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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无耻之徒。


    翌日,卯时三刻,林迢迢被叫起去萱草堂给崔夫人敬茶。


    这是林迢迢侍寝后,第一次拜见崔夫人,杏儿很是用心为林迢迢梳妆。


    蛾眉淡扫,唇点红樱,不必太多修饰,至于衣裙首饰,皆按着裴韫的喜好置办。


    水红色折枝玉兰纹袄裙,领口滚了一圈雪白兔毛,走动时绒毛蹭过耳垂上的红珊瑚耳坠,晃晃悠悠的,腰间系着翠绿色垂珠联佩,红绿撞在一处,竟比廊下的红梅还要鲜活几分。


    到了萱草堂前厅,崔夫人正端坐堂下品茗。


    看着林迢迢袅袅婷婷而来,崔夫人心里叹了一句,果真是个清丽秀绝的美人,怪道裴韫禁欲多年,独独为此女破了例。


    原先她觉得林迢迢能与谢蘅有七分像,如今再看这副俏丽光鲜的模样,反倒不那么像了。


    崔夫人皱了皱眉,“韫哥儿宠爱你,我是没意见的,不过你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凡事莫要逾矩。”


    高门之中规矩极严,从主到仆皆有固定份例,林迢迢瞧着哪里是通房丫鬟的做派。


    林迢迢听出崔夫人的不满,“是,奴婢谨记。”


    这些都是裴韫强求的,但在崔夫人面前她只能认下。


    “我也不是责怪你。”


    到底是第一个入了裴韫眼的姑娘,崔夫人放缓语气,“毕竟尊卑有别,如今蘅芷院没有主母管教约束,你要如何,无伤大雅,但来日韫哥儿是要娶妻的,便不能这般僭越了。”


    崔夫人本意是敲打林迢迢一番,不管有没有,她都要提前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扼杀下去,也算给林迢迢提个醒。


    “多谢夫人教诲。”林迢迢很是柔顺。


    崔夫人惊讶,更多的还是欣慰,又赏了林迢迢些金银燕窝之物,叮嘱她养好身体,早日怀嗣。


    “不拘男女,能生就好,届时我便做主给你抬个妾位。”


    一个丫鬟,想要做妾,得先有孩子傍身。


    林迢迢彻底无力,含笑点头。


    人麻木了就是这样的。


    崔夫人道,“过两日正好是二房那个孩子的头七,要在皇觉寺办一场超度法事,你也准备准备一同去吧,就当是祈福了,祈愿你这肚子争气些。”


    该敲打的敲打,该叮嘱的叮嘱,崔夫人便谴人送客。


    林迢迢一走,崔嬷嬷忧心忡忡,“夫人,咱们既要给大少爷相看,怕是不好让婢妾先怀孕。”


    崔夫人淡定呷了口茶,“无妨的。”


    续弦之事,是裴韫一早开口提的。


    亡妻两年,裴韫从不曾想过续弦纳妾,如今突然转了性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不想让林迢迢与将来的孩子遭人诟病。


    崔夫人乐见其成,感慨地说,“韫哥儿这一开窍真是不得了,八字还没一撇,往后的路就已经替那丫头铺好了。”


    一盏茶饮罢,崔夫人翻阅起汴京贵女的名册,按照裴韫的要求,圈出几个名字。


    “给这些姑娘下帖,皇觉寺祈福当日,邀她们一见。”-


    裴韫决意续弦一事,很快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不少恪守礼教的清贵世家得知续弦内情,斥骂裴韫不尊礼数,不知廉耻,有辱斯文,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嫁进门,竟是预备着给庶子庶女做继母的。


    尤其位列尚书左仆射的谢大人,更是气得一把火将侯府的帖子烧成灰烬。


    “我家蘅儿才死了多久,他便如此明目张胆续弦,把我们谢家当成什么了?”


    这两年里,汴京北境几乎人人都传,裴韫对亡妻谢蘅如何情深,谢大人也为此十分动容,即便裴韫后来对谢家子弟下手,谢大人顾及裴韫对女儿的情意,不愿与他闹僵。


    谁曾想,所谓情深皆是假象。


    谢大人甚至怀疑,那些流言就是出自裴韫之手。


    想想这两年里,裴韫远在北境,谢家明里暗里为裴韫这个女婿挡下多少来自顺景帝的明枪暗箭?


    年近四十的谢夫人在旁劝慰,“老爷,咱们既决定与裴家割席,他要续弦便随他吧。”


    对这位女婿,谢夫人心里惋惜更多。


    当年顺景帝赐婚,本意是将谢蘅当做棋子,利用谢家监视裴韫的一举一动,谢家不甘如此利用,便有意同裴韫联手,蒙蔽圣听,哪曾想谢蘅是个短命的,刚进门就没了。


    顺景帝交代的差事办不成,裴谢两家的唯一纽带也断了。


    谢夫人倒是想过,等二女儿谢蓉及笄后,就由谢蓉代替姐姐再嫁裴韫,将这桩亲事维系下去。


    眼下正是机会,谢夫人先试探,见谢大人面露犹豫,又道,“若老爷觉得裴韫此人值得托付,不若就让蓉儿试试?”


    谢大人一生无子,膝下仅有两女,长女谢蘅已逝,谢家满门重担便压在了嫡次女谢蓉身上。


    可前段时日,谢家故意在顺景帝跟前演起与裴韫反目成仇的戏码,如今若想结亲怕是困难重重,保不齐又该让顺景帝生疑了。


    当初顺景帝从谢家旁支选出人,授监军一职,就是为了从内部瓦解谢裴联姻,叫他们互相猜忌。


    如今谢家权势大不如从前,凡事需得谨慎小心。


    “我再想想。”谢大人揉着胀痛的额角叹气。


    谢夫人急了,“蓉儿今年十六了,再拖下去,万一陛下赐婚让她嫁给皇子,可如何是好?”


    这厢犹犹豫豫,另一厢,自有上赶着巴结讨好。


    勇毅侯府门庭衰败,汴京贵人早就瞧不上了,可裴韫还在,那可是年纪轻轻就能手握重兵,统御北境的封疆大吏。


    莫说把女儿嫁过去给他做续弦,就是送去做妾,也有大把人求之不得,哪里用得着犹豫?


    那些有意嫁裴韫的人家,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名帖画像送进蘅芷院。


    短短半日,堆满了裴韫书房里的紫檀木案几。


    裴韫对此兴致缺缺,“迢迢呢,让她过来自己选。”


    刘管事目瞪口呆,“林、林姑娘来选?”


    这可是挑选未来当家主母,是侯府的大少夫人,是北境都护府的女主人,这般要紧的事,让林迢迢一个通房来决定?


    裴韫淡淡扫他一眼,“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刘管事讷讷道,“奴才只是觉得,兹事体大,毕竟是大少爷您要娶妻。”


    又不是林迢迢娶妻。


    哪里有通房挑剔主母的道理?


    裴韫浑不在意,“让她来便是。”


    他要娶妻,林迢迢作为通房丫鬟,心中多少不痛快,裴韫想着将此事交到林迢迢手中,她纵是呷醋吃味,心里多少也能宽慰些。


    刘管事去东厢房请人时,没敢直言,只道大少爷有请。


    林迢迢已经将自己摆在鸡鸭牛马的位置上,不敢不从,稍作收拾便去了书房。


    书房乃蘅芷院重地,林迢迢还是第一次来。


    踏入书房,就见裴韫正坐在雕花太师椅上,身姿透着几分懒倦,周围檀香袅袅升腾,弥漫着一股清幽沉静的气息。


    “大少爷。”林迢迢行了一礼。


    裴韫看着案上一摞摞的画像名册,将人揽到怀中,“看看,哪个合你眼缘。”


    他随意摊开手边一卷画像。


    林迢迢局促不安地坐在他腿上,粗略扫了一眼,画像上是个容色秀美的年轻姑娘,一侧落了名字,是御史中丞家的千金。


    “大少爷要奴婢看这些做什么?”


    裴韫从后环着她的腰,线条凌厉的下颌抵着她的颈窝,“看来你是一点儿也不关心你的夫主。”


    消息只散播了半日,就回来这么多名册画像,按道理,林迢迢早该听到动静才是。


    亏他还担心林迢迢会不高兴。


    突然被质问,林迢迢心虚起来,“奴、奴婢身子困乏,从夫人院里出来,便回房小憩去了……”


    “是吗?”


    裴韫搭在她腰侧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软肉,“如此说来,迢迢在榻上歇了一日?”


    指节顺着交叠的衣襟探入,林迢迢腰窝一软,慌乱道,“其实、其实奴婢也没有歇很久,实在是身上难受……”


    “哪里难受,说来我帮你按按。”


    裴韫油盐不进,无视少女软弱的推搡,“是这里胀得不舒服了,还是这里酸疼,又或是……”


    他故作正经的询问,指根掌心由上至下,寸寸抚过。


    或是轻抚,或是揉弄。


    裴韫一手圈抱着她,眉骨如冷月出云,狭长深邃的凤目,似千丈雪渊下经年不化的冰髓。


    分明那样清隽俊美的一张脸……


    裴韫仿佛洞穿她的心思,“在心里骂我?”


    林迢迢赶紧摇头,“奴婢没有……”


    裴韫低低笑起来,“觉得我无耻,不要脸,是吗?”


    林迢迢眼底泛起潮意。


    他知道还问什么?


    “我也不知为何。”裴韫爱怜地在她脸上吻了吻,“同你在一起,便只想做些无耻之事。”


    窗外雪月之下,红梅自紧闭的花苞中绽开。


    冷风沿着缝隙钻入,寒气与熏炉里的香雾交缠,如丝如缕,林迢迢身上忽冷忽热。


    冷是褪了半边衣衫凉的。


    至于热……


    林迢迢被他攥捏得恍惚,咬唇努力克制那些令人羞.耻的嘤咛。


    “大少爷,你捏疼我了。”她熬不住,去抓男人的臂弯。


    裴韫五指时紧时松,看着从指缝间溢出的丰腴雪色,他轻笑,“真是娇气,说难受要揉揉的是你,说不要的也是你。”


    林迢迢哪里听得来这种荤话,脸红得快要滴血,“……奴婢没有!”


    无.耻之徒,就会给自己找借口,她只说了难受而已!


    裴韫松开手,低头含.住了她。


    瞬间,空气仿佛被点燃,变得暧昧而灼热。


    林迢迢胸.口起伏,略显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轻搔在裴韫的发顶。


    她细指无意识穿过男人的发丝,哭喘着转移话题,“大少爷,您叫奴婢过来,还没说要奴婢看什么呢……”


    “你不关心我,先挨了罚再说。”


    裴韫恶劣心起,齿关故意轻轻磨咬,趁她啜泣,大手挥落一桌的画像名册,托起她的腰背将她压至案上。


    林迢迢惊慌环视四周,这里可是书房,圣贤之地,裴韫这狗东西又在发什么疯?


    她委屈得眼眶泛起红来,“大少爷……”


    裴韫充耳不闻,舌尖打着圈儿地吮吻。


    难以言喻的麻痒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林迢迢情不自禁仰起细长的脖颈。


    瞥见地上散落的贵女画像,后知后觉联想到昨夜,裴韫说要续弦的事。


    原来是她没有及时吃醋,惹得裴韫不喜了。


    林迢迢脑中飞转,在想该如何解释补救,裙摆凌乱堆叠至了腰际。


    ……好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妄想。


    冬夜似乎格外漫长,天空中几点寒星闪烁,透过云隙照入书房。


    屋内燃着的馥郁檀香渐渐变了味道,糅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膻热气。


    林迢迢躺在书案上,已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一些未完全扫落的书卷垫在腰后,其中竟然还有早之前她给郑月兰画的小册子。


    那画册几乎被裴韫翻烂了,其中精髓他学了十成十,不必照本宣科后,他随手将画册弃置一旁。


    被凿出融化的雪水玷污。


    小女郎哭哭啼啼抓住了裴韫掐在她腰上的手,“大、大少爷……裴都护……裴韫……”


    那声音满是哀求,像是认错了。


    “你叫我什么?”裴韫耳根泛红,掐着她的力道更是重了。


    林迢迢眼前阵阵发晕,哪里还记得什么尊卑。


    “裴韫……”


    少女低低细细的吟叹,声音不成调子。


    不知戳中了男人哪处死穴,书案摇晃得愈发厉害。


    “叫得真好听。”裴韫不吝赞美,灼热的薄唇卷去她眼尾的泪,“多叫几声我听听。”


    寒热交缠,融化的雪水越蓄越多。


    魂魄在反复的进出中飞出了九霄云外,她抓着他肌肉鼓胀的肩头,断断续续的哭。


    “裴韫,裴韫,裴韫……王.八蛋。”


    ……


    晚膳时分,几个婆子开始往书房里抬水。


    裴韫束发的玉冠被林迢迢拽下,不知丢去了何处,此刻他长发不成章法地披散下来,倒有几分餍足后的潇洒俊逸。


    婆子们胆颤心惊地跪伏在地,拾捡地面上的画像名册,不敢往屏风围起的方向多看一眼,归整好物件,便匆匆退出房门。


    书房门合上,杏儿凑了上去,“怎么不唤奴婢进去服侍姑娘?”


    林迢迢承宠当夜,崔嬷嬷耳提面命,教导杏儿好些规矩,如今正到了用武之地。


    婆子们却递给杏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林姑娘如今可了不得了,有大少爷在里头,轮不到咱们。”


    不怪婆子们大惊小怪,裴韫自己也觉荒唐。


    他长这般大,都还没这般好脾气地伺候过人,林迢迢是头一个。


    实在是她的模样太过狼狈,合也合不上了。


    裴韫给她擦洗后,随手扯来挂在屏风上的黑色鹤氅将人卷起,重新抱回腿上。


    林迢迢挨了一顿罚,不敢再作,对方让她看什么,她就看什么。


    但如何挑选高门主母,她真不会。


    她什么东西,还去挑剔人家。


    裴韫俊脸蹭着她乌发,“她们家中皆知晓我院里情形,是自愿求嫁的,你且选个喜欢的。”


    这对一个通房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体面。


    林迢迢看着眼前的画像,无一不是正值妙龄的少女,且论家世,论实权,一百个林迢迢都比不上。


    林迢迢垂着眼睛,神色恹恹。


    不禁在想,究竟是她们自愿嫁,还是她们的父兄尊长推着她们嫁?


    “怎么了,是这些都不喜欢?”裴韫侧眸看她,又换了一批画像。


    家世相对逊色许多,多是五六品官家的小姐,没有强大世家背景,放到后宅,纵使来日与林迢迢起了冲突,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林迢迢心头五味杂陈。


    裴韫索性将这些全都撤下,“实在选不出,就等皇觉寺祈福当日,你再掌掌眼。”


    “大少爷。”


    林迢迢嗓音轻缓,听不出喜怒,“您一定要娶妻吗?”


    裴韫眉梢微挑,“不高兴了?”


    他在她唇上轻啄,掌心抚着她的小腹,“总要为你将来的子嗣考虑,他们需要一个家世清白的嫡母。”


    他心里满意她的小性子,却仍要告诫一句,“这种时候,莫要争风吃醋。”


    娶回来,也不过是一个支撑门庭的摆设,世家贵族向来如此,哪儿那么多的情情爱爱。


    “大少爷误会。”林迢迢坦然摇头,“奴婢并无争风吃醋的心思,奴婢只希望,大少爷莫要辜负你的妻子。”


    裴韫娶妻,不是她林迢迢娶妻。


    要么不娶,既要娶自该担起责任。


    裴韫半玩笑道,“你倒善解人意,越发有个侍妾的样子了。”


    林迢迢的心又是一沉。


    半晌,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她努力适应这个时代两年,到头来,她始终还是游离在这个时代之外。


    其实她没有错,裴韫也没有错。


    他们只是三观不同,沟通不来。


    可林迢迢总是不死心,“大少爷何必顾虑我一个通房的想法,您已决意娶妻,自有妻子为你生儿育女。”


    裴韫自个儿说过,他收用通房是为了绵延子嗣,过去他没有妻子,找上了她,如今有那么多门当户对的贵女,对他趋之若鹜,裴韫应该放过她了。


    裴韫脸上笑意全无。


    林迢迢全然无视,凝着他的眼,“大少爷,我同您说过,我不做妾,其实还有一点……我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林迢迢不奢求这个世道有所改变,她只求守住本心,做她自己。


    可这样微末的一点要求,在裴韫这种人眼里,又该是她不识好歹了吧。


    果不其然,裴韫握住她细腰的大掌陡然一紧。


    林迢迢蹙眉,忍着疼,“大少爷,我就是这般蛮不讲理,得寸进尺的人,我做不了贤良淑德的解语花,我不做妾,也不想做劳什子通房,我也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纳妾,将心比心,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糟蹋其他姑娘……”


    “够了!”


    裴韫终于爆发,用力将她甩在一旁。


    林迢迢跌坐在地,摔得胳膊有些疼。


    裴韫冷眼睥睨着她,血液在胸腔中暴戾地翻涌着。


    他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从她口中听这些的。


    “想来是我太抬举你,叫你蹬鼻子上脸了。”


    一个奴婢。


    区区一个奴婢而已。


    她怎敢拒绝他的好意,她怎么敢的?


    裴韫心情烦躁,“滚出去,无召不得在我跟前碍眼。”


    林迢迢习惯了他发作时的模样,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你……”望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裴韫堵在胸口的郁气更重了。


    出了书房,林迢迢独自行在廊下。


    “姑娘。”杏儿急急忙忙追上来,看清她的脸呆了呆,“姑娘,你……你怎么哭了?”


    林迢迢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冷的湿痕。


    “哦,出来时不小心被风雪迷了眼睛。”


    “那姑娘快回屋,屋里暖和。”某些方面,杏儿总是迟钝一些。


    这种迟钝,持续了两日。


    两日里,裴韫没再踏足过林迢迢所住的东厢房。


    准确来说,压根就没回过蘅芷院,回府了,也只是去萱草堂同崔夫人请个安,便又匆匆离开。


    杏儿终于觉察出异常。


    自林迢迢承宠后,大少爷公务再忙,夜里都会回来瞧上一眼,从未有过这般情形。


    想到那晚林迢迢独自从书房里出来,红着眼睛的模样,杏儿心头咯噔一跳。


    难道是姑娘做了什么事,惹得大少爷厌弃了?


    不要啊,她跟着林迢迢,才刚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转眼这种好日子就要离她而去了?


    杏儿不安极了,忙去外院,状似不经意地四处打听,果真探听到了消息。


    崔夫人已经帮裴韫掌过眼,选定了谢家二姑娘做裴韫的续弦。


    裴韫这些天去萱草堂请安,谢家二姑娘也在场,双方已经见过面了。


    这可将杏儿吓坏了,当即跑回蘅芷院与林迢迢通气,“姑娘,不得了,谢家二姑娘要嫁进来做大少夫人了!”


    林迢迢半点不急,“管他呢。”


    她漫不经心吃着一碟云片糕,脸上没有表情。


    “哎呀,你还吃!”


    杏儿抢过她手里的糕点,“大少爷好几日不来了,你也不着急,那谢家二姑娘可是大少夫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她嫁进来,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关于裴韫收林迢迢为通房这件事,杏儿有所耳闻,据说是因为林迢迢生得与大少夫人相似。


    眼下来了个大少夫人的亲妹妹,论相似,林迢迢能比得过谢蓉这个亲妹妹?


    “到时候这蘅芷院就是谢二姑娘的地盘了,迢迢姐,我们要被扫地出门了!”杏儿越说越激动。


    林迢迢撇撇嘴,“那我们就走嘛。”


    她求之不得好吗?


    之前她上蹿下跳都没能让裴韫厌弃她,如今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赶出去,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的程度。


    林迢迢也确实笑了,走到内间,从床底下扒拉出了一下小匣子,匣子里有变卖首饰换来的一些碎银。


    杏儿还在絮絮叨叨,“咱们不能这样,迢迢姐,大少爷他不来,你就主动些,不然咱们做些吃食送到大少爷跟前……”


    林迢迢假装听不见,数了二两塞到杏儿手里,“喏,散伙费,你收好。”


    杏儿目瞪口呆,“迢迢姐?!”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林迢迢摆摆手,“你放心,被赶出去的只有我,你争气些,说不准还能去伺候谢二姑娘,那才是你天大的福气。”


    “胡说八道。”杏儿居然气哭了,抹着眼泪道,“我杏儿才不是那等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奴婢。”


    逗得林迢迢哈哈大笑。


    这一笑又让杏儿愣在原地。


    这似乎是林迢迢来到蘅芷院后,第一回 这般开怀大笑。


    杏儿忍俊不禁,跟着笑了会儿,但其实她还是想哭,“迢迢姐……”


    “好了,这多寻常的一件事。”


    林迢迢拍拍她的肩,仿佛失宠的是杏儿不是她,“我不过一个通房,主子眼里的猫猫狗狗,我认得清自己,难道还要奢求大少爷为了我一个通房,一辈子不娶妻不纳妾?”


    那夜其实还有些话,林迢迢欲言又止,没能说出来。


    她想过问他的,倘若真的那般喜爱她,那般的放不开手,为何还要娶妻。


    可这话林迢迢也明白,说来只会惹人发笑。


    裴韫娶妻,不管这背后所谓的苦衷,所谓的良苦用心,说出来有多么天花乱坠,听起来对她多么情深义重,林迢迢心里都很清楚,本质上,裴韫就是看不起她。


    因为她是奴婢,所以要生了孩子才有资格做妾。


    因为她是奴婢,所以她没有权力抚养自己的孩子。


    因为她是奴婢,所以……


    她不可能成为裴韫的妻子。


    好在,她林迢迢从不妄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避子。


    林迢迢满心期盼着裴韫的驱逐令,可等啊等,什么也没等到,日子照旧,底下惯会见风使舵仆婢对她的态度也一如往常。


    除了见不到裴韫,林迢迢的衣食住行,压根不像失宠之人该有的份例。


    这期间抱琴来过一回。


    门房小厮知晓抱琴与林迢迢的关系,怕得罪人,二话不说亲自引着抱琴去到蘅芷院。


    林迢迢自是欢喜,领着人就要往自个儿屋里去,刘管事多了个心眼,将人拦下,派两个嬷嬷前去搜身。


    “姑娘别介意,这是大少爷的吩咐,也是为了林姑娘的安全着想。”


    林迢迢脸色登时就变了。


    上次回去,她特意拜托抱琴帮她搜寻避子药丸,这东西要是被搜出来,叫裴韫知晓,她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迢迢胆战心惊立在一旁,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一番搜查后,除了摸出一只装有碎银铜板的荷包,两包天香楼的糕饼之外,并无其他可疑之物。


    刘管事取来银针,确认糕饼无毒,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职责所在,姑娘勿怪。”


    抱琴同样后怕,面上强撑着,“知、知道,这是大少爷的规矩……”


    裴韫凶名在外,抱琴吓出冷汗也在情理之中,并未引起刘管事的怀疑。


    等二人进了东厢房,林迢迢关紧房门,忙不迭问,“抱琴姐姐,我托你寻的药可买到了?”


    抱琴连吃了两盏茶定下心神,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监视,这才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塞到林迢迢手里。


    “幸好我多了个心眼,将药丸藏入这银簪之中。”


    抱琴握着簪子两端稍稍旋拧,簪尾便断做两截,簪子内部空心,几十粒细小的药丸子顺着簪身滚落到手心里。


    林迢迢目瞪口呆,头一回见识到这种手段。


    抱琴压低声道,“这药丸罕见,我也是跑遍了汴京才在一间偏僻的药铺里买到的,那郎中说了,这药本是女子活血化瘀,滋养胞宫之用,但若从月事之初开始服用,即有避孕奇效,不过需得连服半月以上。”


    “此药不伤身子,唯有一点缺陷,服药之后,身体会呈现滑脉,脉象上看,和有孕妇人无异。”


    林迢迢心里直呼老天爷,这听着跟现代人服用的短效避孕药类似啊。


    她当即服下一颗,将剩余的药丸子收入簪中,“多谢抱琴姐姐,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此药的缺陷,在林迢迢看来,就是她逃离裴韫最好的借口-


    郑月兰孩子的头七到了,经圆慧法师择日,超度法事定在十五,正是每月皇觉寺香火最鼎盛的时候。


    二房受了裴韫敲打,这些天谨小慎微,不敢找茬,林迢迢也是在这一日才有机会同二房的人碰面。


    几日不见,郑月兰又消瘦了一圈,再无往日的精气神,裴桓倒是与往常无异,只眉眼间藏着疲惫。


    林迢迢也终于见到了永毅侯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姿健硕,面容刚毅,纵使离开战场多年,身上仍有一股沉淀下来的杀伐血腥之气。


    府中众人纷纷行礼问安,林迢迢不过一个通房丫鬟,自不能免俗。


    刚要屈膝,一只大手探来扶住了她。


    裴韫淡声道,“你是我的人,在这府里,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嗅着近在咫尺熟悉的檀香,林迢迢不着痕迹抽回手。


    永毅侯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哼,不知礼数。”


    永毅侯冷嗤一声,便同柳夫人一起钻进马车。


    裴韫薄唇噙着冷意,视永毅侯的不满为无物。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父子不睦,不是一天两天了,永毅侯大抵也习惯了长子的忤逆。


    崔夫人从后头出来,对这一幕见怪不怪,“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走吧。”


    自林迢迢跟前经过时,崔夫人道,“迢迢,你同我一辆车。”


    “多谢夫人。”林迢迢挣开裴韫,快步跟上。


    她彻底得罪了二房,连带着永毅侯也厌恶她,裴韫又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崔夫人。


    裴韫没想到几日不见,林迢迢的气性还是这般大。


    眼看她就要上了崔夫人的马车,裴韫三两步追上去将人扛到肩上,扔进后头的车驾里。


    旋即车门阖上,直奔皇觉寺而去。


    车厢里铺了一层厚实毡毯,林迢迢还是摔疼了,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没等她爬起来反抗,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形压了上来。


    馥郁浓烈的气息将她圈禁在逼仄的角落里。


    裴韫掐着她的脸,眸色阴沉,“林迢迢,这几日为何不来寻我?”


    林迢迢颊肉吃痛,皱起了眉,“大少爷好没道理,分明是您自个儿下的令,让奴婢莫到您跟前碍眼。”


    “何况大少爷贵人事忙,即将迎娶主母,奴婢怎敢在这个节骨眼犯您忌讳?”林迢迢回得理直气壮。


    裴韫没有丝毫窘迫,“那我叫你主动讨好,你为何不听?”


    林迢迢这一身反骨,实在叫人恼火,看着是乖顺老实了,却处处与他作对。


    林迢迢冤枉,“大少爷心思莫测,奴婢不敢。”


    “呵。”裴韫气笑,下一瞬便低头压去,要吻她的唇。


    林迢迢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扭头就躲,那一吻堪堪擦着她的耳珠划过,落了个空。


    “大少爷不是要去相看贵女么,还是放奴婢下去为好,以免坏了大少爷名声。”


    她好不容易躲了几天清净,巴不得裴韫赶紧弃了她。


    裴韫听到她提起相看之事,忽然笑了起来,“果然是闹脾气了。”


    这几日崔夫人是有意撮合他与谢二,但他并未让人将消息散播到蘅芷院,想必是林迢迢受了冷落,按捺不住去打听了他的消息。


    林迢迢惊恐看他。


    他又脑补了什么?


    林迢迢斟酌再三,“大少爷莫要误会,奴婢从始至终认得清自己的身份,绝不会给未进门的主母添堵。”


    裴韫想要什么,她这些天也揣摩出了一二。


    无非是封建古代男子习以为常的三妻四妾,既要贤惠的高门妻子撑起脸面,又要小意温柔的侍妾通房陪他享乐。


    上回裴韫发怒,是她僭越,是她没有做好通房的本分,她说的那番话太过狂妄自大,不识好歹。


    夏虫不可语冰。


    她不该与一个封建权贵争论。


    林迢迢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她从裴韫手底下挣脱,柔柔顺顺地跪好认错,接下来无论裴韫说什么,她只会点头应是,表示自己充分理解了裴韫的“良苦用心”。


    就跟现代笑着接受领导画大饼一个心态。


    裴韫果然受用,禁锢在她身上的力道松了许多。


    “你能明白就好。”


    他又吻了上来,格外轻柔地亲吻她的眉眼,她的唇。


    林迢迢颤着眼睫应付了事。


    好在皇觉寺离侯府不远,裴韫没有充足时间作恶,亲昵狎戏点到为止。


    林迢迢颤巍巍从马车上下来,理了理略显散乱的鬓发。


    永毅侯与二房的车驾,比她们提前一刻钟到,已经随寺中主持去往大雄宝殿,准备超度法事。


    崔夫人习惯了冷落,在山门处等待裴韫时,正与谢夫人聊得欢快。


    谢夫人身侧有一青衫少女,鹅蛋脸,杨柳腰,约莫十六七岁。


    林迢迢站定后,一眼便瞧见了那少女的侧影。


    对方似有所觉,转眸望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皆是一愣。


    若非身穿,林迢迢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了。


    原因无他,她同那姑娘实在生得相像。


    还是谢蓉率先回神,上前两步红着脸同裴韫见礼,随后目光落在林迢迢身上,柔笑道,“想必这位就是林姑娘了。”


    林迢迢回礼,“谢二姑娘。”


    谢蓉微讶,“你认得我?”


    林迢迢正想着要如何回话,谢蓉一双杏眼亮晶晶望向裴韫,“想来是姐夫在姑娘面前提过我了。”


    谢蓉将要嫁给裴韫,但未过门前,她还是秉持过往的礼数,称呼裴韫一声姐夫。


    “前几日我到侯府做客,怎的没见到你?”


    谢蓉亲亲热热挽住林迢迢的胳膊,“不过好在今日见上了,林姑娘,有人同你说过,你与我长姐长得十分相似吗?”


    “今日恰好是我长姐祭日,你是跟着姐夫过来烧香祭奠的吧?”


    “难怪,姐夫向来不信神佛,却愿意屈尊到这皇觉寺走一趟。”


    姐夫……


    她和谢蘅相似……


    今日是谢蘅的祭日……


    裴韫特意来皇觉寺……


    林迢迢总觉得那些话,并非谢蓉随口而出。


    可谢蓉一颦一笑,都有种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


    林迢迢最不擅长拒绝这样的人,被谢蓉挽着,往供奉往生牌位的禅房走去。


    “没规没矩。”


    裴韫冷不丁训斥一句,将她拉了回来,“这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裴韫用力掐着林迢迢的腰,“寺中阴气重,你这般身弱之人,最好与我寸步不离。”


    谢蓉挽了个空,又听他疾言厉色,忍不住委屈,“姐夫何必这般训斥她,是蓉儿想要与林姑娘亲近……”


    “不必。”


    裴韫冷冷打断,“我这通房娇怯怕生,谢二姑娘身份贵重,怕是会冲撞了你。”


    林迢迢像只风筝,被这二人拉来拽去。


    谢夫人忙过来打圆场,“蓉儿,莫要失礼。”


    她拉住谢蓉,嗔了一眼,“你也知今日是你长姐祭日,不去佛堂抄经祈福,净在这儿胡闹。”


    看在裴韫的面子上,谢夫人同林迢迢解释,“林姑娘,我这女儿就是这般性子,没心没肺,你别多心。”


    林迢迢一脸茫然。


    她能多心什么?


    崔夫人也说,“蓉儿是个好的,以后嫁进裴家,你们多相处,熟悉熟悉就好了。”


    这话说得谢夫人不太中听,笑容淡了些,“话虽如此,但到底尊卑有别。”


    谢夫人并不喜欢林迢迢,也不喜欢谢蓉放低身段去亲近通房侍妾之流。


    一个贱婢出身的通房,哪里能同她精心教养的嫡女相提并论?


    即便容貌相似,那也是林迢迢沾了她的女儿福气。


    裴韫脸上乌云密布,就没笑过,“谢夫人既瞧不上我后院里的女人,又何必巴巴将女儿送过来?”


    他向来不信神佛,今日抽空陪林迢迢来皇觉寺烧香,是顺着崔夫人求子的心意,过来讨个吉利,哪曾想刚到山门口就碰上了谢家人。


    他原以为谢家是个安分的,如今看来……


    裴韫锐利的目光从谢蓉脸上扫过。


    谢蓉莫名脊背一寒,往谢夫人身后躲。


    谢夫人被他讽得老脸一红,恼道,“裴韫,你若诚心求娶我家女儿,我自无不允,可你若打着宠妾灭妻的念头,我谢家也不怕同你玉石俱焚!”


    谢夫人在深宅大院摸爬滚打多年,哪里看不懂男人那点心思,裴韫明显是当着众人的面,帮林迢迢撑腰的。


    续弦的事还没彻底定下呢,他就这般嚣张!


    被人指着鼻子骂宠妾灭妻,裴韫也不辩解,对这门亲事可有可无一般。


    崔夫人到底是在林迢迢和谢蓉之间做出了选择。


    “谢夫人消消气,蓉儿也莫要同你姐夫生了嫌隙,往后都是一家人。”


    又连连保证在嫡长子出生前,绝不会如传言那般,让后宅的女眷生下庶出子女。


    崔夫人嘴上这般承诺,心里却还打着另外的算盘。


    管他那么多,生下来统统记到正妻名下,就不存在什么庶出子女了。


    谢夫人如何看不出崔夫人的两面三刀,但碍于谢家权势不如以往,只能姑且忍下这口恶气。


    当初谢蘅出嫁,实乃皇权所迫,被逼无奈,但轮到谢蓉,谢夫人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今时不同往日,裴韫绝非池中物,他同李氏王朝早晚一战,与其畏首畏尾,沦为两方争斗的牺牲品,倒不如放手一搏。


    谢蓉能否嫁给裴韫,关乎谢家将来。


    林迢迢不过一个通房,待谢蓉嫁进门,还怕收拾不了吗?


    一碗绝嗣汤下去,纵使裴韫再如何宠爱,林迢迢也断生不出孩子,阻不了谢蓉的荣华路-


    崔夫人随谢家母女去祭奠谢蘅时,小沙弥前来引路,带林迢迢到前方的大雄宝殿烧香祈福。


    左右无事,裴韫便与林迢迢同往。


    从前林迢迢也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自从穿越后,许多事情由不得她不信了。


    林迢迢点燃三支清香,跪于佛前虔诚祈求。


    若佛祖有灵,保佑她父母平安。


    若佛祖有灵,保佑她重回现代。


    若佛祖有灵,保佑她和江临……


    罢了,她如今就算真的见到他,又能如何呢。


    她念头至此,裴韫凉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在求什么?”


    林迢迢黛眉微蹙,敷衍道,“自然是求子了。”


    裴韫不信神佛,故而未看神像一眼,眼神始终落在林迢迢脸上。


    林迢迢越是虔诚,他越觉好笑。


    “求子?”


    裴韫琢磨这两个字,颇有些意味深长,“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求我来得更快?”


    林迢迢本想清清静静许个愿,乍然听了这荤话,双颊涨得通红。


    佛门净地,最是庄严肃穆,裴韫竟口出狂言。


    林迢迢没了祈福许愿的心情,霍然起身,提裙就走。


    裴韫猛地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此等孟浪之举,立时引来其他香客异样的目光。


    裴韫全无顾忌,抱着她直奔禅房而去。


    林迢迢跌入榻中,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揪着男人衣襟,“大少爷,这里可是皇觉寺。”


    裴韫低低一笑,“你求子心切,我来为你送子,满天神佛岂会怪罪?”


    ……


    半个时辰过去,裴韫总算过了一把“送子”的瘾。


    几日冷落,他对林迢迢的渴求远不止如此,稍事歇息,还欲逞凶。


    林迢迢抬膝抵着他,有气无力,“够、够了……”


    她求子,不是求死。


    半个时辰,她骨头都要散架了。


    怕裴韫继续,林迢迢信口胡诌,“奴婢心有预感,说不准肚子里已经有了……”


    有了孩子,哪里受得住他不知节制的冲犯。


    这些天林迢迢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裴韫即将迎娶正妻,那人极有可能就是谢家二姑娘,谢家二姑娘心性如何,尚且不知,但那谢夫人绝不是省油的灯。


    倘若她在谢蓉即将进门的节骨眼诊出滑脉,谢家定会不满。


    为了让裴韫的婚事顺利进行,她就到崔夫人跟前主动陈情,求崔夫人送她到偏僻安静的庄子上养胎待产……


    如此,既能在崔夫人与裴韫跟前显出她的善解人意,乖巧懂事,又能让谢家知晓,她林迢迢绝无争宠之心。


    等出了汴京,就是天高任鸟飞,谁也拦不住了。


    眼下她只缺一个假孕时机。


    想到触.手可及的自由,林迢迢美滋滋起来。


    裴韫不知怀中通房的小九九,怜她体弱,未再冲动,只叫她并拢腿骨,感受着那温热的缠.磨。


    半晌,他喘了口气,掌心贴着林迢迢的小腹游走,那薄薄的肌肤之下,依稀是他自己的轮廓。


    “若真有了,他定没你这般娇气。”


    他的孩子,自是强者留之。


    何况……


    他已经改了主意。


    裴韫从未遇到过一个如此合他心意的女子,冷落林迢迢的那些天,他夜夜独寝,辗转反侧想了许多。


    那日林迢迢同他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


    她说,她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裴韫对娶妻一事,本就可有可无,当初萌生娶妻之意,也是为了给孩子铺路,可眼下林迢迢不愿他娶妻,他又何必本末倒置,与林迢迢争执。


    不想他娶妻,他便不娶了。


    怕孩子生下招惹非议,名不正言不顺,那就暂且不生了。


    林迢迢还年轻,只要彼此有情,待裴韫大业功成,往后有大把的光阴生子,到那时候,也无人敢非议他的血脉了。


    裴韫不得不承认,他是喜爱林迢迢的。


    他想要她,不仅仅是一时的床笫欢愉。


    他更想要她长长久久,至死不渝的相伴。


    故而,裴韫不是不能为她退让一步。


    吻过怀中少女汗湿的额发,裴韫凭借极强的克制力从她身体离开,用桌上的温水沾湿帕子,将那些倾泻而出的雪秽擦拭干净。


    林迢迢如离水的鱼儿,任他摆弄。


    禅房内檀香缭绕,除了少女细微的啜泣,一室沉默。


    擦拭时,裴韫忽然问,“怨恨我吗?”


    没有应声。


    他抬起眼眸,林迢迢不知何时昏睡过去,呼吸绵长而平静。


    穿戴齐整,裴韫出了禅房。


    意料之外,看见了在不远处来回踱步的飞羽。


    裴韫今日特意陪林迢迢来这皇觉寺,因无要紧事,他并未让飞羽随行。


    不过来了也好,裴韫招手示意飞羽近前,“那汤药再去煎一碗来。”


    飞羽微怔,什么汤药?


    裴韫的日常起居皆由刘管事打理,飞羽赶忙回府一趟,这话原封不动转述。


    不到半个时辰,飞羽拎着盛放汤药的食盒去而复返,裴韫面不改色一口饮尽。


    飞羽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询问裴韫吃的什么药,可是身子哪里不适,又或是旧伤复发?


    裴韫只淡淡睨了他一眼,“避子汤,你要喝?”


    飞羽脸色一青,下意识夹紧了腿,“多、多谢大都护,还是不用了……”


    他老娘还在家里等着抱大胖小子呢!


    作者有话说:


    文章里的避子药都是小说架空设定哈,不用太较真~


    第34章 梦魇。


    傍晚,超度法事正式开始。


    两方虽不和睦,但在外头还是会做做表面功夫,林迢迢小憩一觉,就被崔嬷嬷叫醒。


    科仪繁杂,往往得半个时辰起步,林迢迢简单用了一晚素面,就去坛前和侯府的主子们一同诵经。


    裴韫倒是不见踪影,听说是朝廷收到了边境八百里加急,北胡铁骑在边城囤兵十万,战事一触即发,顺景帝下旨宣他入宫议事。


    两国交战在即,永毅侯纵使不满,也不能抱怨裴韫半句,不过该裴韫抄的那份经书,被算在了林迢迢头上。


    林迢迢无所谓了,抄抄经就当静心,打发打发时间,毕竟这超度法事得连办七日,这七日没有特殊情况,作为侯府一份子,谁都不能离开。


    林迢迢跪坐在最角落的蒲团,别别扭扭誊抄经文。


    谢夫人与谢蓉也在,就坐在她身旁不远处,一转眼就能瞧见她状若狗爬的字体。


    谢夫人嗤笑出声,谢蓉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林姑娘,你不识字吗?”


    你才不识字呢。


    抬起头时,她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还不熟练而已。”


    谢蓉自告奋勇,“林姑娘若不介意,我可以把我的字帖借你临摹。”


    继江太傅后,谢家算是文官之首,其底蕴非同一般,谢蓉又曾与谢蘅一同拜在太傅门下,有幸得江太傅指点,姐妹两皆习得一手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


    林迢迢敷衍笑笑,“那真是多谢二姑娘了。”


    “往后都是姐妹,不必客气。”


    客套完,两人不再交谈,各自抄经。


    林迢迢正在驯服手中的毛笔,她识字,也能写字,区别就是写的好看与否。


    过去她压根不在意这等小事,但今日被谢蓉这么一激,倒叫她生出几分好胜心来。


    林迢迢埋头练字,不知过去多久,旁边的谢蓉起身离开。


    她听到动静,好奇心驱使下,她循着声音看过去。


    就见一个身着月白圆领锦袍的年轻郎君立在廊檐之下,他对面的谢蓉见了他很是欢喜,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林迢迢心生纳闷,谢蓉不是要嫁裴韫么?怎的又同其他人谈笑风生?


    也没听说谢蓉还有什么来往亲密的兄弟。


    林迢迢闲得无聊,不由多看那郎君一眼。


    可惜对方背对着她,看不清相貌。


    仅观身形穿着,应当是个二十出头的世家公子。


    林迢迢也不记得自己出神了多久,直到那郎君随谢蓉一同入殿。


    他先是与永毅侯府众人见礼,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他向裴桓讨了三支香。


    入殿进香时,一缕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动林迢迢桌上抄了一半的经文,也吹动了梁柱上垂挂的经幡。


    林迢迢忙用镇纸压住,心里却总有个声音催促着她,催她赶紧回头看一眼。


    她便也就回了一下头。


    殿门两侧的烛光太盛,勾勒出一个颀长的剪影。


    林迢迢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那一瞬间,佛殿内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木鱼声,诵经声,乃至风穿檐角铜铃摇晃的声响,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抹去,只余下震耳欲聋的寂静。


    林迢迢的目光紧紧凝在来人脸上。


    是他。


    那熟悉的眉眼,林迢迢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少年人的清隽轮廓经岁月打磨,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了,温润中带着一丝疏淡,眼神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光彩,也映不出她的影子。


    他并未看她。


    只是那般从容地行至坛前,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手中清香。


    林迢迢呼吸停滞了一瞬,胸口的某个地方,像被极细的银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只是酸麻得厉害,一直蔓延到指尖,以至于她提笔蘸墨的手都在颤抖。


    江临……真的是江临!


    他的模样,她做鬼也不会忘记的。


    林迢迢腾地从蒲团上站起,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得她耳膜嗡嗡,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朝他迈出了步子。


    江麟恰好上完香回过头,也在这瞬间注意到她。


    实在想不注意都难,永毅侯,柳夫人,崔夫人等人也都齐刷刷看向她。


    谢蓉诧异的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半晌道,“林姑娘,你们……认识?”


    “我……”林迢迢刚要点头。


    对方却含笑摇了摇头。


    出于世家公子的教养,江麟朝她施了一礼,“初次见面,姑娘为何如此看着在下?”


    林迢迢愣了愣,不可置信。


    他,竟不认得自己了么?


    谢蓉挤了进来,同林迢迢介绍了江麟的身份,是昔日江太傅门下的学生,与谢家千金是同门师兄妹的关系。


    谢蓉又挽着江麟的胳膊,“师兄,这位是勇毅侯府的林姑娘。”


    裴韫盛宠通房的消息,在汴京城中不算秘密,但江麟刚回京,尚不知林迢迢身份。


    他仍是谦逊有礼的温和态度,递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姑娘擦擦吧。”


    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那般温柔,那般熟悉。


    可是……


    林迢迢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眼前之人分明就是江临,他的眼神却又那样陌生。


    察觉侯府众人的目光,林迢迢忙收住眼泪,并未接过江麟递来的帕子。


    “抱歉,我方才抄经时想到了已经故去的亲人,一时失态,让公子见笑了。”林迢迢随口扯了个谎,悻悻坐下。


    “无妨。”江麟笑容淡淡。


    谢蓉似乎与任何人都能走得亲近,她同谢夫人打了声招呼,便与贴身丫鬟一起亲自送江麟到山门口。


    她们一走,谢夫人又同永毅侯他们客套寒暄起来,约莫是想解释谢蓉同江家的关系。


    即便如此,崔夫人脸上多少显出了勉强。


    她倒不知,谢蓉还与江家的郎君关系亲近,虽说是师兄妹,但这也太……


    想当初谢家长女谢蘅刚被顺景帝赐婚给裴韫时,外头关于谢蘅与江麟金童玉女的传闻甚嚣尘上,皆为谢蘅不得所爱而惋惜,怎么如今谢蓉又与江麟有所牵扯?


    总之,崔夫人心里多少存了芥蒂,若说从前她对谢蓉有七分满意,三分算计,如今便成五五开了,谢蓉与裴韫的亲事,还是再观望观望,实在要成,也不可让谢蓉太过得势。


    林迢迢一晚上都在走神,经文抄着抄着就晕上了好几处墨迹。


    她无心在此,崔夫人索性打发她先回房休息。


    回到禅房,林迢迢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冷月清晖出神。


    良久,她取出藏在荷包里的古旧怀表,借着月光,一遍遍描摹着照片中少年的模样。


    江临,江麟,又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当真不是同一个人吗?


    可若是他,江临为何不愿与她相认?


    还是说,江临知道她是裴韫的通房,故而不愿与她相认?


    短短一晚上,林迢迢思绪混乱,脑子里出现了无数种揣测。


    她越想越难过,屈膝将脸埋在腿间。


    她真的好想回家,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回到江临身边。


    上苍仿佛听见了她无声的祈求。


    “砰砰砰”三声闷响,有人敲响了窗框。


    林迢迢抬起一双朦胧泪眼,猝不及防对上了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来人立在窗前,逆着月华,周身笼罩着一圈淡而温润的光晕,似天神下凡,目露悲悯。


    那一瞬间,林迢迢再无法控制自己,猛地起身扑进那人怀里。


    江麟被抱了个趔趄,下意识想要后躲。


    可少女箍在他腰间的力道实在不轻,温热的泪水霎时浸润他半片衣襟。


    直至一声客气赧然的“林姑娘”,少女这才回神,忙从他怀中抽离。


    “抱歉……”


    林迢迢赶紧擦去眼泪。


    那一声“林姑娘”让她彻底清醒了,她的江临不会这般生分地称呼她。


    林迢迢挤出笑来,“不知江公子深夜到访,可有要事?”


    既不是她的江临,她自该与他保持距离。


    江麟也知此举冒犯,不合礼数,歉疚道,“深夜叨扰,望姑娘勿怪,在下只是有句话想问个清楚。”


    “你问吧。”林迢迢侧过身擦了擦脸。


    江麟看着她,“敢问姑娘芳龄,又是哪里人士?”


    林迢迢略一思忖,说出了哑婆孙女林四丫的户籍信息。


    她与这位江家郎君初次见面,怀有警惕实属正常。


    江麟听罢,眼神黯了黯。


    意料之中的失望。


    毕竟眼前的少女才十八岁啊。


    又怎可能是父亲牵挂半生那个人。


    虽然答案令人失望,江麟面上还是一贯的温和笑意,“我同姑娘一见如故,姑娘若有难处,可随时到城东江宅寻我。”


    江麟离开前,将腰间的玉佩摘下赠予林迢迢。


    林迢迢虽不清楚江麟的意图,奈何对方生了一张让她无法拒绝的脸。


    她接过玉佩,是一方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上面刻有吴越江氏的族徽。


    林迢迢摩挲着玉佩的纹路,目送江麟背影远去。


    这一夜,林迢迢又做梦了。


    从前她也时常做梦,梦里是她在现代的生活,有她们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有她与江临青梅竹马,相依相伴的青春岁月。


    可这一回,她的梦境太过惨烈。


    一片了无生机的灰色世界,她不知身在何方,她看不见,摸不着,耳畔是一阵阵的哭声,呼唤她的名字。


    “迢迢……”


    “迢迢……”


    她听出来了,是爸爸妈妈。


    那哭声太过悲戚绝望,林迢迢想回应他们,可她与那些声音之间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分割成两方完全割裂的世界。


    林迢迢在无边无际的灰色世界里横冲直撞。


    “爸!妈!”


    她哭着回应,朝四面八方所有的方向嘶吼,可他们就是听不见她,看不见她。


    正在双方心急如焚之际,她听到了江临的声音。


    “我要找她。”


    少年的嗓音清冽,却格外坚定,“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会将迢迢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一直找下去,至死方休。


    脚步声渐行渐远,江临似乎从她家中离开了。


    林迢迢屏住呼吸,想要听得更真切一些,然而她等了许久,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她开始反过来追寻,随着那脚步声离开的方向而去,梦里,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得双腿失去知觉,仍在麻木前行。


    直至,她听见了医院冰冷器械的滴滴声……


    不详的预感陡然从心底升起,林迢迢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江临?”


    “江临……”


    “江临!”


    林迢迢开始疯狂拍打周围的空气。


    巨大的阴影朝她笼罩而来,两方世界中的无形屏障开始碎裂,将她挤压到了一片极其狭窄的空间里。


    闷热,潮湿,无法喘息。


    濒死之际,林迢迢猛的睁开双眼,从噩梦之中逃脱。


    然而眼前却出现了更为惊悚的一幕。


    裴韫不知何时回来了,墨发披散,衣衫半褪,肌理紧实的胸膛覆着她,正用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死死紧盯着她。


    “林迢迢,你在叫谁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求求营养液呀,嘿嘿嘿……


    第35章 莫负。


    眼前的裴韫神色阴翳,面若修罗,落在她脖颈上的大掌微微收紧,活像从阴间爬回来的恶鬼朝她索命来了。


    林迢迢心脏骤停,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裴韫目力极佳,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内室里,他依旧能够清晰分辨出她脸上所有的惊慌。


    她在害怕他。


    裴韫掐住她的下颌,嗓音阴冷,“说,你刚刚在叫谁?”


    “呜呜呜,大少爷你怎么才回来。”


    电光火石间,林迢迢抬起双臂,主动环住男人窄瘦有力的劲腰。


    裴韫作势要推开她,林迢迢的双腿干脆也从被褥底下挣脱,犹如八爪鱼一般缠绕至他后腰处。


    “大少爷,我做了噩梦,好可怕……”


    她抱着他,将脸贴进他温热紧实的胸膛。


    林迢迢深知此事追究下去,只会触怒裴韫,而裴韫一怒,她定没好果子吃。


    当务之急是先哄住他。


    裴韫如何不知她的算计,可心口却能切实感知到她眼泪的温度。


    她在哭。


    眼泪浇灌下来,怜惜与愠怒交织,裴韫扣住她的膝骨想要将人从身上扯开。


    “林迢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迢迢听不得他这般咬牙切齿,忙仰起脸往他唇上凑去。


    少女湿润饱满的樱唇吻住了他,裴韫脊背一僵,扣着少女膝骨的大掌不自觉加重力道,指根陷进一片雪腻柔软的肌肤里,印出淡淡的指痕。


    林迢迢忍着疼,檀口微张,含吻他的薄唇,学着他从前的招数,用舌尖抵开他的齿关。


    可她实在笨拙,尝试了一回不得窍门,便欲偃旗息鼓撤退出来。


    裴韫的手倏地松开,顺着她的腿骨一路向上,用力揽住她的腰身。


    男人的臂膀很是有力,轻轻一掂便将她从被褥中捞起。


    “这可是你招我的,一会儿别求饶。”


    裴韫向来不知满足为何物,从前他贪图权势,贪图地位,而今,他同样贪恋她的亲近,忍不住想要祈求更多。


    两个人的身体贴合在一次,彼此的温度互相交融。


    林迢迢分膝两侧,跪坐在他腿间,靠着足趾一点力道勉强支撑起身体。


    可支撑出的这点距离,不足以抵抗他昂扬的攻势。


    丝薄的寝裙,险些被他的炙热烫出破绽。


    她仰起细长的脖颈低吟出声,“裴韫……”


    她娇娇唤着他的名字。


    她与裴韫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那人逐渐滚烫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


    裴韫低着头,目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她眼底氤氲起的一片雾气,泛着刚刚哭过的绯红。


    她脆弱无助地跪坐在他身上,轻轻喘着气,双唇染着一片湿润的水色。


    裴韫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又为何哭得那样伤心。


    他只知她在最伤心时,想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裴韫无法说服自己不去介意,不去生妒。


    黑暗中,他目光灼热看着她,“林迢迢,我要你。”


    “现在就要。”


    他不知她在想什么,梦什么,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这一时的欢愉。


    情.欲的潮涌在身体里近乎失控地席卷而来,裴韫掌住她的后脑,低头重重衔吻着她的唇。


    身上的寝裙不再属于林迢迢。


    它在男人炽热的渴望间,化作丝丝缕缕的碎片。


    林迢迢全无抵抗之力,裴韫也不曾给过她抵抗的余地。


    千言万语,抵不过这副身子。


    林迢迢闭上眼,心里清楚,这是她面对裴韫怒火时,所能付出的最小的代价了。


    她如辽阔海面上的一叶孤舟,在海浪间浮沉,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静静迎接着她的命运。


    裴韫握住她腰身的手用力几分。


    “迢迢。”


    他忽然唤她,如同宣誓一般,“我心里,只有过你。”


    “其实很早之前,我见过你。”


    如果不是那一眼,他当年也不会默许顺景帝的赐婚。


    新婚夜裴韫方知,她不是她,所幸,谢蘅也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林迢迢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裴韫的话锋却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


    他也没有如她预想中的长驱直入。


    裴韫的脸庞同她贴近,骨相硬朗的鼻尖在她脸上轻轻摩挲,要亲不亲,若即若离地撩拨。


    “往后我会回绝所有亲事,我身畔只你一人,所以……林迢迢,你莫要负我。”


    妻也好,妾也好,通房也罢,是她就好。


    待他御极,改朝换代之时,他想许林迢迢什么身份,无人可以置喙。


    林迢迢此刻的内心,不比噩梦惊醒时平静多少。


    她甚至怀疑裴韫是不是在钓鱼执法,想用这等怀柔手段,套出她心里最深处,关于心上人的秘密。


    她不敢回应,也不知要如何回应,生怕说错半句话,继而陷入泥沼不能自拔。


    “迢迢。”裴韫的掌心熨着她的肌肤,似在安抚,“今日,我给你机会坦白。”


    谁都有过去,那是他再如何愤怒嫉妒也无法更改的事实,譬如他曾娶过一个妻子。


    那么林迢迢心里住过旁的野男人,也无可厚非。


    他裴韫不是那般心胸狭隘之人。


    只要林迢迢同他坦白,从此将那人从心底里剜出去,他就当那人从未存在过,他一样会好好善待她。


    裴韫的眼神极具压迫,林迢迢心虚到不敢与他直视。


    裴韫粗粝的掌心,开始在寝裙之下游走。


    林迢迢的身体不受控地颤.栗着,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大少爷……”


    裴韫未曾停下,“唤我的名字。”


    “裴韫,你究竟想要我坦白什么?”她红着脸明知故问。


    纵使身体的反应非她意愿可控,她要竭力保持清醒,绝不能轻易沦陷。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诚然,在外人眼里,裴韫待她极好。


    他给她金银,给她绫罗,照顾她的亲朋,给她旁人无法企及的富贵生活,然而这些于裴韫而言,是随手便能给出的体面。


    金银于他并不奢侈,这是是任何一个女人,入了他的后宅都能得到的东西。


    即便裴韫在人前维护她,保护她,她也不过是他欲.望和权力的投射,这其中又能有几分真心?


    她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这一夜,因为她的避而不答,她的不坦诚,又换来好一顿罚。


    裴韫自认为收住了骨子里的邪劣,行事有所克制,不至于叫林迢迢苦不堪言,却也实打实让她哭了半宿。


    翌日一早,林迢迢顶着一双哭红的眼出了禅房,双腿还有些颤软乏力。


    裴韫难得放下芥蒂,将林迢迢托付给崔夫人照料。


    临走前,裴韫想了想,还是从山门口折返回来。


    望着一言不发的林迢迢,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将林迢迢抱了个满怀。


    良久,他揉着林迢迢的发顶,“等我回来接你。”


    林迢迢觉察到他情绪中的不舍低落,她也没过问他要去做什么,为何离开,又要离开多久,只不太走心地点点头。


    二房的超度法事需要整整七日,这些天侯府众人要在皇觉寺里吃斋念佛,过夜的禅房也都安排在一处。


    昨夜那般大的动静,永毅侯与裴桓等人不是听不见。


    永毅侯当年为爱疯狂,如今仅有一个侯爷虚衔,对裴韫这个极其出色的嫡长子,既管不住,也骂不得,只能选择无视。


    裴桓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他拜托裴韫替他照顾好林迢迢,哪曾想既就照顾到了床上!


    可气归气,恨归恨,孩子的超度法事尚未结束,他不能在这个关头与林迢迢有任何牵扯。


    谢家还存有结亲之意,本已和永毅侯商量好了,这七日只要得空都会过来,替二房那可怜的孩子抄抄经文,结果才第二日,裴韫便有事不来了。


    最重要的目标不在,这皇觉寺也没有久待的必要,谢夫人一早带着谢蓉来与勇毅侯府众人辞别。


    这其中就属郑月兰最难受了。


    这场超度法事看似隆重,花团锦簇,实则人人存了自己的私心,又有谁是真正可怜她的孩子?


    勇毅侯府的人利用她,如今连谢家这个外人,也要利用她孩子的死,图谋两家的联姻。


    这一切深深刺激了郑月兰的心智。


    她指着谢夫人的鼻子就骂,让谢夫人滚,莫在此处惺惺作态,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拆穿谢夫人的意图。


    “不就是想巴结裴韫,想把女儿嫁进来吗?好啊,嫁啊!这侯府最是吃人了,全都嫁进来啊,哈哈哈哈……”


    郑月兰疯得不轻,这番叫嚷撕破了谢夫人最后的体面。


    谢蓉更是脸皮薄,被当众拆穿了心思,又羞又怒,拽着自家母亲的衣袖就要走。


    郑月兰犹嫌不够,追上去指着谢家母女的背影直叫骂,裴桓拦也拦不住。


    柳夫人缀在后头,漠然注视这一幕,嘴角渐渐浮起一抹笑来。


    就让这疯妇闹去吧,反正谢蓉嫁给裴韫,对他们二房半点好处也无,婚事搅黄了最好。


    裴桓也正好有了休妻的借口。


    一场法事,乌烟瘴气。


    崔夫人揉着太阳穴,“我头疼得紧,迢迢,随我去偏殿,帮我按按。”


    到了偏殿,四周总算安静下来。


    崔夫人意味不明道,“如今想单独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裴韫盯着林迢迢,就跟盯眼珠子似的,若非北境战事重起,裴韫分身乏术,她还真没机会私下与林迢迢说话。


    林迢迢抿唇笑笑,越发沉默了。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崔夫人开门见山道,“这两日情形你也瞧见了,谢家有意将谢蓉嫁过来,而你的存在,多少会影响韫哥儿的婚事。”


    林迢迢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奴婢亦有此顾虑。”


    见她有设身处地为裴韫着想,崔夫人不由对她生出几分怜惜。


    “按理说,为了韫哥儿的婚事,我早该处置你这般蛊惑主君的婢妾,可念在你是韫哥儿心尖宠,我不愿赶尽杀绝。”


    崔夫人捻着佛珠,打量林迢迢的神情,“韫哥儿续弦一事,因为你,因为二房,一时半会怕是还没着落,不若这样,你趁这段时日多与韫哥儿亲近,待你怀上子嗣,我便做主送你到庄子上。”


    林迢迢一愣,似是不敢置信地望向崔夫人。


    崔夫人被她这一眼瞧得心虚,忙安抚道,“你不用担心,送你去庄子上养胎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你能为裴家开枝散叶,裴家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后宅之中处置婢妾的阴私手段,崔夫人怎会不知?


    即便谢蓉不计较,不在乎,那强势的谢夫人也定会出手对付,绝不让任何人抢在谢蓉跟前生下孩子。


    林迢迢是唯一承了裴韫雨露之人,崔夫人自会设法保她,不叫她受了旁人的暗害算计。


    当然,这其中也有崔夫人的私心。


    人心永远不会满足,起先她只希望裴韫可以收用几个通房,留下长房血脉即可。


    但真当裴韫有了通房,她又开始期盼裴韫娶一门贵女为妻。


    如今续弦人选有了,崔夫人又想要多子多福。


    最好是赶在裴韫奔赴北境之前,将这几件事一起办妥。


    所以林迢迢的孩子得生,裴韫与谢蓉的婚事亦不得有误。


    谢家不喜庶出的子女,大不了等林迢迢的孩子生下后,她抱到萱草堂亲自教养,将来绝不妨碍谢蓉孩子的前程。


    为了让林迢迢明白她的用心,崔夫人仔细与林迢迢分辨其中的厉害,至于她的私心,只字未提。


    林迢迢也无所谓崔夫人藏了什么私心,只要能达成她自己的目的就好。


    她正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从裴韫眼皮子底下脱身,崔夫人便及时递出了橄榄枝。


    不就是怀孕吗?假孕也是孕!


    她的避子药,她的滑脉,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但为了不让崔夫人生疑,林迢迢还是故作惶恐地跪了下来,泪盈盈道,“奴婢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个平安,还请夫人救我!”


    作者有话说:


    跑路倒计时……


    第36章 取悦。


    林迢迢在皇觉寺又待了半日,晌午,崔夫人派人传话,叫她太阳落山前回府。


    对外美其名曰,裴韫公务繁忙,身边少不得贴心人照顾,只有照顾好了裴韫,裴韫方能腾出精力应对北胡,如此冠冕堂皇,永毅侯没法儿说个不字。


    临走前,崔夫人特意带她去正殿求签,说是午憩时梦见了观音娘娘送子,想着来摇支签更为稳妥。


    崔夫人虔诚上香祈祷一番后,得了支中签,她不死心,又求了一次,这回竟得了个中下签。


    崔夫人吓得六神无主,央求住持圆慧法师为她解惑。


    圆慧法师已年近古稀,据说佛法高深,解签相面很是灵验。


    圆慧法师得知崔夫人是替嫡子求子,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林迢迢身上。


    不知为何,圆慧法师这一眼睇来,如鹰视狼顾。


    林迢迢顿觉脊背发凉,仿佛所有秘密在对方面前都无所遁形。


    但其实圆慧法师生得很是慈眉善目,出于礼数,林迢迢双手合十朝对方行了一礼。


    圆慧法师微微一笑,“老衲观女施主的面相,倒不似凡人。”


    此话一出,林迢迢心头突的一跳。


    崔夫人极其信仰佛法,对圆慧法师亦推崇备至,闻言忙拉过林迢迢,让圆慧法师瞧个仔细,“还请方丈为这丫头瞧瞧,可是个有福之人?”


    崔夫人其实想问,林迢迢究竟能不能为裴韫开枝散叶。


    圆慧法师含笑道,“凡事当顺应天命,该来的总会来,强求不得。”


    这话也不知是说与崔夫人听,还是说与林迢迢听。


    崔夫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此说来,这丫头与我儿没有缘分?”


    “缘分妙不可言,纵使老衲也不能完全参破。”圆慧法师又看向林迢迢,“不过,女施主是该放下执念了。”


    林迢迢不明白,“还请方丈指点迷津。”


    要说执念,她最大的执念,约莫就是回家了。


    她并非此方世界之人,就该回到她原本的世界,这难道也算她强求吗?


    圆慧法师含笑不语。


    林迢迢云里雾里,索性也给自己求支签。


    摇签的过程中,她跪在蒲团上,脑海里一会儿闪过爸爸妈妈,一会儿又是江临,几道人影交错来回,以至于她心浮气躁,不能完全沉静下来。


    竹签掉落在地时,林迢迢看也不看,随手递给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接过一看,似在意料之中,“施主所得是下下签。”


    竟比崔夫人还要倒霉。


    崔夫人忍不住好奇,“迢迢,你究竟在求什么?”


    该不会也是求子吧?求子得了个下下签……


    崔夫人脸色极其沉重。


    林迢迢讪笑,“求财而已。”


    其实,她求的是回家,求的是江临。


    “原来如此。”崔夫人闻言松了口气,嗔她一眼,“你这丫头好端端求什么财,我勇毅侯府还能让你缺衣少食不成?”


    崔夫人同圆慧法师行了一礼,添了五十两香油钱,便拉着林迢迢匆匆离开。


    出了大雄宝殿,崔夫人嘀嘀咕咕起来,“什么中签下签,我只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回头我将你二人锁在寝屋里一个月不准出来,我就不信你怀不上。”


    好签就是命运自有安排。


    坏签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林迢迢:“……”


    二人渐行渐远,圆慧法师对着虚空念了声佛,随后缓缓将林迢迢求得的签文搁在供桌上。


    签文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情深缘浅,情深不寿。


    哪里是求财,分明求的是姻缘啊。


    而这支签,二十多年来除了林迢迢,仅有一人得过一模一样的签文-


    林迢迢坐在离开皇觉寺的马车里,手中还有崔夫人塞给她的生子秘方,据说是什么十全大补汤。


    崔夫人的确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不仅准备充分,就连林迢迢几时来月信都查得清清楚楚。


    知道她这几日最宜受孕,忙不迭将她往裴韫身上赶,说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又要空等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局势变化莫测,说不准何时裴韫便要率军出征。


    为防止出现纰漏,崔夫人思来想去,干脆把心腹崔嬷嬷借给林迢迢,将林迢迢身边的杏儿换了过去。


    有崔嬷嬷压阵,林迢迢没机会糊弄。


    一路上,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得先舍了自己,方能博取生机。


    不就是在崔嬷嬷的监督下,继续同裴韫行.房吗?


    睡一回是睡,两回三回也是睡,就当是睡个一米九,八块腹肌,器.大活……哎,的机器男模。


    到了侯府,林迢迢差不多哄好自己了,拿着崔夫人的生子秘方就要回蘅芷院。


    崔嬷嬷笑眯眯讨回秘方,“林姑娘不知,这秘方是给大少爷用的。”


    林迢迢大惊,她还以为是之前让她喝的助孕汤呢,正准备带回去偷偷处理了。


    结果告诉她,这秘方是给裴韫用的?


    林迢迢脸色微微发白,“嬷嬷,我能冒昧的问一句吗?大少爷他……一定要喝吗?”


    傻子都能想到,所谓的秘方补药,多半是往壮.阳.补.肾这方面去的。


    平日里都够她受的,裴韫若再吃下这补药,再壮一下……


    林迢迢汗流浃背了。


    崔嬷嬷洞悉她的心思,慈祥的笑脸含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是夫人备下的生子秘方,大少爷自是要喝的。”


    毕竟生子是两个人的事,林迢迢这厢用助孕汤温补着,裴韫那处当然不能落了下风-


    戌时,月明星稀。


    裴韫容色冷峻的从宫里出来。


    北胡铁骑已领兵南下,接连攻破蓟州附近两座城池,北地边军损兵折将,死伤过千,两城百姓皆亡于北胡屠刀之下。


    这是裴韫镇守北境多年从未出现过的惨况。


    偏顺景帝执迷不悟,始终不愿放裴韫北上。


    一旦裴韫出关迎敌,大败北胡,救百姓于水火,赢得民心,顺景帝再想从裴韫手中收回兵权,便是难上加难。


    顺景帝决意割城,以平息两国战火,他宁可将部分疆土拱手让人,也绝不让裴韫成势威胁李家皇权。


    此举彻底激怒裴韫,他即刻修书一封,命幽州刺史率六万裴家兵马北上,进抵蓟州,燕、平二州则派前锋部队在蓟州外围游走,互相配合,即便身处劣势,也要守住边境,不割地,不称臣,不妥协。


    至于汴京,也是该乱上一乱了。


    不久,宫里便传出消息,顺景帝遇刺重伤,昏迷不醒,暂由邕王代理朝政。


    邕王既嫡又长,纵使吴王党诸多不满,在顺景帝未醒来之前,他们都必须对邕王俯首称臣,至于吴王本人,则被邕王以王皇后的名义“请”至凤仪殿,无召不得离开。


    两位皇子同为王皇后所出,却走到了兄弟相残的局面,王皇后心中再如何悲痛,也只能含泪忍耐,总不能为了一个儿子,给另一个儿子扣上谋逆大罪。


    邕王摄政后颁发第一道旨意,便是加封裴韫为镇北王,命其挂帅出征,统兵交战。


    裴韫接过诏书,同邕王交换了眼神,对于接下来的部署,彼此心照不宣。


    裴韫回到蘅芷院时,已是后半夜。


    林迢迢守着一桌子的菜肴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勉强撑起眼皮。


    “大少爷,你回来了。”她懒洋洋打了声招呼,身体却压根起不来。


    裴韫“嗯”了声,将落满雪的玄色大氅随手挂在一旁的翘头海棠式衣架上。


    崔夫人将林迢迢送回来时,已经派人给他递过口信了,故而裴韫对林迢迢的出现并不意外。


    他挂好衣裳,回过头,这才注意到满桌的菜肴,炙鹿肉,羊腰锅子,壮筋猪尾骨……


    裴韫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你安排的?”


    他的膳食皆由刘管事一手打理,平日不会出现这些菜式。


    林迢迢实在困倦,也没仔细听他问了什么,稀里糊涂应了声。


    裴韫眸色深了几分,绕至林迢迢身后,双臂自少女腰侧滑过,将人圈了满怀。


    等林迢迢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了裴韫腿上。


    他似乎格外喜欢这种亲近,恨不能时时刻刻同她肌肤相贴,黏在一处。


    偏林迢迢这一身皮肉敏敢得很,他稍稍触摸,就能激得她面红耳赤,嘤嘤喘气。


    林迢迢什么瞌睡都醒了,下意识要去推他四处作乱的手。


    崔嬷嬷恰在此时敲了敲门,端上那熬了好几个时辰的生子补药。


    裴韫以为是这几日他用的避子汤,端起汤碗才发觉味道不对。


    他看了眼崔嬷嬷,又看向桌上的菜肴,还有什么不明白,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崔嬷嬷暗道不妙,赶忙退了出去,剩林迢迢独自一人面对裴韫那莫名其妙的冷脸。


    林迢迢也不知裴韫这厮又犯了什么病,刚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同她说话也很平常。


    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如寻常侍妾通房那般,见了他就热情迎上前伺候他,让他不高兴了?


    林迢迢反省到自己的错误,当即从裴韫身上起开,夹了一筷子的羊腰搁到碗里,“大少爷没来得及用晚膳吧?您快尝尝,还是温热的。”


    裴韫看也不看那些菜,“林迢迢,这些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旁人的主意?”


    林迢迢眨了眨眼:“啊?”


    裴韫端起汤药,当着她的面浇在地上,语气危险,“是我满足不了你,沦落到要喝补药的程度?”


    那些菜肴他姑且不去计较,那碗补药又算怎么回事?


    林迢迢吓得赶紧甩锅,“奴婢不知,这些都是夫人的安排,夫人她……她也只是盼着含饴弄孙……”


    崔夫人备下这生子补药时,估计也没料到会伤及裴韫男人的尊严,竟是起了反作用。


    听到是崔夫人的主意,裴韫脸色依旧没有好转,“所以,你就任由她们胡来?”


    他不在的这半日,还不知灶房底下的人该如何耻笑他。


    裴韫索性饭也不吃了,扛起林迢迢就往榻上去。


    他掐抚着她的脖颈,以完全上位者的姿态掌控着她,亲吻她的唇。


    裴韫吻得很凶,肆无忌惮,像是要将她掰开揉碎,从此融为一体。


    林迢迢起先抗拒,可想到过了今夜,她就能解脱了,紧绷的身子便在他寸寸的亲吻中放软下来……


    直至灼息落于腰腹。


    林迢迢倏地惊醒,可已经来不及了,喉间的声音顷刻哽住,一股不可名状的痉.挛感自缝隙中袭来。


    她嗓音发颤,“裴、裴韫……你是狗吗?”


    林迢迢啜泣着,还要撑起身子叫骂,“你怎么可以……”


    看着裴韫湿.漉莹润的薄唇,林迢迢又惊又羞。


    他怎么可以咬她!


    还是用牙齿衔着轻轻磨咬。


    裴韫舔了舔唇,将甜腻的滋味卷入舌尖,“怎么不可以?”


    林迢迢是他的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思及此,裴韫越发变本加厉。


    林迢迢哪里经得住这般手段,攥着锦褥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皆无法缓解那种渴盼,最后只能去拉扯男人乌黑秀美的长发,试图推开他。


    “你走开。”


    她泣不成声,可怜巴巴,像快断了气的猫儿。


    裴韫凤眸幽深地盯着她,薄唇上的水光艳润至极,使得他整个人透出一股邪气。


    兴许是崔夫人安排的生子秘方刺伤了他,又或许是明日便要离京同林迢迢分开,裴韫很是尽心尽力,也越发熟能生巧,深知如何更能讨她欢心。


    林迢迢不知不觉间,逐渐适应了大少爷的存在,居然有好几回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那种欢欣喜悦流淌在四肢百骸里,让她骨软筋酥,意识也如破碎的月光在他怀中沉浮。


    裴韫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潮密窒息,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他半是痛苦,半是痛快地叹了口气,“迢迢,我快被你咬死了……”


    方才还骂他是狗。


    结果她咬起人来,也不遑多让。


    一个时辰后,云销雨歇。


    裴韫抱着怀中人,吻了吻她泪湿的眼睫,“明日我要离开了。”


    冷不丁一句话,生生将人从昏睡中叫醒。


    林迢迢内心狂喜,来了来了!重头戏终于来了!


    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那祝大少爷一路顺风?”


    “怎么,你就不想与我同去?”


    轻飘飘一句问话,差点把林迢迢吓死。


    她赶紧捂着肚子,讪讪一笑,“北境危险,奴婢怕死。”


    她还要假孕跑路呢,跟在裴韫身边,她还怎么跑?


    裴韫完全接受她的贪生怕死,轻笑出声,“在我身边,我没死,你便死不了。”


    话虽如此,裴韫也不勉强,战场之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安全。


    裴韫见她摸着肚子,安抚道,“你放心,若我此番大难不死,我会赐你一个孩子,让你往后有所倚仗。”


    除了孩子,他还会给她更多。


    哪知林迢迢竟比他还心急,“现在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吗?”


    裴韫眼神顷刻暗了下来,抬腰戳上她柔软的肚皮,“你从前对生子一事,不是避之不及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韫不得不警惕起来。


    林迢迢嘤哼一声,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忙找补道,“女人生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奴婢当然害怕了,可大少爷即将远征,不知何时归来,奴婢想要一个孩子傍身,万一……也好留个念想。”


    她说得情真意切,两颗晶莹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瞧着好不可怜。


    裴韫微怔,不知想到什么,冷硬的心肠软了几分。


    “孩子的事不急。”


    裴韫抬手为她拭泪,“孕中妇人心思敏.感,我若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以你这般爱哭的性子,一日不得哭上好几回。”


    他语气难得温柔。


    林迢迢很是诧异,裴韫这话听着,像是很懂的样子。


    “大少爷又骗人,你怎知有孕的女子爱哭?”


    话一出口,林迢迢就后悔了,这些话实在僭越,有窥.探对方隐私之嫌,她当即闭了嘴。


    帐中有片刻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响起男人自嘲般的笑声,“我如何不知,当年……我母亲便是如此。”


    林迢迢从未听他主动说起自己的母亲,只知如今的崔夫人,是裴韫的姨母,而非亲生母亲。


    至于裴韫的生母,早在很多年前便仙逝了。


    周围的空气逐渐凝重起来。


    裴韫闭上眼,远久的记忆如破出水面的泥沙,顷刻将他的世界蒙上一层朦胧的灰暗。


    那是顺景十一年。


    北境烽火狼烟,战乱不休,父亲永毅侯远在边关,母亲大崔氏怀着身子,挥泪送别父亲。


    从生机勃勃的春日,熬至萧瑟寒冷的深秋,父亲不在的两百多个日夜,是年幼的他陪伴母亲,熬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那时母亲牵挂父亲,忧思过重,时常恶心呕吐,梦魇惊醒,后来月份大了,身子渐沉,夜里不得翻身,稍有动作,小腿便抽搐难忍。


    一面是对丈夫的牵挂忧虑,一面是孕中身体的痛苦,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裴韫第一次知晓,女子怀胎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可他那时太小,许多事情力不从心。


    到母亲怀胎的第七月,他们终于盼得父亲凯旋而归。


    可等到的却是父亲带着柳青莲母子登门,是父亲为了柳青莲,以兵权为筹码,向顺景帝求得平妻之位。


    圣旨送到勇毅侯府时,大崔氏当场动了胎气,送进产房后,太医和稳婆都说崔氏忧思过重,以至胎像不稳。


    崔氏苦苦煎熬了半个时辰,最终血崩而亡,连那成型的女胎也惨死腹中。


    从始至终,永毅侯没有回头看过崔氏一眼。


    他欢欢喜喜筹备婚仪,迎娶他的心上人……


    从此,裴韫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妹妹,也没有了父亲。


    罗帐中,裴韫眉骨压得极低,并不愿回想这些。


    林迢迢窝在男人怀中胆战心惊。


    她不知裴韫为何要同她说起这些隐秘。


    虽说高门大户,哪家没点腌臜事,可这是裴韫的隐秘,就这么告诉她了,莫不是想好了杀人灭口?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迢迢的身子忍不住开始发颤。


    “迢迢莫怕。”


    裴韫温热的掌心抚着她的脊背,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自己是真正抓住了她。


    半晌,裴韫低哑沉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


    林迢迢有些话说得很对,他这样的人,的确不该娶妻。


    倘若所娶非所爱,他或许也会成为第二个父亲,既如此,倒不如不娶的好。


    从今往后,他只有林迢迢了。


    若此番他平安回来,他会和她相依相伴,直至死去。


    他和她之间,再不会有第三个人。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下一本想开的文,酸涩追妻火葬场《辞君恩》,文案如下:明意是个小宫女,亦是废太子魏执落难时唯一陪在他身侧之人,曾为他浣衣煎药,挡箭受伤,替他忍了胯下之辱,也为他落过胎留下一身病痛。至暗的七年里,明意奉献了所有青春,终于扶持魏执走到称帝之日。一朝翻身,留给明意的是男人陌生冰冷的嗓音:“念及昔日情分,朕许你美人之位,容你在后宫安度余生。”宫女飞上枝头做娘娘已是帝王恩赐,至于曾经许诺明意的皇后之位,自不可能兑现,皇后只会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他和明意的过往,不过是非常时期的迫不得已,勉强将就——明意与他的心上人有八分相似。可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明意终于知晓自己只是男人爱而不得下的消遣安慰,她们共患难却难共富贵,后位不是她的,就连当初的孩子也是被男人亲手扼杀腹中的。明意幡然醒悟,自毁容貌婉拒圣恩,守着烂掉的回忆退守本分,不奢求一分一厘不属于她的东西,只盼年满二十五岁出宫,重获自由。魏执却在庆功宴上醉了酒,反手将明意当成物件赐给前朝将军卫凌以作羞辱。明意如坠冰窟,金銮殿上跪伏良久,叩谢皇恩。**三年后,明意随夫君回京受封,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同魏执的御驾狭路相逢。明意梳着妇人发髻,褪去了少女青涩,四目相对之际,也不再有昔日见他时的脸红心跳,冲他淡然施礼。魏执的目光死死凝在那个与明意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面上淡笑攥紧了拳,转头借皇后之名设宴私会。趁明意醉倒,帝王红着眼将她圈入怀中,声线颤抖:“意儿,朕后悔了。”明意不在身边的日日夜夜,他思念成魔。醉酒的明意双颊酡红,却格外清醒推开他:“当初是陛下将臣妇赏赐出去,您忘了吗?”魏执给不了的明媒正娶,卫凌给她了。魏执给不了的夫妻恩爱,卫凌给她了。魏执不愿给的孩子,她也在卫凌这里得到圆满。“陛下,君无戏言,您不该悔。”悔亦无用,她不爱他了。注:①男都洁,魏狗真把女主送人了,女主也真的和别人生了崽②替身梗+追妻火葬场,狗血酸涩文③按出场顺序,魏执是男主,卫凌男二上位④明意卫凌官配,温柔姐姐vs一半阴暗一半阳光又争又抢的绿茶小狼狗


    第37章 有孕。


    天亮之前,裴韫从床榻上醒来。


    他几乎一夜未眠,怀里的人却因累极,睡得很沉。


    裴韫忍不住低下头,在林迢迢发间、脸颊、唇.瓣、颈侧……落下一个个细密缱绻的吻。


    眼看起势了,他方止住亲吻,从她心间抬起头来。


    如同告别,他静静凝盯着少女的睡颜良久,终是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然而步子刚迈出去,袖口便被什么力道勾缠住了,裴韫回头,就见方才熟睡的少女睁开了眼,正定定望着他。


    “你要走了吗?”睡醒后,林迢迢嗓音还有些哑。


    裴韫薄唇微微勾起,“舍不得我?”


    林迢迢心里一窘,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薄红,“大少爷几时回来?”


    “不确定。”裴韫心情很好,重新坐回床边,“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林迢迢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三个月啊,足够她跑得远远的。


    “那大少爷保重,千万要平安回来。”


    甜言蜜语,林迢迢最近是越发信手拈来,演技更是炉火纯青,她撑起酸软的身子,在男人清隽侧脸印上一吻。


    “只是大少爷一走,奴婢独自一人,孤苦伶仃,身无分文,在这蘅芷院可怎么过?”


    裴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若想要什么东西,就寻刘管事,总归不会短了你的用度。”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给钱。


    林迢迢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脸瞬间垮了下去,“那奴婢怎么好意思。”


    裴韫果然难搞,她都这般做小伏低的讨好他了,居然还如此防备着她。


    手里没有实打实的银子,她跑路都不安心。


    林迢迢这回是真生气了,卷起被褥往床角里滚,只留给对方一个黑鸦鸦的后脑勺。


    帐中回荡起裴韫愉悦的笑声。


    他越是笑,林迢迢越是恼火,转过头恶狠狠瞪向裴韫,下一瞬,胳膊被人从被窝里掏了出来,一抹冰冰凉凉的触感套上她的腕骨。


    裴韫执着她的手,眸色温和,“这个补偿给你,可好?”


    又来了。


    谁不知道他裴家的物件儿,旁人只有使用权。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林迢迢不抱任何期望地坐起身,一打眼就看到伶仃细腕上那只极其通透的翡翠手镯。


    镯子色绿浓匀,润而不黑。


    纵使不识货,林迢迢也直觉这镯子有市无价,定非凡品。


    想到值钱,她赶忙在镯子上摸了一圈,莫说什么裴氏印记,就连一丝一毫多余的刻纹都不存在。


    没有印记,便说明这东西可以卖了换钱。


    林迢迢暗自窃喜,面上却是嫌弃地将镯子牢牢戴在腕上,“勉强凑合吧。”


    相处这些时日,裴韫多少琢磨出她几分脾性,这小姑娘同样吃软不吃硬,有时就喜欢旁人哄一哄。


    哄一哄,她嘴再硬,心肠也是软的。


    不知不觉间,裴韫居然也懂得了如何揣摩她的心性。


    裴韫抚摸着她纤细如葱的手指,“我不在府里时,凭着这只镯子,便无人敢动你分毫。”


    出征在即,他竟有些不想走了。


    又是一番纠缠,裴韫总算披衣起身出了寝屋。


    刘管事与飞羽皆候在廊下,其中飞羽是要随裴韫一同出征的,照顾林迢迢的差事,自然落在刘管事身上。


    刘管事连忙拍胸脯保证,“大少爷宽心,老奴定会看顾好小夫人,绝不叫小夫人受任何委屈。”


    听得“小夫人”这个称呼,裴韫眉梢微挑,并不反感。


    飞羽很是诧异,“小、小夫人?”


    刘管事一脸高深莫测,“大少爷都将先夫人的遗物赠了出去,这声小夫人唤不得?”


    那可是裴家主母的象征。


    当年谢蘅刚进门时都没能得到这只镯子。


    思及此,刘管事看向寝屋里的人。


    林迢迢已经从榻上下来了,正立在窗前,对着光反复欣赏腕上的镯子。


    刘管事隐隐流露几分担忧,“大少爷,这般贵重之物,就这么让小夫人戴在手上,万一磕了碰了……”


    “无妨。”


    裴韫望着少女欢喜的侧颜,神色平和,“一只镯子罢了,她喜欢就好。”


    又何必让她小心翼翼-


    林迢迢的确喜欢那只镯子,透过镯子,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冲她招手。


    裴韫前脚刚走,林迢迢假惺惺哭过一场,后脚就找刘管事给她套辆马车。


    刘管事同崔嬷嬷是一类人,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实则人均八百个心眼子。


    对林迢迢的请求,刘管事恭敬之余,全是打太极。


    总之要什么东西,有求必应,但想出门,难。


    除此之外,还多派了几名武婢过来伺候。


    林迢迢不住冷哼,难怪裴韫如此放心将她留在侯府,原来还有这么多后手。


    林迢迢从前最不愿仗势欺人,如今非常时刻,不得不嚣张跋扈一回。


    她跑到刘管事跟前,抬起腕上的镯子,“看见没,你家主子给我的,临走前他说了,有这只镯子在,你们都得听我吩咐。”


    刘管事恭敬颔首,“小夫人说的是。”


    “那我要出门,你为何阻拦?”


    刘管事面不改色,“老奴也是为了保护小夫人,如今城中人人自危,万一小夫人在外头出了意外,老奴担待不起。”


    “我不怪你就是。”林迢迢作势要出蘅芷院。


    几个暗卫突然从天而降,眨眼间将垂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守在她身侧的武婢也排成一排,拦住她的去路。


    一股邪火顿时直冲林迢迢的天灵盖,“你们这是软禁!”


    她实在没招了,哀求不行,耍横也不行,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


    恃宠而骄,她又不是学不来。


    这一哭果真奏效,裴韫临走前的吩咐是让他们照顾好小夫人,如今小夫人哭得伤心,总不能坐视不理。


    刘管事被她哭得头疼,就差给她跪下,“小夫人莫哭了,您这般闹着,究竟想出去做什么呀?”


    难为刘管事四五十的年纪,还得哄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林迢迢仰起头看着刘管事,水眸莹润润的,“我就想回家看看。”


    说去当铺,太惹人怀疑。


    刘管事一顿,原来是小姑娘想家了。


    略一思忖,刘管事便命人下去套车,出于安全着想,两名武婢必须随身侍奉。


    林迢迢再拒绝便显得可疑,她不得不忍耐下来。


    车轱辘碾过地面,不疾不徐朝城郊而去。


    林迢迢在马车中坐立难安,不是头晕,就是想要方便。


    裴韫安排的武婢并非杏儿那等单纯的小丫头,对她这些伎俩全无反应,就连她小解也要在旁随侍。


    林迢迢再度体会到了裴韫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他这般行事,无非是警醒她,最好不要生出逃跑的念头。


    到了哑婆的小院,两个武婢仍未放松警惕,甚至不让她与哑婆抱琴有任何单独交涉的机会。


    可裴韫越是想要监视掌控她,她就越是想要反抗逃离这一切。


    离开前,林迢迢将江麟给她的玉佩塞到抱琴手中,“当初你说在侯府落下一枚玉佩,我帮你找到了,如今物归原主。”


    抱琴起先茫然,见林迢迢一个劲儿地冲自己眨眼睛,她恍然,故作欣喜地收下玉佩。


    “当真是我丢的那枚。”抱琴借着检查玉佩的机会,看到了背面阴刻的江字,瞬间明白林迢迢的意思。


    这是想让她去江家求救。


    抱琴来不及细想林迢迢是如何与江家搭上了关系,赶紧把玉佩收入袖中。


    隔日,借着陪哑婆到城里送菜的机会,抱琴跑了趟城东江宅,玉佩一递上去,门房就将人领到花厅。


    而等待消息的这些天,林迢迢也没放弃外出。


    雪霁天晴的日子,她就往云翠峰跑,试图寻找穿越的契机,若天气不便,林迢迢也会去集市上遛弯半个时辰,买买胭脂水粉,金银珠宝,又或是去茶楼听戏,画舫游湖……


    总之怎么挥霍怎么来。


    林迢迢偶尔出神时也会想,这样躺平当米虫的日子是真舒服啊。


    ——前提是没有裴韫。


    裴韫走后的第二日,就有威风凛凛的海东青在北地和汴京之间传信。


    刘管事会将林迢迢的情况事无巨细,一五一十记录下来,装入火漆竹筒内,再绑到海东青的足踝处,如此,裴韫便能完全掌握林迢迢的近况。


    裴韫军务繁忙,间隔两日,才会抽空传信。


    主要是写给林迢迢的,并且要求她的回信。


    林迢迢每次都要装作很欢喜的样子从刘管事手里接过裴韫的信。


    裴韫写给她的书信,倒是同他本人清冷倨傲的形象大相径庭,就如一个寻常丈夫那般,与她说起琐碎小事,譬如他行军到了徐州,徐州刺史欲将嫡女赠他为妾,他悍然拒绝,又譬如今日吃了什么饭食,却远不如同她在一起时用得香……


    林迢迢哪里见过这样的裴韫,不禁怀疑起书信真伪。


    甚至在某个瞬间,裴韫的信会让她生出错觉,仿佛她和裴韫已经是一对寻常夫妻。


    林迢迢愣神片刻,低垂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挂在胸前的怀表。


    怀表不知何时打开了,她同江临的合照骤然闯入视线,林迢迢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真是疯魔了,怎能因为对方一时柔软,竟就生出那般荒唐的念头。


    冷静过后,林迢迢开始咬着笔头,绞尽脑汁编纂一些柔情蜜意的假话,装模作样给裴韫回信。


    不曾想第一封家书送出去后,隔天刘管事就得了裴韫吩咐,拿上厚厚一叠字帖送到林迢迢跟前。


    “大少爷吩咐了,小夫人您年纪尚幼,难免贪图玩乐,不知节制,让您每日腾出两个时辰临摹习字,磨炼心智。”


    林迢迢面如菜色,“我就花了他一点银子……”


    刘管事笑眯眯为自家主子辩解,“其实是大少爷嫌您的字不堪入目。”


    “……”


    林迢迢忍了,硬是挤出时间临摹裴韫的字帖,但每日至多一个时辰,再多她便开始喊累,一累就嚷嚷着要见抱琴,请人过来陪她聊天解闷。


    好在后者在刘管事允许的范围内。


    通过这种方式,林迢迢与江麟间接建立了联系,她拜托江麟,倘若有一日她出城远行,务必派出刺客假意行刺。


    除了人为制造意外,林迢迢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名正言顺摆脱暗卫武婢的监视。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林迢迢隐约能感觉到,裴韫派来的武婢不似最初那般警惕了,偶尔还能与她谈笑两句,相处颇为融洽。


    林迢迢坚信,再伪装一阵子,让她们相信自己全身心依赖侯府,依赖裴韫,绝不会逃,她就能博得一线机会。


    七日一晃而过,二房的超度法事结束。


    随着侯府一行人打道回府,另一侧消息突然在京中传开——勇毅侯府的二少爷裴桓休妻了。


    他们回府的时间,林迢迢正好在茶楼听戏,邻座的茶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说郑月兰小门小户,性悍善妒,犯了七出,也有说她亏了身子不能生养,因此得了失心疯,这才被夫家休弃。


    议论完郑月兰,少不得还要编排裴桓。


    “这裴二少爷当真命好,听说永毅侯已经上书为他请封世子了。”


    到底是侯府家事,旁边人压低了声,“给二少爷请封世子,那大少爷怎么办?”


    对面轻嗤,“人家都被册封镇北王了,谁还稀罕一个侯府世子之位……”


    林迢迢原本要走的,听到这儿忍不住竖起耳朵。


    通过这些茶客的只言片语,林迢迢总算将瓜吃全了。


    大致就是裴韫做了镇北王,永毅侯便决定将侯府基业留给裴桓,裴桓做了世子,将来承袭侯府爵位,地位水涨船高,一来二去,郑月兰那等商贾之女,自配不上世子夫人之位,柳夫人便要裴桓休妻另娶。


    而柳夫人相中的儿媳妇,居然也是谢蓉。


    关键是,谢蓉竟然同意了!


    林迢迢大为震撼。


    本着求证的心态,她茶也不喝了,戏也不听了,赶紧命人驾车回府。


    回到蘅芷院,林迢迢迫不及待找上刘管事,“刘伯,谢二姑娘要同二少爷议亲了,这事儿你知道吗?大少爷知道吗?”


    “老奴知道。”


    刘管事仍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大少爷也知道。”


    林迢迢更震惊了,“合着就我一个不知道?”


    刘管事笑容慈爱,“谢二姑娘这门亲事,是大少爷临行前亲自回绝的,小夫人尽管放心,在这蘅芷院,断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越过您去。”


    林迢迢一愣。


    居然是裴韫亲口回绝的么……


    她恍然想起皇觉寺那日,裴韫同她耳鬓厮磨时说过的话,他说,往后他会回绝所有亲事。


    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但不知为何,林迢迢心里生不出半分欢喜,更多的是惶恐与沉重。


    她并非感觉不到裴韫对她超出原则的一点点偏爱,还有那一分朦朦胧胧并不确定的真心。


    倘若林迢迢不曾遇到过江临,不曾体会过被爱的滋味,或许她会沦陷在这份根本不对等的情感里,傻乎乎接受着裴韫上位者施舍般的情爱。


    可她和裴韫始终隔着时代洪流,环境不同,思想不同。


    他来的时机不对,出场的方式更是令人讨厌-


    林迢迢一反常态,在屋里躺了两日。


    刘管事险些以为她病了,明明还是那样活泼爱玩的小姑娘,一夕之间突然变得安安静静。


    不是病了,就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刘管事正思索如何向裴韫回禀此事。


    崔夫人却在另一头暗自窃喜。


    原因无他,崔夫人怀疑,林迢迢有孕了。


    林迢迢这段时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暗卫记录在册,崔夫人心细如发,发现林迢迢这几日睡的时间长了。


    往常一觉顶多三个时辰,如今却能多睡一个时辰,人也变得懒怠许多,不仅如此,饭食上的胃口也有所变化,几乎每日都要吩咐灶房做些又酸又辣的吃食。


    都说酸儿辣女,保不齐林迢迢这是一胎双生!


    一想到这种可能,崔夫人便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差使崔嬷嬷多关注林迢迢的月事。


    半月后,杏儿状似无意地问起林迢迢的月事,“小夫人,您这个月的癸水是不是迟了?”


    终于等到这一问了。


    天知道林迢迢这半月来装得有多辛苦。


    眼下林迢迢还要装出惶恐不安的样子,“我该不会是病了吧,快请郎中过来!”


    此言正中崔夫人下怀。


    崔夫人生怕诊错脉,到头来空欢喜一场,于是往宫里递了牌子,请太医过来亲自查验。


    结果不出意外,诊出了微弱的滑脉,太医估摸着刚有一月的身孕。


    算起来,就是从林迢迢初次承宠怀上的。


    崔夫人瞬间红了眼眶,“好……真是太好了!佛祖保佑,观音娘娘保佑,我韫哥儿终于有后了!”


    林迢迢则从最初的惶恐,震惊,演到喜极而泣。


    接着就听崔夫人道,“如此好消息,定要给韫哥儿去信,也好让他高兴高兴!”


    作者有话说:


    裴韫:……我避孕了,结果你告诉我,我老婆有喜了?你还想我高兴???


    第38章 在逃。


    一提裴韫,林迢迢既心虚又后怕。


    她原本就是假孕,裴韫此人又疑心深重,万一叫他觉出端倪,不得提剑追来杀她?


    “使不得啊夫人。”


    林迢迢急忙拦住崔夫人,故作羞赧道,“奴婢刚诊出喜脉,不宜张扬,还是等胎像稳固了再告知大少爷为好……”


    崔夫人见她小心翼翼,顿时明白过来,林迢迢这是怕遭人惦记。


    毕竟二房前脚才失了孩子,万一二房的人心中不忿,将主意打到林迢迢身上,以柳青莲的手段,她防不胜防。


    “你说的极是,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崔夫人很快平复好激荡的心绪,吩咐下去,让包括太医在内的所有人对此消息守口如瓶,绝不可将林迢迢有喜一事散播出去。


    除却这层顾虑,崔夫人也想到了谢家。


    两家原本就在议亲,若非多了个林迢迢,以及北境突发战事,婚事早就定了,如今倒好,便宜了裴桓。


    至于裴韫,早晚要续弦,要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妻子。


    有了谢家这个前车之鉴,林迢迢侥幸怀子之事,不宜走漏风声。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林迢迢便在此时开口,央求崔夫人履行诺言,送她到庄子上安心养胎。


    崔夫人很是难为情,“你不觉得委屈吗?”


    虽说她的确有将林迢迢送走的意思,但裴韫如今封了镇北王,爵位超过他的父亲永毅侯,他将来的嫡子可以承袭王府的一切。


    换作旁人在此时怀上子嗣,怎么也要在裴韫跟前为孩子争上一争,林迢迢居然反其道行之,主动提出离开。


    崔夫人又不是没看见林迢迢腕上的镯子,怎会不知她在裴韫心底的分量?


    即便林迢迢将来做不成裴韫的正妻,仗着裴韫的宠爱与腹中孩儿,多少能占个侧妃之位。


    这种情形下,她当真愿意将这泼天富贵拱手相让,不争不抢?


    林迢迢抬起眼睫,一双清亮的桃花眼写满坚定,“能怀上大少爷的子嗣,已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气,奴婢从未想过谋取大少爷一分一毫的富贵,过去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崔夫人不禁佩服起林迢迢,当初是她看走了眼,倒不知这丫头有这份气魄。


    “也罢,为了子嗣安危,你且委屈一阵。”


    林迢迢将来如何,全凭裴韫的心意,崔夫人眼下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林迢迢平安。


    不过今日到底惊动了太医,此事总要有个借口糊弄过去,崔夫人便对外称林迢迢染了风寒,需迁至庄子上静养一段时日。


    至于到底该送到哪处庄子,崔夫人犹豫不决。


    按理说,该送回清河老家稳妥些,可崔夫人又担心距离太远,倘若出了什么事,她远在汴京鞭长莫及。


    思来想去,让人连夜将隔壁许州的一处陪嫁庄子拾掇出来。


    林迢迢感激涕零,央求崔夫人可否准哑婆抱琴同去,“她们是奴婢的家人,若有她们相伴,奴婢在庄子上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崔夫人没有丝毫怀疑,“小事一桩,还想要什么尽管提。”


    林迢迢肚子里揣了娃,崔夫人疼她都来不及,这点要求不足挂齿,当即就让崔嬷嬷下去办。


    考虑到哑婆上了年纪,同样经不起折腾,索性当晚就把人送到许州去,路上走得慢些也无妨-


    入夜,徐州。


    驻军营帐内灯火阑珊,血腥弥漫。


    北胡此番来势汹汹,不仅蓟州沦陷,幽州受困,就连徐州境内也不太平,几乎被北胡的暗探漏成了筛子。


    徐州刺史更因献女被拒,怀恨在心,竟同北胡暗探联手,欲将裴韫及其身后的三千亲兵斩于徐州境内。


    幸而裴韫早有防范,交战之际,一箭将徐州刺史射杀于战马之下,而后当着城中百姓的面,以通敌大罪将徐州刺史全族斩杀,悬尸城门,以儆效尤。


    裴韫深知,单凭一个徐州刺史,断不敢明目张胆同他作对,对方极有可能是受李室皇命,要他无法抵达北境,重掌兵权。


    只不过徐州刺史存了私心,欲献女投效裴家,被拒之后才以恼羞成怒的借口对他出兵。


    徐州与汴京相距不过百里,徐州已乱,汴京只怕也不安全。


    眼下邕王坐镇汴京,以他的手段,定会挟持裴韫身边重要之人。


    裴韫不喜掣肘,因此从不给自己留下任何软肋,他当即提笔修书告知刘管事,若邕王来犯,竭力抵抗,逼不得已之下,务必抢在邕王之前,杀了林迢迢。


    他宁可杀了她,也决不让她落入旁人之手,成为要挟他的筹码。


    届时他会杀回汴京,攻入皇城,手刃李室全族,为林迢迢报仇,也算全了她的情意。


    裴韫伏案提笔,深邃瞳仁沐在黑暗中,不辨神情。


    然而他刚写了几个字,情感与理智在行文间互相拉扯,弄得他很是烦闷。


    雄图伟业与儿女情长,孰轻孰重,他岂会拎不清?


    裴韫霍然起身,行至盥洗架前,用冰水洗脸,铜盆里洇出一团团血污。


    裴韫爱洁,洗了许久才肯罢手。


    再转身,视线恰好落在面前的楠木纱屏上。


    昏黄的烛火间,纱屏上竟慢慢显出林迢迢的影子。


    那轮廓起先是模糊的,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可看着看着,影子逐渐鲜活,似有人从屏风里走了出来,烟霞色裙裾微微晃动,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香风。


    裴韫出了会儿神,清醒过来时,眼前哪儿有林迢迢的身影?


    不过是他短暂出现的错觉幻梦罢了。


    可倩影消散的刹那,裴韫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呼吸滞闷,胸腔里钝痛翻搅。


    他折返案前,略一思忖,将那张字笺揉成团,投入炭盆之中……


    次日一早,崔嬷嬷到蘅芷院接人。


    刘管事正好收到裴韫的传信。


    听说林迢迢要搬到庄子上住,刘管事很是为难,“不巧,大少爷刚传信,要老奴护送小夫人北上。”


    “这怎么成?”


    崔嬷嬷瞪大眼睛,“小夫人怀有身孕,需得静心养胎,怎受得了北境战乱之苦?”


    刘管事同样一惊,“小夫人有孕了?”


    这怎么可能,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道吗?


    大少爷后来每回同房,都会事先服用避子汤,小夫人决计不可能有孕。


    可崔嬷嬷满面红光,信誓旦旦道,“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将近一月的身孕,岂会有假?”


    刘管事紧绷的神情并未松懈,大少爷是去皇觉寺时开始服用避子汤,在那之前,确与小夫人同过房,难道是那时怀上的?


    事情陡然变得棘手起来,刘管事拿不定主意。


    这会儿若传信询问裴韫,一来一回也得耗费一日光景。


    一日时间,足够汴京大乱。


    刘管事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早就发现汴京城内最近多了许多生面孔,若猜测不错,应是乔装过的私兵混入城内。


    裴韫恰在此时命令他护送林迢迢离京北上,想来也是为了躲避风波。


    只是谁也没料到,林迢迢会在这个节骨眼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自受不得长时间的车马颠簸。


    思来想去,刘管事决定违逆裴韫一回,先按照崔夫人的意思,将人送到庄子上去。


    另一厢,林迢迢尚不知风雨将近,正欢欢喜喜收拾行囊。


    既然决定通过“被劫”的方式脱身,裴韫赏赐她的珠宝华服,即便再金贵也不能全部带走,林迢迢便只挑了几套常穿常用的装进箱笼。


    趁着其他人都去收拾东西,她借口更衣,换了身沉甸甸的袄裙。


    这段时日,她想方设法攒了些银子,约摸有个七.八十两,已经提前让抱琴把银子分成几份,缝进袄裙里。


    林迢迢换好衣裳,闭上眼,深吸口气,满腔自由的气息。


    在她期盼忐忑的心绪下,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踏上前往许州的官道。


    林迢迢的心终于安定几分,只要江麟那处不出纰漏,她便能得偿所愿。


    思及至此,她挑起一侧车帘欲揽窗外景致,一张冷脸蓦然闯入视线。


    林迢迢心脏一紧,直觉不妙,赶紧从车窗探出脑袋往后瞧。


    白茫茫的雪色间,十几个黑压压的人头格外突兀,林迢迢不死心,又从另一侧车窗探出脑袋,同样十几个人头。


    林迢迢心一下就凉了半截。


    她知裴韫派了暗卫监视自己,却不知数量如此之多,这哪里是照顾她一个通房,分明是看守罪犯!


    林迢迢悻悻放下车帘,缩在角落里,一脸的生无可恋,只盼江麟能带来足够的人手。


    马车渐行渐远,经过云翠峰外围的官道时,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估摸不到一刻钟便要下雪。


    车夫加急赶路,想着绕过云翠峰,前头便有可供人歇脚的驿站,可才行了一段路,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不走了。


    车夫在外,牙齿打颤,“小、小夫人……”


    下一瞬,三十名暗卫齐齐拔剑护卫在马车四周。


    林迢迢听到动静,眼睛蓦地一亮。


    江麟果然来了!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朔风卷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林迢迢欣喜的神情霎时僵在脸上。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不远处,横七竖八歪躺着十几具尸体,飞溅而出的鲜血砸在地面,烫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凹坑。


    杏儿吓得尖叫一声,拽着林迢迢往马车里躲。


    林迢迢被拽了个趔趄,人却呆呆望着前方那个浑身血污,手执长剑,勉强稳住身形的男人。


    江麟呕出一口鲜血,竭力望向马车,“林姑娘……快、快走!”


    随行暗卫只负责林迢迢安危,并不在乎旁人死活,眼见形势不对,两名武婢当机立断,接替车夫就要掉头离开。


    林迢迢虽被眼前这一幕冲击到脑子宕机,一片空白,但在马车驱动之际,情感到底战胜了恐惧,她抢过缰绳,驾车直奔江麟而去。


    她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江麟浑身是血,眼看就要不行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江麟不会出现在这儿。


    林迢迢无法坐视不理,弃他不顾。


    马车冲出的刹那,数十名披坚执锐的禁军蜂拥而上,形成包围,将她的马车与江麟围困其中。


    “林姑娘要离京,怎的不同本王知会一声?”


    一道不算陌生的阴翳男声响起。


    邕王自禁军中缓步而出,含笑望她。


    江麟瞳孔一缩,即便浑身是伤,仍固执地横剑护在马车前。


    林迢迢认出来人,一脸的不可置信,邕王好端端拦她的路作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恨她。


    汴京彻底乱了。


    顺景帝病重,邕王夺权,吴王党羽不甘示弱,私底下竭力搜寻邕王结党营私,谋逆犯上等诸多罪证,试图以此挽回局面。


    不曾想邕王手段狠辣,先下手为强,囚吴王,杀官吏,遣私军,一气呵成,搅得汴京人心惶惶,许多官员惨遭牵连,向来以清流自居的谢大人也不能幸免,阖家打入刑部大牢。


    因裴桓正与谢家女议亲,加上勇毅侯与柳夫人所生的女儿裴仙蕙乃吴王侧妃,勇毅侯府没能避祸,在林迢迢出城当晚,皇城司率军前来查抄侯府,永毅侯与柳夫人双双被擒。


    然而在清点人数时,却发现侯府另一位夫人崔氏不在其列。


    皇城司派人一查方知,崔夫人早在一个时辰前便与刘管事等人悄悄从角门离开了侯府。


    想来都是命运使然,往常永毅侯与柳夫人皆不在京,偏这次为替二房出头回来了,赶上此次内乱被牵连下狱,崔夫人却因林迢迢,正好离府躲过一劫。


    自林迢迢出城后,崔夫人便开始眼皮直跳,心悸气喘。


    用晚膳时,崔夫人难受得食不下咽,不知怎么就想到在皇觉寺求得的那支中下签,心底越发不安,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到庄子上照看林迢迢。


    正巧刘管事亦有此意,反正他的任务是看顾林迢迢,如今人不在侯府了,他守着空荡荡的蘅芷院毫无意义。


    主仆一拍即合,当即套车悄悄离府。


    一行人出城不久,就在云翠峰前撞见被风雪掩埋一半的尸骸,其中还有林迢迢出城所坐的马车,马儿已不知所踪,只剩一个车厢侧翻在地,被箭矢射成了马蜂窝。


    崔夫人当场吓得腿软,刘管事立即前去查看,在一堆尸骸里发现了江家护卫与侯府暗卫的身影,还有奄奄一息的杏儿。


    见杏儿还有气,刘管事将人抱进崔夫人的马车里。


    看到被冻得浑身青紫的杏儿,崔夫人眼泪簌簌,“怎么会这样,迢迢呢?那丫头……”


    “夫人放心,小夫人不在那堆尸骸当中。”刘管事叹了口气。


    不见尸首,至少说明人没死,还有希望。


    崔夫人急道,“那赶紧派人去找啊!”


    “夫人莫急,小夫人身边有不少暗卫,不会有事的。”


    方才他粗略数了数,暗卫死伤半数,还有半数不见踪迹,估摸着是追随林迢迢而去了。


    刘管事跟随裴韫多年,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那堆尸骸里出现了身着甲胄的禁军。


    如今皇城之中,唯一能调动禁军的只有邕王。


    邕王,江家护卫,林迢迢……


    刘管事虽不知江家为何会掺和进来,但邕王针对林迢迢的目的不难猜测。


    当务之急是迅速离开此地,切莫再让裴韫其他亲眷落入邕王之手。


    崔夫人信任裴韫,故而也相信裴韫心腹的能力,听得刘管事这么一分析,立刻放弃回侯府的念头,一行人躲到附近的农舍里。


    经火盆取暖,又喂了些热汤,杏儿总算苏醒。


    醒来后,杏儿跪在崔夫人跟前哭,说是邕王亲自带兵拦路,要活捉林迢迢为人质。


    崔夫人脸色大变,“这么说,迢迢已经被抓走了?”


    杏儿摇头哽咽,“奴婢不知,奴婢最后只看见一位郎君带着小夫人策马逃了……”


    马车翻倒之际,杏儿从车窗里滚了出来,而后迅速被风雪覆盖,冻晕在雪地里,昏迷前,她只来得及看见林迢迢的背影。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崔夫人身子晃了晃,险些晕过去。


    “完了,这下完了……”


    林迢迢被人劫走,侯府也遭了难。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崔夫人流着泪,不知所措,她不敢想,待裴韫知晓此事该有多恨她。


    刘管事眉心紧拧,想得却更深了一层。


    通过方才打斗的痕迹来看,江家护卫皆死于禁军刀下,未与暗卫交手,可见江家对林迢迢并无伤害之意,那江麟为何会带着一队乔装过的护卫事先埋伏在官道上?


    还是说,江家早已洞悉邕王手段,欲救裴韫亲眷于危难?


    可这也说不通,裴江两家素无往来。


    自江太傅故去后,江家蛰伏吴越,彻底淡出汴京权贵的圈子,江麟既不可能助邕王劫持人质,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裴韫的亲眷施以援手。


    可偏偏就是一个淡出汴京的江家子弟,毫无预兆回了京,带走了林迢迢。


    诸多线索串联成线,刘管事心底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老脸逐渐凝重起来。


    此事,他再不能隐瞒不报了。


    农舍环境简陋,没有纸笔,刘管事便撕下一截布条,又从灶台底下扒拉出一根烧焦炭化的树枝,陈述林迢迢有孕被劫,又被江麟带走的消息。


    好在刘管事离府前,特意用笼子带走了专门传讯的游隼,游隼速度极快,迅如雷闪,不到半日,消息便至徐州。


    彼时裴韫正带领部下清点将士的死伤情况,还得将徐州刺史遗留的兵马重新收编,各仓储备的粮食亦需盘点整合。


    诸多琐事堆积如山,裴韫翻看着面前厚厚一摞邸报,捏了捏酸胀疲乏的眉心。


    暴雪阻路,极大影响行军进度,后方粮草补给一时难以为继,好在有先前从邕王吴王手中得来的粮草辎重,足够裴家兵马支撑半月。


    可也仅仅只够半月。


    半月之内,他必须筹集更多粮草北上。


    偏巧此时汴京内乱,两王相争,朝廷动荡自身难保,便有了充分的借口漠视北境危局,而裴韫作为新封的镇北王,必须一力承担责任,方能稳定军心。


    裴韫不得不承认,邕王足够心狠,远比顺景帝更果决。


    顺景帝不敢贸杀裴韫,又惧怕北胡王庭,便欲献祭北境百姓与土地,换取皇权集中。


    反观邕王,则是以退为进,主动将北境十六州分给裴韫,一来彰显恩赐仁义,二来利用裴韫保大梁疆土完整,既能让裴韫应对北胡,继续为李室卖命,邕王又可坐镇后方,伺机夺权。


    来日即便裴韫腾出了手,邕王也已踩着尸山血海坐稳皇位,同时挟裴韫亲眷为人质,令裴韫不敢举兵起事。


    若李室得天命眷顾,让裴韫死于北胡屠刀之下,邕王将会成为这场内忧外患下唯一的胜利者。


    所幸裴韫从来不赌运气,也从不相信所谓的天命。


    裴韫看完各方传回的消息,正想让人喊飞羽进来,传令天亮即刻拔营北上,飞羽倒是先一步焦急走了进来。


    “大都护,汴京出事了。”


    飞羽攥着布条,跪地请罪,“侯府被抄,小夫人遭人劫持,不知所踪。”


    裴韫倦怠的眉眼陡然阴沉,“不是让人护卫她北上吗?”


    勇毅侯府被抄,实在裴韫意料之内,他倒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可林迢迢那处,他早有部署,为何如此。


    飞羽愧疚心虚地低下头去,“刘管事说,小夫人突然怀有身孕,不宜奔波,便安排小夫人到庄子上安心养胎……”


    “怀有身孕?”


    裴韫搁在案上的冷白指骨骤然握紧,手臂迸发出根根骇然的青筋,冷笑出声。


    他已服用避子药,林迢迢又是如何怀上的身孕?


    飞羽恨不得自己什么都不知情,他胆战心惊将那张布条呈上。


    裴韫终于知晓事情原委,不仅如此,刘管事还查到另一则消息,皇觉寺当日,林迢迢曾与江家郎君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当众失态,可见这二人早有渊源。


    若他没记错,江家如今主事之人,是江太傅的养子,唤作江麟。


    江麟……


    林迢迢梦魇时反复呼喊的就是他。


    原来她所谓的心上人,是江家那小子。


    裴韫回忆起离京前夜,小女郎从皇觉寺回来后,一反常态为他备下诸多补汤药膳,后又竭力侍奉讨好于他,央求他赐她一个孩子。


    想来那时林迢迢腹中就已怀了孽障,才会那般贪吃,极力汲取他的精魄,用他来遮掩她与旁人的丑事。


    可笑裴韫毫不知情,竟以为林迢迢也对他有了情意。


    那时他有多欢喜,眼下便有多痛恨。


    “好啊,当真好的很……”


    裴韫眼底泛起森冷寒意,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彻底撕碎。


    他怜惜她孤苦无依,命如浮萍,想给她一份安稳的富贵生活,在战事胶着之际,他唯一挂念的也是她的安危,不忍叫她无辜赴死。


    岂料这贱婢不知满足,竟敢趁他出征,背主私逃!


    裴韫一生顺风顺水,从未在一个女人手里栽过如此大的跟头。


    裴韫拍案而起,怒道,“传我军令,为防逆党勾结北胡,安插奸细,即刻调遣八千精锐回防,严查汴京、许州南下至吴越的陆路水路所有关隘船只,命守将严加拷问,轻易不得放行!”


    他裴韫的确与江家从无往来,却不代表他不了解江家底细。


    江麟在汴京毫无根基,不会在中原一带久留,倘若林迢迢当真与那江家小子暗通款曲,他们定会南逃吴越,躲回杭州老家。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会抓住她的。


    林迢迢最好不要如他猜测那般……


    否则,他定会让她知晓,辜负欺骗他的代价。


    裴韫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就像无底深渊疯狂席卷叫嚣着的阴暗戾气。


    这一次,他绝不心慈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吾妻迢迢。


    林迢迢还没走。


    江麟伤得太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带她翻上马背,逆着风雪逃离了那充满杀.戮的是非之地,只留下江家护卫与裴韫的暗卫与禁军缠斗。


    等跑出一段距离,暂时安全后,江麟彻底昏迷,攥着缰绳的大手一松,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林迢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歇息,她不知外头是否还有邕王的人马,也不知江麟是否还有后手,当务之急,是先为江麟止血。


    好在从侯府离开前,林迢迢多收拾了一个应急包袱,包袱里装了耐存放的糕饼,还有金疮药,风寒药之类的应急物品。


    江麟将她拽上马背时,她顺手将包袱拎上了。


    林迢迢生起火堆,开始解江麟的衣裳。


    江麟的伤势比她预想中还要严重,前胸后背都有刀伤,林迢迢不是专业的郎中,只能用帕子蘸着烧开的雪水,为他小心翼翼清理血污后,简单撒上金疮药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江麟的气息逐渐恢复平稳。


    林迢迢气喘吁吁跌坐在旁,望着江麟清隽苍白的脸庞,她愣神许久,到底没忍住朝他伸出手。


    冰冷指尖触及男人挺拔的鼻梁,顺着弧线缓缓下移。


    像,真的太像了。


    准确来说,他与江临生得一模一样。


    少女打开怀表,借着幽幽烛火,照片中少年郎温润雅致的眉眼与眼前之人完美重合。


    林迢迢从不相信什么巧合,她不相信一个与江临毫无关系的人,可以长得与江临一模一样,还拥有如此相似的名字。


    何况白日里,江麟伤痕累累,仍执剑护在她身前的画面历历在目。


    除了她的江临,还有谁会这般义无反顾地护着她?


    林迢迢忍不住哽咽,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意顺着鼻尖蔓延,她再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将脸埋在江麟怀里。


    江麟闷哼一声,浓密的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


    林迢迢忙擦了把脸,紧张兮兮地望着他,“是不是我碰到你伤口了?”


    江麟喘了口气,看清林迢迢的面容后,下意识撑起身子朝她作揖,“师娘。”


    开口第一句,差点没把林迢迢吓死。


    “你莫不是烧糊涂了?”她倾身上前,柔软手背贴上他的额面。


    江临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师娘。”


    他视线落在林迢迢胸.前悬挂的怀表上,“我曾在老师……也就是我养父的书房中,见过他为你作的画。”


    最初在皇觉寺见到林迢迢时,他便怀疑林迢迢的身份,可惜一番询问,籍贯,年龄,都对不上。


    江麟二十年前就被抱到江家,那时父亲就已对外称自己有了妻室,婉拒各家联姻,又将他过继到名下承嗣香火,一生没有续弦纳妾。


    江麟一直以为,父亲失散一生的妻子如今怎么也该有三四十的年纪,不可能是个芳华正茂的小姑娘,他甚至怀疑林迢迢会不会是父亲早年流落的女儿,但一番问询,年纪同样对不上。


    直至今日,江麟看到了林迢迢戴在身上的怀表。


    那东西他只在父亲珍藏的画像里见过。


    意识到林迢迢就是父亲口中的妻子,江麟也难以置信。


    父亲娶妻之时,林迢迢尚未出生,父亲又是如何与她结发为妻?


    何况后来漫长的二十年里,父亲与这位林姑娘也从未相见,从无瓜葛。


    偏偏就是不曾相见过的两个人,父亲却能清晰准确将对方的模样画出来。


    江麟不知这其中究竟藏了多么玄妙的缘分,可以让父亲在二十年前,便能准确预知林迢迢如今的模样。


    他只知道,林迢迢就是父亲等待一生的那个人,是早被父亲刻入族谱的妻子,是江家唯一的主母。


    若非林迢迢太过年轻,江麟应当唤她一声母亲,可对着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庞,这声“母亲”如何也叫不出来,他只能退一步唤她“师娘”。


    林迢迢彻底懵了,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隐隐察觉到什么,可是她不愿相信。


    “你确定你看到的画像……是我,不是谢蘅?”


    她与谢蘅生得有八分像,几乎见过谢蘅的人都会这么说。


    江麟与谢家女是师兄妹,会将她认错也在情理之中。


    可江麟再次摇头,指着她的怀表,“谢大姑娘没有这个。”


    “父亲说,此物名为怀表,是他早年偶然所得,这世间仅有一件,他也只赠予过爱妻一人。”


    这一刻,林迢迢瞳孔剧烈颤动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倏地攥紧裙摆,她力道太大,以至骨节泛起青白。


    她此时只觉有无数柄穿肠剜心的利器在她身体里来回翻搅,将她剖解得鲜血淋淋。


    她来到这个世界,从未告诉任何人何谓怀表,纵使当年哑婆替她保管东西时,她也没有告诉哑婆关于怀表的秘密,更不会有人知道,怀表是江临所赠。


    可是,江临怎么会……


    他怎么会是江予安,怎么会是曾经闻名天下的江太傅呢。


    两行泪水顺着面靥滚落,林迢迢唇.瓣发白,喉咙像被湿冷的棉絮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拾起散落在地的金疮药,双手茫然无措地揣进包袱里,看起来像在十分忙碌地翻找东西,可其实她也不知自己要找什么。


    反正,就是觉得这样呆呆坐着,听江麟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她便忍不住心慌后怕,让她本能地想要做点什么来逃避这一切。


    她情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曾听说,至少心里还留有一丝期盼。


    林迢迢藏在包袱里的手抖得厉害,面上强装镇定,扯出一抹笑来,下意识问:


    “那你父亲他……”


    空气有一瞬凝滞,寒流裹着风雪而来,扑灭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江麟望向熄灭的火堆,黯然垂下眼睫。


    “父亲他……已经去了。”


    “两年前便去了。”


    昏暗湿冷的洞穴里,鸦雀无声-


    汴京这场雪下的很大。


    连绵三日不绝。


    江麟伤势尚未恢复,但已能落地行走,他扶着林迢迢上马,他则牵着马儿晃晃悠悠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直奔最近的集市。


    江麟带出来的护卫全军覆没,在汴京地界无人可以接应,他们得想办法离开。


    好在路引还在,江麟也事先为林迢迢准备了新的户籍身份,两人在集市上赁了一辆马车,采买干粮水囊,额外置办两身冬衣。


    这些倒不费什么银钱,可江麟伤得太重,要用最好的伤药敷着,林迢迢那七.八十两便不够用了。


    她没犹豫,褪下腕间的翡翠镯子,去当铺换了二百两银票,这些钱足够他们南下。


    等到了吴越地界,自有江家族人前来接应。


    江麟始终留意外界动向,知道汴京附近开始戒严,便赶在日落前驾车离去。


    他们走后,当铺掌柜还对着烛火细细盘玩手里的镯子。


    “质地通透,色浓不灰,当真是件好宝贝。”


    掌柜并未认出那镯子有何异常,正因二百两收走一件宝贝而暗自窃喜,笑话那典当镯子的丫头不识货。


    这镯子放在市面上,少说值个一千两,一来一回,就是八百两的差价。


    掌柜越想越高兴,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等裴家暗卫追查到此处,掌柜方知这镯子竟是勇毅侯府先夫人的遗物,象征着裴家主母的地位。


    当铺掌柜吓得屁滚尿流,连夜将林迢迢的画像与那镯子奉上,由暗卫快马加鞭送到裴韫手里。


    得知林迢迢二百两就把他赠的镯子典当变卖,裴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生擒了她,让她狠狠吃个教训。


    可战事胶着,裴韫不能弃北境不顾。


    隔日,飞羽亲率一只精锐沿着林迢迢离开的路线南下追查。


    一晃半月,年关将至。


    逐渐往南,天气越发回暖,到了吴越地界,一艘乌篷小船泛过静谧河面前来接应。


    船夫是江家人,十日前收到江麟传信,知今日要来接应江家主母,船一靠岸,他便拿出十二分的恭敬朝林迢迢作揖。


    “拜见主母。”


    林迢迢一袭素色袄裙,纤细的身躯遮掩在斗篷之下,看不清容貌,听到这声称呼,人还恍惚着,眼泪已经下来了。


    她低低轻咳,声音沙哑。


    “师娘感染风寒,身子抱恙,还是尽快歇息为好。”江麟忙侧身,抬臂搀扶她先进船舱。


    船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不会有第二个人进去打搅。


    船舱空间不大但五脏俱全,陈设雅致,设有一张卧榻与一张梨花木小几,小几上奉有热茶,香雾缭绕,闻着很是安心。


    像记忆中江临的味道,干净,纯粹,温暖。


    林迢迢缩在卧榻里,放空思绪,逃避般强迫自己合上眼。


    她已经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清醒时浑浑噩噩,睡去后,那些不敢触及,也无法再触及的过往,开始脱离掌控,肆意侵扰她的梦境,如同无形的藤蔓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直往她心底最深处钻。


    她又梦见他了。


    林迢迢脸颊紧贴着湿透的软枕,苍白的唇徐徐绽出笑意。


    ……


    林迢迢彻底病了。


    半月来仿佛就撑着这一口气,在踏入吴越地界的那一瞬,这口气散了。


    病来如山倒,林迢迢头晕脑胀着再次醒来时,船舱内的光线仍是黯淡。


    她胸闷得厉害,卷起毡帘,一眼望去,日薄西山,河面上寒烟笼罩,就像沉雾坠着,让人喘不过气。


    入夜时分,船只终于抵达码头。


    江家族老率领族中子弟早早在此等候。


    见到林迢迢的刹那,江家族老们皆是一怔,任谁也没想到,当年被江太傅强行纳入族谱的妻子竟真的存在,还是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但见江麟待她态度恭敬,即便震惊,也没人会在此时提出质疑。


    林迢迢顺利到了江家。


    江家在杭州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产业遍及吴越,撇去当年的吴王不提,江家才是吴越真正的土皇帝。


    而所谓的江家,竟是一座规模可观的小城,其内分布着大大小小近百座宅院,光是人口便有上千人之多。


    如今偌大的江家即将迎来主母。


    小厮仆役们抬出一顶垂花小轿,江麟亲自打起轿帘,“师娘请。”


    她恍恍惚惚入了轿辇,足足行了一炷香,轿子方抵内宅,一路上,江麟作为江家少主,始终走在轿辇一侧,同林迢迢说起江家近况。


    林迢迢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扪心自问,她很爱财,但她从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


    江家于她而言,除江临之外,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未想恬颜赖在这里。


    过去光是一个勇毅侯府都能争斗不断,到了江家,这般泼天的富贵,她德不配位,坐在主母的位子上,早晚叫人扒皮抽筋了去。


    没有江临,她宁可清清静静住在小山村里,守着一点期盼度日。


    轿子落定后,江家的管事亲自相迎,领着她往最中心的栖凤园去。


    林迢迢婉拒了,看向江麟,“你能带我离开汴京,我已感激不尽,但我并不打算在此长住。”


    她身上还有些银两,勉强够她寻一处农舍安置下来。


    江麟似早有预料,“师娘不必见外,这里本就是你的家,你若不信,不妨到栖凤园看看。”


    栖凤园是江临生前的居所。


    自他故去后,栖凤园日日都有人打扫,收拾得纤尘不染,屋里的一草一木还是他在世时的样子。


    林迢迢站在庭院正中,环视四周,眼前却出现了江临在这里生活的一幕幕,庭中浇花,檐下品茗,又或是临窗作画……


    不知不觉,她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一排排厚重博古架倚墙而立,摆满了卷卷古籍,檀木书案置于窗下,笔墨纸砚整齐摆放,角落里,白瓷瓶中斜插几枝红梅,暗香浮动。


    江麟作为江太傅的养子,是偌大江家的少主,对眼前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他行至博古架前,取出摆放在最高处的一只匣子。


    “这些是父亲生前留给你的。”


    江麟当着她的面打开匣子,里面整齐码放了一叠地契,几乎囊括了江家八成产业。


    余下一成在江麟手里,还有一成分散在各个旁支族老手中。


    有这些契书在手,林迢迢就是名副其实的江家主母,谁也不能越过她去,江家,就是她最大的倚仗。


    江麟眼眸黯淡,“但其实……父亲也不知你是否会来,何时会来。”


    只怕万一。


    万一林迢迢的失踪,是因为来到此方世界。


    林迢迢盯着那匣子,什么也没说,湿润瞳眸缓缓转向墙面,墙上悬挂着一幅画卷。


    夏日晴空,画中少女双手托腮支着书桌,腕间戴着玻璃手串,脖子上悬着一枚古朴怀表,笑得眉眼弯弯,宛如新雨初绽的芙蕖,散漫天真,热情洋溢。


    画卷右下角落着一行小字。


    顺景三十年暮夏,思念吾妻迢迢所作。


    顷刻间,尖锐的痛意顺着林迢迢的心口流向四肢百骸。


    顺景三十年啊,是她来到此方世界的第一年。


    在全汴京送江太傅棺椁回归故土之日,她来到了这里。


    原来上天还会同人开这种玩笑。


    林迢迢笑出了声,笑得恣意,笑得放纵。


    笑着笑着,忽然弯下腰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似的,一点点往下坍塌,膝骨重重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她没觉得疼。


    她佝偻着身躯,狼狈蜷缩成一团。


    所有的侥幸和幻想尽数破碎,让她每一次苟延残喘的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林迢迢接受不了,笑声陡然化作呜咽,眼泪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得男主,主写男二了,下章男主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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