“你知道就好。你既不想我来这住,那我肯定想让你吃好一些。”
“这日日闻着陆家飘来饭香,想也知道英娘的手艺极好,总比你在外小食肆吃得要好,也更划算。”
周晟低垂视线“嗯”了一声。
这点不需舅母提醒。
阿音手艺如何,他是继陆锦佑之外,最清楚的人了。
*
隔壁陆家,叔嫂二人面面相觑。
须臾,沈清音说:“估摸着周官爷怕他舅母多想,所以也没有交代晌食是在我摊子吃的。”
陆锦佑:“我也不会往外说的。”
叔嫂二人达成共识,吃饭。
吃着暮食,陆锦佑踌躇片刻,才出声问:“嫂子,你觉得周家大哥长得如何?”
沈清音抬起头望向他,疑惑:“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陆锦佑知道自己不善说谎,是以低着头,说:“今日周大哥给我送饭,我同堂也看到了,便说周大哥威风凛凛,英俊不凡。”
沈清音心说这不是明摆着?
不然,能在第一次见面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你这么一说,也确实几分英俊。”
“那嫂子觉得周大哥为人如何?”
沈清音眉梢微微上扬,看向小叔子的眼神里带了些打量。
这分明是在试探。
是陆锦佑察觉到了什么吗?
可她都还没正式谈上呢,这要是都能发现,只能说他太敏锐了。
“人挺好的,总帮助你,也帮衬我摊子的生意。”
她答得不偏不倚。
陆锦佑点了点头,没了下文。
听嫂子的意思,是不讨厌的。
等下回他有机会,再探探周大哥的口风。
……
入了夜,沈清音瞧着陆锦佑敞开的窗户,想要去拿竹筒都成问题了。
这样偷偷摸摸,总能让她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熬到陆锦佑睡了,她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等她就着微弱的月色出到院子时,便看到挂在了墙边的竹筒。
她拿起竹筒,才发现底部绑了一圈纸和一圈布,中间还穿了一根绳子。
沈清音惊了,这古代也有传声筒?!
最让她惊奇的,是周晟竟然能猜到她想要竹筒做什么!
他真是神了!
她拽了拽绳子,下一息,墙壁传来轻微敲响声。
沈清音立马绷紧竹筒的线,而后将竹筒放在耳边。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有磁性的声音:“阿音,能听得清吗?”
阿音二字,犹如小石头落入湖中,涟漪一阵阵的。
沈清音听得出,是阿音,不是阿英。
她脸上笑容顿粲,她对着竹筒说话:“可以听见,很清楚。”
雀跃的声音从竹筒中传来,周晟唇角上扬。
“你怎么那么聪明,知道我要做传声筒?”
她的夸赞,让周晟很受用。
他应:“你要竹筒,且两头打穿,也只要两个,我起初不明白你要做什么,但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
他说完,提醒:“你要说什么,我听。”
沈清音又说:“你怎么知道有传声筒这东西的?”
“在一些匠书上看过。”他并未问她如何得知的,他怕听到不想听到的名字。
以前不在意,可时下只要想到她先前与他说过,言之凿凿地说她忘不了亡夫,所以为他守节至今的话,他心中就发堵。
她现在已经松动了,只要持之以恒,不说会忘记亡夫,总能让他也占据一席之地。
沈清音看不见人,也听不出他一如既往的语声有什么变化,也就感觉不到男人心思已经百转千回。
沈清音提起今日他舅母寻来的事,与他说:“工钱我不收了,就全当买菜钱。”
“为何不收?”
“你想让我与你分得这么清?”她卷着自己的头发,问。
虽然她没有明确地与他说,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可都暧昧到明示了,与谈上也就差亲一下,抱一抱了。
周晟一默。
他自是不想分得太清。
沈清音继续道:“晌午那顿的工钱我就继续收,暮食的工钱我就不收了,当然了,平时买的菜,我和锦佑可都是要多吃几口的。”
周晟闻言,眼中浮现笑意,低声应:“好。”
“还有,你想要什么,明日我去给你买,算是今日团扇和帕子的回礼。”
周晟正要应不用,话到嘴边改了口:“都行,若是可以,便选能随身携带的。”
沈清音想了想,问他:“荷包呢?”
“可以。”
沈清音:“那就给你送个好看的荷包。”
“我针线活不好,便不给你做了。”
一针一线,太费眼了。
他嘴角也噙着笑意:“都行,莫要太贵的。”
沈清音心说荷包再贵,还能贵得过他送的那对珠石耳坠吗?
聊了一会儿,沈清音总觉得这样见不着人说话,怪不得劲的。
又是想念墙头豁口的一天。
两边忽然没了话,静默半晌,隔壁有说话声,她忙把竹筒放到耳边。
“阿音,你可要添一头驴拉车?若想,我先将银钱借你,日后等你挣了银钱再还。”
“不要。”沈清音果断回绝。
周晟眉心微蹙,问她:“向我借银钱,你觉得不好?”
“那倒不是,先前我也想过买驴拉车,可一想到要给它铲粪便,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吃点苦的。”
一想院子里的粪便,她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周晟怎么也想不到,她拒绝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那边话又继续:“我一想到你每日都要给大黑马清扫马棚,我都觉得又累又脏。”
“对了,我想骑一骑你家的大黑马,你何时有空,可以带我去郊外试一下吗?”
她已经肖想大黑马许久了,如今关系近了,也好意思提了。
谁不想一辈子骑一次马,策马奔腾,英姿飒爽一回?
旁人想不想,她不知道,反正她想。
上辈子景区的骑马收费,半个小时一百块,工薪阶层时舍不得,如今有机会,肯定得骑一骑。
突如其来的大方邀约,让周晟有一瞬的猝不及防。
若只有他们二人,算不算是幽会?
第54章 小修
周晟因伤可在家休养五日。
这五日,朝食和中食,都岔开了客最多的时辰,也算是准点到面摊。
人不多,沈清音也清闲。
她视线落在男人的侧身上。
不由地叹气,能瞧得着,却是摸不着。
这几日,他们两人就在夜里靠着竹筒传声聊会,其余时间也没有单独相处过。
她年少时,没机会谈纯情,临了在有花堪需折的年纪,倒是谈上了。
都是成年人了,谁想谈纯的!
她若是不主动提去郊外骑马,瞧着血气方刚却保守的男人,根本不会提。
不是说非得做什么,但亲密些的接触总该有的,不然还谈什么?
谈什么时候提亲,成亲?
太早了太早了。
收摊回到家中,沈清音朝巷子前后瞧了眼,没有来人,她用绳子拴住了用布包裹的小物件,直接往隔壁甩了过去。
前几日说要给他准备的荷包,她昨日挑好,在上头给他多加了两针,算是诚意。
也不知道这个时辰人在不在,总归礼送过了。
沈清音拍了拍手,回屋午憩。
……
周晟去配了新马鞍回至家中,便看到墙头挂着物件。
他拴好马,洗过手才过去拿起物件。
拆开外边的布,便看到了藏青色的荷包。
周晟眼底浮现浅笑,拿着荷包进屋。
仔细翻看,便在荷包背面发现绣有一个小小的“周”字。
“周”字端正,与她执笔写的字判若两人。
入了屋中,将用旧的荷包取出,将银钱倒进新荷包里,将旧荷包摒弃在一旁。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荷包上的字,思索半晌,转身回屋,打开存放金银的匣子。
只取出十数两碎银,遂而添锁锁上匣子。
自行换药,歇息小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陆锦佑的声音。
“周大哥,我送饭过来了。”
周晟起身走出院子,将院门打开,接过陆锦佑手中托盘。
“不用送,我会去取。”
陆锦佑道:“我正好有事与周大哥说,所以打算和周大哥一同吃暮食。”
周晟闻言,低头瞧了眼托盘,饭菜的量确实多了些。
二人在堂屋中坐下。
周晟给了他一双筷子,问:“什么事?”
陆锦佑道:“明年春,南山书院便招新学子了,虽说先前去的那个月,夫子说我定没问题,但入学还是要考核骑术与箭术,我想周大哥肯定很厉害,就想请教周大哥。”
周晟:……
他和阿音不像叔嫂,倒像是姐弟。
连骑马都能想到一块去。
他状似思索了两息,应:“行,你散学后便来我家中。”
“我先教你箭术,骑术先学理论,等你过些日子休沐,再与你外出教学。”
陆锦佑笑应:“谢谢周大哥。”
“有周大哥做邻里也挺好的,等日后阿嫂改嫁了,我也有个能说话的人。”
周晟听到“改嫁”二字,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不反对你嫂子改嫁?”
陆锦佑点头:“阿嫂还年轻,自是要再嫁的,我只希望阿嫂能嫁个好人家,不用再吃苦。”
“最好是不要嫁得太远,我也能时常见到阿嫂。”
周晟眉梢微微一挑,没有应声。
会如他所愿的。
吃了饭,陆锦佑收拾碗碟归家。
出了周家的门,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与周家大哥说明白了,他对嫂子改嫁是支持的。
等到了夜里,周晟与沈清音说:“锦佑今日过来,与我说了,希望你嫁得良人的同时,最好不要嫁得太远。”
沈清音闻言,扬眉:“他真与你这么说的?”
“嗯。”
“他似乎在提醒我,他对你改嫁一事,是赞成的。”
周晟敏锐,更别说陆锦佑稚嫩,转头一想就能知道这孩子的大概意思。
沈清音乐笑了:“所以,他是想撮合你我?难怪了,上回还问我,你俊不俊,为人如何。”
周晟闻言,心下好奇:“你是如何回的?”
沈清音:“我还能怎么回,我就说还可以吧。”
“真的,就只是还可以?”
沈清音正想说什么,陆锦佑的窗户忽然打开,传来“吱呀”的一声响,她吓得直接扔下竹筒,做贼心虚地往前走了两步,离墙远一些。
陆锦佑揉着眼睛,朝着棚子的方向望去,声音带着倦意:“嫂子,你在与谁说话?”
沈清音应声:“我想阿娘了,便对月说几句贴己话。”
这时墙后有人,肯定是不能再说想他阿兄了。
陆锦佑想,嫂子还是太孤单了,不然这些天怎么一直在院子里自言自语?
“嫂子,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清音点头,往屋里走:“你也早些时候休息吧。”
墙壁另一头,忽然被冷落了的男人,不由得呼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样隔墙说话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了许久,隔壁也没了声,他知道她不会出来了,无奈笑笑,也回屋了。
长夜漫漫,着实难眠至天明。
*
周晟休养数日,也该去衙门了。
衙门琐事多,虽不需事事亲力亲为,但也足够忙碌,同时还时常出城勘查周边山形地势。
若是回不来,皆会让人去面摊取饭。
十日一晃而过,伤势已结痂,好得差不多了。
周晟十日一休沐,正好可以履行诺言,教人骑马。
同时,周晟也想教她几招御敌防身术。
沈清音今日也就休息,不出摊了。
她打算这天招人,她便是有事不出摊,也能继续做生意,不至于让吃粉的人走空。
再说这两个月也算是挣了些小钱,便也舍得花两文钱做牛车到城门,周晟着拉着千军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出城门后,周晟掠过牛车,走到了前头。
沈清音她下牛车后,挎着篮子跟在后头,也好似不远不近地跟着。
等附近没了人,周晟才在前头等她。
沈清音见着前边的一人一马,小跑过去,她跑近后,立马把篮子递给男人,声音激动:“可以上马了吗?”
第一次骑马,沈清音还是颇为激动的。
周晟提过篮子,说:“你上去,我牵着走。”
沈清音点头,她摸了摸马头,好声好气地与千军打着商量道:“回去给你喂好吃的,别把我颠下来。”
千军打了个响鼻,似是在应她。
沈清音:“你还真能听得懂人话?”
周晟:“千军确有几分灵性,且它愿意与你亲近,还有我在,不会让你颠下来的。”
他将篮子放到地上,与她说:“握住马鞍,从脚蹬踩上去。”
“那你扶稳我,别让我摔了。”
周晟:“你上去,我看着。”
沈清音抓住马鞍,踩上脚蹬上去,余光瞧了眼,周晟的手臂虚空护着,似乎格外恪守男女界限。
大黑马见惯大场面,没有出现受惊的情况,更没有晃动,稳如一座小山。
上了马,沈清音环顾一圈,视野都开阔了。
“好高,原来在马背上是这个感觉。”她感慨道。
周晟提起篮子,牵着马缓慢向前:“千军比别的马要高大。”
“那我可以骑着马跑吗?”
周晟:“现在还不行,很危险。”
沈清音策马奔腾,英姿飒爽的幻想破灭。
日头很晒,沈清音喊他,我篮子有个帽子,你递给我。
周晟掀开篮子,水和吃食一应俱全,好似出来踏青的。
他观察一眼,将那小帷帽拿出来,递给她,停下等她戴好。
沈清音戴好了自制的小帷帽,问他:“我们去哪?”
周晟:“附近有溪潭,要去?”
沈清音连忙点头。
都到古代好几个月了,都没有好好放松放松,太紧绷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到他说的溪潭。
周晟让千军自行玩水,他也将背上的背篓放到地上。
沈清音看向溪流,溪水清澈可见泥沙。
妇人将布铺在石头上,将准备的吃食都放在上头,然后脱去鞋袜就踩水,似乎全然不在意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周晟见她脱鞋袜,视线就挪开了。
可转念一想,她且大大方方,他躲闪却显得掩耳盗铃。
他转回视线,落回沈清音那明媚灿烂的脸上,目光并未往下。
沈清音将裤腿卷上,扎了裙摆就踩到了水里。
溪水清凉,脚踩在水里,好似全身都清爽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周晟:“你要不也下来走走?”
周晟确实需要走走。
很燥热。
有天气的缘故,也有男人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缘故。
只是余光扫到腿上的莹白,也能叫人浑身燥热。
周晟也踩入了水中,清凉确实驱散了些许燥热。
沈清音踩到水中滑石,脚下打滑,险些站不稳,身侧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扶着了她的手臂。
“小心一点。”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摔了。”
她反手抓住了他结实的胳膊,下一瞬就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顿时紧绷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他:“周晟。”
“嗯?”
“你是不是从未与姑娘亲近过。”
碰一下就敏感成这样,可不像是亲近过的样子。
周晟面上如常,低声“嗯”了一声。
沈清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那这就有趣起来了。
沈清音一直没松开手,他也一直绷着手臂。
泡了一会儿脚,回到岸边拿起竹筒喝水。
沈清音喝着水,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阿音,有些事我想与你说清楚。”
她转头,好奇地看向他,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也认真了起来:“你说。”
周晟斟酌一二:“你也知我在军中待了十年,期间我也上过多次战场。”
沈清音听到这里,约莫能猜到他想要交代什么问题了。
要是没有猜错,那要么是身体,不然就是心理,这二者中肯定有一个是有问题的。
第55章 二更
“我有魇症。”他开了口,定定地望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反应。
沈清音:“什么魇症?”
“睡梦中,会时常梦到还在战场上厮杀,甚至身体也会没有意识地做出凶残的反应。”
沈清音愣了愣。
还真是心理问题。
战争型创伤心理障碍。
就是不知道有多严重。
周晟在她眼神中看不到震惊,只有些许诧异。
他心想,她应当不知道魇症的对旁人来说有多危险。
他目光紧锁的她双眸,补充:“若当时有旁人在,我或会直接取了性命,很凶险。”
沈清音点了点头:“你与我说这个,可是想要说,我若是害怕,咱们就这么算了?”
周晟抿了抿唇,虽克制过,但最后还是本能胜过了理智。
“你拿决定。”
沈清音想了想,继而问:“那除了魇症外,还有没有别的,如忽然有人从你身后拍一下你,你会不会忽然也要了那人的性命?”
“那倒不至于,只是最好不要如此。身体本能,会先于我所思,先制住那人。”
那还不算严重。
沈清音到底也有所预料,所以也还在接受的范围内。
“周官爷你毕竟在军中待了十年,若是稍有不慎,早就已经交代在战场上了。”
“如今不过是还没适应过来罢了,等太平日子过久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周晟呼吸微微一滞,似没想过她是这个反应。
“你真这么认为?”
他以为,她无论如何都会有些害怕,可她总是出乎自己意料。
沈清音双目坚定:“嗯,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应后,便继续喝水。
多大点事,又没成婚,更不用住在一起,这些暂时性的后遗症也影响不到她。
“你若是能接受,我找个好日子,找媒人向你正式提亲。”
沈清音刚喝进口中的一口水,“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她擦了擦嘴角,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提亲?!”
周晟微微蹙眉,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你方才不是不介意我魇症之事?”
“且你我二人互赠礼物,每晚夜话,已是定情了,也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沈清音:……
大意了。
古代男人的思维和她不一样。
都没亲上,也没抱过,就直接到最后一步,跳跃得着实大。
方才还觉得他没有与女子亲近过,肯定很好逗趣,可时下她觉得一点都不逗趣。
她复而喝一口水,压惊后,盖上竹筒,转头注视着他。
“周大官爷,你我且算定情了,可都还未真正了解对方呢,就这么快谈婚论嫁,未免草率了?”
“我认真的。”周晟起身,将一旁背篓提了过来,从中提出一个匣子,放到石头上,递给她钥匙。
沈清音接过钥匙,问:“做什么?”
周晟:“你且打开瞧瞧。”
沈清音狐疑地打开了匣子,待看清里边的碎银和掺在碎银中的金豆子,似是能猜到他想干什么,吓得她蓦地盖上盖子,直接将锁扔给他。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周晟接住锁头,言简意骇:“聘礼。”
沈清音:“……”
真真朴实无华的聘礼。
这里少说都有几百两了,可能还不止呢。
他这是在利诱她。
但她禁得住诱惑。
“你不愿意?”
她瞪大眼:“这怎么愿意?太快了,在我看来,先是相处一段时日,若是你我适合,那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周晟蹙眉:“一段时日是多长?”
“起码要相处过今年,若是周官爷觉得这点时间也接受不了,我瞧我们还是算了吧。”
说着,她站起身,状似要走。
手腕蓦地被抓住,只听他低声应:“好,依你。”
他原以为,他们既然定情,就合该谈婚论嫁了。
不然偷偷摸摸,便是对她名节的轻视。
但她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沈清音坐了下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着这求亲一事,二人静默了好一会儿。
周晟问她:“这匣子真不收?”
沈清音没好气地看向他:“今日收了,你信不信明日我就带着锦佑携款逃跑。”
周晟淡淡一笑:“锦佑不会同意,你也不会。”
“你爱财,取之有道。”
沈清音:“你还挺了解我。”
她心情轻松了,又垂下双足到水中踢水。
她手撑在石头上,瞧了眼身侧规矩的人,喊他:“伸手,摊开。”
周晟依言伸手朝她伸开:“做……”
她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她睨了他一眼:“你个大男人,怎的还要我主动亲近?”
周晟一怔:“你真是……总出乎我的意料。”
虽是这么说,但还是手握住的手掌,将那手握在自己粗粝的手掌之中。
与他满是茧子且粗糙的手掌不同,她的手相对他而言,很柔软,好似没有骨头一般。
没忍住捏了一下。
沈清音觉得自己的手掌酥酥麻麻的,她问:“怎么说?”
周晟:“就是与众不同。”
“不觉得我轻浮了?”
沈清音回忆了一下,说:“我还记得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瞧够了没,而且表情还特别吓人?”
周晟扬眉:“那吓着你没?”
“哦,那倒没有。”
“我寻思着,我就瞧几眼,你又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怕什么?”
“所以,你那时候是傻了,还是瞧入迷了。”
“那当然是……你探我话?!”她瞪他。
周晟眯眸:“我只是想起,你当时来衙门寻我,口口声声说对我没有任何想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才谈上,她自是想要保留些美好的形象,是以瞪大眼道:“你觉得我是那么不正经的人吗?”
她想缩回手,一动却被他握得更紧。
“抓得这么紧作甚?不是你先说要避嫌的?怎不见你避了?”
翻旧账,谁不会呢。
周晟瞧着她灵动的表情,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笑意。
以前的日子枯燥乏味,就好像边塞的冬天,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看到的血色外,也没有别的颜色。
可现在,湛蓝的天,盎然的草木,照映得这张脸是如此鲜活,好看。
见他脸上有笑意,她皱眉:“好端端的笑什么?”
周晟唇角噙着笑意:“很漂亮。”
沈清音愣了一下。
周晟:“黄婶说得没错,你的眼睛,很漂亮。”
沈清音眨了眨眼,被夸得忽然就凶不起来了。
“你怎知道黄婶夸过我的?”
她记得,黄婶夸她的时候,他不在。
“我刚走到外头,听见了。”
耳朵还怪灵敏的。
她问:“你说说看,是眼睛的形状好看,还是眼珠子好看。”
周晟:“不仅仅是外形,而是眼神,澄澈透亮,很干净。”
沈清音嘴角微微上扬。
但忍不住腹诽她眼睛干净,心里可浑浊了。
这才牵上手,她都已经在琢磨什么时候上下其手了。
她算是清楚了,出来工作后对男人心如止水,不是因为工作耗费了她的精神气。
而是因为身边的男人没有胸肌,没有腹肌,没法勾得她心神荡漾。
两手相握了一会儿,她晃了晃:“该松了,手心都是汗。”
周晟松开了她的手。
瞧出来了,他不用太过小心翼翼,担忧唐突了她。
沈清音洗了洗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望着湛蓝的天,闭上眼感受清风徐徐,很舒服。
她道:“下回你休沐,我们还来这里。”
“嗯。”
周晟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能让人静得下心来。
晌午吃了沈清音带来的包子点心,便打道回城。
沈清音过了想要骑马的劲头,与他并肩走了一会儿才上马。
她骑在马背上,问他:“你要不要一块,能回得快些?”
要是他骑马,她坐在后头。
周晟摇头:“你我未成亲,不合适。”
沈清音没忍住小幅度翻了白眼。
他这么规矩,真真白瞎了他那么欲的肉体了。
山不见她,她自去见山。
且等等,等他们熟一点,她才好亲近。
自然了,她的亲近是正距离的,不是坦诚相见的那种亲近。
沈清音自觉好色,但不下流。
同时,在这个封建的古代,她也承受不了未婚先孕的后果。
快到城门时,沈清音下了马,先挽着篮子回城,周晟跟在后头。
回到青石小巷,也才是平时收摊的时辰。
黄婶带着孩子在巷子里与人说话,见她回来,问:“这一大早就不在家,去哪了?”
沈清音:“去庙里上香,拜财神去了。”
另外一个妇人开玩笑道:“财神可有给你什么发财的指示?”
她笑应:“自是有的。”
一匣子金银,可不就是指示,只不过她抗住了金钱的诱惑。
要是今日金钱加上美色,她还不一定能扛得住。
说着话,周晟也回来了。
黄婶问:“真巧了,你也回来了。”
周晟喊了声:“婶子。”
黄婶与他说:“你舅母过来了,说你今日休沐,本想带孙子过来陪你说说话的,但久久等不到你回来,就走了。”
周晟解释:“今日办了些私事,也就出了门。”
“你们聊,我先回了。”
他牵着马从旁走过,他没看沈清音,对方也没看他。
黄婶纳闷地瞧了一眼周晟,又看了眼与妇人唠嗑的英娘。
这二人怎瞧着好像比先前还生疏了?
竟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了。
第56章 一更
近来的天着实太热了。
沈清音效仿旁人解暑的法子,家里添了两个竹夫人,她与陆锦佑一人一个。
所谓竹夫人,就是竹子编制成长形圆体,中间镂空的竹制物。
竹子偏凉,中间镂空,凉风也可在其中环绕,夜里抱着睡,也能起到解暑的作用。
天太热了,除了竹夫人,沈清音也做了绿豆糖水,早早收摊回来,趁着白日日头大没人打水,吊在井中。
吊半个时辰再提起,喝进去透心凉,也能消消燥火。
沈清音拿着大蒲扇和凳子躲到阴凉地方盯着,以免被人拿走了。
黄婶家的两个孩子也嘴馋,就陪着她一块在旁边守着。
黄婶过来寻孩子,见着他们三个排排坐,好笑道:“为了这口吃的,你们也不嫌热。”
沈清音给自己扇风的时候,也顺道给两个孩子扇些余风。
她应:“我就想这一口吃的解暑了。”
黄婶凑到井边瞅了一眼,说:“你吊了大半桶,这么多?”
沈清音:“我打算给婶子家送些过去,又给周官爷端一海碗过去,自然也就多做了。”
黄婶早间就见她泡绿豆,说要做绿豆糖水,也要送一些给自家,也就没有什么可诧异的。
“说起周晟,你们两家事怎回事?”
沈清音许是心虚,腰背微微挺直,反问回去:“什么怎么回事?”
黄婶:“自是你与周晟了,这么些天,你们便是遇上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好似陌生人一样。”
沈清音心说避得太过,都让黄婶怀疑了。
“也没有婶子说得这样,平日里都是有打招呼的。”
黄婶:“不打招呼,瞧都不瞧一眼就走过,我都碰上三回了。”
沈清音撇嘴:“我下回改,见着周官爷的面就立刻打招呼,省得婶子还帮数着。”
黄婶也不疑有其他隐情,只说:“周晟也就看着面上冷,你若与他打招呼,他也会应。”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我就守着周官爷回来,与他打招呼。”
黄婶:“真想敲你一下,可真气人。”
一点也不开窍,真想给敲开窍了。
这两人都没个进展,都给陈氏给愁坏了,上回带着孩子过来时,也寻她说了好些话,让她见缝插针帮忙撮合。
可如今二人连见面都不打一个招呼,也没缝给她插呀!
沈清音不解:“敲我作甚,我都应了打招呼。”
黄婶叹气,默默将不为人知的心思藏起来,随而问道:“你摊子可寻到人帮忙了?”
沈清音:“找了一个大娘,没干两天活,就一直想让我和她的侄子外甥,亲戚相看。”
黄婶:“……这也太没分寸了。”
沈清音继续道:“我让她第三天不用来了,还在我摊子上骂了好久,还是隔壁茶摊东家说我县衙认识了人,才将人吓唬走。”
“昨天又来了一个年轻一点的大姐,话里话外一直向我打听这石磨粉怎么做的,今天我被问得烦了,让她明天也也不用来了。”
黄婶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这石磨粉也算是平安县里的头一份了,这城里的面摊,也就数你那摊子卖得最好,不盯着你,还能盯着谁?”
沈清音叹气。
估计之后,还是会有人琢磨出来做法,所以她只能趁着还没琢磨出来时,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先将银子挣了。
黄婶:“你若寻不着人,早间我也出去给你打个下手。”
沈清音摇头:“要真忙不过来,茶摊的女东家也会过来帮忙,再找找吧。”
人是好请,但就是想请个能让人省心的。
唠嗑了一会,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心想周晟差不多回来了,也就将水井里的绿豆糖水提起。
她提着水桶,和黄婶领着两个小尾巴回去。
正巧,就将巷子迎面碰上刚下衙回来的周晟。
沈清音立马扯着嘴角,笑喊:“呀,周官爷回来了。”
黄婶:“……”
周晟:“……”
她这忽然怎了?
平日里生怕旁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连眼风都不给他一个。
若换做以往,周晟点头便回了,但今时不同往日,颔首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清音应:“回周官爷的话,我们去井边吊绿豆汤。”
黄婶拍了她一下:“好好说话。”
周晟瞧着黄婶拍她,嘴微张了张,还是止住了要制止的话。
好好的,打她作甚?
沈清音顿时端正起来:“一会给周官爷送一些过去。”
周晟点头:“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等他走开,黄婶说她:“你方才笑得太假了。”
沈清音:“我可真了。”
周晟闻言,嘴角微弯。
过了半刻,沈清音端了一大海碗的绿豆水敲响隔壁院子。
“周官爷,绿豆糖水好了。”
周晟从屋中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好像还冲了一水。
天热,从外回来,身上衣服都能背汗湿了。
沈清音将绿豆糖水递给他,低声说:“你搭好东西,我晚上过来。”
周晟眉梢跳了跳,低声说:“太危险了,且被人发现,对你名声有损。”
沈清音闻言,睨了他一眼:“不让我过来,那为了我的名声着想,我不过来,我们以后也别一同出门了。”
说完就转了身。
周晟也拿她没法子,只能说:“好。”
夜深人静,便是有人瞧见了黑影,也只当是小贼行窃。
若真如她所言,往后就隔着墙说说话,也不出门了,与先前又有什么区别?
沈清音转回头,说:“绿豆糖水还有些冰凉,你赶紧喝了。”
周晟点头,目送她离开。
见人走了,才端着一大海碗的绿豆汤进屋。
她送吃的,都是大份大份的送,就没送过小份的。
周晟喝了一口糖水,确实很清凉,应该在井中吊了许久。
……
夜色渐深。
这几日陆锦佑散学回来后,还到隔壁院子练了小半个时辰的箭术,所以晚上也睡得格外早,而且还睡得很沉。
沈清音为了验证,还在外头轻声喊了他几声,没有回应后,她才放心爬过墙。
周晟已经在另一边等着了,她从围墙下来时,他时刻警惕。
她身形一晃,周晟立刻伸手扶,手掌落在纤细柔软的腰身上。
沈清音只觉得手掌覆在的地方,都是他掌心的温度,很热。
沈清音松开手,抓住他的手臂,从杌子慢慢下来。
周晟收了手,细细摩挲了一下指腹,想再深度触碰的念头很强烈。
他闭上眼,克制压抑下这龌龊的强烈念头。
“我去酒肆买了夜宵,可要吃些?”
沈清音拍了拍手,以及身上衣服沾上的灰尘。
“都有什么?我最近好像都胖了些,少吃一点。”
周晟闻言,回想方才的触感,却觉得刚好。
他说:“有卤鸭掌,酸奶酪,五彩元宵。”
酒肆掌柜说,这些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他也就买了。
沈清音闻言,眼神都亮了:“吃!吃完这顿,往后少吃些就是了。”
周晟:“你吃得已经够少了。”
沈清音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好似在自家一样,没有一点不适。
她睨了他一眼:“与你相比,我确实是吃得少。”
“你太能吃了,还得是家里富裕,不然也经不住你这么吃。”
周晟:“……”
好好的,怎又扯到他了?
沈清音晃了晃手上的水渍,说:“你快去拿吃的,我来收拾桌子。”
周晟自是不会让她做搬物的重活,与他说:“吃食就在厨房灶台上,你去拿,我来搬桌椅。”
她去拿油灯,往厨房走去,小嘴叭叭不停:“下回我教你下厨,你可以不做饭,但不能不会。”
“我可与你说了,你若要娶我,得会下厨,不然我才不嫁。”
周晟听到她说“嫁”“娶”,提着桌椅的动作一顿,眼神晦暗地往厨房看去。
还有半年之久。
沈清音欢喜地提着食盒从厨房出来,她提到桌子上,打开食盒,将里边的吃食端出桌面。
两个卤鹅掌的量很足,三个酸奶酪,一碗五种颜色的元宵。
沈清音忽然就想小酌了,问他:“我记得先前吃席时还剩了些桂花酿,你放哪了?”
“你要喝酒?”
沈清音:“我想喝一小杯,不碍事的。”
周晟起身:“似放在厨房,我去取。”
他进厨房寻到了先前剩下的小半坛酒,倒在碗中浅抿了一口。
入口都是腻人的花香,几乎尝不出酒味,应当不会醉人。
他拿着酒和茶杯出来。
明知私下相约是不对的,但他也没有过多制止。
她只要一句话,他就能松口。
或者说,他也不是那么想制止。
他拿酒出来,见她端坐着,问:“怎么不吃?”
只见她笑吟吟,声音轻快的说:“在等你呀,人不齐,不动筷。”
她的话就好似裹上了蜜糖,准确地砸进了周晟心底。
周晟眼底翻滚着浓郁的欲望。
想要将人早早娶回家中的欲望。
第57章 二更
清酒和卤鹅掌最配了。
喝完一杯,沈清音杏眸看向周晟:“再给我倒一杯,好不好?”
她一喝酒,那双黑眸就湿漉漉的,昏黄的光亮,映得柔光水亮,叫人没法拒绝她的要求。
周晟默默拿起坛子,给她再倒了一杯桂花酿。
总归也没什么酒味,喝了也无事。
她吃了一个酸奶酪和几个元宵,就吃不下了,剩下的全由周晟解决了。
酸奶酪和元宵太过甜腻,他许是吃过更难吃的食物,再不喜的食物,他也能面无变色的下咽。
夜宵吃完,周晟将食盒拿走,进屋倒茶水,就见她已经拿着酒坛子在灌酒了。
他几步上前,将酒坛子拿过时,才发现酒坛子已经空了。
他看向她,只见她弯着眸子笑:“就几杯酒,哪有这么容易醉人。”
周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一会怎么回去?”
“回去?回哪去?!”她睁大双眸,问得无辜。
他不过一时没盯住,她竟已经喝懵了。
“周官爷。”
周晟放下坛子,看向她:“怎了?”
先前就与她说,要不要换个称呼,她怕下回嘴瓢喊岔了,也就没换。
沈清音抱上酒坛子,笑着看他:“方才你摸我腰了。”
周晟没想她说的这个,喉间滚了滚:“我是扶你。”
“可也是摸了,不是吗?”
周晟坐下,凑近,望向双眸迷离的她,美艳得叫人挪不开视线,他声音低沉的询问:“那你想如何?”
沈清音似乎等的就是他这话,她忽然就伸手过去,把手放在了他的腰腹上。
“摸回来!”她应得理直气壮。
周晟怔了。
男人二十有七的年纪,浑身燥火,又正值夏日,浑身的火气一瞬间就涌了上来。
偏那手还不大规矩,还揉了一把,周晟蓦地抓住了她的手,声音喑哑:“阿音,我们还没成婚。”
沈清音抬起头:“就摸一下,为何还要等到成婚?”
“要是我们一年还未成婚,你还不让我碰了?”她盯着他,眼神带着质问。
周晟想她许是醉了,便哄道:“阿音,莫闹了,你该回了,我翻过去给你开门,你再从正门走。”
沈清音却是不应,反倒问他:“你想娶我?”
“自是想的。”
她顿时来劲了:“那总归要成婚的,只不过是摸一下,为何不行,还是说你尚有顾虑,所以只敢幽会,不敢给碰?”
周晟对上她理直气壮的质问,顿时哑然,总觉得他们两人反过来了。
他成了被调戏的那一个。
他松开了桎梏的手,说:“只一下,我就送你回去。”
沈清音得逞了,顿时笑了,手再次落在他的腰腹上。
她问得天真:“你这腰腹的肉,怎这般紧绷?平时也是这么硬吗?”
虽然绷得紧,但还是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带着弹性。
沈清音即便没有碰到胸口,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她双耳也渐渐的染上了绯意。
她也是第一回 这么胆大。
周晟听着她无心的话,还有不可忽视的触感,膝上的手渐渐握拳,呼吸也几乎停滞,嗓音沙哑:“不是。”
她似乎好奇,温软的手掌腰腹上捏了几把,还戳了一下。
周晟似快绷不住了,低低唤了一声:“阿音……”
声音带着丝丝欲,呼吸似乎都粗重了些许。
沈清音放过他,收了手,低头道:“那我回去了。”
周晟暗自呼了一口气,端起方才端出来的茶水,一口灌完,方才杯子,蓦地起身走到围墙下。
“你且等等,我去给你开院门,送去你回去。”
沈清音得偿所愿,乖巧“嗯”了一声。
周晟身手利落,翻了墙,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闹出来。
只是开院门时,有细微的吱呀声传来。
沈清音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弯唇一笑。
手感可真好,原来肌肉是这种感觉。
这酒还真是好东西,还能让人借酒发疯。
也不知道上回周晟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是装醉。
第58章 有色心,也
一如既往的清晨,摊前来往都是行色匆匆,为生活所奔波的老百姓。
沈清音一眼就瞧见人群中的周晟,眼里顿时有了笑意。
瞧着大步走来了周晟,沈清音免不得胡思乱想。
周晟长得俊,且身高腿长。
要是有朝一日,她魂穿回家,他身穿跟着她回到现代,只要给他办得合理身份,他不仅能当等模特,还当得了演员。
让他演个杀手或将军,定然能红透大江南北。
但这些只能是她的美好愿景。
日后的日子如何,谁都无法预料,那就只能过好当下。
周晟走到摊前,也没看她,只管坐下。
沈清音端面放到他面前,因着有旁人在,也不好调侃他。
昨日她回了陆家,还在院子吹风醒酒,就听到隔壁传来水声。
阅文资深的沈清音,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在做什么。
她等水声停了,才往隔壁扔了几根树枝。
扔小石头太危险,稍有不慎就能将大黑马与它主人的脑袋砸破。
晓得周晟耳目聪明,她也没等他走近就直接说:“夏日虽热,也莫要贪凉。”
叮嘱完后,便回了屋,也不想隔壁院子的男人听了她的提醒后,是否还能睡得着,总归她睡得很香,一觉至天明。
这还未开过荤,甚至克制着婚前不逾矩的男人,只是被心上人撩拨几下,夜里不冲冷水澡,根本无法冷静入眠。
沈清音放下面便去忙碌了,周晟抬头看了她一眼。
颇为无奈。
周晟尸山血海都爬过,也没怕过,愣是怕她这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妇人。
或许已是妇人了,所以她胆大得很,也放得开。
周晟也并非怕臊的人,在军中,再荤的话都听说过,他躲着她,不过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眼底藏起来的欲望。
朝食吃完,他走到摊前放了铜板。
“晌午我再过来。”
沈清音抬眸看向他。
她心说,可算是舍得正眼瞧她了。
“周官爷最近上火,晌午我便做些丝瓜汤,让周官爷去去火。”
周晟:……
他听得出她是在揶揄他,揶揄他昨日夜半洗冷水澡的事。
他就知她不会放过调侃他的机会,还真是乘隙而入,见缝插针,逮了机会就揶揄。
周晟唇角上扬,随即又压下,俨然平日冷漠的模样。
“随意。”
二人交谈,就好似只是寻常的商客的关系,没有半分旖旎的氛围。
等周晟走了。
帮工的年轻妇人才问:“东家,我们面摊还做晌食?”
沈清音应道:“晌午就多做两三人份的晌食,多挣一些,也能平摊些伙食费。”
妇人点了点头,也没问多余的话。
这妇人是沈清音新招的帮工,与她现在的身份一样,也是个寡妇,叫柳三娘。
虽也是寡妇,但柳三娘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大抵最近因为这个身份饱受流言蜚语,所以她对对方也多了两分恻隐之心。
柳三娘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然长得好看,但因为寡妇的身份,打扮得非常朴素,身上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
她来了两日,还挺合沈清音心意的,她也因此轻松了不少。
沈清音轻松,精力便也就旺盛,晚间也就睡不着了。
夜里睡不着,也没个人说话,翻墙头也就成了常态。
她刚爬到墙头,低头一看,凭着院子里的灯笼亮色,她一眼就看到叠放在墙边的几个木箱。
她诧异地看向院子里等着自己的周晟,语声惊讶:“什么时候弄的?”
周晟已然习惯了她翻墙头的举动,所以对于她突然冒头,也不惊讶了。
她便是什么都不干,也想寻个人说说话。
他站在一旁道:“先下来。”
沈清音翻过墙头,踩在一阶一阶的木箱上,稳稳当当地走下。
她问:“你摆成这样,也不怕下回你舅母过来时,看到这些箱子就想到咱们俩的事。”
他舅母的眼睛可毒着呢。
她可没忘,上次他翻墙头都没有抓个正着,他舅母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周晟扶着她的手,说:“舅母就等着呢。”
“若是发现了,无非就是让我去与你提亲,我若推脱,急的是她。”
沈清音从最后一层箱上跳下。
“反正我可与你说了,我今年不宜成婚。”
周晟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宜,就喜欢这样。”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沈清音:“我没有。”
周晟默了一下,又说:“今晚买了烧鸡。”
沈清音:“你怎的又买了夜宵,我都胖一圈了。”
“我几乎晚晚都吃独食,早间见到锦佑,我都觉得心虚。”
说起陆锦佑,沈清音也觉得奇怪,自从上一回险些撞破她和周晟聊天后,他便没有再出过声。
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她和周晟的事,若发现了,她就如实说。
她坐下后,周晟给她扯了鸡腿。
她接过鸡腿,说:“你明日再去买些桂花酿回来,我还可以和你小酌两杯。”
周晟看了她一眼:“不买。”
没喝酒就已经让人招架不住了,上回喝了酒后,全然没有道理可讲,活似市井的登徒子。
沈清音撇嘴:“我小酌两杯,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周晟算是明白了,当初第一次见面,她没有被自己吓到,反倒是自己被她瞧了个遍。
她有色心,也有色胆,这是周晟这段时日的体会。
沈清音吃了一个鸡腿就不吃了,洗手后就去拿草喂大黑马。
千军也给她面子,递过来就吃,哪怕那根草还不够塞牙缝的。
周晟将剩下的烧鸡吃了,也去洗手。
沈清音也凑了过来,好奇:“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还这么精致,竟要用澡豆洗手?”
周晟从一边的盒子给她拿了一颗新的。
“刚买的,以前不用。”
她接过闻了闻,除了淡淡草药味外,也没别的味道,她将澡豆放进盒子里,问:“怕我嫌你?”
周晟颔首“嗯”了一声。
“夏日我汗重。”
沈清音退后两步,在他洗手时候,蓦地从他后腰抱着了他,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周晟不设防,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抱,浑身一绷,双手也蓦地抓紧了盆沿。
“阿音,莫要胡闹。”
硬实的后背上,最先感受到的,是女子身上无法忽视的软肉。
抵在背上,挤压摊平。
周晟喉头滚动,沉暗的热浪在眼底漫开。
一些龌龊,阴暗,甚至是欲念极深的念头在心底浮现、翻涌,可不过片刻,却硬生生让他压进了骨子里。
不可以。
若是没有了规矩,没有了克制,与那只会为了繁衍后代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沈清音可不知男人脑海里的挣扎,她只管顺着自己的意,箍着他的腰腹,她用力闻了闻,说:“我没胡闹,我只是想与你说,我喜欢这味道,太阳热烈的味道。”
他洗过澡,身上干爽,有着特别阳刚的气息。
相对比斯文俊秀的男人,沈清音觉得他这样的更对她的喜好。
她觉得,她对周晟先于对异性的喜欢,更多的是生理性的喜欢。
想摸。
想抱。
想亲近。
但这男人太过古板了。
她不主动,他也不会进一步。
还是那句话,山不来,她便自行去见山。
见她没有松手的打算,周晟双手覆在她手背上,想要拨开她的手,便听她声音带着些许软糯:“就让我抱一下嘛,我喜欢这样。”
周晟感觉得出来,他所坚守的那堵墙,正在慢慢地被她侵蚀。
“周官爷。”
“嗯?”声音喑哑。
“我能更过分一点?”
“不能。”
沈清音睁开眼,立刻缩回手,顿时没好气道:“你怎就与那贞洁烈男一样,碰一下都不行!”
周晟呼了一口气。
险些被她的话给气笑了。
她还真像女登徒子。
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想,她与他在一块,到底是图他这个人,还是图他身子。
沈清音坐回桌边,拿了零嘴吃,嘟囔道:“可真没劲。”
周晟将手放进冷水盆中浸泡,平复半晌,才转身走回去。
给她倒了茶水:“我们这样已然不对,若是最后真没把持住,你先有身孕,不好的名声会跟随你一辈子。”
沈清音抬眼睨他:“谁要与你做那些事,你想得倒是美。”
“我只是想与你亲近,好似说得我有多急色似的。”
她将杯子放下:“我回去了,怪扫兴的。”
她就不信了,一点一点的试探,他这石头早晚能凿穿。
周晟晓得她也没生气,就是埋怨两句罢了。
护着她翻了墙,等了片刻,知道她平安落地,才去收拾。
往常冷冷清清的院子,因她夜夜造访,墙角多了几个木箱,屋檐下也添了两盏照明的灯笼,院子也多了几盆花卉。
周晟呼了一口气。
虽说夜里多了个人说话,日子也有了生活的气息,可她也是真磨人。
*
清晨天色微亮,沈清音和黄婶将物件都绑上了板车时,院门就被敲响了。
沈清音说:“我让柳三娘来家里一块出摊。”
黄婶问她:“真定下了?”
沈清音应外边的人:“等会儿。”
她洗手,低声应黄婶:“我觉得柳三娘挺老实本分的。”
黄婶压低声:“瞧人可不能瞧表面。”
她擦手,点头:“我会注意的,若是苗头不对,就将人辞了。”
她去开了门,将柳三娘叫了进来。
给她介绍了黄婶。
柳三娘低头唤了声“婶子”,甚至都没有四处瞧,确实本分。
沈清音朝陆锦佑的屋子喊:“锦佑,你直接去私塾吧,不用跟我出摊了。”
陆锦佑拿着挎包出来,瞧见柳三娘,晓得有人帮嫂子推车,便应:“那行,趁着时辰还早,我去与周大哥练拳。”
黄婶打趣道:“不考文状元,要考武状元了?”
陆锦佑笑笑不语。
前些日子,周大哥找了他,与他提了几年前险些欺辱了嫂子的那个禽兽。
说是快要放出来了,为了避免再发生几年前的事,周大哥让他跟着他练一些防身术。
能自救,也能在危急关头拖延时间。
沈清音:“去吧,能强身健体,挺好。”
陆家的人短命,陆锦佑必须要有好身体才行。
陆锦佑出了门,去了隔壁。
周晟见到他,也不意外,便开始教他一些最简单防身术。
陆锦佑重复着动作,视线落在给千军喂干草的周晟身上。
“周大哥。”
“何事?”他转头看去。
陆锦佑舔了舔干燥的嘴角,才开口:“教我练拳时,何不一并教了我阿嫂?”
周晟收回视线,应:“孤男寡女,不合适。”
陆锦佑默了好半晌,再度开口:“我时常喂猫,都发现梯子每日所放的位置有所不同。”
“墙上有青苔,除却了修补过的地方外,还有一处很干净。”
“且夜里我总能听到一些动静。”
周晟停下了喂马的动作,他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陆锦佑,很是从容平静。
“这事,你就当不知,别让你嫂子难堪。”
陆锦佑复而沉默了片刻,才带着不安,问:“周大哥,你会娶我嫂子的,对吧?”
周晟点头:“会。”
“只要她应。”
第59章 亲戚
晌午,周晟带着赵毅,以及另一个衙差到面摊吃晌饭。
赵毅许久没吃过沈娘子做的晌饭了,今日听到周参军叫上自个去吃晌饭时,天知道他心中有多激动。
这说明周参军不防着他了!
说不准,他很快就能吃上周参军的喜酒。
沈清音招呼他们去隔壁茶摊坐下,顺道帮衬丽姐的生意。
柳三娘往几个衙差那边瞧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询问:“东家,你先前唤的那位周官爷,真是当官的?”
沈清音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三个人里头,就数周晟最出类拔萃,便是坐姿也板正。
她点头:“虽是当官的,可那男人从战场回来还没半年,可凶了,你离远些,我来招待就好。”
柳三娘闻言,恍然道:“我就说怎觉得他们一来,我就觉得后背阴凉阴凉的。”
周晟看过来,两个妇人立马转开了视线。
前者心虚,后者害怕。
这古代未出阁的姑娘,喜欢的大多是斯文俊秀的男子。
成了婚后,大概会喜欢周晟这种,中看也中用的。
柳三娘手脚麻利,也勤快,她可不想日后因为周晟,而少了个帮手。
周晟略一蹙眉,虽未听到二人在说什么。
但依着这段时日与沈清音接触,对她越发了解。
她避开他的视线,显得心虚,十有八九是在说他,且还不是什么好话。
饭菜端过隔壁茶摊时,赵毅连忙端菜:“沈娘子你唤一声,我过去端就好。”
沈清音笑笑:“不过几步路,不打紧。”
“对了,赵官爷不忙了?怎有空来吃晌食了。”
赵毅默默地看了眼自家参军,随即讪笑:“忙过了那阵,现在不是那么忙了。”
他看周晟的那一眼,沈清音自是没有错过。
她也饶有兴味地看了眼周晟。
莫不是因为醋了,特意公报私仇,所以不让赵毅再来摊子?
周晟给两个下属分了筷子,说:“别那么多话,吃完赶紧查案。”
沈清音笑了笑,朝着丽姐道:“给三位官爷上壶好茶,算我账上。”
赵毅立马谄媚道:“沈娘子大气。”
沈清音笑道:“日后还要做席,还叫我。”
赵毅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周晟看她:“若有席,我会与你说。我们两家离得近,不用舍近求远。”
赵毅看了眼自家参军。
对对对,他远,他远,就周参军你近。
沈清音应:“那就先多谢周官爷了。”
她端着托盘回了摊子。
有柳三娘帮忙,她再也不用不停地装粉舀料,甚至还能有空闲与人唠几句。
那边丽姐给他们上了一壶茶,便趁着空闲串到隔壁摊子,戳了戳沈清音的后背。
沈清音转头:“怎了?”
丽姐将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道:“你们二人真有情,便赶紧定下,那周官爷家底不错,还是当官的,你可得抓紧了,莫要错过了,往后你当上官娘子,还能照拂照拂我。”
沈清音:“没有的事,乱说。”
丽姐白了她一眼:“我是过来人,我能看不出端倪?你们平日是话少,可对上眼神就不一样了,一个裹了蜜,一个瞧旁人冷冰冰的,瞧你时,却又似水。”
“夜长梦多,感觉先把这男人定下,才能万无一失。”
沈清音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出了端倪,要是这样的话,在重名声的古代,还真得提前先把亲定了,成婚的事再另说。
她对成婚的事,没有太多抵触。
只是觉得没怎么相处久就谈论成婚,为时过早。
相处半年,顺其自然,能继续走下去就成婚。
周晟和赵毅他们吃完晌饭就直接离开了。
行至街市,周晟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脚步一顿。
“参军,怎了?”衙差询问。
周晟看着人群中转了身的人,摇了摇头:“许是看岔了。”
已故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大概只是有几分像的人。
周晟转头回望了一眼摊子上的妇人,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就是有几分像,他也不希望她碰上。
*
沈清音收摊,自己拉着板车回到青石小巷,经过黄婶家的围墙时,就听见院子传出说说笑笑的声音。
大概是有客人,她也就没有多想。
路过院门时,往里瞧了一眼。第一眼看见的一个清瘦背影。
许是听见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上的声音,院子里的人都转头往外看。
那清瘦男子也转过了头,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清隽,让觉得眼熟。
沈清音与青年对上了视线。
望到那双眼睛,也不知怎的,身体忽然就有些走不动道了。
这双眼睛,有些熟悉。
应是沈英娘的记忆,让她觉得熟悉。
沈清音还在恍惚时,院子里的黄婶道:“英娘你可算回来了,你家的锦佑的姑母来了。”
陆锦佑的姑母?
这么些年,沈英娘的记忆里也没有亲戚来探亲,她还以为陆家已经没别的亲人了。
沈清音好奇地移开视线,环顾院子。
院子里,除了陌生的青年,还有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姑娘,以及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院中青年,以及那个妇人的眼睛,都和陆锦佑双眸很像。
记忆里,好像在陆锦程和陆母去世后,这姑母也来吊唁了。
只是这三年来,陆家姑母都不曾再来过,忽然出现,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那妇人看向侄媳妇,上下看了眼,笑道:“锦程媳妇变化还挺大,我都有些不敢认了。”
沈清音不知对方只是来串门,还是为了其他事,秉着来者是客的道理,还是客客气气地唤了声:“姑母。”
陆氏颔首站起,转而与黄婶说:“既然英娘都回来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黄婶点了点头,不由得多瞧了两眼跟着陆氏来的青年。
俗话都说外甥像舅,也不是没道理的。
陆锦佑和他哥俩兄弟,最像他们亲爹的人,是陆锦程。
而眼前的青年,也就是何家二郎,像他舅舅,自然和锦程也很像。
黄婶视线从何二郎身上挪开,落在英娘身上。
这陆家姑姑以前是个好的,可二十几年过去了,期间也不过见过几面,寥寥几句家常,如今到底变成什么样了,也没人知道。
若是回来骗钱财的,就何二郎那张酷似陆锦程的脸,说不定真能把英娘哄得团团转。
黄婶的担心,从见着何家母子三人到现在,一直持续。
沈清音拉起板车回自家,过门槛时,何二郎也帮忙推了一下。
她转头道了声谢。
进了院子,沈清音领人坐下,倒了三杯茶。
“姑母你们先坐,我这一身汗,先去换一身衣裳。”
陆氏点头,态度不冷不淡:“你去吧。”
沈清音回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从屋中出来时,就见到陆氏不在堂屋,则站在堂屋门口打量着院子。
陆氏问:“怎忽然在外搭了个棚子,还弄了两个灶台?”
沈清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解渴后才应:“面摊要蒸粉,厨房太小,不方便。”
陆氏点了点头,又问:“锦佑还在私塾念书吧?”
沈清音笑笑:“自然。”
她不信方才陆氏没向黄婶打听。
陆氏回来坐下:“那锦佑什么时候回来?”
“夏日酉时才散学。”
“姑母怎忽然来了,来前也没让人先说一声,我也好买些菜。”
陆氏:“快到你婆母和锦程的忌日了,就来了。”
她望向年轻的妇人,意味深长:“你也守孝三年了,快要出孝期了。”
沈清音一时不知对方提这做什么,点头应:“是有这么一回事。”
陆氏说了这话后,就没说其他的。
沈清音仔细回想,离陆锦程忌日还有好几天,且陆母也是继陆锦程半个多月才伤心过度去的。
这加起来差不多要一个月时间,他们总不能留下来一个月吧?
陆氏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沈清音的想法。
“我们要住一段时日,家里的屋子也够,二郎与锦佑一个屋挤挤,我和三娘就睡在偏房。”
沈清音面上也不惊讶,只为难道:“偏房早已杂物成堆了,收拾起来也麻烦,且我早间五更半就起来忙活,响动大,也怕影响到姑母休息,不若我另寻住处……”
还没等她说话,陆氏便截了话:“我这次回来,得住上大半个月,若去住客栈,不知要花多少银钱,杂物多,收拾就是了。”
陆氏继续道:“我们三人在这住,自然也不会吃白食,每日暮食的菜,我会去买。”
他们都这么说了,能赶人吗?
显然不太可能。
陆锦佑以后说不准能当官,既要当官就不能留下污点。
只要她们不曾撕破脸,那就还是亲戚。
既然她不嫌吵,想住那就住吧。
反正早间天不亮被吵到的人又不是她。
陆氏究竟只是单纯回来祭拜,还是有别的目的,很快就能明朗。
若是目的不纯,再撕破脸也不迟。
*
周晟下衙回到青石小巷,就看到陆家门前放了许多要扔的旧物。
他有些诧异。
牵马走近,就见一个青年搬了个半旧的柜子出来。
许是听到马蹄声,青年转头朝他望了过去。
待看到青年那张熟悉的脸,周晟脚步一顿。
定定地看着那青年。
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了年少时的陆锦程。
怔愣间,便听见女子念叨的声音:“那柜子擦擦还能用,不用扔。”
沈清音拿着抹布从院子中走出,就见何二郎定定站着,显得有些茫然。
她顺着何二郎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抿唇淡漠的周晟。
周晟视线从青年身上挪开,朝着她颔首,继而牵马从旁走过。
等人走了,何二郎才低声问:“表嫂,那男人怎回事?方才看到我,就停下不走了,冷沉着一张脸,好似我欠了他银钱似的。”
沈清音可不爱听这话,只应:“那是县衙里当官的官爷,他平时就是这样,只是不爱笑,人挺好的,还时常关照锦佑。”
“还是个官爷?”
看着人进了院子,她也收回视线,说:“柜子搬回去,擦一擦就好。”
诶,这家里住了外人,夜里也不能去寻他了。
也不知没她的相陪,他能不能因此难眠。
第60章 难眠
陆锦佑散学回到家中,看到院中收拾出来的东西,愣了。
走过院子,到了檐下,便看到堂屋中有一个男子。
正要出声询问是谁,就见男子转过身来,他蓦地瞪大了眼睛,一声“阿兄”脱口而出。
只是喊了之后,他便清醒了。
眼前的人不是阿兄,只是有五六分像而已。
男子应:“我是你二表兄,三年前见过的。”
陆锦佑这时才想起,自己除了关系疏远的亲戚外,还有这么一门亲。
三年未曾有只言片语,也没有问候,忽然出现,只怕不是寻常的走亲戚。
虽与阿兄长得相似,可比起是来给嫂子添堵的来说,这几分相似不值一提。
陆锦佑回过神,也清醒过来了,他喊了一声:“二表哥。”
问:“我嫂子呢?”
“锦佑。”
忽然,厨房那边传来嫂子的叫喊声。
没一会,沈清音就围着围裙从外走了进来。
“你家姑母来了,带着你二表哥三表妹一块来,你表妹在收拾屋子,你姑母串门去了。”
“姑母要在家里住一段时日,等过完你阿娘的忌日再回去,这段时日你表兄暂时与你住一屋。”
陆锦佑闻言一怔。
这么久?
两三日还好说,可差不多一个月呢。
他平日在私塾,不会过多相处,可平日里招待他们不就成了嫂子的活?
白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做蒸粉,蒸粉后还得出摊,下午回来好不容易能歇会,还要应付他们,给他们做暮食。
想到这些,陆锦佑的表情险些在客人面前维持不住。
他应:“好,我去收拾一下屋子。”
陆锦佑没什么表情就进了屋。
沈清音自然瞧得出陆锦佑在隐忍着情绪,心里顿时安慰了起来。
起码比起有血缘的血亲,这孩子还是坚定站在他嫂子这边的。
片刻后,陆锦佑从屋中出来,叫上他表兄进屋。
虽然不喜,但陆锦佑骨子里还是有教养的,不会闹到面上去。
进了屋,陆锦佑与何二郎说:“表兄就将就与我同睡一榻了。”
何二郎瞧得出来便委婉道:“锦佑表弟,我阿娘来平安县是为了你,不是来添堵的。”
陆锦佑垂下眸子,不让对方看到他厌烦的神色,他问:“既然姑母是为了我,为何这三年了无音讯?”
何二郎惊诧道:“你不知,你阿嫂没与你说?”
陆锦佑抬头看向他:“我该知道什么?”
何二郎说:“我阿娘这么些年没来看望你,是怨舅母宁相信一个外姓人,也不相信你的亲姑姑。”
陆锦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可事实证明,他阿娘没做错。
嫂子三年如一日未曾变过,咬着牙也要供他入学。
可亲姑姑,仅是因为气阿娘,便一眼都没有回来看过,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
何二郎见表弟老神在在,似乎丝毫不好奇所为何事。
“表弟你不想知道是何事?”
陆锦佑应:“我只知我嫂子为了供我入学,几番累倒,我不想听一些给嫂子泼水的话。”
“不管是谁,我都会与其翻脸。”
何二郎听得出,这话是在警告他们。
何二郎皱起了眉头,说:“且不说表嫂是真心,还是为旁的,可当初舅母弥留之时就有遗言……”
话还没说完,外边就传来陆氏的声音。
“锦佑回来了?”
何二郎的话被打断了,他只道:“让我阿娘到时与你说吧。”
因为这寥寥几句话,陆锦佑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戚生出了极度的厌烦心理。
既然三年未曾来过一会,那就一直别来,两两相安无事多好。
表兄弟二人从屋中出来,脸色不太对,陆氏一眼就瞧出来了。
“怎么了?”
何二郎摇了摇头:“无事。”
陆锦佑态度冷淡地唤了一声:“姑母。”
陆氏也感到了他的冷淡,原本还有几分期待的心情,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也随着这态度冷淡了下来。
沈清音做完了饭,陆氏和她闺女也不知道来帮忙端菜。
第一天来做客,她忍……
忍不了!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问:“姑母,丹娘在家是不是都不帮忙,只等着姑母做完饭才从屋中出来吃饭?”
要是寻常往来的亲戚也就算了,可什么礼不带就算了,态度也算不上热络。
而陆家姑母的态度,一来了就把自己往半个婆母的位置上摆。
算什么,算来当大爷?
她可不惯着!
陆氏表情微微一僵。
还没等她说话,何二郎朝着屋里喊:“丹娘,还不出来帮忙。”
那叫丹娘的小姑娘当做没听到,也没出来。
何二郎只能去帮忙。
饭菜上桌了,沈清音唤了声:“锦佑,把饭给周官爷送去。”
听到周官爷,陆氏一愣:“周官爷,谁?”
陆锦佑端上饭菜,应:“隔壁周大哥。”
说着就端走了。
陆氏也想起了隔壁周家有一个独子,先前听说去从军了,这是回来了,还混了个官当?
“他没娶媳妇?怎的还是你给他做饭?”
沈清音:“未娶妻,他舅母怕他吃不好,花钱请我做饭。”
陆氏到底没见过隔壁男人,也没有多疑。
许是知道能吃饭了,那小姑娘就从屋子里出来了,沈清音讶异道:“呀,丹娘你在呀,我以为你不在呢。”
说到这的时候,母女俩的表情都不大好了。
沈清音当做没看见,自顾自的念着:“你这小姑娘家家的,都还没许人家呢,连端菜这点活都不干,以后咋找人家呀。”
与其让别人做极品亲戚,她先做了,省得欺负到她头上来。
何丹娘立刻红了眼,才落座又站了起来:“我不吃了!”
说着就跑回了屋。
陆氏也黑了脸。
“我们是客,有你这么对客人的?!”
沈清音朝着陆氏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姑母,我本来不打算说的。”
“可是姑母来这么久了,笑都没有一个,你家丹娘更是招呼都不打一声,我也没有拿热脸贴人冷脸的习惯。”
“姑母来,都知道不仅是为了祭拜来的,那还不如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凭着自己本事吃饭,也没得到姑母一针一线,如今三年没来,忽然过来要住这么久,凭什么我伺候你们?”
陆氏冷着脸:“你以为我想来?”
“你是明知故问是不是?”
沈清音微微扬眉。
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还是说,沈英娘的记忆里,有什么不重要的事被遗忘了?
“若非当初我那嫂子不信我这个亲姑姑能教养好锦佑,我何至于生分至此!”
陆氏也站起了身:“这饭我也吃不下了!”
她也回了屋,屋中就剩下沈清音和何二郎。
她抬眼看了眼何二郎:“别说我不厚道,我不曾受你们任何的好,你们客气我也客气,你们没法好好说话,我也不会好好说话。”
“你去拿碗,留些饭给你阿娘和妹妹吧。”
何二郎面上讪讪,只得点头,复而去厨房拿碗。
沈清音看了眼院门,暗道陆锦佑怎的还不回来?
仔细又想了想刚陆氏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是真有心养育陆锦佑,不可能三年未有只言片语,现在三年一满就过来了,肯定是有利可图。
沈清音闭上眼,仔细回想沈英娘的记忆。
奈何一下子也记不起来。
陆锦佑过了一会就回来了。
只剩下三个人吃饭,他也没问为什么姑母和表妹没出来吃饭。
沈清音给他夹了一块肉,算是奖励。
好孩子,沈英娘没白养他。
吃过饭后,何二郎还算有点眼色,自行帮忙去洗碗。
等他洗完了饭,沈清音才喊上陆锦佑:“去打水了。”
何二郎也跟着去了。
到底自家也要用,自然要去帮忙。
他们才到井边,周晟后脚就来了。
周晟去打水,不仅看到了想见到的人和陆锦佑,还见到了方才那个青年。
陆锦佑打了招呼,给二人介绍:“这是隔壁周家大哥,这是我表兄。”
晓得对方是官爷,何二郎也忙称呼对方一声官爷。
周晟朝着何二郎点了点头,视线从沈清音身上一略而过。
沈清音要去打水,周晟正要上前,何二郎更快。
“表嫂,我来。”
他直接上前,将先前周晟的活给抢了。
周晟紧抿唇站在一旁。
望着打水都费劲的何二郎,转头看向沈清音。
沈清音朝着他咧开嘴角一笑。
一笑之后,又立马正经了起来,不再瞧他。
周晟静默。
让他们朝夕相处大半个月?
不可能。
*
打水回到家中,母女俩也不出门了。
沈清音回屋,陆锦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嫂子,我有话说。”
沈清音:“进来吧。”
这孩子真有教养,和何家那个姑娘完全不一样。
幸亏当时没跟着他姑母生活,不然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陆锦佑跨过门槛,往外瞧了眼,见没人后才轻阖房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嫂子跟前,压低声说:“嫂子,我不想他们住这么久。”
沈清音叹了一口气,说:“等过几天我寻个由头,让他们搬出去,最多给他们一些银钱住小栈。”
陆锦佑摇头说:“不用,方才我给周大哥送饭过去,他说先前租了一个院子,已经交了租金,如今还剩下一个月的租期,若是嫂子不愿与他们住,就让他们去那院子住。”
沈清音面露诧异。
“周官爷不是有院子怎的还……”
她话语一顿,忽然想起他先前为了躲她,可有段时间没回来,感情院子是那时租的。
他可真浪费钱。
都不住了还继续租着!
败家子!
她琢磨了一下,说:“等过两三天再提。”
早间她早早起来忙活,陆锦佑还好一点,如今不熬夜了,早睡早起才温习。
他们这几人肯定是不适应的,两三天后,也会被折腾够呛。到时再提,巴不得要走。
夜里梳洗回了屋子,沈清音躺在床上。
周晟有没有难眠她不知道,但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这小半个月下来,几乎每晚都吃夜宵,调戏一下大龄纯情硬汉。
可现在夜宵没了,也没法调情了,有点不习惯。
唯一的夜间娱乐都没了。
烦人。
闭上眼,正要强迫自己入睡时,一些旧事记忆蓦地涌上了脑海中。
她睁开了眼。
算是明白陆家姑母为什么三年,偏挑这个时候来了。
三年前,陆锦佑母亲弥留之时,叫来了乡下的长辈做公证。
只要沈英娘守孝期满三年,也供锦佑继续念三年书。
待三年期满,她改嫁之时,这宅子可卖出,届时能拿走三成做嫁妆,余下的再给锦佑买一座小宅子,再留一些做束脩。
那时,陆锦佑也快十三岁了,也算是个小大人了,也能靠抄书挣些银钱。
这宅子有几间屋子,且院子也大,离闹市也不远,按照现在的价格,最少也能卖得四百贯左右。
她就是拿三成,也大概有一百多贯。
余下两百多贯,花一半买一处小宅子,也能有一半剩下。
只要陆锦佑能守得住这银钱,用做束脩和生活所需,也能用到十八岁。
事实也证明了,陆母看人是没错的。
沈英娘压根就没想过要卖宅子,也没打算再改嫁。
而陆家姑母也确实不是能托付的人。
陆家姑母就是因为嫂子的不信任,也因为这三成卖宅子的银钱没有到自己的钱袋中,所以一直记恨到现在。
也不知这次来。
究竟是防着她哄骗陆锦佑的银钱。
还是想从陆锦佑手中哄骗银钱。
不过,管他的呢。
只要不卖房,他们也骗不到。
且陆锦佑也不笨,心眼子多着呢,自然不可能被人骗。
想明白后,沈清音心下轻松了,闭上眼酝酿睡意。
只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本该入睡的人确实愤忿睁开双眼,抱着竹夫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就是睡不着。
她的夜宵,她的纯情硬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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