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长嫂如母


    沈清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便是睡得晚,还是早早就起来了。


    这个时辰不过寅时,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之中。


    青石小巷安静,只有一家发出柴火噼里啪啦响声,还有物件磕碰声,水声传来。


    扰了院子其他人的清眠。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偏房屋中传来何丹娘烦躁的声音:“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黄婶听到这话,看了眼身旁一头汗的英娘。


    沈清音昨晚没睡好,今日一大早又要出去忙活,燥得很,她直接就应:“睡睡睡,回你自家睡去,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知道帮忙就算了,还嫌亲戚忙活吵到你,哪来这么大的脸!”


    黄婶听着她一点都不客气地骂人,差些没笑出声来。


    偏房里没一会儿就传来哭声,还闹着要回家的声音。


    陆氏只好低声安慰,随后朝外道:“她一个孩子,你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又不是我家孩子,姑母不好好管教,有的是人管教她,再让我听见她埋怨一声,立刻走,我这庙小,容不下她这尊佛!”


    隔壁周晟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地一笑。


    她是个不受气的。


    这优点很好。


    周晟望向隔壁院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也不知道这何家人何时才搬出去。


    当时那院子也没退,心里想着总归也不用多少钱,也就闲置着了,没承想还能派上用场。


    陆家院子偏房的哭声更大了,似乎是从没有人这么说过自己,脸皮子薄,一时挂不住。


    黄婶瞧见这动静,压低声问:“这才过去不到一天,就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沈清音:“还能是什么事,空手来之后,还高高在上地说要住到我婆母忌日之后,说暮食的菜他们负责,可我也不稀罕,再说现在才七月上旬,八月才走,我能不气?”


    黄婶:“快一个月呢,你受得了?”


    沈清音弯唇笑了:“我受不了,他们也别想过得舒服。”


    黄婶:“还是你有办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晓得他们来是干嘛的吗?这几年都不闻不问,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过来。”


    沈清音大概讲了一遍当年的事。


    黄婶听完后,惊讶道:“锦佑他娘还做了这个决定!?”


    “那这宅子真要卖了?”


    “卖什么呀,现在又不是不能挣钱。”


    “我寻思着锦佑姑母这么早就过来了,就是防着我早早找好卖家,串通好,暗着高价,明着低价,挣差价。”


    黄婶好笑道:“要是锦佑姑母知道你这面摊挣得的银钱,才知道自己多疑多虑了。”


    沈清音想了想,又说:“若是她只是怕我贪多,也不图锦佑的银钱,我倒是对她没有多大的意见,也能高看她一眼。”


    “但若是也想着分一杯羹才来的,我没法不低瞧她。”


    黄婶将面浆舀到蒸笼上,摊开。


    “这银钱呀,是个好东西,又不是个好东西。”


    沈清音拿着铁钳夹了夹炭火,说:“好好的,怪银钱做什么,分明是人没坚守好自己的底线。”


    天色微亮,何家的人也起了。


    沈清音也没叫人,只和陆锦佑说:“我留了粉,你就在家里吃了早饭再去吧。”


    陆锦佑点了点头,实在不想让她们知道嫂子的摊子在哪。


    许是说话难听的沈清音离开了,何丹娘才肯从屋子里出来吃朝食。


    吃着早饭,陆氏便开了口:“锦佑,你还是防着些你嫂子,省得她昧下卖宅子的银钱。”


    陆锦佑听着姑母的话,眉头紧拧,听到后边的话,抬头看去:“谁说要卖宅子?”


    陆氏道:“你以为你嫂子是真的心甘情愿供你念书?”


    “世上哪有这么多无缘无故的好呀,还不是当初你娘不在前,找了人来公证。许诺沈氏,若能供你三年书,等她孝期一满,便可将这宅子售出,她可带三成做嫁妆改嫁。”


    “不然你以为她能任劳任怨供养你三年?”


    陆锦佑眼神恍惚了一瞬,但仅是一瞬,又随之坚定了起来。


    “所以呢,所以姑母这次过来,只是为了过来叫我提防嫂子?”


    瞧着外甥冷着一张脸,陆氏也冷着脸:“我好心还被当成驴肝肺了?!”


    陆锦佑面色严肃的说:“姑母,或许你是好心,但是我不想听到说我嫂子不好的话。”


    “你这孩子怎就这么轴呀!我还能害你不成?!”陆氏有些生气。


    沈氏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母子俩怎就这么信沈氏,


    陆锦佑端端正正地放下筷子,一脸正色地看着姑母:“姑母不了解,所以我会如实告知姑母。”


    “姑母说要我防着嫂子,可姑母可知一个寡妇要供养一个学子有多不易吗?”


    “面摊生意不好时,嫂子冬日会去给人浆洗衣裳,一双手洗得干裂,冻得发紫。”


    “夏日冒着炎炎夏日,她也会为了几文钱,顶着烈日随人去采花。”


    “她供养你,不过是为了这宅子的三成银。”


    “为了三成银,所以要把命搭上?”


    “什么意思?”


    陆锦佑站起,一字一顿说:“就在今年四月,嫂子累倒了,在鬼门关走了一圈,险些没熬过来,昏睡了整整三日。”


    “若真依姑母你所言,那嫂子全然可以将我随意丢去村子里的小私塾,也花不了几个钱,可她没有,送我去的是最好的私塾。”


    “南山书院有研学,我去了,还用了一贯钱,嫂子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想问姑母,若当初是姑母抚育我,能否做到这个地步?”


    陆氏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何二郎先开的口:“我们不知道这些。”


    陆锦佑不疾不徐道:“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在告诉你们。”


    “姑母赌气,三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我不怪姑母,但也请姑母莫要抹黑这三年来一直含辛茹苦抚育我的嫂子。”


    “长嫂如母,我将嫂子当成母亲一样对待,若有人中伤,中黑,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我嫂子那边。”


    “我吃完了,姑母,表兄表妹慢用。”


    说着就转身离开了,也不看其他人的表情。


    余下的母子三人都沉默了。


    何丹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宠得有些娇蛮,她撇嘴道:“阿娘,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陆氏睨了她一眼:“闭嘴,这是在外头,不是在家里,由不得你耍小性子,往后你若是再怎么胡闹,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不仅被别人说,还被自己亲娘说,何丹娘一扔筷子,恼道:“不吃了不吃了,我要回家!”


    陆氏一拍桌子:“闭上你的嘴!”


    何丹娘捂嘴哭着跑回屋去了。


    何二郎道:“阿娘,要不咱们等过了表兄的忌日就回去,等到舅母忌日再来。”


    陆氏立刻坚决道:“不行,得盯着。”


    “再说了,我也是陆家的女儿,这宅子也有我一份,凭什么一个外姓人都能分得三成,我一文都不得?”


    何二郎想了想:“万一这宅子不卖呢?”


    陆氏抿了抿嘴,说:“若不卖就算了,若卖,一定要有我的一份。”


    *


    沈清音频频往人群望去,待看到熟悉的人影时,眼神都哀怨了起来。


    四目相对,二人好似都很平静。


    周晟坐下后,她脚步轻快地端来粉,放下:“周官爷吃粉了。”


    周晟点了点头。


    为了她的名声,周晟抑制着想多看两眼,想多言两句的冲动。


    可他觉得,这抑制似乎快要到边缘了。


    昨晚,周晟一宿未眠。


    天热是其次。


    总忍不住多想,她若是多瞧几眼那何家二郎,会不会勾起她那些尘封数年的记忆?


    原本她就难以忘怀亡夫,如今又多了个像亡夫的人,她会不会因此动摇与他在一块的心?


    又会不会对何二郎多了几分对亡夫追思的寄托。


    沈清音回到摊位上,瞧了眼男人。


    诶。


    瞧得着,摸不着,更碰不着。


    日子一直这么持续了几日。


    周家和陆家,就没有一个人是能睡得好的。


    何丹娘也瘦了一圈,眼眶底下的乌青最是明显。


    陆氏瞧着也心疼,可又不愿离开平安县。


    可要是去住小栈,一宿一间起码要二十文,两间就是四十文,半个月下来就是六百文。


    还要一日三餐,这大半个月下来,起码得一贯钱。


    沈清音寻到陆氏,开门见山地说:“我也知你想做什么,我就明明白白地与你说,这宅子不卖。”


    “等到婆母忌日时,我会立下字据,你爱信不信。”


    “另外,锦佑拿了他存下来的散用,寻了个小院子,屋主同意只租一个月,他想让你们搬过去住。”


    陆氏闻言,皱紧了眉头:“怎的,要赶我们走?!”


    沈清音没好气道:“我叫你一声姑母,是因为我不想锦佑难做,至于你想干嘛我也不拦着。但你们睡不好,我们也歇不好,日日见着你那闺女黑着一张脸,我也烦得很。”


    “没准哪一日,我和她干架,也不是没有可能。”


    “再说,真要赶你们走,锦佑至于花那个冤枉钱给你们租院子吗?”


    “他心疼我这个嫂子,也还敬你们这亲戚,莫要把最后一点情分给消磨了。”


    “锦佑学习极好,将来就是不说当官,考个举子也是可能的,到时真当了举子,情分没了,你们也别来走动了。”


    陆氏沉默地听着。


    这几日她也听了儿子的话,说陆锦佑读书很刻苦,还去过南山书院研学,说是来年很大可能进入南山书院。


    南山书院出来的学子,大多有所作为。


    来时,她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宅子卖出去了,一定要有她的一份。


    可现在待了几日后,想法也有了些变化。


    她那份不能少,但也不能和外甥闹得太难看。


    先不说日后能不能中举子。


    就说时下,听巷子的人说,周家儿子从军回来后,在衙门当了个正九品的参军。


    便只是九品,也是个官老爷。


    而且这个官老爷还格外关照陆锦佑,有这个关系在,她也不能与外甥闹得太难看。


    第62章 二更


    晚间,陆锦佑敲了嫂子的门。


    沈清音开了门,往对门看了一眼,又看向他:“咋了?”


    陆锦佑将手里的一串铜钱提了起来。


    见状,沈清音露出了几分诧异:“你姑母他们给的?”


    陆锦佑点了点头:“院子的租金,三百文。”


    沈清音想了想,压低声说:“别要,还回去,麻烦人给的钱不能要。”


    现在又不缺这三百文了,自然不能叫人落了陆锦佑将亲戚赶走的话柄。


    陆锦佑晓得嫂子爱钱,要是说不能要的钱,那就是真的不能要。


    陆锦佑过来没一会儿,又拿着铜板回去了。


    沈清音松了一口气,既然能拿银钱过来了,就说明已然讲通,明日估计就能去看宅子了。


    想着明日人一搬走,夜里又能约上夜宵,心情顿时畅快了。


    晚上就寝时都没有那么难以入眠了。


    早间出摊,因着柳三娘孩子发热不舒服,请了两日假,是以今日沈清音是自己出摊。


    拉着板车出门,陆锦佑和何二郎也帮忙扶了扶。


    何二郎道:“表嫂,若不然我给你拉板车吧。”


    对这个面上还有些教养的何二郎,沈清音还是愿意给两分好脸色的。


    “不用,我自己能出摊,不然难说得清楚。”


    正说着话,就听到了马蹄声。


    是了,早间做粉的时候,就听到隔壁开了院门,有马蹄声传来。


    想是早间他睡不着,带大黑出去放风。


    大龄单身纯情硬汉那哪都是硬邦邦的,晚上能睡得着才怪了。


    沈清音抬头望去,打招呼:“周官爷这是打哪儿回来呀?”


    周晟目光从何二郎身上掠过,回到她的笑容粲然的脸上,状似冷淡地应:“城中巡查了一周。”


    “周官爷可真尽责。”


    他颔了颔首,看向锦佑,问:“可是要与你阿嫂一并出摊?”


    陆锦佑摇了摇头:“不出摊,一会儿还是会去周大哥家练拳。”


    周晟点了点头,从旁走过。


    沈清音与表兄弟二人说:“行了,不用你们帮忙了,我自己一个人能出摊。”


    周晟到了家门前,往拉着板车的瘦小身影瞧了一眼。


    实在不行就先定亲,他也有名分帮她,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若是她嫌弃驴要铲粪,他来收拾。


    总归铲千军的粪便一马也是铲,多铲一头驴也是铲,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进了院中,周晟洗了一把脸。


    定定地望着那扇围墙。


    片刻后,陆锦佑来敲门,他才收回视线。


    他教陆锦佑练箭术,问:“你家姑母何时搬走?”


    陆锦佑应:“昨日已经收拾东西了,一会儿我提前去私塾,先带他们过去。”


    话到最后,他又说:“我阿嫂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不会因二表兄酷似阿兄,便会寄情于他人。”


    周晟抿了抿唇角,心道他了解他阿嫂,却又不是很了解。


    他阿嫂在对人外貌上,还是有些肤浅的。


    他若长得普通,怕也入不了她的眼,更不会有现在,将来。


    心下虽然清明,但面上还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


    沈清音收摊回家,黄婶早早就坐在家门前的门砧石上坐着等她了。


    她打招呼道:“婶子不在家里,在这坐什么?”


    黄婶摇着大蒲扇,说:“自是乘凉,顺道等你。”


    “等我作甚?”


    她停下唠嗑。


    黄婶笑眯了眼:“你家姑母一大早就搬走了。”


    沈清音虽然猜到何家今日会搬去周晟租的小院住,但心里也没个准数,现在真听到搬去了,也乐了。


    她呼了一口气,说:“可算走了,这几日家里有外人在,我都不能好好睡一个整觉了!”


    黄婶道:“事还没解决呢,你也别笑太早了。”


    沈清音:“我管它呢,总归现在轻松了。婶子我不与你说了,我回去歇个晌。”


    晚上好到隔壁去吃夜宵!


    沈清音心心念念着晚上的夜宵,连暮食都没做,就让陆锦佑自己出去吃一碗馄饨应付。


    顺道让他去与周官爷说一声,今晚不做暮食,让他自行解决。


    “嫂子不吃吗?”


    沈清音:“我现在还不饿,若是饿了,我晚间再起来做夜宵。”


    陆锦佑约莫明白了些什么,也没说带一份馄饨回来留着嫂子吃。


    入了夜,陆锦佑早早就熄灯上了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昏昏沉沉的陆锦佑隐约听到她嫂子试探地喊他的名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翻了身,没理会。


    沈清音小心翼翼地提着油灯出了院子,瞧见隔壁的灯笼也亮了,脸上顿时挂上了笑容。


    他也在等她。


    她将收拾到院子的梯子搬了过来,爬上几步后,将油灯放到墙头,才继续爬上梯子。


    视野开阔后,便看到了等在墙下的男人。


    男人低声叮嘱:“慢些。”


    沈清音从墙头翻过,踩在木匣子上,心思一动,在最后一个木匣子上,身体一晃,低声惊呼一声,直接往旁倒去。


    周晟眼疾手快,一下就将人稳稳当当地纳入了怀中。


    沈清音还在小小得意时,人已经被紧紧抱住了。


    她眨了眨眼,不敢说话,怕打破这忽然起来的刺激。


    男人抱得紧,炙热的体热穿透过轻薄的衣裳,两两相熨。


    他微微弓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低低沉沉:“你又故意撩拨我,是不是?”


    灼热的呼吸洒在沈清音的脖颈上,她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他的怀里很干燥,有她喜欢的炙热气息,让人感觉到很有安全感。


    她喜欢。


    “撩拨你又怎么了?”她的声音都带了点甜腻。


    周晟:“没怎么,但只允你这样对我,不能拿这些对旁人。”


    “吃味了?”


    “嗯。”


    “你要是再不主动些与我亲近,说不准我明日就遇上比你更高更壮,更主动的男人了。”


    话语才落,沈清音只见他抬起了脸,眸色黑沉沉。


    下一瞬他凑近,沈清音还未反应过来时候,唇瓣被攫取,她瞪大了双目。


    被刺激得开窍了!?


    但下一瞬,下唇瓣被轻咬了一下,男人就带着克制离开了。


    “不许。”他说。


    沈清音回过了神来,推他:“放开,我回去了。”


    都没半点劲。


    半转身时,又被周晟拉了回来,一眼她就看见了他眼底压制着的情绪。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他的唇又落了下来,和刚才的蜻蜓咬人不同,这次又热又烈。


    他大概不懂什么是温柔,十年战争只教会了他如何悍猛掠取。


    唇被强势撬开,舌被缠卷。


    水声清透,让人羞赧。


    夜里似有凉风从墙头掠过,入了一方小院,吹动了檐下的两盏灯笼,烛火摇曳。


    沈清音被亲得懵懵,紧紧抓着他的肌肉紧绷的臂肉。


    哪怕这个时候,沈清音都能从晕乎乎的吻中抽出一分心神的想——


    凿哥阳气不仅足,还想吸走她的阳气。


    或者说,这激烈的吻,活似要把她吞下去。


    第63章 亲近


    很香,很软。


    他想要得更多,想要更深入,更亲近,想彼此血肉交融。


    唇舌翻滚,津液相濡,吮声水声交织,让人脸红心跳。


    柔软抵着结实的胸膛,似乎感受到彼此鼓动的心跳。


    沈清音身躯滚烫,心也很热,也跳得很快很快。


    许久后,嘴麻了,呼吸也不畅了,两人才缓缓抽离。


    沈清音眼神迷离地望着抵在她额头上,呼吸粗沉的男人。


    因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看不清他现在的神色。


    沈清音嘴唇红肿,今晚特意涂抹的口脂都晕染在了嘴唇边上。


    因为被掠夺一样的吻,她眼尾泛红,呼吸急促。


    她双手不知何时从手臂上移开,掌心覆在了那似打鼓的胸膛上。


    缓和片刻,她似乎意识到了掌下是胸膛,双手动了动。


    随之传来一声闷哼声。


    “阿音……”


    沙哑的声音中还带着无奈。


    “怎么会这么……口口?”


    她的声音中还带着惊叹。


    她的话带有歧义,黑暗之中,男人喉间滚动间,手臂也倏然绷紧,手背青筋突起,暗自平复那股子热劲。


    “阿音,别乱动。”


    男人的声音又哑又沉。


    沈清音的手没忍住再动了下,迟迟才放下。


    不是想象中硬邦邦的,是结实有弹性的,说不明白的触感,但却让人上瘾。


    周晟松开了她柔软的腰身,退后两步,背对她,低声说:“夜宵在桌上,我先回屋一趟。”


    说着就快步朝屋中走去。


    沈清音瞧着他匆急的背影笑出了声,看着他回去后,她也抬步欲走向院中的桌子。


    只是才迈第一步,脚一软,身体一晃,她忙扶住了墙壁。


    不中用呀不中用,就是被亲了一会儿,就软了腿。


    暗自唾弃了自己,又缓了片刻,才走到院中的桌子旁。


    桌面上已经摆上了夜宵。


    有她爱吃的卤鸭掌,五味杏酪鹅,烧鸡,以及饮子。


    沈清音瞧着口水直分泌,但也还是没有动筷。


    她只端起饮子抿了一口。


    甜滋滋的。


    她想起方才激烈而刺激的吻,现在的嘴都还是麻麻的。


    可能她有点特殊的小癖好。


    接吻,她好像就喜欢这样的,炽烈,热烈,迫切的。


    等了约莫一刻,周晟才从屋中出来,他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看到她还是没动夜宵,便说:“下回不用特意等我。”


    沈清音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忍着笑,给他摆上碗筷,说:“明知你在家,怎能不等你。”


    周晟问:“笑什么?”


    她指了指他的唇。


    周晟看到她的唇边晕开的口脂,顿时反应了过来,他转身去取帕子沾水沾了帕子,又从怀里取了一块新的,沾水过来递给她。


    她吃夜宵时,不讲究斯文,用筷子不方便的,便用手抓着吃,有时嘴脏了,也是周晟帮她擦。


    沈清音也意识到自己嘴边的口脂也晕染开了。


    她接过擦着,轻声埋怨:“这么贵的口脂,都被你吃了。”


    周晟视线落在她红艳的唇上,只觉得喉间渴得很,他低声应承:“我给你买新的。”


    沈清音立马叮嘱:“别买和我口脂同一个颜色的,也别买玫红色的。”


    男人的审美,她不太相信。


    周晟颔首。


    他想的却是,只要有的,他能买得起,每个颜色他都买一样。


    她擦了嘴边,看向他:“你就没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周晟一愣,这才发现她今晚没有披散着头发,又或是只随意束在脑后,今晚却是特意斜着编了辫子,辫子还用了红色条顺着编下,一直编到胸口前。


    与白日裹着布巾得发髻不同,这发髻显得她有少女的娇俏,且耳垂挂着他送的红色耳坠点缀。


    “很漂亮。”


    沈清音白了他一眼,不太高兴:“怎现在才发现?”


    周晟答得正经:“只想着你,就没注意。”


    沈清音顿时被哄好了。


    周晟分着烧鸡,将鸡腿放进她的碗中,说:“何家的事解决了?”


    沈清音摇头:“怎么可能,锦佑他姑母还盼着卖宅子分钱呢。”


    “卖宅子分钱?”


    沈清音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宅子不会卖的,日后留给锦佑娶妻生子。”


    说到娶妻生子,周晟静默片刻。


    “阿音。”


    沈清音拿着鸡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应“嗯?”


    周晟:“我先提亲,先把关系定下,不急着成婚,日后我也能帮你提水,也能与你在外边多说几句话,”


    沈清音咀嚼吞了肉,朝着饮子努了努下巴。


    周晟会意,拿起杯子给她喂了一口水。


    喝了水后,她点头:“可以呀。”


    应得利落,一点纠结也没有。


    唯一的纠结,大概都在今晚摸到自己一直想摸的地方后,没了。


    等定亲后,她可不想隔着衣服摸了!


    她的反应,全然出乎周晟的意料。


    他以为她无论如何都要考虑考虑,绝对不可能应得这么干脆。


    她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沈清音看向他,说:“我应你,是因为我是认真的。”


    “不过事先说好,就是定亲了,如果我们在成亲前,有所不和,也会退亲。”


    周晟在听到她说认真时,嘴角上扬。


    “不会不和。”


    沈清音:“怎可能不会了?”


    她放下鸡腿,拿方才擦嘴的帕子擦了擦手,


    “我可与你仔细说了,我现在给你做饭时收了银钱的。”


    “等成婚后,你的银钱和我的银钱都是家里的一部分,到时候若是还要我一直给你做饭,我是不乐意的。”


    “对了,我或许会在你忙碌得脚不沾地的时候,给你浆洗衣裳,可你若空闲,还要我洗,我也不乐意。”


    她所言,与周晟所知大有不同,可却觉得她说得在理。


    钟情一人,又怎舍她困于灶台之间?


    “我寻个做菜师傅,好好学做菜,一日学不会便学两日,一个月不会就学两个月。”


    “浆洗衣物,你若是不想洗,我日后给你洗。”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你现在上头了,自然是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得好听。”


    她说上头。


    周晟回味一瞬。


    确实上头。


    “那我签字画押。”


    沈清音没好气道:“这东西更不靠谱了。”


    “我只是想事先与你说好,便是成婚了,若有朝一日,我们相看两相厌了,也别伤害彼此,和和平平的和离。”


    “若有孩子……”她顿了顿,继而道:“姑娘跟我,哥儿在七岁前跟我,日后若想跟你,也可以。”


    他们还未成婚,她便想了这么多,周晟并无不喜。


    她这么多顾虑,便恰恰证明她很认真地考虑了他们的以后。


    周晟定定地望着她,黑眸严肃认真:“我现在的保证,似也无足轻重,那就让日子长远来验证。”


    沈清音点了点头,随即笑道:“我只是与你说清楚我的想法,你若有想法也可以说出来。”


    周晟闻言,思索片刻,一字一顿的说:“别乱瞧。”


    “嗯?”她茫然:“什么别乱瞧,你倒是说清楚呀。”


    周晟目光紧锁她:“若有更高更强壮,更俊朗的男人,你也不能移情,也不能乱瞧。”


    沈清音:……


    都互吃嘴子了,还记着她故意气他的话呢?


    她瞪大眼说:“那肯定不能呀!比你高比强壮,那还能好看吗!?”


    “你这样的就刚好。”


    周晟:……


    他的重点是在不能移情上。


    沈清音似是将他看穿了,朝着他笑弯了眸子,“当然了,我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周晟是不信的。


    但还是点头:“我会记住你的话。”


    沈清音微眯眸:“你的态度,让我觉得我是个肤浅的人。”


    他摇头:“不是。”


    是。


    沈清音轻呵了一声:“你最好是心口如一。”


    周晟颔首。


    “那我何时能提亲?”


    沈清音想了想:“自然不可能我婆母的忌日一过,我就迫不及待的改嫁,起码等到九月,再寻个契机,理由。”


    周晟算了算日子,也不是很久,两个月左右。


    提起忌日,沈清音又记起陆锦佑他阿兄的忌日。


    不管如何,还是尊重一下亡者的。


    “还有再过几天就是锦佑阿兄的忌日了,我这几日就不过来了。”


    周晟愉悦的心情,也在这时悄然褪去。


    他点了点头:“应该的。”


    应该尊重的。


    可有些沉闷情绪却在心底慢慢滋生。


    在阿音心中。


    锦程与他,谁的份量会更重一些?


    若是比相伴的日子,前者相伴两年,而他们不过两个月,感情肯定还不够深。


    可若是三年,四年,五年之后,份量能超过锦程吗?


    周晟暗自呼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的心眼似乎越发小了。


    竟然和自己一同长大,且已经亡故的好友这般比较。


    夜色渐深,沈清音吃饱喝足了,也在他这边院子走了好一会儿,消食后,也该回去了。


    周晟提着油灯送她到围墙边上,沈清音要爬墙时,蓦地转回身抱住了男人。


    周晟一怔,倒是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任由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胸膛,乱蹭。


    他恍惚有种被调戏的错觉。


    他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被一个身量只到他下颚女子调戏了。


    他低声问:“喜欢?”


    沈清音在他怀里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她觉得,她的癖好还真挺奇怪的。


    周晟嗓音低低沉沉地诱道:“若喜欢,等成婚了,给你瞧,好不好?”


    沈清音:“……”


    嗯?


    怎感觉她自己变成了好色那个,他反倒成了欲擒故纵的那个?


    虽说现在反过来了。


    她也清楚等婚后,她肯定会被凿穿。


    念头才起,忽然有种又害怕又期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64章 扫墓


    沈清音的脸流连男人大胸半晌,才依依不舍从中离开。


    眼神巴巴地瞧了他胸膛一眼,说:“别想着诱惑我,我不吃那一套。”


    周晟:……


    倒是把那垂涎的眼神收起来再说这话。


    “嗯,我知道。”


    周晟没遇见她前,从不知自己竟是口是心非的人。


    更不知,世上女子也可以这般好色。


    沈清音收起视线,看向他的脸:“虽然我不能过来,但你朝食得来面摊吃,让我瞧两眼你。”


    ——解解馋。


    真真可恶,一个男人竟然这么秀色可餐。


    周晟将油灯放置在围墙顶上,站在一旁扶她上去。


    沈清音翻过墙,踩着梯子上,压低声与墙下的男人说:“瞧你眼底的那两圈青色,这几日肯定是没睡好,你也别熬夜了,早些睡吧。”


    周晟点头“嗯”了一声。


    “你回吧。”


    沈清音从梯子上下来,最后两阶时,拿下墙头的油灯,放好梯子后回了屋。


    周晟站在墙边上,抬手,掌心覆在自己的胸口处,细细感受。


    她那柔软的掌心落在上头时,分明能让他全身血液倒流。


    半晌后,他眉头微一皱。


    一点感觉都不曾有。


    *


    沈清音得偿所愿,晚间睡得很香甜。


    甚至还做了个美梦,埋头在他胸口里啃来啃去。


    等醒来时,再细细回味,一张小脸彻底通黄。


    精神抖擞地起床,又开始忙碌的一日。


    黄婶瞧着她精神头这么好,打趣道:“锦佑舅母和表兄妹走了,你就睡得这么好。”


    沈清音:“那是自然。”


    人走了,夜里翻墙饱腹了一顿,也吸够了阳气,自然精神了。


    忙完了,她甚至还能得闲在家里吃早饭。


    日日吃粉也厌了,她早间就熬了粥。


    偶尔喝点白粥配些咸菜也好。


    她与陆锦佑吃着朝食,便提起他阿兄的忌日。


    “你提前请好假,到时早些去祭拜你阿兄。”


    陆锦佑忆起亡兄,神色多了几分黯然,点了点头。


    *


    临近陆锦佑他兄长的忌日,沈清音也有所收敛,与周晟相视时,眼神不再飘忽,或带蜜,坚定得好似要入尼姑庵削发的尼姑。


    周晟一默,昨日还流连忘返的人,今日正经得好似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底是在装模作样?


    还是说记挂着亡夫,连他这个新人都不理了?


    吃了朝食,她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周晟紧抿着嘴角去上衙。


    到了衙门,大老远的,赵毅见到自家周参军那抿唇冷脸的模样,有多远躲躲远。


    身旁兵曹的同僚正要上前,也被他拉住了。


    “你瞎呀,周参军周遭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你没发现?”


    那衙差一愣,仔细看了眼周参军,纳闷道:“这和平时也一样呀。”


    “所以说,你做不了周参军的心腹,就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他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瞧不见日头的天,感慨:“参军的脸,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这几天翻来覆去的变。


    要不是因为“情”字一事,哪可能这么多变?


    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也不遑多让,他的未婚妻不知怎的,忽然就不搭理人了。


    周晟点卯,看过最新邸报,处理文书卷宗后,便带着两个衙差出门巡查街道。


    巡到胭脂水粉的铺子,周晟看了眼,便移开了视线。


    ——等下衙,再来买。


    赵毅也察觉到了周参军的视线,循着望去,看到胭脂铺子。


    琢磨了一会儿,想着未婚妻不搭理自己,肯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买些胭脂水粉来哄一哄。


    嗯,等下衙的时候来买。


    ……


    今日衙门无事,下衙时辰准时。


    赵毅于周参军后离开的衙门。


    他寻到胭脂铺子的时候,迎面就与周参军碰了正着。


    周晟睨了他一眼:“我来胭脂铺子的事,别往外说。”


    赵毅连连点头。


    恰好掌柜将六个颜色的口脂装在匣子中,打开着匣子,说:“客人,你要的口脂,一共是八百文。”


    赵毅一听八百文,不由低低一抽。


    这都快赶上他的月俸了,一看那六小罐口脂,很是惊诧。


    他家参军为了哄沈娘子,这么大方的?


    周晟直接扔了一贯钱,暼了眼赵毅:“余下的二百文,你自己挑。”


    赵毅明白了,这是封口费。


    周晟拿起匣子便离开了胭脂铺子。


    掌柜笑吟吟地看向另一个客人,问:“客人你想要什么?”


    赵毅回过神,问:“我要是也要那一匣子口脂,能不能给我算便宜一些?”


    掌柜笑道:“前边客人已经算便宜了,若是客人诚心想要,我再送一个放胭脂水粉的小博古架子。”


    赵毅点头,等掌柜取来口脂和精致架子时,他道:“这不能只送我呀,再给我来一个,我拿去送我上峰。”


    上峰。


    只有公门的人才会这么称呼。


    听出了关键,掌柜也不敢怠慢,忙去多拿了一个。


    赵毅付了银钱,连忙追上了周参军。


    “参军,参军!”


    周晟听见呼喊声,便停了步子转头望去。


    等赵毅追到跟前时,问:“何事?”


    赵毅将装好的小博古架递去:“方才胭脂铺子掌柜多送的,说是放胭脂的,很受妇人的喜爱。”


    周晟接过,道了声:“多谢。”


    赵毅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我才要谢周参军。”


    周参军道:“因为你做事认真,不似旁人那般懒散,我才会多顾着你几分。”


    赵毅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承蒙参军关照。”


    周晟颔首,牵着千军转身离去。


    回到青石小巷,陆家院子敞开,他朝里瞧去,便见她在晾晒头发。


    沈清音听到马蹄声,也抬起头去看了眼,朝他笑了笑。


    一头乌丝披散,有日头光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明眸皓齿地朝着他笑,那一瞬,周遭都好似失去了颜色,只有她一个人炫彩夺目。


    周晟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如鼓。


    巷中有旁人,周晟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收敛下满眼的惊艳,以及暗涌的幽暗。


    只是牵着缰绳的手收得很紧,很紧。


    下回,她若想摸哪就摸哪。


    只不过才过去了一晚,他就怀念了。


    想她唇舌的香甜。


    想她掌心落在胸口上,连揉带捏的触感。


    只有周晟自己清楚,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知道自己再憋下去,迟早要疯。


    沈清音瞧着人回了院子,强忍着与他用传声筒说话的冲动。


    没在一起的时候,周晟浑身上下都猛撞她的癖好。


    在一起后,她觉得,他的性子和观念都很对她喜好。


    与他过日子,肯定不会闷。


    *


    陆家长子忌日,沈清音的摊子歇业两日。


    家中虽供奉牌位,但还是要去墓前上香。


    今年清明才扫过的墓,不过三个月,野草又长高了。


    陆锦佑态度强硬地让嫂子去树荫下歇着,他则去锄草。


    何二郎也过去帮忙。


    要锄草的坟,有五座。


    爷祖辈的那些坟头,只有清明和重阳会扫。


    一座座坟,看得人心里悲戚。


    沈清音的视线落在陆锦佑那削弱单薄的身影上。


    他的心智该多强大,才能在送走爹娘,阿兄后,还能这么坚强乐观的活着。


    看到陆锦佑,她也想到了周晟。


    两个都是很好的人,都很让人心痛。


    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这几天只顾着尊重死人了,都没顾及活着之人的感受。


    他肯定觉得她爱极了亡夫,而他则只是用来解闷的。


    那可不是。


    她虽不能明说心里未曾有过陆锦佑他阿兄,但她得让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沈清音觉得今晚回去就和他认认真真地诉情。


    人生苦短,自己快乐了,也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爱和爱自己的人快乐。


    心思定下,隐约听见啜泣声,她转头望去,便见垂头抹泪的陆氏。


    也是,陆氏贪财和想念她爹娘也不冲突。


    沈清音也难得没有与母女俩冷言冷语。


    陆氏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拉着不情愿的丹娘去给外祖母外祖父扫墓。


    沈清音想了想,也戴上草帽去帮忙。


    陆氏边扫墓,边落泪。


    望着几架坟,悲从心来。


    仔细想想,她能做到狠心几年不来看陆锦佑这个侄子,也是因没有什么感情在。


    至于大侄子,她倒是带过好些年,知道他不在后,也是整宿整宿地哭。


    陆家似乎也没有她想念的人了。


    她没有了阿爹阿娘,没了阿兄。


    陆氏哭声骤大,趴在她阿娘的坟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音转头,悄悄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还好,她爸妈还在世上,大哥二姐也都在。


    只是,她和他们生离了。


    这辈子没机会再见了,只愿他们能早早从悲中走出来,向前看,好好地过日子。


    她虽不记得穿越前那一日的事了。


    但仔细想想,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穿越,她上辈子的躯壳,很可能也已经成为一坛子骨灰了。


    现在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她也会向前看,好好地过好这一辈子。


    吃最好吃的肉,喝最好喝的酒,睡最俊的儿郎……


    这么一想,日子还真心不错。


    沈清音顿时就不伤心了。


    她收回心神,随着众人给陆家离去的人烧香火蜡烛。


    心下默念——你们陆家的幺儿,我会好好看着他长大的。


    等日至晌午,准备离去时,沈清音与其他人说:“我有话要与锦程说,你们先走。”


    视线落在陆锦佑的身上:“你远些等我,别偷听。”


    这周围都是坟墓,她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待着。


    陆氏身心俱疲,也不在意她想做什么,在儿女搀扶下离去了。


    陆锦佑则等在远处的树底下。


    沈清音见人都走了,才跪在陆锦程跟前,在他坟前挖了一个坑,将沈英娘用过的梳子帕子,以及最珍视的一支木簪埋进了坑中。


    “希望你们二人能在地下相聚,你们也别担心锦佑,我会供养他,这辈子会将他当成亲弟弟一样,做他的倚靠,家人。”


    东西埋好,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离去时,清风徐徐。


    云淡风轻,日头晴朗,很好的天气。


    有落叶飞花随风而来,轻悠悠地落下,覆在了新土上。


    第65章 想你,就来


    给陆锦佑阿兄白日扫墓,天清气朗,天气极好,入夜后却是大雨滂沱。


    沈清音想要爬墙诉情也因雨搁置。


    下半夜起来,还飘着小雨。


    沈清音直接躺下,等黄婶过来,再说今天不出摊。


    但黄婶似是知道她下雨天不出摊,到时辰也没过来,她迷迷瞪瞪又睡过去了。


    等到睡醒,光亮已经从窗户映入了屋中。


    沈清音从床上坐起,舒展手臂,伸懒腰。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睡过懒觉了,感觉身体懒懒洋洋地。


    她下床踩着鞋子出了屋子,抬头瞧天。


    乌云散去,日头光亮。


    这七月的天,瞬息万变,就是苦了晒谷子的农户。


    好在,她没穿成农户女,不然这一天天的都是干不完的农活。


    她去厨房准备做朝食,揭开锅盖就看到了锅里放着灌汤馒头。


    她诧异了一瞬。


    谁送来的?


    周晟吗?


    不然陆锦佑那个节省的,肯定舍不得买这么贵的灌汤馒头。


    一笼灌汤馒头六个,一个不及她拳头大,都得二十四文钱呢。


    除了周晟,也没人会送这么精贵的吃食过来了。


    毕竟,平日的夜宵,没一两百文都下不来。


    转念一想,这样吃下去,也不知等他们成婚后,那匣子银子还能剩多少。


    他这一个月的花销,早就超出他月俸了。


    这样下去总会坐吃山空的,今晚得劝他省省了。


    她拢了拢活跃的心思,热过灌汤馒头,端进屋中。


    这灌汤馒头有五个,正好是她的饭量。


    早间陆锦佑肯定是吃过了的,而且也不会只吃一个。


    周晟对他们一贯大方,估摸是买了两笼。


    灌汤馒头和灌汤包差不多,都是内里含肉和肉汤。


    很好吃。


    吃完灌汤馒头,她在院子里一跳一跳的,想看看隔壁院子的光景。


    但奈何个子矮,墙高,跳跃力不行,她什么都没看到。


    倒是脚边叫来财的小白猫见她跳,也跟着跳,从一旁的梯子一跃上去,再跳上棚顶,慢慢悠悠地走到墙头上,懒散地趴在她经常翻墙的位置。


    那位置蹭都被她蹭干净了。


    沈清音见着它,念道:“你怎回来了,我还以为不要你两个崽了呢。”


    养了两三个月,偶尔能看到它在墙头和棚顶晒太阳外,也只有在给崽子喂奶时候才会回来一趟,其余时间也不知在哪撒欢。


    有时它一天不回来,她也得给它喂崽子。


    它这娘当得可真轻松。


    前些天陆氏带着儿女过来,来财见了生人,就把两只小猫崽叼去藏起来了。


    人走后,又给叼回来了。


    时下见猫回来了,她去拿专门晒给猫吃的小鱼干,给它喂了几条。


    她猜这猫是觉得她不喜蛇鼠,甚至还觉得她很是富裕,打猎本事比它大,所以收养至今,只抓过三只幼鼠排排放在她门口前外后,就没再送过“大礼”了。


    喂了猫,她又去寻黄婶唠嗑。


    这才进院门,都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先听见周晟舅母的声音:“呀,英娘来了呀。”


    沈清音先前想躲着陈氏,可今时不同往日,既要与周晟在一块,那他舅母就是她舅母。


    沈清音脸上挂着盈盈笑意:“早呀,两位婶子。”


    她又低头和四个孩子逐一打招呼。


    其中一个孩子,是周晟表侄子文哥儿,两三岁的年纪,白白嫩嫩,眼睛也大,奶呼呼的。


    几个孩子都格外喜爱她这个婶婶,小的那两个更是伸长了手要抱抱。


    沈清音轮流抱了一会。


    陈氏:“瞧你还是挺喜欢孩子的,孩子们也喜欢你,趁着年轻赶紧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好谋划。”


    沈清音笑了笑:“不急。”


    她揉了揉文哥儿的脸蛋,说:“我喜欢的是爱干净,还乖乖的孩子。”


    文哥儿奶声奶气地说:“文哥儿爱干净,乖。”


    几个人都被他给逗笑了。


    沈清音捧着他的小脸蛋,声音轻轻柔柔:“是的呀,我们文哥儿最是爱干净,最乖了。”


    陈氏看着她,越看越心喜。


    没有接触前不了解,这接触后才发现这英娘的性子好得没话说,而且也不是由着人欺负的主。


    性子好,却不软弱。


    开朗大方,一点也不扭捏。


    或许她以前的想法是错的。


    与其让晟哥儿取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还不如让他娶个心喜的。


    若是文文静静的性子,她那外甥也是不爱说话的,这一天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上三句话。


    话多点好呀,这样才不会闷,以后有了孩子也不会成为小闷葫芦。


    唠嗑了一会,孩子要去茅房,陈氏也就先回去了。


    沈清音心里却想着那几个箱子,也不知道周晟有没有挪好。


    若是还按着晚上的摆放,眼睛毒辣的舅母一眼就能看出异样。


    沈清音想想就觉得心惊。


    但瞧着方才陈氏的模样,应该是没发现,也就宽心了


    陈氏抱着孩子回了外甥家里,敲了眼堆在墙边两排齐平的六个木箱,心下纳闷。


    也不知外甥要这几个空木箱装什么。


    给文哥儿洗了臀,哄睡孩子后,陈氏又出了一趟门,不走远,还是去黄婶家里。


    这会英娘也走了,说是要去菜市买菜。


    人不在,陈氏也就开始和黄婶盘算起来。


    “这两人这段时日,可有什么不同?”


    黄婶道:“避嫌避得更疏离了,算是不同么?”


    陈氏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该呀,天天吃着英娘做的饭菜,怎可能没个好脸色?”


    她狐疑道:“你确定他们比之前更避嫌了?”


    黄婶:“反正我这双眼瞧到的就是这样,饭要么是锦佑送过去,要么是他自己去端,院门愣是一步都没跨进去过。”


    陈氏眉头紧皱,她肯定外甥肯定是喜欢英娘的,可现在为何什么进展都没有。


    难不成那个混子说什么狗屁想通了,是骗她的?!


    黄婶继而道:“我可与你说了,现如今英娘的守孝期就快满三年了,她模样俏,名声也不错,多的是人想娶她。”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平安县最大布商,李家员外去年曾找媒人来过,说要娶英娘做续弦,可英娘拒绝了。”


    陈氏闻言,危机感瞬间就涌上心头……


    *


    周晟回到家中,舅母也在。


    陈氏道:“英娘方才与我说,我带孩子不方便做暮食,所以今日她顺道将我的暮食也给做了。”


    “你说说,哪里能找这么好的女子?”


    “她很好。”


    他自是知道她的好。


    “既然知道人家好,那你还不赶紧!”


    周晟低头,不语。


    还未到提亲的时候,还不能与舅母说清楚。


    见到他这一副闷声不吭模样,陈氏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十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哼,你要是没媳妇也是你活该。”


    “你晓得不,人家英娘一点都不愁嫁,就平安县最大布行的李家,当家的那位都向英娘提过亲!”


    “去年的事了,她拒绝了。”


    正说得起劲的陈氏忽然哑声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外甥:“你知道?”


    周晟抬头:“先前去李家吃席,听席上的人提过。”


    陈氏那点子刚升起的希望,顿时又破灭。


    “你呀你呀,这英娘守孝一过,指不定那李员外又死灰复燃,我可听说了,李员外现在都没娶呢!”


    周晟:“锦佑她嫂子先前不答应,之后也不会答应。”


    “我心中有数,舅母你别多虑多思了。”


    正说着话,文哥儿啪嗒一下就抱住了表伯的腿。


    周晟低头瞧了他一眼,弯腰将孩子抱起。


    文哥儿顿时乐了:“好高。”


    陈氏见状,愣了:“这文哥儿先前还是怕你的,怎么忽然就不怕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外甥,忽然道:“怎觉得你比刚回来时,更有人味了?”


    周晟闻言,颇为无奈的看向舅母。


    “舅母觉得我刚回来时,不像人?”


    陈氏叹气:“也不是这个意思,是没有人气,浑身死气沉沉,好似……”


    余下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因为不是好似,而是事实。


    他确实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说到后头,陈氏红了眼,撇开头拿着帕子抹泪。


    “舅母,都过去了。”


    陈氏转头看向他:“可是你能过去吗?”


    “你如今都还没缓过来呢!”


    周晟:“我已经在慢慢克制了,魇症已经有所好转了。”


    陈氏闻言一定,眼中带着期待:“真的有所好转了?”


    周晟点头:“在慢慢好转了,屋中家具也没有再添新痕。”


    陈氏顿时破涕为笑:“定是你阿爹阿娘在天上保佑着你呢。”


    周晟挂上淡淡笑意,点头。


    他如今每晚就寝前,都会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世道太平了,不需要打仗了,他日后会有爱人相伴,日子美满,不用再绷着了。


    许是这些念想起了作用,又或是频繁与阿音夜话,就寝时想的已经不是战场上的那些事了,是以魇症发作得也少了。


    “舅母,我与你保证,我定会成家,你也别太担心了。”


    “我能不担心……算了算了,都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话,你听着也烦,我就不啰嗦了。”


    瞧着外甥慢慢在变好,她心里也欣慰,便暂时不烦他了。


    用了暮食后,周晟将舅母和表侄子送回家中后,才踩着暮色归家。


    虽不知阿音今晚会不会过来,他还是买了夜宵,回到家中也点上了灯笼。


    夜里又下了大雨。


    周晟便觉得她不会来了,正要收拾好桌子,却听到雨声中似有别的声音,他立即走出堂屋,一眼就瞧见倚靠在墙的梯子。


    他拿了伞疾步而出,朝着隔壁低声喊:“先别过来。”


    声音才落,就见一颗脑袋冒出墙头。


    戴着草帽的女子朝着他咧嘴一笑:“可是我过来了。”


    说罢,她又笑着补充:“想你了,就过来了。”


    她低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则仰着头仰视着她。


    那瞬间,周遭的雨声都好像没了声音。


    周晟能看到的,是雨夜中灿然明媚的笑容。


    能听到的,是一句“想你,就来了”,胜过无数蜜语的话。


    第66章 好喜欢好喜


    沈清音小心翻过墙头,踩着木箱下来。


    她一落平地,周晟立马用伞遮住她,伸手拉住她,十指相扣,牵她入堂屋。


    在檐下放下了油纸伞,进了堂屋,不发一言地将她的草帽和蓑衣脱下。


    她便是穿了蓑衣,可因着翻墙动作大,衣裳的袖子、衣襟,以及裙摆都被雨水浸湿了大半。


    沈清音撩了撩湿润的发丝,说:“湿答答的,不舒服。”


    周晟叹了一声,说:“这么大的雨,你怎还过来了?梯子湿滑,我也担心。”


    沈清音歪了歪脑袋:“方才不是说了,想你了,就过来了,便是大雪也拦不住我,更别说只是一场雨。”


    周晟闻言,眸色深了又深,他恪守的距离,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终是没克制住,手臂从她腰间缓过,猛然扣进怀中,握着她的后脖颈就吻了下来。


    力道凶猛,唇齿相撞,激烈滚烫的气息似要把她融化。


    沈清音被迫承受这激烈濡湿的吻,舌根发麻,但——她喜欢。


    喜欢男人的失控。


    喜欢男人的不再克制。


    她双手也攀附上他的脖颈,回应着他。


    感觉到了她的回应,周晟反应越发激烈,手箍得越发紧,似要将她与自己融在一起,不分开。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


    二人离开时,唇上有银丝拉扯。


    周晟埋在她的颈窝,平复这个比先前还要激烈的吻。


    “黏黏糊糊的,不舒服。”她的声音发软。


    何止只是身上的衣服黏糊。


    只有在夜深人静看文艺片与肉香四溢的文艺小说时,才会有的反应,这时候也来了感觉。


    周晟虽在军营听说很多荤素不忌的情爱,通晓很多,但却没有实践过,便觉得她说的仅是身上衣服黏糊,不舒服。


    他呼了一口粗气,嗓音沙哑道:“我送你回去。”


    “不。”她这才来。


    她翻山越岭似地爬墙过来,可不只是为了嘴一个就回去了。


    “可你身上衣裳湿了,容易受风寒。”


    “穿你的,不就行了?”她应得理所当然。


    周晟喉间一滚,低声问:“真要穿我的?”


    “昂。”


    周晟松开她,视线落在那被自己亲得红肿的唇,停留了两息。


    抬起手,指腹碾了碾她嘴角的湿润。


    “好,随我来。”


    他拉起她的手,进了屋中。


    屋中家具已换,也不用担心她瞧到那些满是疮痍家具,从而害怕。


    沈清音翻墙多次,还是第一次进入他的房中,踏足他最隐私的地方。


    她环顾一周,他的屋子简单至极,只有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


    “你屋子东西好少,太冷清了。”不过也适合他沉稳内敛的性子。


    周晟松开了她的手,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取出一件黑色的外衫。


    “以后,你想怎么添置都行。”


    他转头时,呼吸一滞。


    只见她已经坐在了他夜里躺着的床榻上,双足一晃一晃的,很是放松。


    这幅画面,宛如婚后。


    周晟将衣袍挡在了床上:“衣裳是我回来时,舅母做的,只穿了两回。”


    沈清音道:“都行。”


    周晟:“你先换,一会出来吃夜宵。”


    她轻点了点头。


    周晟退出了屋外,关上房门后,他几步走到桌前,连灌了三杯冷茶才稍稍平息燥火。


    房门传来吱呀的声响,传来轻快的声音:“我换好了。”


    周晟转头望去,顿时觉得那三杯茶水白喝了。


    墨黑的袍子衣襟颇大,露出一小片白得发亮的肌肤。


    她嫌袖口长,折了袖子露出一截小手臂。


    外衫只到周晟膝盖下方,穿在她的身上却是快垂地。


    他穿过的衣裳,如今穿在她的身上,紧贴着肌肤。


    由不得他不多想。


    沈清音在他眼前伸手一收:“回神了。”


    周晟回过神,轻咳了两声,移开了视线,喉咙干哑道:“先吃夜宵。”


    沈清音瞧见他纯情的神色,嘴角上扬。


    她转而瞧向桌面,红烧乳鸽,桃酥,红豆莲子羹,还有一个精美匣子与一个精致小架子。


    “这匣子和那小架子怎么回事?”


    周晟顺着她视线望去,伸手将匣子推到她面前:“你打开瞧瞧。”


    沈清音似乎想起了什么,猜测:“口脂吗?”


    周晟点头:“打开瞧瞧。”


    沈清音打开一看,惊了。


    六个熟悉的瓷盒。


    是她先前买过的胭脂铺子。


    那铺子的掌柜说过,这口脂有六种不一样的颜色,她纠结许久才挑了一个最喜欢的。


    六个颜色里,有两个是她不喜欢的,有一个她还有了。


    这太浪费钱了……


    “哇,你怎买了这么多!”她状似惊喜。


    算了算了,买都买了,要给情绪价值,不然以后就没惊喜了,日后再让他节省,今日就憋着。


    她拿起一盒,打开一看,虽是她不喜欢的颜色,但心里还是开心的。


    她每样都打开看了一遍,指腹沾上口脂,涂抹到唇上。


    才碰上唇,就觉得还有些发麻,果然还是亲得太狠了。


    她抹上了口脂,问他:“好看吗?”


    周晟视线落在那抹艳色上,唇角上扬,点头:“嗯,好看。”


    吃完了夜宵,大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周晟收拾好了桌面,问她:“可要回去了?”


    沈清音摇了摇头,说:“再待会儿,想与你说会儿话。”


    周晟有些奇怪,今日的她,似乎有些不同。


    好似比起先前,嘴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蜜,格外熨帖。


    周晟拉来椅子,坐在她身旁。


    沈清音很自然就靠在了他的手臂上,手顺着他的手臂滑下,五指从掌心掠过穿插过指缝,相扣。


    “我前日去祭拜锦佑他阿兄了。”她幽幽道。


    周晟也回握了回去,可听到她提起亡夫,嘴角抿了抿:“我知道,我本该去的,但我想,他应该不大想看见我。”


    沈清音只淡淡一笑,继而道:“我当时心想,为了尊重死去的人,就忽略了活着的人,这样不好。”


    “晟哥。”


    听到那声不一样的称呼,周晟的手指微微一蜷缩。


    他应:“嗯。”


    随后,周晟听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她缓缓道:“过去的沈英娘心中只有亡夫,而现在和以后的沈清音心里都只有你。”


    周晟蓦地收紧了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


    她就好似一块蜜糖,甜而不腻,每日都能让人忘记苦,尝到绵绵甜意。


    大概就是因为她的存在,让他觉得这日子有盼头,每日都能忘却在战场上永无止境厮杀的痛苦记忆。


    相互倚靠了许久,周晟望着外头的雨幕,忽然沉闷开口:“我不喜阴沉潮湿的下雨天。”


    沈清音:“为什么?”


    她看得出来,周晟似乎在与她慢慢交心了。


    只是,他能与她交心,她却不能将心底最深的秘密告诉他。


    周晟继而道:“传来父亲死讯时,是一个下雨天。”


    “舅父下葬那日也是下雨天。”


    “在战场上,与我关系最好的同袍,也战亡在一个雷雨天。”


    “雨天,都是一些不好的记忆。”


    “但今日,似乎多了一些好的记忆。”


    沈清音听得出好的记忆,是与她有关的,顿时眉眼弯弯。


    “那要不要再多点好的记忆?”


    “嗯?”


    下一瞬,妇人就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周晟愕然。


    沈清音捧上他的脸,在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与其说是啄,不如说是撞。


    磕得两个人的牙齿生疼。


    她自己也是疼得轻“嘶”了一声,再抬眸,二人碰上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弯了眼眸,眼底浮现出笑意。


    这些,或许也是美好记忆的一部分。


    沈清音继而捧着他的脸,高过他小半个头,收了力道,低头又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


    啄了好几下,恍惚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停下低头朝下方瞧去,而后错愕地抬起头,瞪大眼看向眼里有忍耐,面颊暗红的男人。


    “你怎么……”


    周晟没有给机会调侃自己,抬手摁上她的脑袋,压下亲去,堵住了她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她就是没说完,他也知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被亲地沈清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晟只好亲得更用力,将她的笑声堵得严实。


    只是,那双温软的手缓缓从他脖子滑下,从后方的衣口而入,掌心触碰着他的后背。


    男人浑身顿时紧绷。


    他眼底的晦暗犹如海浪。


    他松开了她,嗓音沉沉:“阿音,不能,待成婚后再……”


    沈清音覆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那瞬间,周晟眼底的戾色蓦地一狠,将人紧紧抱住。


    …………


    彼此的呼吸交缠,绵绵长长。


    “阿音。”


    “阿音。”


    “阿音。”


    呼叫声,一声比一声沉。


    一声声,好似叫进她的灵魂里。


    沈清音眼神逐渐迷离,虚软无力地趴在了他的肩头。


    屋外依旧大雨霖霖。


    一双铁臂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也埋在她的颈窝处呼吸。


    气息炙热滚烫。


    许久许久,周晟将她抱起,稳步走进屋中,将她放置床上。


    沈清音迟来的害羞,立马扯来被子,遮住了她满脸通红,以及含泪的双眼。


    周晟隔着薄被子揉了揉她的头顶,低声说:“我去烧些热水,你先洗一洗,等雨停再回去。”


    方才,他还想早些送她回去。


    可现在,却舍不得她那么快回去。


    周晟转身步出屋子。


    沈清音感觉他离开了,才缓缓地拉下薄被,露出一双眼尾泛红的眼眸。


    见没人了,她才呼了一口气。


    她蹭了鞋子,想到方才的欢愉,顿时面红耳赤,激动地乱七八糟地踢着被子。


    好刺激,好喜欢好喜欢。


    失控的男人真的好!性!感!


    第67章 锲机


    周晟身上衣衫不能再穿了。


    内里有他的痕迹。


    外有女子的湿润。


    烧着热水期间,周晟拎了两桶冷水在澡间冲洗。


    冲洗间,他仰头闭眼,水从喉结滑落,思及今晚身心歡愉的记忆,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脑海里都是她潮红的脸。


    在他膝上颤抖的模样。


    今晚于周晟来说,似乎刺激过头了。


    可同时,他对婚前亲密的底线也一退再退,或许在成婚前,不该做的确实没有做到最后,但仅此而已,该做的,估摸着不会少。


    冲洗干净身躯,换上干爽衣衫,才回厨房舀热水,兑成两桶温水,提进澡间。


    先前澡间失修,还是舅母来住的那几日,他才将其修缮好。


    周晟回至房外,敲了几下才推开房门,接着只看到薄被一动,人又躲回了被下。


    周晟嘴角勾起,眼里皆是笑意。


    平日里色胆包天,看他,摸他都不见她羞,如今倒是知羞了。


    她也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热水好了,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还去寒气呢。


    她浑身上下都像是被火烤了一遍,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黏黏糊糊的,确实不大好受。


    “衣裳。”她在薄被下,声细如蚊。


    现在穿的是他的衣裳,就算是黑色的,但也有痕迹,压根没法穿出去。


    周晟也与她想到了一并去,闷咳了两声。


    “我烘一下你换下的衣裳。”


    她“嗯”了一声,慢慢地拉下薄被,见他在笑,立马就不羞了。


    她掀开薄被,瞪他:“不许笑。”


    周晟立马敛去笑意,但眉目比平日多了柔和。


    沈清音裹着被子,与他说:“你把鞋子给我。”


    周晟脱了皮屐子,换上了布鞋,与她说:“外边还下着雨,得打伞。”


    沈清音穿上他宽大的鞋子,在深色的皮子映衬下,脚趾显得莹白圆润。


    她动了动圆润的脚拇指,诧异:“你的便鞋怎是皮子的?”


    周晟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白嫩的脚趾上,应:“自己打猎打的。”


    “在军营十年,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有打铁的,有打猎的,不打仗时就会谈天说地,便也从他们字里行间学了些皮毛本事。”


    “你喜欢,我给你也做一双。”


    沈清音看了眼,越看越喜欢:“好呀,你给做一双。”


    穿着不合脚的大鞋,哒哒哒地走到了屋檐外,将薄被拿开,塞给了周晟,取了伞就说:“我自己过去。”


    周家的布局,她来多次后,也一清二楚了。


    踩过覆了浅浅雨水的院子,进了放有油灯的澡间。


    澡间放了杌子,叠着干爽的帕子,还放了澡豆。


    ……


    周晟回屋,将沾有女子香气的衣裙取去烘烤。


    衣服只是沾湿些许地方,烘烤了一会儿也已然七八分干了。


    他将衣服拿到澡房外,搭在门上:“衣服好了。”


    沈清音“嗯”了声,喊他:“等我一会儿。”


    周晟虽不解,但还是候在了外头。


    片刻后,澡房的油灯熄了,穿戴好衣裳的沈清音打开澡间门。


    她看向戴着草帽的周晟,拿了一旁的伞,打开。


    “雨水脏,你背我过去。”


    周晟陪着她闹,应了一声“好”,随之在她身前半蹲身。


    沈清音趴到了他的后背,一手抱着他的脖子,一手撑伞。


    她趴在他的肩头,问他:“你怎就这么听我的话,不怕别人说你惧内?”


    周晟听闻“惧内”二字,露出浅笑。


    “惧内之言不可畏,畏的是无妻。”


    沈清音趴在他肩头,嘴角上扬。


    “会说话,就多说一些,我爱听。”


    周晟将她背进了堂屋,她却自己跑进了屋,上了榻,说:“等雨停喊我,我睡会儿。”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扭头看向他:“你别睡。”


    虽说对他轻微的创伤后遗症没有那么在意,但安全为上。


    周晟颔首:“你睡,雨停我叫你。”


    大概是身体有所满足,又洗了热水澡。


    她竟犯困了。


    没一会儿,她就在这满是周晟气息的床上睡着了。


    周晟走到床边,伸手描绘她的眉骨,脸颊。


    他觉得,他对她的情意,每一日都在递增。


    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浅浅一吻。


    雨声渐缓,天色还早,便让她睡,直至四更天正,他才轻摇她肩头:“阿音,该回去了。”


    沈清音呢喃道:“雨停了?”


    周晟“嗯”了一声。


    她坐起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自然而然地就靠在他的肩头上。


    “我缓会神。”


    周晟便依她靠着。


    缓了片刻,沈清音才穿上在熟睡时,他去给她烤干的鞋子。


    送出院子,护着她爬墙时,周晟有那么一瞬,想靠着关系,提前将陆锦佑送进南山书院去。


    *


    沈清音回屋睡了半个时辰,黄婶便来了。


    忙碌时,黄婶探口风:“英娘,你孝期就快满了,你什么想法?”


    沈清音道:“想法呀,自是有的。”


    黄婶忙问:“你说说。”


    沈清音舀着白浆到蒸笼中,笑应:“就我先前与那媒人说过的那些条件呀。”


    黄婶仔细回想她说过的条件。


    “县城有宅子,有稳定工钱,面貌端正,身量高,还得在二十八岁间……”


    这不正是周晟吗!


    “英娘,我若说周晟舅母想要撮合你和周晟,你啥想法?”


    沈清音:……


    这么快就挑明了吗?


    她转而笑道:“婶子你惯爱开玩笑的,我什么身份,周官爷什么身份,哪能放到一块说。”


    “婶子你可别与旁人,省得别人笑话我妄想。”


    “怎的就是妄想了!”


    “我就问你,若真的,你有没有想法!?”


    沈清音状似思考,笑道:“周官爷长得高大威猛,脸又俊,还是官爷,若真有这么一回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说真的?”


    “还能有假?”


    “不过呀,怎可能,周官爷平时见着我,连眼风都不曾扫我一下,又怎会对我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沈清音偷偷地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还好,还在跳。


    黄婶想起陈氏说的。


    说她那外甥分明是对英娘有好感的,只是觉得愧对从小到大的好友,硬生生克制着。


    若是英娘肯低头,这事就好办多了。


    黄婶:“这情情爱爱的,哪有这么多配不配的?看对眼了,也管不得是杀猪的闺女,还是大户人家的闺女。”


    “你若是愿意,我便给你牵牵线。”


    沈清音故作着急:“婶子你别,我婆母的孝期还没出呢,指不定要传出什么话呢。”


    黄婶想了想,道:“也是这么个理。”


    “那明年呢?”


    沈清音笑了笑:“再说吧。”


    说是这样说,法子她早心中有数。


    她谁都没说。


    就是周晟都没有说。


    她就等着陆锦佑母亲那日,陆氏来闹。


    *


    沈清音保持着三天翻一次墙头的频率。


    除了雨夜那晚的逾越后,周晟却没有再做过分的事。


    沈清音也不管他如何,想摸就摸几下。


    她喜欢,她想要,她得到。


    日子一晃,便到了“婆母”的忌日。


    陆锦佑刚祭拜完兄长,又要祭拜母亲,这一个月下来,情绪相对消沉。


    私塾夫子也知他家中情况,见他消沉,也读不进书,便多允了他两日假。


    祭拜过后,第二日她收摊回来时,陆氏带着一双儿女,还有两个年纪稍大的老叟就在家中等着了。


    陆锦佑冷着一张稚嫩的脸,那瞬间,她瞧着孩子的眼神,好似成长了。


    沈清音将板车拖进了院子中,她说:“什么都先别说,劳碌大半日了,我喝口水,歇半晌再与你们掰扯。”


    她的话一出,还真没人说话。


    她洗手时,陆锦佑斟茶端来。


    “嫂子喝茶。”


    沈清音喝了一口水,进屋换了一身衣服才出来。


    面上平静地走到他们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我婆母曾立下字据,说我守孝三年,供锦佑念三年书,便可卖了这宅子,取了三成做嫁妆改嫁。”


    两个老叟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做了见证,也立下字据。”


    陆氏立马道:“这不行,我嫂子不姓陆,她凭甚安排我们陆家的宅子?”


    “我母亲自然可以。”


    陆锦佑定定地望向她,字字铿锵有力:“我阿娘侍奉公婆半辈子,相夫教子,尽孝尽责,爷奶不在了,阿爹阿兄也不在了,那时她就是陆家的当家,她比谁都有资格!”


    “若是姑母觉得我母亲不可以,那现在我还姓陆,我也有资格安排。”


    “阿娘说三成,那我就说五成。嫂子改嫁,这卖宅子得的五成银,给阿嫂日后改嫁添妆!”话到最后,他说得斩钉截铁。


    陆氏瞪眼:“锦佑你糊涂呀!你不用上学,你不用考科举了!”


    “我不是说不给你嫂子分,只是她这些年的付出,值不得这么多。”


    沈清音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在旁凉凉道:“姑母三年不来,一来就说我付出不值得,感情就只占了姓陆的姑母,才叫值得。”


    “所以这三成还得分两成给姑母,就是锦佑的七成也得分两成给姑母是不是?”


    全然被说中的陆氏,没有丝毫羞愧,反倒理直气壮:“我是陆家女,你不过是个外姓的,还要改嫁出去,你都能拿得,我凭甚拿不得?”


    沈清音点了点头:“自然能拿得,毕竟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遗产都有份。”


    她的话一出,其余人都愣了。


    “嫂子!”陆锦佑喊出了声。


    沈清音朝他压了压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她唇上浮现笑意:“可我也没说要将这宅子卖出去呀。”


    沈清音继而道:“我日后就是改嫁,这宅子也不会动。”


    陆氏闻言,忽然就笑了:“说得倒是比唱的好听,若日后你改嫁时,反悔了,哄得锦佑应下将宅子出售,冷不丁地拿了大半银钱出嫁,我又和谁说理去?”


    沈清音听到这里,心说她的法子这不就来了?


    陆氏的到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并非是麻烦,而是个契机。


    第68章 如她所愿


    “可我若立下字据,签字画了押,说明日后不会卖宅子,如何?”


    陆氏听完后,轻嗤一笑。


    她是不信的。


    若是不为财,又怎会心甘情愿为没有血缘的小叔子操劳至此?


    或许情分是有,但不足以让沈氏在明面上做得这般好。


    陆氏:“信你,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你能承诺不卖宅子,可锦佑呢,瞧他如今鬼迷三窍的模样,只要你一句话,他就能立马将宅子卖了。”


    “不仅如此,你便是哭诉几句,他还能将卖宅子所有银钱都给了你!”


    还别说,这真是陆锦佑能干得出来的事。


    沈清音皱起眉头:“怎的这不行那也不行?姑母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三代人传承下来的宅子卖了,分了银钱才甘心?”


    “与其不清不白地落到外人手中,还不如现在就将其卖了。”


    沈清音笑了:“说来说去,姑母就是想分银钱。”


    “可这宅子肯定是不会卖的。”


    “不卖也行,除非你当众立誓,此生不嫁,终身为陆家妇,那我便信你。”


    陆氏还真毒。


    陆锦佑第一个不乐意:“凭什么!”


    “我嫂子凭什么为了让你相信,从而终身不改嫁?”


    “在我看来,姑母还不至于有这般重的份量。”


    陆氏被陆锦佑的话气得不轻,当场脸色黑如锅底:“是是是,就姑母不亲,你阿嫂亲!”


    “姑母这十二年下来,年均不过只见一面,如何抵得过我病时,照顾我,关切我的阿嫂?”


    “难不成靠的是那点不值钱的血缘?”


    陆锦佑的嘴毒起来,能将人气死。


    陆氏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愿,那也不愿,不就是盼着我走了,然后把宅子卖了么。”


    沈清音:“我自是不会为了姑母一句话,就终生孤独终老。”


    “姑母如此相逼,不过想要分钱,我只能说不可能。今日我就放话在这里了,这宅子不会卖!姑母要么就一直住在平安县,守着罢。”


    陆氏立马站了起来:“你要耗着,那行,我就和你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沈清音深深地瞧了她半晌,随即转头就往外走去。


    陆锦佑跟上:“嫂子你要去哪?!”


    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也立马跟着走了出去。


    沈清音走到了黄婶的院门外,大声喊:“婶子,婶子!”


    声音很大,大到巷子里很多人都听见了,也有人探出头来看看是谁在叫喊。


    看到巷子里有好些人,以为是有什么热闹瞧,都好奇地停驻。


    黄婶从屋中出来,急问:“咋了咋了?”


    沈清音拿自己的帕子擦眼,立马就红了眼,大声道:“婶子,你给我找一门亲,只要对方能给我五十贯聘礼,年纪相当,容貌尚可,我便嫁。”


    原本焦急的陆锦佑,听到这,就不着急了。


    他忘了。


    他嫂子可不是让人欺负的主。


    都着急了,也不忘多提后面两点。


    ——年纪相当,容貌尚可。


    这说的难道不正是周家大哥?


    黄婶愣了,忙安抚道:“别冲动,先与婶子仔细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音眼泪说掉就掉:“我姑母逼着我将宅子卖了,要是不卖,就逼着我终身为陆家妇。”


    黄婶一听,顿时气上心头:“怎的出嫁女也管到娘家来了!?”


    陆氏怒道:“沈氏你说话要凭良心!”


    “什么叫我逼着你将宅子卖了?!分明是几年前我嫂子去世前,脑子糊涂了,应允了她,让她守孝三年,供锦佑念书三年,这宅子便可卖出去,她可以带着三成银做嫁妆改嫁!”


    大家伙听到这旧事,都不惊叹出声。


    “原来是这样,我还寻思怎锦佑他嫂子怎会这么好,毫无怨言地养着小叔子。”


    沈清音抹泪道:“瞧吧瞧吧,就因为这旧事,我就成了别有用心的嫂子,曾经付出过的那些,都被轻轻地揭过了。”


    “为了证明我没有贪图银钱,我改嫁,得来的聘礼留给锦佑当束脩,做日常花销。”


    “总归能拿得出这银钱的,家底也不会差,日后姑母也不用觉得我贪图那三成钱。”


    陆氏轻嗤一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人家头次嫁的,也不过一二十贯钱,你一个二嫁妇,五十贯钱你也敢开口。”


    “二嫁妇怎了?!”


    “不就是五十贯钱,我们周家出得起!”


    巷口方向传来说话声,大家伙都朝着巷口望了过去。


    只见陈氏一手牵着个孩子,一手挽着篮子,急色匆匆。


    陈氏前些天听黄婶提起陆氏留下来的目的,一下就猜到这两天,陆氏肯定会起幺蛾子,没准还会逼着人不带一文钱改嫁。


    果不其然,还好她醒目,连着两日都过来了,果然被她蹲到了。


    陆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周家舅母你就莫要添乱了,就你家那外甥,还愁没媳妇呢?”


    陈氏笑道:“你外嫁女,管婆家管娘家,还想管到周家头上来?”


    “哼,你管我呢。”


    陆氏一噎。


    陈氏走了过来,松开孩子的手,把篮子放到地上,与孙子说:“瞧着篮子,别让别人拿走了。”


    文哥儿声音响亮地应:“好!”


    陈氏拿出帕子,给沈清音抹泪:“好孩子,莫哭。”


    “我家晟哥儿要相貌有相貌,要身份有身份,也小有积蓄,能拿得出五十贯钱,而且也有自己的宅子,不怕别人说你贪图前婆家的宅子。”


    “若你愿意,他能连着锦佑也一同养了。”


    周家够冷清了,多一双筷子,也能热闹些。


    若是他日,陆锦佑考得功名,也定会记挂着嫂子与她嫂子后丈夫的好。


    陆锦佑知晓一切,是以在旁默不作声。


    不管养不养,日后若还能同一张桌子吃饭,他便是让别人说闲话,他也是愿意的。


    沈清音拿过她手里的帕子,自己抹泪抽噎道:“陈婶你莫要拿我开玩笑了,周官爷如何看得上我。”


    陈氏自是不能当众说,说自己的外甥就是喜欢你。


    她扬声道:“晟哥儿说过了,他的婚事由我来做主,我让他娶谁就娶谁。”


    “你这孩子性情好,品性也是有目共睹的,娶你进家门,定会百事兴。”


    “若是百事兴,我嫂子,我侄子他们……”


    “你闭嘴!”陈氏猛地朝陆氏一喝。


    陆氏被一喝,嘴唇嚅动片刻,到底没敢继续说。


    陈氏质问:“难不成是因英娘嫁给你侄子,你侄子才病的?”


    众所周知,锦佑他爹在沈氏嫁来前早就亡故两年了。


    且陆家大郎的身体本就不好,原本大夫就说他约莫就是二十来岁的寿元,这点陆氏不能拿来说事。


    再说锦佑她娘,原本就因丈夫去了,大病一场,后来大儿子没了,受不住打击跟着去了,也说不得事。


    陆锦佑盯着陆氏,沉着脸说:“姑母若今日胡说八道败坏了我嫂子的名声,这亲戚以后也没得做了。”


    “这宅子我就是卖了,咬死了也不会给姑母分一文钱。”


    一个是当官的舅母。


    一个是有大好前程的侄子。


    两个都不好得罪,陆氏只得闭上了嘴。


    但想了想,不忿道:“若是周官爷真同意娶你,我便信你不会卖宅子,我也不闹了。”


    沈清音帕子捂脸呜咽出声,活似被逼得没法的小媳妇。


    陈氏心说锦佑锦佑可真上道,这话说得她爱听。


    她立马接话:“我明早就请人,上门提亲!”


    陆锦佑:……?


    发生什么了,这事怎么就定下了?


    沈清音立马放下帕子,拉住陈氏:“陈婶你别让周官爷为难,我们家的事,自己会解决的。”


    “总归我话放在这了,我是绝对不可能卖了陆家宅子的,再苦再难,我也会供锦佑去念书,让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让泉下的公爹婆母,夫君宽慰。”


    说完这话,她与身边的陈氏说:“婶子,这帕子我拿去洗干净,再还你。”


    “一条帕子算不得什么。”


    沈清音抹着眼角就跑回了家,直奔屋子,房门一关一锁,连忙拿帕子蘸水擦眼。


    这两日为了应付陆姑母,她捣蒜成泥,兑水泡帕子,为的就是今日一出戏。


    周晟舅母出现得可真及时,也算是直接跳了一大截进程了。


    方才天知道她多怕周晟舅母给她擦泪,拿着帕子回家一闻,闻到了蒜味,赶紧将帕子拿到了自己手里来。


    擦了眼,缓过了劲,她直接趴到床上跷起小腿一晃一晃,乐呵呵的。


    反正就算嫁,她也不会让自己背负着坏名声嫁的。


    虽总是说不管旁人如何说。


    可还是影响心情。


    而且日后有了孩子,她可不想让孩子听到那些不好的话。


    也不知周晟知晓她自己就将事情解决了,该有多惊讶。


    不过,时下也不管他有多惊讶,她得和陆锦佑坦白了。


    若不坦白,他该多担心呀。


    估摸着觉都睡不好。


    这一个月以来,他因阿兄和阿娘的忌日而情绪低迷了。


    她在屋里待了许久,还隐约听到陆氏在外辩解。


    管她的,说多错多,最后都知她是为了卖自家宅子才回来的。


    她就是一个被逼改嫁自证的柔软小寡妇。


    沈清音无聊地从抽屉里取出蜜饯和瓜子。


    这零嘴还是周晟给买的,说是没人陪她唠,她又实在想说话的时候,就吃些东西解解闷。


    他自己吃得多就罢了,买吃的也是一大包一大包的买。


    一大袋蜜饯,她每天吃都能吃一整个月。


    怕放坏了,她平日去和黄婶唠嗑时,也会带一些蜜饯和瓜子出去,谁来了都让吃一些。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过她家的东西,多少都会帮着说两句话。


    陆氏除非连半点脸面都不要了,不然也不会一直纠缠。


    第69章 大家一起快


    沈清音在屋中闲得无聊便歇了个晌,醒来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从窗外透进的光已然昏黄,想来已近黄昏。


    她仔细听了听外边的声音,什么声都没有。


    按道理说,闹腾结束后,黄婶或者陈婶都会来开解开解她,可并没有。


    奇怪了。


    就是陆锦佑都没来。


    外边没声,她便开窗户缝往院子外瞧。


    院门从里阖上,说明只有陆锦佑与她在家。


    只有他们两人在家,那她就放心了。


    整理一二后,她从屋里出来,看了眼敞开的对门,屋里没人。


    她出了院子,才看到在厨房忙碌的陆锦佑。


    “锦佑,你在做什么?”


    陆锦佑听见声,从厨房看了出来,他应:“我在做暮食。”


    应声后,注意力又赶紧回到锅里。


    沈清音走到厨房外头,往锅里看了眼:“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君子远什么厨吗?怎还进厨房?”


    陆锦佑翻炒着铲子,应:“那就是一些想偷懒不干活的虚伪读书人说出来的,同样懒惰的人奉为真理罢了。”


    “再说日后嫂子出嫁了,我也得自己学会做饭。”


    “锦佑。”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么平静,也没来安慰她,似乎心里有点数了,不然不会这么平静。


    陆锦佑的动作一顿。


    几息后,他望着锅里的菜,轻一点头“嗯”了一声。


    沈清音:“也该发现的。”


    “若日后我真与你周大哥成了,墙上开个小门,日后吃饭在一锅,省得多做。”


    陆锦佑翻炒了两下:“这怕不好。”


    “莫要口是心非,在我面前,想说什么都可以。”


    陆锦佑转头看向她:“我想,可不能。”


    沈清音走了进来,揉了揉他脑袋,说:“你真以为我是因为你阿兄,才对你这么好?”


    “不是吗?”陆锦佑疑惑。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弟弟,而是因为你是家人,所以对你好。”


    “若日后我出嫁,这就是娘家,你就是我日后的仰仗,我若在婆家受欺负了,你还得给我出头。”


    陆锦佑听着嫂子的话,心头微微一颤。


    “可我打不过周大哥。”


    沈清音:……


    也是,小胳膊细腿的,怎么打得过?


    “靠身份呀,你只要官做得比他大,你就能压他一筹。”


    “不过,锦佑你是不是长了个子,身板子也壮实了些?”


    陆锦佑闻言,有些不确定:“不知道,但我好像跑着去私塾,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喘得厉害了。”


    “那就是真的长身体了,这个时候还是得多补补,我给你多弄些好吃的。”


    “平时已经吃得够好了,顿顿都有肉。”


    “这还不算好的……偏了偏了,话说回来,锦佑你是怎么看我与你周大哥在一块的?”


    陆锦佑笑了笑:“比起其他人,我觉得周大哥就是良人中的良人,不管是人品,还是家底、身份,都值得托付终身。”


    “其次,周大哥就住在隔壁,我也可以日日见到嫂子。”


    沈清音揉他的脑袋,说:“日后我不是你阿嫂了,就做你的阿姐。”


    陆锦佑重重点头:“好。”


    她看了眼锅,说:“加点水,快焦了。”


    陆锦佑闻言,许是激动,添水都显得手忙脚乱。


    她在旁提醒:“暮食少吃一些,今日带你去吃好吃的。”


    *


    夜色深重,围墙另一边传来动静,周晟便候在围墙边上。


    瞧着人冒出来,他一如既往地叮嘱:“慢些。”


    沈清音从箱子上下跳下,朝着围墙另一边道:“可以上来了,慢点。”


    周晟一愣,转头看去,就看见有些拘谨的陆锦佑也从围墙冒出了脑袋。


    周晟:……


    拖家带口来幽会,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陆锦佑落地周家院子,不敢瞧男人,只低声说:“打扰了,周大哥。”


    周晟:“不会。”


    沈清音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了一圈,恍然道:“你们俩早就通过气了,是不是?”


    陆锦佑可不敢吭声。


    周晟应:“早些时候,陆锦佑自己发现的,我没让他说。”


    沈清音伸手掐他,但没掐动,他身上的肌肉既有弹性,却又结实,想拧都拧不动。


    “亏我吃个夜宵,还天天做贼一般,要是知晓锦佑早就发觉了,我就能带着他一并来吃夜宵了。”


    周晟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只是来吃夜宵吗?


    大前晚过来,若不是他抓住了她的手,她已然色胆包天往下伸去了。


    她为所欲为,只能硬靠他的理智再支撑着,才没有突破不该突破的。


    陆锦佑不知他们的官司,也不敢胡乱细想。


    今晚月色极好,所以周晟将桌子搬到院子中。


    沈清音熟练地招呼陆锦佑过来坐下。


    陆锦佑过来,一看桌上的夜宵,心说难怪嫂子夜夜都想着攀墙过来了。


    烤乳鸽,酸乳酪,云吞。


    沈清音看向周晟,叮嘱:“你以后省点了,夜宵别超三十文,我再在家里自己做一些。”


    周晟点头:“好。”


    见他这么一应,沈清音就知道他回她,只是回应听到了,但不一定能做到。


    要不是陆锦佑在,她都想念——吃吧吃吧,娶了她回来,大家一起坐吃山空。


    沈清音生怕陆锦佑不好意思,拿起筷子,给陆锦佑夹了乳鸽,又给他分了小半份的云吞。


    她只往自己碗里拨了几颗,剩下都是周晟的。


    吃饱喝足了,陆锦佑与她嫂子说:“嫂子我困了,我先回去睡了。”


    沈清音道:“也行,我也……”


    话还没说完,周晟道:“我有话与你说。”


    陆锦佑:“嫂子,我就先自己回去也行。”


    今日的事,估摸着嫂子也没有与周大哥事先商量。


    陆锦佑回去后,周晟牵着她回了屋。


    他将匣子给她:“这下能收了?”


    沈清音也不推脱,抱着沉甸甸的箱子放到床上,拿着他的衣服垫着,将所有银子都倒了出来。


    白花花中偶尔掺着金色,差些闪瞎了她的眼。


    她将所有金子都挑了出来。


    周晟道:“金子便拿去融了做首饰。”


    沈清音抬头瞧了他一眼:“我可不敢带着真金出去,怕被抢。”


    她将一把金豆子捧在手中掂了掂,起码得二十来两重。


    古代一斤为十六两,一两金十两银。


    这金子能换二百多两。


    银子粗略看来,也有三四百两。


    周晟:“家中还有几块地,租给了农户,每年也能收一些粮租,还有俸禄中每月三石粮,粮食不用买,甚至还能有盈余。”


    “另外,我回来时,买了个铺子,每月也能有两贯钱,加上月俸三贯钱,每月能有五贯钱进账。”


    沈清音听着他算家底,嘴巴微张,好半晌才阖上。


    有马有宅子有私产,年轻帅气,身体强壮,还有本事。


    她不嫁他,嫁谁?


    沈清音将金子和银子又全放进了匣子里,阖上。


    “都还没成婚呢,这么着急给我做什么。”


    她就是看到钱,忍不住手痒,想数。


    之前才刚谈,她数都不敢数,就怕他突然来一句,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周晟:“婚后,你来管。”


    沈清音:“那婚后再说。”


    “不过,今日我当众说的话,是说真的。”


    “我想留些银钱给锦佑,我的摊子虽然挣钱,但也还没攒下几个钱,所以聘金留给他。”


    周晟点头:“我理解,但五十贯会不会少了些,多添一些?”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用添,五十贯,我也给他存十五贯,也够他几年花销的,太多了,怕被惦记。”


    虽然她现在还拿不出这么多,但还有小半年呢,她能存得下来。


    说完银钱,周晟道:“你今日冲动了些,万一锦佑姑母不按你所想那般闹,我舅母也没来,你这戏唱不了。”


    沈清音白了他一眼:“锦佑姑母肯定是会闹的,只不过我也没想过你舅母会出现得这么及时。”


    “我本意只是想宣扬一下锦佑姑母的胡搅蛮缠,我若是刚出孝就改嫁,有她相逼的原因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说难听的话了。”


    “虽然这法子是蠢了些,可有用就行。”


    周晟颔首:“有用,怎会没用?今日回来,舅母就与我商量了明日一早找媒人去你家提亲。”


    “聘金一百贯,聘礼四台,大雁一对。”


    沈清音:“聘礼和大雁且不说,可不是说好五十贯的?怎又多了五十贯?”


    周晟应:“五十贯是给锦佑的,五十贯是给你的。”


    “没动匣子的银钱。”


    沈清音:“那我要是将银钱花了,不嫁你了,你如何是好?”


    周晟:“那不行,花了就得嫁。”


    沈清音立马拉住了他的手,手指在他手心轻轻画圈。


    “说好明年再成婚,我便不会提前。”


    “没让你提前。”


    掌心茧子厚,却依旧能感受到酥酥麻麻地触感。


    “你手指可真长,可真好看。”她话题忽然转开,手指也从他掌心移开,慢慢抚上他修长的手指。


    周晟虽未曾有过经验,可耳熟能详。又已经习惯了她对歡愉直白,所以片刻后便能猜测到她想的是什么。


    他蓦地弯腰抱上她。


    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问:“你喜欢?”


    沈清音搂着他的脖子,眯着眼,应得坦然:“喜欢呀,想要。”


    好色,喜欢,想要,不丢人。


    周晟坐在床上,让她躺窝在自己腿上、怀里,他低头在她的额上一啄,鼻尖,嘴唇,逐一吻下。


    他将她发上的发带取下,一头青丝如数散开,娇艳动人。


    她笑得欢快,一点也不羞,直言道:“你让我快乐,我也让你快乐。”


    周晟闻言,一股子燥热涌上,无处宣泄,只能用力亲了下来。


    她真就只三言两语,便能叫他失控。


    第70章 提亲


    沈清音快乐了。


    但周晟显然放不开,没让她帮忙,自己去了小半个时辰的澡间。


    她躺在床上,享受悠长的余韵。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侧卧看向门口,眉眼含笑,低声悠悠地打招呼:“晟哥,你回来啦~”


    周晟:“……”


    他呼了一口气,与她说:“先别说话,让我冷静会。”


    沈清音有些贼嗖嗖地“哦~”了一声。


    没有言语调侃,却比言语调侃还要直观。


    周晟想,她在婚前敢这样,不知道婚后还敢不敢。


    他走到床边,背对她坐下,拿着布巾擦脖颈的水。


    沈清音坐起,趴到他的背上,柔声说:“都说了互帮互助,你怎么就这么轴呀。”


    周晟拉住她的手,哑声说:“下次。”


    虽不该做的也做了不少,但他还是想在定亲后,再深一步。


    若非他坚持,他觉着就以她的性子,便是婚前就能做了夫妻。


    若是不小心有了孕。


    落了伤身。


    不落伤的是名声。


    况且他与她的孩子,他想爱护。


    沈清音喜欢他因为自己而失控,也喜欢他为了自己而克制。


    特别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她趴在他的肩头:“日后我们成婚了,能不能在墙上开个门,一日三餐都叫锦佑过来吃,行吗?”


    周晟摩挲着她的手,声音多了几分柔和:“自是可以,家里大小事,你做主。”


    “一个人的家,太孤单了,那样的日子,我也体会过。”


    她笑问:“那现在就不孤单了?”


    周晟摇了摇头:“不孤单。”


    “夜里有你陪着,早间还能听到你和黄婶唠嗑,很热闹。”


    她打了他的胳膊一下:“你怎么能偷听我们说话呢!”


    周晟:“我可没偷听,在自家院子里,怎算偷听?”


    “我听到有人说,我平日连一个眼风都不曾给她,我冤枉得很。”


    沈清音伸头,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那都是骗黄婶的,我是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知道。


    嘴裹蜜糖。


    说的都是旁人爱听的。


    但做不做得到,得瞧她心情。


    即便知道,却也甘之如饴。


    沈清音约莫子时才回的家。


    陆锦佑的屋子暗了,应是睡了。


    沈清音回屋,也睡了。


    许是黄婶晓得今日有大事,是以也没过来帮忙做粉。


    早间没了黄婶来敲门,沈清音也睡过头了。


    熹微日光从窗口透入,梳妆台与地面上洒了一缕金晖。


    喜鹊飞到了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出声。


    还跳不高的两只小猫,在墙角下朝着喜鹊“喵喵喵”地叫。


    巷子外头还隐隐飘来孩子扯开喉咙,大声嚎哭的声音。


    沈清音便是在这些声音中醒来的。


    她听到喜鹊叫,笑了。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


    沈清音晓得今日会有人上门提亲,巷子其他人是不确定的。


    昨日闹那么一出,整个巷子都想知道今天周家会不会上门提亲。


    还是说,昨日只是给陆家英娘撑腰而已,并不会真提亲。


    不仅是他们在意,就是陆氏也想知道。


    她那侄子很明确地说了,宅子一个月到期,他们若想继续住下去,他们就自己去交租子。


    她问过周围的人了,这宅子离衙门近,一个月就得八百文。


    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买菜买粮都花去三百多文了。


    要是再住一个月,这花销就得一贯钱了。


    要是周家真敢提亲,拿出五十贯钱,那这卖宅子是真没有指望,她也得回去了。


    可她觉得不可能。


    周家那位什么身份,可是当官的人,便是娶知县家的姑娘都娶得,为何要娶一个守寡的寡妇?


    所以一大早,她就戴上有帽纱的帷帽,待在青石小巷的附近偷瞧。


    瞧瞧是不是真的会有媒人上门。


    约莫巳时,她便看到有穿着喜庆的中年妇人出现欢欢喜喜地朝着青石小巷而去。


    在妇人身后,还跟了四人。


    有两人各挑一担子,一人挑了一对大鹅,一人捧着一个匣子。


    陆氏瞪大了眼。


    真来了?


    是巧合吧?!


    她看着那些人走进青石小巷,停在陆家门前,悬着的心最终还是死了。


    正要失望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那媒人高声道:“李家商行李员外请我来陆家,向沈娘子提亲。”


    陆氏的步子猛然一顿,心下一喜。


    不是周家!?


    她顿时就不走了。


    吃惊的不只是陆氏,还有其他瞧热闹的人家。


    因为先前李家也来过,所以都知道李家是哪个李家。


    有其他巷子的也跑了过来,问了旁人,听说是李家,惊讶道:“李家先前不是被拒了吗?”


    “许是昨日的事,也传到了李家那边了,所以李员外又想再试试。”


    陆氏听到“李员外”这个称呼,喜色顿时沉了。


    她见说话的人面生,也就打听了起来:“李家是哪个李家?”


    那人也没回头,直接说:“平安县最大布庄的李家李员外。”


    “沈寡妇她婆母出孝期,又被她婆家姑母逼得卖宅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嫁。”


    “虽说李员外年纪大了些,可也才三十来岁,瞧着也年轻,家财万贯,便是做填房也是去享福的。”


    没一会儿,有个在陆家门口探听的孩子跑回来,说:“李家说百贯聘金,还送两副头面,布帛六匹,大鹅一对。”


    人群中传来抽气声。


    也不知道谁来一句:“一百贯银钱呐,嫁过去也是享福的,怎还会惦记陆家宅子?那陆家姑母分明是自己想要分钱,逼得沈寡妇说嫁人证清白。”


    “陆家姑母也是连脸皮子都不要了,刚出嫁那会儿,她爹娘可给她准备了不少嫁妆,还是青石巷的头一份呢。”


    “如今还想着回来抢年幼侄子赖以栖身的宅子,是个黑心肝且不要脸皮子的。”


    听到这些话,陆氏的脸色顿时黑了。


    想要反驳,却因为是偷偷来的,一时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自己身上,也就没法反驳。


    “要我说,沈寡妇就该去她婆家闹,闹到她婆家那边尽人皆知,瞧瞧谁还敢嫁去她家,谁敢娶她家闺女!”


    陆氏脸色蓦地一白。


    沈氏要真的去她婆家闹起来的话……


    后果她可不敢想。


    就在陆氏心里忐忑时,又见有媒人样式打扮的人出现。


    也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担子数,只是大鹅换成了大雁。


    “呀,这又是谁家请的媒人?该不会又是去陆家的?”


    “该不会是周家吧?!”


    陆氏眼睁睁瞧着这一拨提亲的人,也去了陆家。


    那瞬间,她的心彻底冷了。


    也意识到,沈氏想嫁,她就能嫁得很好,陆家的宅子,沈氏还真看不上。


    且,不管是李家,还是周家,这两家她都得罪不起。


    ……


    沈清音早间听见喜鹊叫。


    在媒人来时,她心情都是好好的。


    只是在听到是李家后,懵了。


    怎忽然多了个来提亲的?


    她先将媒人迎进院子,礼则不让进。


    她还唤上了黄婶。


    黄婶人也是懵的。


    昨日陈氏离开前,还拉着她的手,情绪激动地盘算着提亲都要准备什么。


    咋还让人抢先了呢?


    听见英娘唤她,她连忙过去拖延时间。


    周晟是她瞧着长大的,英娘也是个好的,她可看好他们俩了。


    这可不兴截胡呀!


    沈清音与媒人说:“这是我干娘,她来与你说。”


    说完,她就回房了。


    李家也不好得罪,先拖延时间等周家请的媒人。


    总归黄婶是站她和周晟的,不怕。


    黄婶拿杯子给媒人倒茶水,递过去,说:“英娘脸皮子薄,我一会儿进去问问她怎么想的。”


    媒人接过茶水:“我还寻思陆家没长辈,还得与沈娘子当面商量,有你帮忙传话也好。”


    黄婶道:“先不说英娘是什么意思,且说昨日周家也说要来提亲,两家怕是要撞上了。”


    媒人抿了一口茶水,说:“昨日的事我也听说了,那是周家长辈许的诺,周官爷也不曾应下,未必真的来提亲,不若就此应下李家,日后都是享福的命。”


    “李家老太太说了,日后沈娘子嫁入李家,只要诞下李家子嗣,便能接管李家中馈。”


    听到李家老太太的名号,黄婶好奇:“不是李员外请的媒?”


    媒人笑应:“是李家老太太请的,这恰恰说明李家老太太也是满意沈娘子的,如此,嫁过去也不用担心受婆母磋磨,日后婆媳融洽,夫妻恩爱,日子也就和和美美的。”


    “你既是沈娘子干娘,便好好劝劝,莫要空等不一定能等来的人。”


    其实周家也不错。


    若是周家来了,一个官,一个商人,李家还真没胜算。


    是以,她才早早过来,且先应下再说,这样她也能拿一大笔保媒银子。


    李家应的媒人钱可不少。


    黄婶也不可能代人回绝,只能应:“行,我去与英娘好好说说,你且先等等。”


    她敲门推开进屋,又将门阖上。


    沈清音面带愁容地看着黄婶。


    黄婶压低声问:“你咋想的?”


    沈清音捏着帕子,低声说:“我以为是周家请的媒,说实在的,我是有几分期待的。”


    黄婶:“明白了。”


    沈清音疑惑:“婶子你明白啥了?”


    黄婶应:“李家不合适。”


    “我在你屋里边坐会儿,拖一拖,没准一会儿周家请的媒人就来了。”


    “要是现在一口回绝了,等周家来了,又一口应下,只怕李家那边也得罪了。”


    黄婶想了想,又说:“便是周家来了,你也别急着让人进来。”


    “我已经让人去衙门找周晟了,他救过李家员外,若他也想娶你,便会有法子解决这局面,不让你难做。”


    黄婶的话音刚落,外头忽地传来大声呼喊:“周家来提亲了,周家真来提亲了!”


    堂屋里的媒人闻声,立马站起走到檐下,往外一看,就与站在陆家门外的另一媒人两两相望。


    同行看同行,彼此都瞧对方不顺眼,脸色都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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