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春,雪化微凉,栖凤园里枯枝覆新。
这是江家迎回主母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来,林迢迢足不出户,闷在房中养病。
比起北地的战火连天,吴越仿佛自成一方世界,静谧,安然,无忧无虑。
午后,林迢迢小憩醒来,用过汤药,江麟照常过来给她请安。
江家乃吴越望族,规矩极大,不仅江麟,其余的旁支族亲也会在初一十五过来请安,以示对主母的敬重,顺便汇报族内大小琐事。
林迢迢自知不是操持家业的好手,便如过去一般,凡事交到江麟手中。
江麟也不推辞,对林迢迢的称呼逐渐从一开始的师娘变为母亲。
最初林迢迢不适应,直到江家旁支有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见她还要称一声姑祖母,林迢迢顿时觉得,二十岁的儿子也不是接受不了。
没办法,江太傅辈分太大。
她这个太傅遗孀只能受着。
“听下人说,母亲近日身子好些了。”
江麟给她敬了茶后坐在下首,温声道,“族老们方才商议过了,下月初三便是黄道吉日,可为您与父亲补办一场婚仪。”
他顿了顿,望着少女莹白清瘦的侧脸,“其实,江家只是一条后路,父亲从未有逼迫你为他守节之意,倘若你有了更好的选择,父亲希望你忘了他。”
“我知道。”
林迢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状似平静地莞尔道,“我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他过往的书信,他……很为我着想,而我也无法离开他,忘记他。”
自江临这副身体开蒙习字起,他便陆陆续续给她写了许多书信,字里行间,情意缱绻。
顺景三十年,他身故那一年,他还在坚持写信。
到他病逝那一刻,他最牵挂的仍然是她。
也许江临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信件是否有真正被她看见的一日,他却甘愿用四十年的人生为她谋定后路。
林迢迢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他的深情厚爱,所以同江临的婚仪,是她自己要求的。
早在二十年前,江临便为她备好了属于林迢迢的户籍,她不再需要冒用旁人的身份存活于世,她便想贪心些,再求一个圆满。
她想名正言顺的嫁进来,她要做他的妻子。
江临将两辈子的人生交付于她,无怨无悔,林迢迢同样心甘情愿托付余生。
哪怕他已经是个死人。
也是她此生最好的选择。
她不会再遇到比江临更爱她的人了。
见林迢迢如此坚定,江麟不再劝,“既是母亲心愿,我自当遵从。”
随后他将一封邸报推至她手边,“这是北地传回的消息,裴都护已于月前大败北胡,捷报不断,母亲可以看看。”
时隔数月,林迢迢还是第一次听到裴韫的消息。
但她眼睫未动,心如止水,“他的事与我无关。”
给裴韫做通房的是林四丫。
而她是林迢迢。
思及此,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让你置办的宅子可备好了?”
江麟颔首,“备是备下了,可外头终究不比江家……”
他还想劝些什么,林迢迢笑着打断他,“不必再劝,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后悔。”
她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她是个窝窝囊囊,没什么大志向的人,只想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平淡度日,再生下一双儿女,人生便没有遗憾。
只这些,如今都不能实现了。
林迢迢怨过哭过,可日子总要继续,她不能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那也绝非江临想看到的结果。
近日吴越边界异动频频,不管是邕王的人马,还是裴韫派来的暗探,她必须警惕。
江家是江临一生的心血,林迢迢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为江家招来灾祸。
离开吴越是最好的选择。
林迢迢努力保持开朗,笑道,“在其位谋其政,江家主母固然风光,但许多事情我做不来,所以家业留给你是最稳妥的,你若有心,往后准许我回来为你父亲扫墓上香即可。”
她这些天陆陆续续将江临生前留给她的家业分了出去,只给自己留几间铺子傍身。
待大婚过后,她会搬离江家,择一山清水秀之地安度余生。
三月三,她与江临的大婚如期而至。
因是冥婚,不宜张扬,加上林迢迢想安安静静度过这一日,以免锣鼓喧天,宾客嘈杂,惊扰江临的亡魂,故而婚仪从简,只在外宅宴请宾客,外人包括府中仆婢,都不能待在栖凤园里。
饶是如此,江家内宅紧锣密鼓筹备婚事的消息,还是被暗卫送了出去。
北境大捷,战事暂缓,裴韫终于得以抽身,暗中乘运粮漕船南下。
吴越本是吴王封地,素来富饶肥沃,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能占据七成国库,是邕王觊觎多年的一块肥肉。
软禁吴王后,邕王便以雷霆手段掌控此地,派重兵把守各处关隘,除了江家本家势力,外人几乎难以撼动这方宝地。
裴韫为免打草惊蛇,在吴越边界外的江都府蛰伏半月之久,一直暗中搜集情报,如今对吴越,尤其江家的情形已了如指掌。
上至江家涉及各行的生意,下至江宅内外宅院的布局图,皆在裴韫掌控之中。
就连林迢迢在内宅同何人说过话,露过笑脸,都由暗卫描画成册,隔日便能呈至裴韫面前。
不得不说,江家确实底蕴颇丰,若非如此,当初也不能将林迢迢离京的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
裴韫看着暗卫送回的画册,上面描绘着林迢迢与江麟坐在栖凤园内有说有笑的场景。
他指尖拂过画中少女望向江麟时,面上展露出的恬淡笑颜。
尽管只有寥寥数笔,裴韫还是透过她的眼神,看到了那深藏眼底的绵绵情意。
裴韫阴翳的眉眼,无声漫出戾色。
林迢迢从未对他这般笑过。
……
江宅,栖凤园
子时将近,红烛摇曳。
婚房内,林迢迢独自换好嫁衣,端坐在铜镜前欣赏自己的妆容,她还是头一回穿上古代新嫁娘的吉服,描着时兴的桃花妆。
也不知她如今模样,江临能否认得出来。
正思及此,林迢迢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身子一僵,旋即脸上浮现欣喜,转眸望着空荡荡的婚房,轻声低喃,“江临,是你回来了吗?”
她站起身,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林迢迢脸上的欣喜逐渐化作哀伤,最终落在面前的牌位上。
牌位前插着三炷香,供桌上有她亲手做的酒菜,一旁的错金博山炉里,燃着江麟重金寻来的犀角香。
万事俱备,只等他来。
林迢迢走到供桌前斟了两杯酒水,“江临,今日是我们大婚,你高兴吗?”
“这是合卺酒,喝了这杯酒,我们便算真正的夫妻了。”
林迢迢做梦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以这样的形式,嫁给她记忆中温柔明朗的少年郎。
“你若泉下有知,今夜便回来看看我吧。”
“哪怕只是梦里看我一眼。”
林迢迢含泪笑着,一杯酒往嘴里送,另一杯同时撒在地面上。
酒劲上头,加上情绪翻涌,林迢迢又接连吃了两杯,也让江临陪了两杯。
酒过三巡,林迢迢已是醉意盎然,满脸通红。
她踩着春凳,晃晃悠悠坐上供桌,望着寂静无言的牌位半晌,撅着唇,“你、你说实话……是不是怕自己如今的模样太老,不敢出来见我?”
她自说自话,在脑中幻想起江临人到中年的样子,痴痴笑了。
“无妨的,只要是你就好,我不嫌弃你。”
但回应她的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屋里连一阵风也没有。
林迢迢笑了笑,抄起酒壶指着江临的牌位,“你再同我躲猫猫,我可就不理你了,我也躲起来,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找不到我。”
她嘟嘟哝哝一阵,突然又抽着鼻子哭起来。
“我骗你的……江临,我就在这里,你倒是来找我呀……”
“你是不是以为把我接到江家,我就余生无忧,就可以过得开心了?”
“其实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世界。”
“江临,你真自私,你明知道,我最需要你照顾了……”
林迢迢佝着身子,歪歪扭扭趴在供桌上,哭得鬓乱钗斜。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突然感觉房里格外冷。
分明是阳春三月,屋里却如寒冬腊月,冻得人直打哆嗦。
林迢迢手里的酒壶滚落在地,她迷迷瞪瞪抬起头,先看了眼牌位。
还是安安静静的。
可是冷。
是江临听到她哭,终于愿意现身找她了吗?
林迢迢想坐直身子,整理自己的仪容,但她醉得厉害,腰身软绵无力,甫一动弹,就从供桌上摔下来。
她下意识闭紧双眼,却没有预想中狼狈摔落在地的疼痛。
她跌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冰冰凉凉的。
林迢迢仰起脸,眼神迷离望着骤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男人一袭玄衣,眉目冷恹,却在低眸凝望她的瞬间,眼底晕出淡淡的柔情与心疼。
那样怜悯的神情,她只在江临脸上看见过。
林迢迢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夫君……”
她颤着声,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襟,“你真的回来了?”
她醉得太厉害,不管她怎么瞧,眼前出现的这张脸总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林迢迢想摸摸他的脸,想把江临这辈子的模样镌刻心底,然而指尖伸至半空,她又怯懦地缩了回去。
万一鬼魂不让碰怎么办,一碰他又躲起来,她又该去哪里寻他?
还是不要贪心了,她能再见他一面,已经很知足了。
林迢迢望他,哭着笑。
对方却在她收手之际,反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
侵入肌肤的凉意,让男人皱紧了眉,他掌心握拢,将她整只手包裹在内。
林迢迢怔愣望着自己的手。
她居然在对方的手心里,感觉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温热。
原来死了的江临,也是有温度的么?
就像他生前一样。
林迢迢很不争气,又哭起来,泪珠子成串成串的落。
“你哭什么?”
男人终于说话了,嗓音低沉,带着不悦,既陌生又熟悉。
林迢迢咬着唇,带着明显醉意的眸子噙满水雾,“你都死了,我还不能为你哭一哭吗?”
她委委屈屈埋怨回去,整个人靠进男人怀里。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林迢迢确信,她的江临真的回来了,他那样的真实,鲜活,好似活着一般。
想来是犀角香的功劳,让她生时便能与亡夫的灵魂团聚。
裴韫本是带着冲天的杀气而来,听得这番委屈控诉,他扶握少女腰肢的力道紧了又松。
裴韫敛目深思,他在北境的确受了伤,几番生死,但似乎并未传出过他战死身亡的消息。
林迢迢为何说他死了?还哭得那般伤心?
裴韫不明所以,但温香软玉入怀,到底让他软了心肠,煞气有所收敛。
裴韫将她的脑袋从怀中托出来,好让她睡得舒服些。
林迢迢彻底放弃所有支撑,身子软绵绵倒在男人的臂弯里,手脚并用缠上男人的身躯。
她对他很是依恋,不愿放手,抱着他撒娇道,“夫君,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你陪陪我,好不好?”
裴韫落在少女鬓边的指骨蓦地僵住,漆黑眼眸陡然暗下。
他缓缓抬起头,终于直视前方供桌上的牌位。
——先夫江临之灵位。
先夫?
江……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夫君。
裴韫目光阴寒逼仄,裹着沉怒。
“林迢迢。”
他连名带姓叫她,冷白指骨用力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看清楚了,你的夫君,究竟是谁?”
林迢迢被他捏疼,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哭,“江临……江临……是江临……唔唔!”
男人压着森寒怒意的吻重重落在唇上。
这个吻近乎啃咬,林迢迢唇上吃痛,本能想要推拒,可男人的力道太大,她醉得迷糊,推两下推不开,便索性闭上眼任由对方施为。
她不明白,江临变成鬼后,为何会心性大变,这般用力地亲吻她?
还是说,他知道她曾做过别人的通房,不高兴了?
林迢迢倒是听说,亡魂拥有他心通,轻易就能看透人心,她想什么,他都会知道。
那么她的过去,江临也都一清二楚了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男人的吻越发深重,强行抵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般往里侵入。
林迢迢唇.瓣舌根都酸麻得厉害,潮湿水雾迅速模糊了眼眶,腰肢亦在男人逐渐滚烫的掌心中轻轻发颤。
林迢迢全身被压制着,毫无抵抗之力。
吻至深处,她身子一轻,被男人重重抛在床帏之内。
夜色浓稠如墨,屋外悄然飘起细雨。
细密的雨丝在昏黄黯淡的灯笼光晕中斜斜飘落,宛如蒙上一层暧昧朦胧的薄纱,又带来丝丝细微入骨的寒意。
裴韫欺身覆来。
醉酒的新娘却比他还要主动,小手胡乱拉扯衣襟,想将碍事的嫁衣褪.去。
可她太心急,毫无章法,越扯越乱,腰带反而打成死结。
裴韫火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林迢迢,你就这般迫不及待?”
“夫君,良宵苦短……”
她好像清醒了,却又分明醉成了猫儿。
林迢迢握住男人精壮的腕骨,将他的手引至腰腹。
可男人无动于衷。
神思恍惚间,林迢迢又想起了现代。
她与江临青梅竹马,关系亲厚,步入青春期后,她觉察出自己对江临的心意,试图与他亲近。
江临比她年长,总会温柔婉拒,说她太小。
可她一牵他的手,少年人故作持重的白皙俊脸便会红到耳根,有好几回,他分明也对她有过意动。
如今她不小了,她长大了。
可是,他也死了。
“江临,你怎么死了还是块木头?”
林迢迢急得哽咽,“犀角香很贵的,你知不知道,我见你一面,要花好多银子……”
她解不开腰带,索性捉着男人的手放在胸.前,“我好想你,你难道不想我吗?”
“你从前总说我小,其实我不小的。”
她醉眼迷离,胡言乱语起来。
“江临,你摸.摸我,抱抱我……”
天知道她有多想与他亲近,哪怕人鬼殊途,哪怕今夜只是她幻梦一场。
林迢迢哭着打开怀抱,玉臂攀上对方宽阔温暖的肩背,主动将自己的唇往男人脸上送。
昏暗红帐中,她吐气如兰,勾着对方的脖颈向他索吻。
“江临……夫君……”
她娇.声娇气,指尖顺着他的衣襟滑入,在男人壁垒分明的胸膛间撩火。
“是我今夜不美吗?”
林迢迢轻吻他的唇,扭动间嫁衣滑落,露出半片圆润莹白的香肩。
“你再不理我,我可要乱来了。”她指尖一路向下缓缓游弋,似漫不经心地试探,若有似无的引诱。
就在堪堪要触碰到时,被人一把扼住了手腕。
“你不是早有夫君了吗?”
裴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他垂下眼睫,凤眸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你这般做派,岂非红杏出墙,水性杨花?”
林迢迢愣住,好生惊奇,“你在吃醋吗?”
对方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林迢迢盯着他的脸,虽然看不真切,但直觉江临这张脸生得十分俊俏。
哎,真是拿他没办法。
谁让她那么喜欢他呢。
对于心爱之人,总是有无限的耐心柔情。
“原来你还是个醋坛子。”
林迢迢没有丝毫介怀,熟练地钻到他怀里,扯过他冷硬的胳膊抱住自己。
声音软糯,几分委屈道,“好了,你不要生气了,你知道的,我是迫不得已。”
林迢迢醉醺醺的,红唇嘟起,“他裴韫算哪门子夫君,我同他一点儿也不熟,我讨厌他,我有多喜欢你,就有多讨厌他……”
末了,她又嘻嘻笑着,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般,将脸贴在男人胸口轻蹭。
“哦?”
裴韫气极发笑,“不熟?讨厌他?”
他转过脸,死亡视线凝盯着她的眸子,“不熟到在他身下承欢?讨厌到娇.喘连连,向他要了一次又一次?”
他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可那言语间的醋意与讥讽却藏不住。
林迢迢收了笑脸,难以置信望着眼前人,忽然用力推开他,声嘶力竭,“不、你不是江临,你不是他!”
她疯了一般逃出他的怀抱,拼命捂着头,“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他不会这样的……”
林迢迢也不知自己在慌怕什么,可听到那一声声的质问,她的心就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不堪回想的过去瞬间在脑海中翻涌。
她既觉得眼前的江临陌生,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堪。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难道是她燃的犀角香并未召回真正的江临,反将路边的什么阴湿野鬼招来了?
林迢迢挣出红帐,疯疯癫癫跑出去,抄起供桌上的香炉就要往地上砸,然而扬起香炉的一瞬间,她又舍不得了。
万一,真的是她的江临呢?
万一,他只是吃醋生气了呢?
他都等了她四十年,心中有怨实乃鬼之常情,她有什么不能包容他?
她该回去哄哄他才是。
江临那般善解人意,会理解她的身不由己。
裴韫未料几句轻飘飘的质问,会让林迢迢有这般强烈的反应,一时也慌了神。
他站在床前,透过纱屏看她发了一阵酒疯,又朝自己跑来。
林迢迢好像真的疯了,又像是病了,她一头扎进裴韫怀里,紧紧缠着他的腰。
“对不起江临,对不起……”
她患得患失,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挽回江临的亡魂,一通道歉后,她遵循本能吻了上来。
这一次,她也吻得很重,仿佛要将一切剪不断的恩怨情仇,尽数湮灭在这个缠绵交融的吻里。
裴韫睁着眼,满是漠然。
吻着吻着,他尝到了一丝酸咸苦涩的味道。
是林迢迢的眼泪。
她很努力地亲吻“他”,讨好“他”。
裴韫却没有半分愉悦,深藏于眼底深处的嫉妒与不甘,随着她愈发露.骨的吻,隐约有浮于表面的趋势。
林迢迢使了些力气将人推.倒。
她的吻自唇.瓣,渐渐落到男人的下颌,脖颈……
她要把未尽的遗憾悉数补偿于他。
裴韫浑身僵硬,听她一遍遍唤着江临,冷眼看她用尽手段奉献自己,看她深情款款将他视作另一个人,竭尽全力向他邀欢。
裴韫甚至有些佩服自己了,竟顶着硕大一顶绿帽隐忍至今,没有掐死这个本性放.浪的女人。
原本他还犹豫,想着只要林迢迢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告诉他,她的逃离皆是身不由己,他不是不能放下过往,与她重新开始。
可时至今日,亲耳听她叫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亲眼看她宽衣解带,自荐枕席,一切已然真相大白。
林迢迢彻彻底底背叛了他。
由身至心,都背叛了他。
思及此,裴韫胸口一阵阵的闷痛,像是恼羞成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嗤之以鼻的酸疼。
他不喜脱离掌控的局面,也不允许自己的心绪为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所牵绊。
掐死她,便能了结这一切。
裴韫下定决心,垂在身侧的大手缓缓抬起。
然而一垂眸,目之所及是少女浓密乌黑的发顶。
她正伏在他腰腹之上,细密的吻寸寸濡.湿了他的肌肤。
当真是……前所未有的讨好之态。
裴韫心生嫌恶,身体却不受理智掌控,沦陷在她笨拙又致命的撩拨中。
在林迢迢还欲往下试探时,他琳琅修长的指骨猛地掐住她的下颌,将她整个人提起,又重重摔进柔软的锦褥里。
裴韫反客为主,再度欺身覆来。
林迢迢没有以往面对裴韫时的羞怒,正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夫君。”
少女脸颊潮绯,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氤氲着欲。
“想舒服。”
她这副模样,让裴韫的理智彻底崩溃。
他用力掐着她的腰,咬牙切齿,“林迢迢,你自找的。”
旷了三个多月,裴韫攒了好些力气。
林迢迢尚不知即将迎来什么,呜咽一声缠了上去。
裴韫在床笫间向来强势,这回更是趁机教了她许多羞于启齿的情话。
他李代桃僵,占用了属于江临的光环,林迢迢对他自是言听计从,无论有多么难以启齿,也终会在他不间断的诱哄间,乖巧呢.喃而出。
某种莫名的快意在裴韫脑中炸开。
杀意在激荡间一点点抚平,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汹涌,难以克制的情愫。
他想要更进一步。
想要变本加厉。
他不再只想要她的身,要她的臣服。
可裴韫在这方面并无任何特权。
林迢迢的偏爱,真心,从来只给她的心上人。
无论她的“丈夫”如何待她,她始终如一汪温暖春水,柔柔包容着他。
这一刻,仿佛裴韫才是那只卑微,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可那又如何?
林迢迢口中的江临已是个死人。
他才是她余生的依靠,是她未来的全部。
裴韫抱起痉挛不止的新娘,行至桌前,俯身与她唇齿厮磨。
眼尾余光瞥向供桌上漆黑死寂的牌位。
牌位沉默无言地注视前方。
裴韫眸含挑衅,更加用力抱住怀中人,用力到胳膊青筋迭起,仍未松懈分毫。
尽管瞧吧。
如今真正能够占有她,与她共赴巫山,行尽夫妻之实的,是他裴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我才是你
天色将明,林迢迢从混沌中醒来,宿醉过后,头疼欲裂。
“好渴,水……”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也沙哑得不成样子,林迢迢手脚酸软,撑起床榻勉强起身。
丝滑柔软的锦褥自肩头滑落。
此刻她浑身一.丝.不挂,雪白如玉的肌肤上遍布吻痕,玉壑间更是落了一对极其醒目的牙印。
林迢迢耳畔轰的一声,犹如晴天炸开一道惊雷,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昨夜荒唐旖旎的画面,如雨后春笋般直往她脑子里钻。
怎么会这样?
昨晚当真是江临的亡魂回来,与她共度新婚夜?
“不是要水吗?”
一道清冷慵懒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男人不知何时端来一盏温水站在床头处,他赤着胸膛,仅用一件里衣松松垮垮系在腰间。
林迢迢下意识抬起眼眸,外间残烛尚有一丝微弱的亮光,映出裴韫那张情事后清隽薄艳的容颜。
林迢迢心脏突的一跳,裴韫怎会在这儿?!
她当即裹紧被褥,连滚带爬缩进床角里。
裴韫捏着茶盏的指骨紧了紧,薄而锋利的眼皮缓缓垂下,“要我喂你?”
他语调散漫,见林迢迢瑟缩不动,他索性仰头将盏中温水一饮而尽,而后单膝跪入榻间,如同拎起小鸡崽似的将人从角落里带出来。
“我不要,你放开……”
林迢迢挣扎的话音未落,男人滚沸的薄唇吻了下来。
许是餍足过,裴韫心情好转许多,连带着亲吻也似春风化物,他耐心抵开她的唇,将温水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饶是如此,他的力道依旧强势,不容拒绝。
林迢迢脑子里乱糟糟的,本能抗拒他的亲近。
腰间倏地一紧,裴韫硬是将她强留在自己怀中,逼她将水咽入腹中,而后开始在她唇腔内肆意翻搅。
林迢迢忍无可忍,亮出尖细的牙齿咬了下去。
裴韫唇.瓣吃痛,这才意犹未尽从她檀口中退出。
林迢迢气喘吁吁,茶水自唇角溢出,顺着尖俏的下巴流淌,洇湿了她的锁骨。
她愤恨瞪着裴韫,“你到底想如何!”
她不是傻子,看见裴韫,怎会想不到她渴盼已久的幻念,净给裴韫这厮做了嫁衣。
裴韫不好好待在北境,跑到江家趁虚而入,简直卑鄙无耻。
裴韫却好像听不出她话语里的厌烦,黑沉沉的目光凝在她颈窝处。
“想做。”
林迢迢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扬手便是一耳光甩在他脸上。
帐中立时响起清脆的巴掌声,伴有林迢迢沙哑的怒喝。
“你放肆!我是江家主母!”
林迢迢这一巴掌并未收力,打完后,手心火辣辣的疼。
裴韫被她打得偏过头去。
就在林迢迢以为他要发作时,裴韫俯身牵起了她的手,“手打疼了吧?”
裴韫慢条斯理撑开她的指骨,在她泛红的掌心落下一吻。
被他亲吻过的手心,霎时蹿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林迢迢又羞又怒,用力抽回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裴韫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更不觉羞辱,高大的身躯压了上来,离她更近了。
“打够了么?”
男人声线低沉,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很快泛起指印,将明未明的光线里,莫名衬出几分妖冶。
林迢迢看得心惊肉跳,她居然真的打他了,还一连打了两下。
更诡异的是,裴韫居然没有生气,看样子,似乎还给他打爽快了。
屋内的昏暗仿若一层无形的纱幔,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在一起,裴韫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
林迢迢愤愤的眼神开始躲闪。
裴韫盯了她片刻,凤目冷意翻涌,“原来,这就是江家主母的威风?”
听出他言语间淡淡的轻蔑与讥讽,林迢迢色厉内荏地警告,“你、你知道就好,你赶紧滚,再不然我喊人了!”
林迢迢此刻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裴韫这么快追上来,她就应该早早离开此地,谁能想到裴韫如此胆大,只身一人便敢闯到江家内宅里。
平心而论,她与裴韫之间,没什么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当初裴韫强权压人,却也实实在在救过她,后来她以身偿还,算是两相抵消。
如今,林迢迢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可裴韫却不这般想。
“那你喊。”
他伏在她颈间,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觊觎着她,“不妨瞧瞧,究竟是你江家势大,还是本王的裴家军更胜一筹?”
床榻上的女子呼吸停了一瞬,鸦睫颤得厉害。
林迢迢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间的威胁。
裴韫获封镇北王,是大梁建朝至今第一位异姓王,而北境一战,他也没有如邕王期盼的那般战死沙场,反而再立功绩,成为民心所向。
如今的裴韫,权势更上一层楼。
昨夜婚房内动静不小,却没惊动江家上下,想来栖凤园已被裴韫的人马看守得密不透风,外面的人根本没法进来救她。
过去林迢迢不是他的对手,眼下依然不是。
想着身后的江家,林迢迢克制内心的恐惧,放低姿态道,“裴韫,你放过我,放过江家好不好?”
裴韫弯了弯唇,很是好商量的语气,“好啊,你想我如何放过?”
林迢迢努力忽视男人炽热的目光,“你不要动江家一丝一毫,他们都是无辜的。”
她知道这个要求对裴韫来说有些过分,毕竟当初是江麟带走了她,以裴韫睚眦必报的秉性,既然追来了,就绝不会轻易饶恕。
林迢迢只能赌。
裴韫冷笑,“他们无辜,那你呢?”
林迢迢心虚低下头去。
裴韫没打算放过她,眼神扫过她平坦的小腹,“不是口口声声怀了我的种么?孩子呢?”
林迢迢若当真怀孕,昨夜决计承受不住他的雨露,可见当初也是她的谎言。
倒是好胆量,为了逃跑不择手段,连子嗣一事也能拿来利用。
林迢迢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信口胡诌道,“孩子没保住……”
若让裴韫知晓她是假孕,定会查到是抱琴给她找的避子药。
“没保住?”裴韫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陡然阴沉,“如此说来,你果真怀过身孕?”
林迢迢尚不知前方布下的陷阱,点了点头,盈软的腰身突然被男人用力掐住。
“说!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林迢迢吓懵了,怎么回事?
裴韫既没有喜当爹的高兴,得知孩子没了之后,也没有伤心,反而暴怒质问?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你、你的……”
腰间力道越来越紧,疼得她直抽气,生理性的泪花溢出眼眶。
裴韫呼吸沉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当初我服了避子药,你又从何处弄来的身孕?”
避子药?
林迢迢人都傻了。
裴韫一边说纳她是为了生子,一边又吃避子药?
“裴韫,你有病吧?”
林迢迢是真服气了,当初她若轻信裴韫说的,什么生子就放过她的鬼话,任由裴韫与她屡屡行房,她岂不是要被这厮耍得团团转?
林迢迢越想越气,小声抗议,“就准你吃避子药诓人,我便吃不得?”
裴韫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掐死面前这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处处为林迢迢着想,不愿她此时有孕,亦不忍她吃避子汤伤身,林迢迢倒好,反过来倒打一耙。
裴韫气急反笑,“那你背主私逃一事,又作何解释?”
林迢迢的腰快被掐断了,拧着眉忍耐,“离开汴京是我自己的主意,当时邕王要来抓我,我太害怕了……”
“是么?”
林迢迢做戏的本事太过纯熟,裴韫不止一回在她这里吃亏,他早就不再信任她了。
“你既害怕,为何不逃到我身边来?离开三月有余,为何不给我去一封书信?难道说,是江家势大,强迫你做这江家主母,不准你给我传信?”
“不是的!”
林迢迢脸色发白,“江家是我的恩人,他们从未强迫过我。”
知道骗不过去,她心一横,“是我,是我讨厌你,是我不想在你身边,是我想要逃,裴韫,你满意了吗?”
话音刚落,破风声自耳畔刮过,裴韫重重一拳砸在她身后的墙面上。
“林迢迢!”
男人怒目而视,“你我分离三个月,你就要这般同我说话?”
林迢迢着实吓得不轻,胸脯一阵起伏,她强自镇定道,“三个月又怎样,就是三年,三十年,我也是这样。”
“裴韫,我说过,我早有心上人,而你位高权重,想嫁你的名门闺秀多不胜数,又何必在意我一个小小通房?”
裴韫仿佛听到了个笑话,“心上人?”
他指着身后的牌位,嗤笑道,“你的心上人,就是一个牌位?”
更可笑的是,林迢迢放着大活人不要,竟还想同一个死人完婚。
江临?
她口中的江临,其实就是当初的江太傅江予安吧?
除了他的妻子,江家还有谁配得上一声主母的称呼?
江予安此人尚在人世时,裴韫也是见过的,他是谢蘅的师长。
可谁又知道,他当初迎进门的原配发妻谢蘅,居然也暗中倾慕自己的老师,顺景帝赐婚后,谢蘅终日郁郁,在新婚夜闹着剃发出家,被丫鬟婆子阻拦后又欲寻短见。
直到那时裴韫方知,谢蘅并不是他在春风楼遇见过的那位姑娘,纵使她们生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谢蘅也不是林迢迢。
裴韫索性成全她,对外称谢蘅暴毙病逝,他不需要一个心有所属的妻子。
可万万没想到,他裴韫生命中唯二有过交集的女人,竟都与昔日的江太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裴韫舌尖抵着齿列,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那牌位其实是江予安吧?他若还活着,也是与你老父一般的年纪,你竟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心上人?”
这话不知怎的就踩中了林迢迢敏感脆弱的神经,她倏地抬眸,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怨恨。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他。”
少女嗓音轻轻,却掷地有声,“他温柔,包容,体贴,生前为我空守一生,死后为我绸缪将来,他是这世间唯一对我真心相待之人,便是死了,我也爱他,这辈子我也只会爱他。”
林迢迢承认,她的心胸太小,从来只容得下一个人。
往后即便再有心动,也不过是从对方身上找寻初恋的影子。
裴韫一时愣在原地,似被她如此笃定的言语所惊,旋即,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恨逐渐漫上心头。
他应该恼怒的,恼怒这女人不识好歹,不知死活。
可裴韫也不知自己为何恼,大抵是因为林迢迢口中的心上人,与他这样的人毫不相干。
就在林迢迢以为他自尊受挫,即将勃然大怒之际,裴韫一反常态,轻轻将她从榻上抱起,开始为她穿衣。
林迢迢隐隐不安,“你干什么?”
裴韫没回应她,只说,“过去之事,我懒得同你计较。”
死人也算过去。
所以他何必与林迢迢怄气,惹得彼此不快,反倒让那个叫江临的死人得偿所愿,阴曹地府里,指不定如何笑话他。
裴韫岂会轻易认输。
他眉骨压得极低,掩藏住眼底的阴翳,“你不是求我放过江家么,我答应你就是。”
林迢迢更不安了。
她可从未见过如此好商量的裴韫。
以往在床榻间,她百般讨好求饶,也不见裴韫仁慈,硬是弄得她要死不死了方肯罢休,可见此人生性恶劣,独断专行,暴戾恣睢。
林迢迢正在心底揣测裴韫的意图,腕上突然一紧。
裴韫借着为她穿衣的时机,用红丝带将她双手缚住。
林迢迢暗道不妙,“你放开我!”
裴韫微微一笑,“你跟我走,我保江家无虞,如何?”
“你做梦……”
裴韫牵着丝带另一头,稍稍一拽,林迢迢身子趔趄朝前摔去。
裴韫顺势搂住少女不盈一握的窍腰,深深嗅着她发间香气,“邕王觊觎吴地多年,早晚会处置世家门阀,即便没有我,你以为江家还能有太平之日?”
可若林迢迢跟了他,他不是不能降下恩赐,保全江氏族人。
林迢迢听明白了,这男人不打算强来,而是提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交易。
可……又凭什么呢?
她只想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怎么就这么难?
林迢迢被迫依偎在他胸口,眼泪簌簌而落。
裴韫冷眼看她落泪,“迢迢,你该庆幸,我并无伤人之意。”
达成目的的手段有许多种,拿捏林迢迢的软肋,是最轻易有效的法子。
谁叫林迢迢心善,她在意的人这般多,哑婆,抱琴,江麟,江家族亲……
但凡抓住一个,就能让她痛不欲生。
正因体恤她,裴韫方收敛邪心。
他的让步,林迢迢心知肚明,可她还是止不住的难受,“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
为什么偏偏是她被裴韫盯上?
这个世间想嫁裴韫的女子何其多,想给他做妾做通房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又为何偏要抓住她一人不放?
裴韫眼神渐渐柔和,粗粝的指腹剜去她眼尾的泪光,“因为我想娶你为妻。”
他承认,过去是他太自负,是他轻视了林迢迢的存在。
如今他后悔了。
一个妻位,又不是只有江临那个死人才给得起。
其实想通这一点,放下那毫无用处高高在上的身段,许多事情倒也没有裴韫想象中的那般难堪。
至少,他还能继续占有她,他还能有无数个日夜,与她交颈缠绵,同床共枕。
“迢迢,我想要你。”
裴韫不再掩饰心底的欲.望,他抚触着她的腰身,将自己对她生出的阴暗丑陋的欲.念悉数袒.露。
“我喜欢看你哭,喜欢你唤我夫君。”
他掌心所过之处,泛起不可抵挡的颤.栗。
林迢迢惊惧交加,“不行,这不可能!我是江临的妻子……”
“可他死了。”
裴韫毫不留情戳穿她那点可怜的安慰,“何况,论先来后到,我才是你的夫君。”
林迢迢哭着摇头,“不是,你不是……”
“我是。”裴韫同样执拗。
他捧起她的脸,冰冷指尖滑过少女柔嫩的肌肤,缓缓诱哄着她,“迢迢,你要记住,我才是真正与你入这婚房,圆过房的夫君。”
“他,不是。”
作者有话说:
咳,俺说过的这本不会太虐(除了男二白月光噶了这点)迢迢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生容易内耗,但裴狗不会,他想要他就抢,抢不到就骗就哄,也会向下包容,总体男主对女主这条线还算比较温和,主打一个强扭的瓜又甜又水灵~爱吃酸涩火葬场的可以look look预收《辞君恩》明意是个小宫女,亦是废太子魏执落难时唯一陪在他身侧之人,曾为他浣衣煎药,挡箭受伤,替他忍了胯下之辱,也为他落过胎留下一身病痛。至暗的七年里,明意奉献了所有青春,终于扶持魏执走到称帝之日。一朝翻身,留给明意的是男人陌生冰冷的嗓音:“念及昔日情分,朕许你美人之位,容你在后宫安度余生。”宫女飞上枝头做娘娘已是帝王恩赐,至于曾经许诺明意的皇后之位,自不可能兑现,皇后只会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他和明意的过往,不过是非常时期的迫不得已,勉强将就——明意与他的心上人有八分相似。可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明意终于知晓自己只是男人爱而不得下的消遣安慰,她们共患难却难共富贵,后位不是她的,就连当初的孩子也是被男人亲手扼杀腹中的。明意幡然醒悟,自毁容貌婉拒圣恩,守着烂掉的回忆退守本分,不奢求一分一厘不属于她的东西,只盼年满二十五岁出宫,重获自由。魏执却在庆功宴上醉了酒,反手将明意当成物件赐给前朝将军卫凌以作羞辱。明意如坠冰窟,金銮殿上跪伏良久,叩谢皇恩。**三年后,明意随夫君回京受封,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同魏执的御驾狭路相逢。明意梳着妇人发髻,褪去了少女青涩,四目相对之际,也不再有昔日见他时的脸红心跳,冲他淡然施礼。魏执的目光死死凝在那个与明意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面上淡笑攥紧了拳,转头借皇后之名设宴私会。趁明意醉倒,帝王红着眼将她圈入怀中,声线颤抖:“意儿,朕后悔了。”明意不在身边的日日夜夜,他思念成魔。醉酒的明意双颊酡红,却格外清醒推开他:“当初是陛下将臣妇赏赐出去,您忘了吗?”魏执给不了的明媒正娶,卫凌给她了。魏执给不了的夫妻恩爱,卫凌给她了。魏执不愿给的孩子,她也在卫凌这里得到圆满。“陛下,君无戏言,您不该悔。”悔亦无用,她不爱他了。
第44章 火海。
天色彻底大亮,栖凤园外守门的丫鬟婆子,相继从昏睡中醒来,各自揉着酸痛的后颈不明所以。
昨夜是主母的婚仪,她们不得近身侍奉,全被打发到垂花门外值夜,怎就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丫鬟婆子们心有疑虑,但面面相觑后,还是默契地闭紧了嘴,各自抄起洒扫水桶忙活去了。
江麟晨起时方察觉异样,整个江家,尤其内宅,安静得过分。
想到最近朝廷的争斗,江麟还是多了个心眼,早早更衣到栖凤园请安。
“笃笃笃”三声叩门的闷响。
江麟侧耳,轻声道,“母亲,您可起身了?”
屋内,林迢迢慌了神,手忙脚乱推搡裴韫,“你快走,快走开。”
裴韫仍维持着搂抱她的姿态不肯放手。
林迢迢急得面红耳赤,想挣脱,偏偏双手被这男人用丝带缚住。
“裴韫,大少爷,算我求你,你先走可以吗?”
让人瞧见她与裴韫共处一室,她在江家就彻底待不下去了,虽说她原本就是要走的,可她并不想背负上水性杨花,浮花浪蕊的骂名而走。
她是江家主母,岂能让人侮了江临的颜面?
裴韫盯着她红白变化的脸色,不满轻嗤,“要用我时,我是你夫君,如今用不上了,就是裴韫,是大少爷。”
林迢迢不知他在闹什么,双手合十快给他跪下了,“裴大都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如何算账我都认,现在就求求你,赶紧解开。”
江麟就在门外,是她与江临名义上的儿子。
若让江麟撞见这一幕,倒不如让她死了好。
裴韫呼吸陡然粗.沉起来,“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明明他才是林迢迢正儿八经的夫主。
“我……”
林迢迢气急,“我真是跟你说不通。”
她压根没空理会他,已经反过来拽着裴韫在寝屋里四处忙碌,尤其那一塌糊涂的被褥,又湿又沉,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被褥藏到柜子里,随后又将散落在地的破碎衣裳踢到床底下。
裴韫被迫跟着她,看她累得气喘吁吁,脸上神情变化莫测,一会儿阴沉,一会儿又挑眉。
最后用足尖勾起被他揉皱的小衣,十分善心提醒道,“还有这个呢。”
林迢迢没多想,弯腰去捡,拿在手里,黏黏糊糊的触感。
她小脸腾地涨红,如同捡到什么脏东西一般飞快丢进炭盆里,“裴韫你……你不要脸!”
她脏了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不到盥洗盆,气恼之下干脆擦在裴韫的衣袍上。
“……你的东西,还给你!”
裴韫素有洁症,此刻眉头都没皱一下,“胡说,分明是你的水。”
“你闭嘴闭嘴!”
林迢迢捂住通红的耳朵,濒临崩溃。
此时屋外,江麟听到细微动静,又敲敲门,“母亲?”
林迢迢慌忙回应,“我、我昨夜吃多了酒,身子不适,你不必来请安了。”
听得她明显颤.抖沙哑的嗓音,江麟眉心微拧,“我还是请府医过来为母亲诊脉吧。”
仆婢莫名昏睡,护卫莫名失踪,就连林迢迢也格外反常。
若说最初只是三分怀疑,眼下江麟便有了十分肯定,昨夜栖凤园一定发生了什么。
江麟暗暗警惕,小心翼翼退至廊下后,吩咐管事借唤府医的时机,将内宅所有护卫调来。
裴韫习武之人,耳力甚佳,自然将江麟吩咐管事的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薄唇不由勾起一抹冷嘲。
林迢迢尚不知情,把那些暧昧不清的证据统统藏好,她拉着裴韫行至窗下,推开窗,指着窗下平静无波的湖面。
“来不及了,你跳下去。”
一抹锐利的杀气瞬间射来。
裴韫冷呵,“我?跳下去?”
林迢迢吓得一激灵,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她赶紧从眼角挤出两滴可怜兮兮的泪水,“裴韫,我最后求你一回,您老人家快些走吧。”
裴韫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受辱时刻,皆因林迢迢而起。
“你当真放肆。”他怒而抽手,将林迢迢整个人抱在怀里,作势要去开门。
林迢迢原本就是他的通房,他才是苦主,怎的到了江家,他反而成了见不得光的情.夫一般。
简直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林迢迢很是难堪,被她从内室拽到了外间,她这才瞥见乱七八糟的供桌。
供桌上的香烛皆已燃尽,只剩一块黑漆漆的牌位与几盘残羹冷炙。
不知为何,林迢迢心脏骤然抽疼起来。
过去她是裴韫的通房,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是被逼无奈,可眼下她再找不到什么借口为自己的背叛开脱。
不管她是否情愿,她已经和裴韫纠缠不清了。
林迢迢双腿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她固执地站在江临的牌位前,沉默着泪如雨下,怎么也不肯再走一步。
良久,她声音沙哑地开口,“裴韫,我可以跟你走。”
裴韫收回落在门闩上的手,若有所思看她,“你……这是想通了?”
林迢迢垂眸,“嗯,想通了。”
她到底高估了自己在裴韫心中的地位。
也对,裴韫那般位高权重的人物,岂会当真在意她的想法。
她在他眼里,充其量是个有些趣味的玩意,她的脸面,她的意愿又算什么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林迢迢毫无血色的唇漾着些许自嘲。
若是从前,林迢迢可以顺着他,可她在乎江家,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江临的名声,哪怕是她自己。
“给我半日,我会自觉离开江家。”
裴韫状似不在意地扫过江临的牌位,在考虑林迢迢这番话的可信度。
“我这次不会逃了。”林迢迢面无表情,“让我和江家告个别,你就可以带我走。”
裴韫见她不似说谎,略一思忖,解开了束缚彼此的红丝带。
“林迢迢,我只信你最后一回。”
裴韫掌住林迢迢的后颈,在她唇上重重一吻,警告道,“倘若你再逃,便休怪我用锁链将你拴在榻上。”
说罢,裴韫跳窗而去,转眼失了踪迹。
江麟带着护卫破门而入时,便看到林迢迢一袭素白襦裙,头戴绢花,跪坐在供桌前擦拭先夫的牌位。
江麟提着剑,目光警惕地在室内逡巡,并无发现第三人的踪迹。
他微微皱眉,“母亲,您没事吧?”
林迢迢摇了摇头,没说话。
瞥见少女明显哭了一宿的红肿的眼,江麟心中叹了口气,除了节哀,他也不知还能再安慰什么。
“江麟,劳烦你备好车马,我今日离开。”
尽管这事早已知晓,但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时,江麟还是难免迟疑,“母亲当真不肯留下吗?”
林迢迢看着身处的这座栖凤园,苦涩一笑,“还是不了。”
留在这里,只会招惹灾祸。
留在这里,只会平添伤感。
倒不如走了干净。
“对了,我……可以带走他的遗物吗?”
江麟望着她通红的眼,颔首道,“自然,您是江家主母,江家的一切都是您的。”
有了这句话,林迢迢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定,“既如此,余下半日,无论栖凤园发生什么,都莫要让人进来打搅。”
江麟隐约明白了什么,四目相对之际,彼此已是心照不宣。
谁都有私心,他江麟也不例外。
他同样不愿江家沦为牺牲品。
“母亲……珍重。”江麟沉声说罢,朝她深深作揖。
江麟离开后,林迢迢闭拢房门,独自一人守着供桌,眼泪再抑制不住,如开闸的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她到底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越是与裴韫纠缠下去,林迢迢越觉得自己对不住江临穿越两世的深情。
为今之计,除了“葬身火海”,没有更好的办法脱身。
她抱着盛满书信的匣子,这是这几十年来,江临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
林迢迢舍不得将这一切毁去,她将信件一封一封整理好,用防水性极好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
确保这些信件不会进水,又飞快收拾两身换洗衣裳和一些银两。
做完这些,林迢迢站在窗前跃跃欲试,估摸着以何种姿势跳出去,可以顺利潜入湖中。
这面湖水连通城外北河,只要顺着水流往北,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江宅。
……
裴韫走出江家不久,忽然眼皮一跳,心口窒闷得厉害,某种隐隐约约的感知,在此刻变得无比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忽视。
林迢迢不对劲。
她那般爱折腾不服输的执拗性子,怎会那样轻易答应他的要求?
思及此,裴韫立即折返回去,这一次他没有飞檐走壁混入栖凤园,而是带着一队人马,强行闯入江家“做客”。
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安北大都护裴韫,毫无预兆突然驾临,让整个江家沸腾起来。
江麟终于意识到,晨起时那股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他忙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出门相迎,边走边嘱咐管事调遣护卫,将栖凤园团团围住,绝不可让外人冒然闯入,惊扰主母。
这个外人是谁,不言而喻。
就在江麟准备好一切亲自恭迎裴韫大驾时,上百裴家兵马霍然闯入。
江家仆婢惊慌失措,连连避让,很快就清出一条路来。
“裴都护……”
江麟刚迎上去,被飞羽一剑架在脖子上。
“少主!”江家众人皆惊。
江麟面上温色褪去,“裴都护这是何意?”
裴韫面无表情,“自是来接本王的爱妻回京。”
听到爱妻这个称呼,江麟眉梢不动声色跳了跳。
也不管众人是何神情,裴韫径直越过江麟,直奔栖凤园而去,待他行出一段距离,飞羽才收剑紧随其后。
江麟望着男人如松如竹的颀长背影,摸了摸脖颈处沁出的一丝血珠,心陡然沉下。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理智上,他不该与裴韫作对,整个江家都不该与裴韫作对。
可想到林迢迢苍白落泪的模样,想到她抚着父亲的画作泣不成声,江麟便觉心头酸胀。
他想,他还是更愿意看到父亲画像上,那个明眸含笑,恣意明媚的林迢迢。
她原本就该是那种模样。
是父亲期待的模样。
也是他期待的模样。
江麟咬咬牙,毅然追了上去,“前方是江家内宅,乃女眷居所,还请裴都护止步!”
江麟发话,藏在暗处的护卫齐齐现身,将裴韫在内的裴家军围困其中。
裴韫眉眼泛起狠厉,“不想她出事就给我滚开!”
越靠近栖凤园,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江麟偏在此时屡屡拦路,让裴韫生出了杀意,拔剑就朝对方面门挥去。
江麟铁了心阻拦,同样予以反击,不过几个回合便在裴韫手里败下阵来。
念及先前答应林迢迢的承诺,裴韫在最后关头收了剑势,只以肘击逼退对方,随后直奔栖凤园主屋。
裴韫抬脚便踹,紧闭的房门轰然倒塌。
骤然掀起的火光与滚滚浓烟,裹挟着浓烈的烧焦气味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锁链。
裴韫目眦欲裂,她果然要寻死!
“林迢迢!”
屋内,挎着包袱,抱着牌位,手持灯盏的林迢迢悚然一惊。
裴韫怎来得这般快?
她刚纵火,还没来得及跳湖呢!
林迢迢来不及细想,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抱紧包袱就要爬窗跳湖。
裴韫在短暂的慌怕后,很快捋清了林迢迢的打算。
她竟妄想纵火假死,以此彻底摆脱他!
裴韫死死盯着林迢迢试图跳湖的背影,不知是气是惧,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眸中戾气攒聚。
他咬牙切齿,“你跳一个试试?”
霎那间,林迢迢浑身僵硬。
彻骨的寒意从心头流窜至全身,耳边除了裴韫愤怒的警告,只余她剧烈的心跳声。
裴韫不顾头顶欲坠不坠的房梁,广袖一挥散开滚滚烟尘,直奔窗下。
眼看裴韫那只大手无情朝自己擒来,林迢迢吓得手脚动作更快了。
就在裴韫即将抓住她的刹那,一截焦黑燎火的房梁轰然坠落,重重砸向林迢迢。
裴韫瞳孔骤缩,纵身扑了过去。
房梁砸落的一瞬间,裴韫抬起的左臂顷刻传来被火灼伤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另一手揽住林迢迢的腰肢。
二人以不可挽回的趋势,双双坠入湖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早春天气依旧寒冷,湖水凉得刺骨。
林迢迢身上的襦裙被湖水浸.湿,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受惊过度,又被男人的臂膀囚住,挣脱不得,呛了好大一口水。
好在林迢迢会凫水,本能做出反应,扑腾手脚想要自救。
裴韫仍死死拽着她不肯放手。
林迢迢越想越气,索性朝男人肩头狠狠蹬了一脚,借着这股力直冲水面。
裴韫施加在她腰间的力道松开,身形缓缓下坠。
林迢迢此刻只想逃命,她努力往上游,游出一段距离,察觉身后的裴韫没了动静,才下意识回过头去。
她在现代学过游泳,水性尚可,亦能在水中睁眼。
这一眼看得林迢迢心尖发颤。
裴韫好似一只身形修长的破布娃娃,张开四肢放任自己往下沉,口中不断吐.出气泡,左臂处被火灼穿的破碎衣裳,随着水流四散飘逸。
随着他颀长高大的身躯不断下沉,湖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恍惚间,裴韫还在朝她伸手,想要抓住她,可流过指缝的只有冰冷湖水。
林迢迢怎么都想不到,不可一世的裴韫居然不通水性。
他不会水,当时又为何要同她一起坠湖?
林迢迢心中煎熬,一面是她向往的自由,一面是裴韫的性命。
若她此时逃离,以裴韫如今的状况,定然是无法追来的。
可她真这么做了,裴韫会不会死?
她是讨厌裴韫的强取豪夺,可……
她也没想过让裴韫去死。
到底是良心占据上风,林迢迢忍着胸腔的闷痛,毅然回身朝裴韫泅去。
就在她抓住裴韫腕骨的刹那,裴韫紧闭的凤目蓦然睁开。
那双暗潮汹涌的眸子,林迢迢再熟悉不过,她当即意识到自己被这男人耍弄了,折身就跑。
裴韫在水中反扼住林迢迢的细腕,将人一把拽入怀中,奋力往上游。
破水而出的瞬间,裴韫并不急着上岸,他紧紧扣住少女的后颈,带着怒意与惩罚般的力度,狠狠堵住她的唇。
林迢迢刚从水里出来,正要喘气,便迎来这更加窒息的亲吻。
裴韫的吻若疾风骤雨般叫人难以招架,她一时软了腰肢,湿润的眼睫晕着泪。
可这还不够,裴韫受伤的左臂箍住她的腰,水下的身躯紧密相贴。
林迢迢能清晰感受到,腰腹下骇然的威胁之意。
直到裴韫这一吻毕,林迢迢只剩气喘,眼里惊惧交加。
“裴韫,你竟敢戏弄我。”
裴韫目光沉沉凝盯少女的唇,一.张一合,红润艳丽,他哑声道,“你戏弄我这么多回,我不过还你一次。”
他又何尝不是在赌。
好在,结果比他预想中的好一些。
积蓄满腔的怒意在她折身回来之际,在那个吻里,尽数消解。
裴韫薄唇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迢迢,你为何不愿承认,你也是在意我的。”
林迢迢气得胸.脯起伏,“我只是不想欠你的命。”
说及此,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我的包袱!”
包袱里旁的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临这些年攒给她的书信。
那是江临唯一留给她的念想。
裴韫还沉浸在林迢迢舍不得他的幻想里,转眼就被推开。
林迢迢猛地扎入水中,朝湖底游去。
这一次,她久久没有浮出水面。
她睁着眼在水中找寻,可湖底黑黢黢一片,她根本不知自己的包袱掉落在何处。
林迢迢只能游到湖底,一寸寸的摸索找寻。
裴韫怔愣了两息,也紧随其后潜入湖底,便见林迢迢跟疯了似的,在湖中寻找什么。
她很是着急,甚至忘了游出湖面换气。
直至失力,四肢逐渐沉重,胸肺被水流挤压得几欲碎裂,她仍不肯放弃。
裴韫不明白,那包袱里顶多是藏了些金银财宝,又如何抵得过性命。
他托起林迢迢的后腰,以唇渡气,随后强势将人拉出水面。
哪知出水后,林迢迢又要往下潜。
裴韫怒不可遏,“到底丢了什么东西,我赔你就是!”
“你不懂,你不懂……”林迢迢绝望哭泣。
那是江临留给她的念想,她怕在湖水里泡久了,什么都没有了。
裴韫这一日的心情反反复复。
他不明白,为何林迢迢总能轻易勾动他的心绪,惹他生气。
偏这小姑娘既能作又爱哭,打不得骂不得,裴韫想亲她,以此惩罚她,反被哭泣中的林迢迢挠了脖子,留下一道鲜红刺目的抓痕。
“裴韫,都怪你!都怪你!”
若不是裴韫纠缠不休,若不是裴韫在湖底装晕,若不是他……
可林迢迢也知道,这根本没法分出是非对错,她的穿越与裴韫无关,她与江临的阴差阳错也与裴韫无关。
裴韫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又怎会理解她的心情。
林迢迢怨无可怨,连发泄的余地都没有,她只能哭,哭得头昏脑涨,上气不接下气,又要往湖底去。
“林迢迢,你若不想活,我大可成全你!”
裴韫实在忍无可忍,干脆强行将人搂在怀中,带着她朝湖对岸的八角亭而去。
林迢迢浑身湿透,经过湖水浸泡,身上的襦裙紧贴身躯,勾勒出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还在哭,头发湿.漉漉的,紧贴着面颊,越发衬得她雪肤乌发,唇红齿白,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托生的精魅。
在众人赶来之前,裴韫脱下外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江麟赶到时,便见一身悍然戾气的裴都护,如同野兽护食般将人圈在怀中,不让外人窥见一丝一毫。
江麟知林迢迢欲跳湖遁逃的计划,在他二人双双落水之际,刻意拖延局面,好为林迢迢争取逃脱的机会。
不曾想,兜兜转转,林迢迢还是没能逃脱,还是落在了裴韫手里。
裴韫全然没有外人的自觉,冷声吩咐江家护卫潜湖,将林迢迢的东西找出来。
林迢迢的哭声这才有所收敛。
江麟见状只得示意护卫照办,好在栖凤园提前清空,除了这批护卫再无旁人,而这些人看似是寻常护卫,实则与死士无异,不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
护卫很快将一个青灰色的包袱打捞上来。
林迢迢情绪激动,作势要抢,裴韫先一步将包袱丢到飞羽手中。
林迢迢急红了眼,“那是我的东西!”
裴韫不管她,沉声命令道,“随我回家。”
她既将包袱里的东西视作性命,裴韫自不会轻易交还给她。
再不给林迢迢任何狡辩的机会,裴韫将人打横抱起,堂而皇之走出江家。
一路上,林迢迢先是叫骂,捶打,直打得自己拳头痛麻,裴韫也不肯放手,她转而落泪,苦苦哀求,求裴韫放她下来,求裴韫顾及她先夫江临的颜面。
回应她的是一声夹带怒气的冷笑,“你几番叛逃,又可曾顾虑我的颜面?”
先夫先夫先夫!
她就知道她的先夫!
他一个大活人,林迢迢就看不见是吗?
瞥见裴韫被火灼伤的左臂,林迢迢自知理亏,抿着唇隐忍啜泣,将脸埋在裴韫胸.前,尽量不让人认出她的身份。
饶是如此,一路上也惹来不少仆婢好奇探究的目光。
她们可都听说了,裴都护闯入江家,是为了带走自己的爱妻。
以往只听闻裴韫有个早早过世的亡妻,倒不知如今这位妻子是何方神圣,何时嫁了裴韫,又为何会出现在江家,难不成是江家哪个旁支出来的姑娘?
若真如此,这位姑娘的神秘程度可不亚于江家主母。
她们却不知,裴韫堂而皇之抱走的,正是她们口中深居简出的神秘主母。
林迢迢一直隐忍到上了马车,冷得受不了,牙齿都在打颤,“裴韫,我好冷,我……我是不是病了?”
裴韫抱着她,岂会感知不到她逐渐滚烫的体温,满腹怨气道,“现在知道冷,跳湖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生病。”
他言辞刻薄,三两下将林迢迢的湿衣剥了下来。
裴韫出来的匆忙,马车里并无准备女子衣裳,只能暂且用干净的狐毛大氅将人裹住,随后吩咐飞羽寻就近的渡口登船。
马车辘辘前行,林迢迢歪在裴韫怀里,意识渐渐昏沉。
待她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返回北境的漕船上了,额上敷着冷帕,身上盖了两床厚实松软的被褥。
郎中给她看过诊,灌了药,林迢迢发过一回汗,眼下虽身体乏力,但比刚落水时的状况好转许多,至少头不晕了。
还好,命还在。
裴韫没有狠心弃她不顾。
林迢迢僵硬地转过头,便看见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正端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裴韫刚洗漱出来,墨发披散,穿着一袭黑金色寝袍,金线绣在袖摆处,随着他执笔书写的动作,在烛光下映出粼粼波光,尽显华丽矜贵。
林迢迢一时恍惚,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搁在书案一角的包袱吸引住。
是她的东西!
林迢迢心绪激动起来,也不知裴韫这厮有没有翻看里面的东西。
若是看见了,以裴韫那般霸道强横的性子,说不准会将江临写给她的书信统统烧毁。
林迢迢心下忐忑,开始思考如何拿回自己的东西。
“醒了?”
裴韫冷不丁开口。
他分明那般专注,可林迢迢不过刚醒,他便有所察觉朝内室看去。
那一眼黑沉沉的,叫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林迢迢脑中飞快复盘昏睡前发生的一切,不禁后怕地咽了口唾沫。
她的计划失败了。
逃跑不成,还被裴韫抓个正着。
清醒后的林迢迢,脾气收敛许多,“大少爷,奴婢知错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认错就对。
看在她态度端正,认错积极的份上,裴韫千万不要一言不合就杀人呀。
林迢迢暗自留意裴韫的脸色,眼神时不时瞟向自己的包袱。
裴韫注意到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回以冷笑。
知错?
她能有什么错?
哪一回不是他去迁就她?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恃宠而骄的奴婢。
裴韫放下手中事务,两指随意勾起包袱走了过来。
他衣襟微微敞开,冷白胸腹凝着水渍,瞧着很是诱.人。
但林迢迢无心欣赏,她紧紧盯着那只包袱。
在距离床榻两步远的位置,裴韫将包袱丢在脚踏上。
这一丢,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被她用油纸悉心包缠住的信件,如雪花般片片散落,满是褶皱。
裴韫果然翻看了她的包袱。
林迢迢当即掀开被褥起身去捡。
然而这一动,双腿却被一股力道狠狠牵制住。
听到锁链碰撞的叮当声,林迢迢脸色惨白,不可置信望向自己的双腿。
赫然是两条冷冰冰的锁链,而禁锢她足踝的镣铐上,坠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银铃,她稍稍挣扎,便能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这声音在裴韫听来,犹如天籁。
他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笑,温热的掌心扣住她一截小腿。
“林迢迢,我给过你机会。”
先礼后兵,裴韫自诩对她仁至义尽。
他掌心细细摩挲着少女白皙柔嫩的肌肤,似在思忖,该从何处下手,好将她这只不服管教的野兔拆吃入腹。
林迢迢头皮发麻,柔软的身躯在男人灼烫的目光中轻颤。
“大少爷,奴婢不逃了,奴婢真的知错,您饶我最后一次……”
她急得哽咽,可她在裴韫心里,再无半分信用可言。
裴韫强势将她分开,跪上了榻。
作者有话说:
推推新开的预收《老实杀手被阴湿太子缠上后》追妻火葬场|上位者低头老实貌美杀手x腹黑阴暗爬行疯太子阿鸾是个杀手,完成最后一项刺杀任务后,她功成身退,回到小山村,准备赘个夫君平淡度日。可惜她家境窘迫,为人木讷,加上克夫名声,即便貌美丰腴,十里八乡也没正经郎君愿意赘她,幸而阿鸾运气好,从山里捡了个清隽斯文的郎君。郎君中了毒双眼有疾,身子孱弱,胜在容貌俊美,举止温雅,极合阿鸾眼缘,遂与他成婚。婚后,郎君对她体贴入微,夜间更是恩爱缠绵,除了意外小产一次,阿鸾对这段婚姻很是满意。一年后,禁军闯进小山村,过去对她百依百顺的夫君,摇身一变成了东宫太子沈连珏。留给她的是一纸和离书,还有昔日枕边人的冷嗤:“若非你强占逼迫,你这般的山野村妇,岂能入得了孤的眼?”还想同他做夫妻?诞下东宫血脉?做梦去吧。阿鸾方知,她以为的夫妻情深,不过是逢场作戏,恩爱是假的,孩子是他亲手拿掉的,念及昔日情分,阿鸾老实签下和离书,与他从此两清。又过半年,已死的未婚夫回来履行婚约,恰在此时,阿鸾接到悬赏,要她入宫行刺,给的赏金颇丰。阿鸾正缺银子完婚,毅然接下任务。*沈连珏是东宫太子,芝兰玉树,一朝不慎险些命丧刺客之手。虽捡回一命,却短暂失明,流落山村,被一乡野农女折辱。农女看似木讷老实,实则强悍不讲理,给他喂药,还将他压于榻间索求,欲得种生子。沈连珏居于人下,不得不咬牙隐忍,暗暗发誓,来日定要此女付出代价。回宫后,沈连珏却时常梦见,破旧狭小的床帏间,少女俏脸潮绯的模样。他想,他也不是不能容忍阿鸾那种女人入宫相伴。可惜阿鸾太强,派去的人屡屡碰壁。后来,他听闻她有了新的郎君。再后来,她为挣钱完婚,从背后狠狠刺他一剑。一瞬间,沈连珏血液沸腾。众人只见太子转过身,猛然握住刺客的手,洇血的薄唇勾起笑容:“阿鸾,孤终于,抓到你了。”昔日是阿鸾强占了他,如今想弃他另结良缘?做梦去吧。注:①sc,he,感情流,非虐文,小产另有隐情②女主强,但老实人,老实人,但又一点好色,容易被美色引诱,男主腹黑喜欢阴暗爬行,默默关注(盯妻狂魔),互相生理性喜欢,只是女主不装,男主爱装③前期男主中毒,毫无内力,于是男主惨遭被掳做了赘婿嘿嘿嘿,后期恢复武功,依旧打不过,但不代表男主弱鸡哈
第46章 放纵。
林迢迢感受到了他的剑拔弩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她直觉,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她根本无法承受,裴韫怒火之下的雨露。
“大少爷,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可怜的少女被吓得浑身哆嗦,惨白的小脸梨花带雨,这般惨状,换作从前,即便裴韫有诸多恶癖,他也愿照拂一二,给她些许的温柔耐心。
可时至今日,裴韫觉得没必要了。
在他看到包袱里的牌位,看到她珍藏的上百封书信,看到那字字句句的缱绻情意,裴韫再也无法压制翻滚的嫉妒与戾气。
极具压迫性的身躯覆下,他死死掐着少女扭动挣扎的腰肢,“他有这般与你亲密过吗?”
林迢迢抱着身子,瑟瑟发抖,“没有、我没有……”
裴韫不信,“这辈子没有,上辈子呢?”
林迢迢哭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沉默,变相印证了裴韫的揣测。
他掐住林迢迢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迢迢,你到底是谁?你口中的心上人,又是谁?”
裴韫根本不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
江太傅的年纪堪比林迢迢的父亲,且这二人从未有过交集,林迢迢却口口声声对一个死人一往情深,这根本不合常理。
想到江麟对林迢迢的维护,裴韫不禁往更坏处深想。
兴许,已逝的江太傅,只是他们二人暗度陈仓的幌子罢了。
实际与林迢迢互生情意之人,一直是江家少主江麟。
而林迢迢做了这么多,又是冥婚,又是立牌位,甚至伪造些怪力乱神的情信,不过是想掩饰江麟的存在,好让他莫伤江麟性命。
当真煞费苦心。
思及此,裴韫讽笑出声。
见林迢迢久久不答,他又道,“你的情郎,就是那个江麟吧?”
林迢迢悬着的心稍稍落定,她还当裴韫从那些信件里窥出了什么端倪,从而怀疑她的身份。
若让人知晓她是从千百年后穿越而来,定会被世人当成妖孽处死。
结果裴韫宁可相信她与江麟有私。
林迢迢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短短几息间,她脸色几番变化。
就在林迢迢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此事圆过去时,双手又被镣铐锁在床头。
林迢迢惊骇不已,下意识挣扎,磨得双腕通红,“裴韫,你做什么?”
“做……”
林迢迢被他撑开四肢。
她的脸颊犹如火烧,烫得她头脑发昏,虽说她早与裴韫同过房,可这般被人摆弄羞辱,还是头一遭。
裴韫俯身靠近她,灼热的吻落在她心口。
林迢迢只能弓起腰身试图抵抗,男人冷白修长的指骨,突然毫无预兆闯入。
林迢迢瞳仁一震,呼吸也仿佛凝滞住了。
裴韫重重咬在她颈侧,厉声逼问,“他有如我这般,到过这里吗?”
指尖触感温热濡湿,他能清晰感到一股抗拒排挤的力道。
林迢迢惨白的脸顷刻涨红,写满难堪。
她不答,裴韫几番戏弄,又添一指。
“怎么,不敢回答?”他语气不善。
林迢迢气得骂人,“……裴韫,你这个变.态。”
她竭力并拢膝骨,不允他三番四次的勾探挑衅。
然而稍一动弹,帐内叮铃作响。
她受锁链牵绊,根本无法合拢,眼睁睁看他施为欺压。
羞辱的言语仍在耳畔,“迢迢,他也能让你这般愉悦吗?”
他太熟悉她的弱点,轻易就能叫她颤.栗不止。
河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大雨,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与水浪交缠,此起彼伏。
林迢迢紧咬着唇,忍到泪盈于睫,忍到唇.瓣沁血,最后索性偏过头,半边脸埋入枕中。
“你不是最爱哭,最会哭么?”
裴韫不满皱了皱眉,强行掰过她的下巴,命令道,“哭出来。”
“哭得可怜些,兴许我会心软。”
他执意她给出反应,对她的弱点,无所不用其极。
林迢迢终于是忍不住,水光四溅,哭得溃不成军。
她腿骨颤软,恶狠狠瞪着面前衣冠禽兽般的男人,“裴韫,这下你满意了吗?”
裴韫抚过她湿红的眼,语气温柔,“迢迢,你怎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明明她望向江麟时,眼里满是柔情缱绻,为何对他就是这样惊惧厌恶的眼神?
裴韫不明白,“林迢迢,我究竟何处对不住你?”
荣华富贵,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他都能给她,她为何还不满足,还想要逃?
难道他在她眼里,就是什么洪水猛兽,令她避之不及?
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无论他如何疼宠怜爱她,她都只会一遍遍践踏他为数不多的善心。
林迢迢啜泣声弱了下来,罕见的从裴韫脸上看见困惑,她抿着唇,忍下羞耻,“你没有对不住我。”
“我只是不喜欢你。”
“你撒谎。”裴韫指骨又探了进去,“若是不喜欢,它又岂会这般畅快?”
如开闸的洪水般,迫不及待邀他纳入。
林迢迢用力闭上眼,她真没力气陪他闹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代表……”
“看,你自己也承认了,你对我有反应,你的身体喜欢我。”
裴韫兀自打断她的话,“我会让你……更喜欢我。”
在林迢迢惊恐的目光中,裴韫提起她被锁链禁锢的足踝,助其缓缓缠至后腰。
林迢迢来不及叫喊求饶,一股大力侵袭而来,瞬间扼住她的咽喉般,令她瞳眸失焦。
裴韫仰起下颌,嶙峋性.感的喉结轻颤,溢出一声难耐的喟.叹。
他承认,他卑鄙无耻,他见不得林迢迢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情深意切。
只要想到林迢迢曾那般热烈爱过一个男人,想到她们也会亲密无间,裴韫便想不顾一切,强行将人困在身边。
恶念一旦滋生,不经压制,便如野草藤蔓疯狂生长。
裴韫闭着眼,汗水顺着额角青筋滴落。
他似强硬踹开了一扇狭窄闭塞的门,又在这扇门中反复穿梭,不断纵容种种阴暗的情绪,一点点吞噬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船舱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烛泪堆满了鎏金烛台。
裴韫彻底放纵了自己。
林迢迢心底的倔强,在一次次施为下逐渐粉碎,意识在痛苦与欢愉的边界浮沉。
林迢迢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涣散的目光寻不到焦点,只剩本能的呜咽啜泣着。
失神恍惚间,男人不轻不重拍打她的脸颊。
裴韫不许她昏死过去,他要她看着他,看他如何占有她,看她自己是如何沦陷。
已经不知是第几回了,林迢迢几近崩溃,嗓子也是哑的,“裴韫,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男人欲念深重的凤眸泛起猩红。
“是,我疯了。”
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一刻如此失控,他发疯般想要得到一个女人。
他蛮不讲理,霸道地不允许林迢迢在这场情爱中置身事外,保存理智,更不允许她在心中惦念着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要她也疯,要她和他一起共度极乐,同入地狱。
“难道我没让你快乐吗?”
裴韫将她翻过面,自后深拥着她,衔咬她的细颈,宛如一头英姿勃发的雄狮,禁锢着属于他的猎物。
虬劲紧实的腰腹,隔着莹润香汗与她相贴。
“我同他比起来又如何?他能让你死去活来吗?”
丧失理智的裴韫,开始口不择言,无休无止的逼问。
林迢迢的灵魂饱经冲撞,已是魂飞天外,浑浑噩噩,连解释的力气也被压榨得一干二净。
她只剩辱.骂的本能,边哭边骂:“疯子,畜生,狗东西,王.八蛋……”
“夫君。”
裴韫重重一记惩戒,附耳纠正道,“记住,你要唤我夫君。”
……
银铃持续不断响了一夜。
裴韫在她身上出了三四回,燥热的火气总算消解几分。
林迢迢如同搁浅的鱼儿瘫在榻上,气息恹恹。
婢女进来为她梳洗时,被她身上的痕迹吓得心惊肉跳。
也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疾风骤雨,林迢迢这朵花被打得叶残瓣碎,浑身落满胭脂红,就连那被锁链困住,透着血管的莹白足背上也有吻痕。
裴韫一夜未眠,倒跟个没事人一样,照样精神抖擞地处理公务。
裴韫不打算回京。
他出现在江家,带走林迢迢的事定然瞒不过邕王眼线,邕王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必会以渎职之罪,命他速速回京。
裴韫不喜被动,当即下令折返蓟州,重整兵马,这在朝廷眼中,已然是司马昭之心。
好在,他也从未想过愚忠。
裴韫处理好手头的公务,就见小丫鬟进来后一直站在床前发愣。
他不由眉心微蹙,“出去,这里不用你。”
他就知道,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照顾好林迢迢,就连沐浴盥洗这等小事,也得他亲力亲为。
林迢迢彻底认输了,裴韫过来抱她时,她不做任何抵抗,顺势靠在男人精壮的胸膛里。
温香软玉扑满怀,她的柔顺极大取悦了裴韫。
裴韫吻了吻她薄红的眼皮,“我带你去沐浴可好?”
虽是询问,姿态却不容抗拒,林迢迢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
“都听夫君的。”她低眉顺眼,变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不多时,仆婢们抬了浴桶热水进来。
裴韫这才取出钥匙,解开她脚上的镣铐。
为她清洗时,看着她满身的痕迹,裴韫顿觉心里缺失的地方被一股暖流填满。
此时此刻起,林迢迢真正开始属于他一个人了。
裴韫拿着澡巾,慢条斯理为她擦背,忽然道,“迢迢,回了北境,我们成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怕我吗?
林迢迢正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闻言瞬间清醒过来。
她扭过头,裴韫不知何时褪了衣衫,与她挤在同一只浴桶里。
“大少爷,您莫要同奴婢开玩笑了。”
裴韫动作一顿,审视的目光凝在她小脸上,“你不愿意?”
听着男人明显冷沉的语气,林迢迢赶紧摇头,“奴婢没有,只是奴婢身份卑微……”
她话没说完,脸颊便是一紧。
裴韫又掐上来了,“我若偏要抬举你呢?”
她敢做江家主母,做江太傅的遗孀,又怎惧做他裴韫的妻子?
看到少女眸底的泪意,裴韫指骨松开,缓缓抚摸她的脸颊,“你我做尽夫妻之事,只差个名分而已。”
他微微一笑,“从你献身于我的那一刻起,你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嫁我,要么死。”
林迢迢吓得呼吸都困难起来,她太清楚裴韫的手段,不敢再反抗。
裴韫默认她接受了这门亲事,心情愉悦,在她唇上轻啄。
林迢迢敏感察觉到他再次意动,不由两股颤颤。
好在裴韫尚未彻底泯灭人性,只与她缠绵相吻一阵,便将她捞出水面。
擦干身子,裴韫抱她上榻,为她仔仔细细上药。
那里胀痛得厉害。
上药这种事,裴韫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上完药,又给她换了身宽松柔软的寝袍,才让人摆膳。
林迢迢饿了一天,也不拘什么饭食,送到嘴边她就吃,后来嫌裴韫喂得太慢,干脆抢过饭碗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哭。
看她那副可怜样子,裴韫方生出一丝微弱的歉疚。
林迢迢到底还小,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起他的折腾恐吓。
可裴韫不后悔。
日子还长,总能让林迢迢回心转意,认清现实,乖乖留在他身边。
待林迢迢吃饱喝足,裴韫重新为她戴上镣铐。
林迢迢知道,裴韫是防她又一次跳水遁逃。
逃跑未遂的后果她承受了,短时间内不敢违抗,便就着锁链的束缚,侧身躺到床榻里面。
与此同时,江家派出的死士传回消息,裴韫已带着林迢迢登船返回北境。
江麟暗暗咬牙。
林迢迢想保江家,他也想保江家,可不代表他会任人拿捏。
深思熟虑后,江麟翌日启程前往杭州城外的紫云观。
紫云观位处深山,与世隔绝,往来香客也不多,这些年全靠江家供奉得以存活至今。
观中道童一见江家的车马,立即出来相迎。
江麟朝小道童施了一礼,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求见静尘师父。”
小道童二话没说,引着他往紫云观后山去。
后山有座小院,院内古木参天,青砖黛瓦,雨后清晨的空气中弥散着淡淡降真香。
江麟行至院门口,便见一身着深蓝道袍的倩影在院中洒扫。
听到脚步声,那道姑下意识抬眸。
四目相对之际,二人皆晃了下神。
还是江麟率先回神,颔首轻笑,“谢蘅师妹,好久不见。”
对方握着扫帚,愣了许久。
谢蘅……
已经有两年多,没人唤过她这个名字了-
顺景三十三年,四月,帝崩于紫宸殿,邕王李淮继位,改年号永治。
李淮登基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赐死裴韫。
不仅如此,李淮将传旨一事,交给了在狱中等候发落的勇毅侯裴远山。
勇毅侯对裴韫这位长子,并无多少情义,可到底裴韫身上流淌着裴家血脉,是他的亲生儿子。
虎毒不食子。
可望着尚在牢狱中的柳夫人与裴桓,勇毅侯还是咬牙接下这份差事。
半月后,勇毅侯只身一人抵达北境。
裴韫也已返回蓟州数日,欲北上收复其余几座城池。
飞羽将勇毅侯往主帐领时,裴韫正在安顿林迢迢。
他不放心林迢迢住到别处营帐,执意将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二人在主帐里同吃同住,平日裴韫商议军务,排兵布阵,从不避讳林迢迢的存在。
短短几日功夫,裴家军营上下皆知,自家主君有位极其宠爱的小夫人。
到了军营,五步一哨,林迢迢压根没有逃跑的机会,裴韫便不再用锁链困她,允许她在主帐附近活动,但稍走得远些,便会有暗卫近身。
名曰保护,实则监视,明晃晃盯着她,让她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勇毅侯进到裴韫所在的主帐时,裴韫正系着腰带,从黑漆刻灰围屏后走出来,清隽俊逸的脸庞上染着餍足。
勇毅侯脸色铁青,“胡闹!”
都什么节骨眼了,裴韫竟还在军中纵情声色。
裴韫此刻心情好,懒得同对方计较,“父亲大驾光临,有何示下?”
他嘴上恭敬,却连杯水都没让人递上,自顾自倚在太师椅上。
好在勇毅侯从不对这个冷心冷情的儿子抱有任何幻想。
数月不见,勇毅侯鬓边已有了霜色,身量却依旧挺拔,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当年征战沙场的锐利。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绢帛,“接旨吧。”
勇毅侯刻意等了会儿,却不见裴韫跪地,不仅裴韫没动,站在帐前的飞羽也没动,就连屏风后的林迢迢也没出来。
“逆子!”勇毅侯声色俱厉,“还不跪下接旨?”
裴韫端着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莫要吵醒我夫人。”
回北境这一路,林迢迢虽不再嚷着逃跑,脾气却越发恶劣,吃不好要闹,睡不好也要闹,裴韫不过晨起时没忍住,将人困在身下折腾了一通,便气得这丫头发了狠地咬他,在他肩头留下几道带血的牙印。
眼下,他好不容易才哄得那位祖宗安睡。
勇毅侯不屑地嗤了声,“区区一个贱婢。”
“总好过父亲不顾发妻颜面,娶一罪奴为平妻。”
这话顿时让勇毅侯气得吹胡子瞪眼。
裴韫放下茶盏,姿态慵懒往后靠,“行了,父亲不是要宣旨么,尽快,莫耽误我军中将士操练。”
俨然一副乱臣贼子做派。
勇毅侯逼他不得,只能展开圣旨,面无表情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兼安北大都护裴韫,统兵边关,肩负守土之责,岂料擅离边关,致使大梁损兵折将,边关百姓惨遭涂炭,其行不忠不义,罪大恶极,朕今颁此诏书,令其自刎军前,以正军法,钦此。”
话音落地,营帐内寂静无声。
裴韫唇边笑意渐浓。
损兵折将?百姓涂炭?这桩桩件件,皆因顺景帝割城献媚所致,李淮却将这些因果扣到他头上,迫不及待要他赴死。
可他裴韫手中,同样握有李淮不少把柄,李淮卸磨杀驴,倒给了裴韫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勇毅侯合上圣旨,叹了口气,像个无能为力的父亲,在亲情与忠义之间,悲恸作出抉择。
“你死,北境二十万裴家军方有一线生机,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光是断绝粮草供应,便可让北境陷入困局。
“裴韫,这是你的命数。”
“是吗?”裴韫不为所动,“不过我的命,还是不劳父亲大人操心了。”
祸害遗千年,他会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长久。
裴韫站起身,从勇毅侯手中拿过圣旨,唇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六岁那年,母亲难产血崩而亡,你不在,三年前我回京遇刺,你不问,如今新帝要杀我,你倒是亲自来了。”
裴韫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勇毅侯的面皮抽.动了一下,“……皇命难违。”
若是可以,他也不愿接这份差事。
“皇命?”
勇毅侯倒会避重就轻,只字不提过往家事。
裴韫笑了笑,笑得极轻极淡,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去,他展开圣旨扫了一眼,而后当着勇毅侯的面,将圣旨撕成两半
绢帛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你——”
勇毅侯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自己的儿子竟当真要做那等不忠不义的谋逆之事。
裴韫将两半圣旨随手抛在地上,嗓音平静,“圣旨一事暂且不论,我且问你,当年母亲去世,你可曾后悔?看到那早产窒息而亡的女婴,你可曾心痛?”
勇毅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你这是要质问为父?”
“怎么,父亲怕了?”
裴韫凝视他的双眼,“这些问题,很难回答?”
裴韫笑容癫狂,“倘若父亲的回答能让我满意,兴许我当真愿意做一回孝子,如父亲所愿,自刎军前,也好让父亲带着我的首级回京交差,换你阖家平安。”
他语气幽幽,充斥着嘲讽。
勇毅侯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一句,“我终究是你父亲。”
所以裴韫,你没有选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也必须束手就擒。
裴韫眼底划过一抹意料之中的失望。
他早该料到的。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让柳氏稳坐平妻之位多年?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多年无视他这个嫡长子?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为了保下柳氏母子,前来取他性命?
李淮此举够狠,今日他们裴家父子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绝无第三种可能。
“既如此,我明白了。”
裴韫重新走回案前,拿起搁在架上的长剑。
剑尚未出鞘,可勇毅侯看见那柄剑时,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弑父?”
他到底是裴韫的父亲,岂会看不出裴韫的打算。
“父亲不是说了么,这是命数。”
裴韫将剑横在身前,指腹缓缓擦拭着雪亮锋利的刃口,“你当年欠母亲,欠妹妹的,欠我的,便用命来还罢。”
语毕,剑光一闪,鲜血四溅。
横竖要死,与其再过几日死在李室天子手中,倒不如先下去赎罪。
飞羽带着勇毅侯的尸首离开,很快就有小卒端着铜盆擦拭血迹,空气中的血腥气很快散尽。
裴韫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淡了下去,额角开始隐隐作痛。
晌午时分,裴韫头疾加重,喝过军医开的药,便拥着林迢迢小憩。
林迢迢刚睡醒,实在没什么困意,可若不老老实实睡过去,裴韫指不定又要闹她。
她烦躁的呼出口气。
裴韫的声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迢迢,你怕我吗?”
怕啊,她当然怕。
怕裴韫一个不高兴,把她先.奸后杀了。
林迢迢侧躺蜷缩着,笑得勉强,“……不怕。”
裴韫岂会听不出她的口是心非。
“无妨,你就算怕也要留在我身边。”
似是报复一般,他将人搂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今日,我杀了我的父亲。”
勇毅侯来传旨的时候,林迢迢睡了过去,故而对此毫不知情,乍然听到这话,是个人都会吓得心肝一颤。
可想到裴韫说过的陈年旧事,林迢迢沉吟半晌道,“所以夫君心里,还是难受的吧。”
在裴韫六岁之前,他眼里的勇毅侯还是位敬重妻子的好丈夫,是疼爱儿子的好父亲。
裴韫不置可否,低声笑笑,“实不相瞒,还是畅快居多。”
一刀了结了性命,没让勇毅侯太受罪。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明就里之人,用惊惧惶恐的眼神看他,毕竟子杀父有违天道。
一个对生父都能痛下杀手之人,又如何相信他会善待自己的子民。
林迢迢听到这儿,约莫懂了,裴韫这是杀了亲爹,一边爽一边又不得劲,来她这里寻求心理安慰了。
想到这些天,裴韫除了房事上手段强硬,其余时候还算迁就自己,林迢迢转过身,抱了抱他。
“好了,都过去了,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母亲,不必在意旁人看法。”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旁人兴许会批判裴韫心狠手辣,惨无人道,可细想来,也是勇毅侯这个生父促使他走到这一步,一切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她若同情勇毅侯,为勇毅侯鸣不平,谴责裴韫不孝,岂非让枉死的大崔氏寒心。
裴韫不仅是勇毅侯的儿子,更是大崔氏的儿子。
想了想,林迢迢又不太走心地补了一句,“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裴韫未料到林迢迢会反过来宽慰自己,忽然在她脸上重重一吻。
“林迢迢,你真会勾.人。”
“……?”
林迢迢一脸莫名其妙,她就安慰两句,换作旁人她也会这么说。
忽然,林迢迢视线下移,目露惊慌。
等等!她不过是抱了他一下,他怎么又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喜爱你
在裴韫的唇越亲越下时,裴韫及时抓住男人垂落的发丝,气.喘道,“你够了,我还疼着……”
裴韫埋首于她心口,粗.沉地喘熄,良久,才将那股渴望压下。
他环住林迢迢的腰,清隽薄红的脸在她怀中轻蹭,“迢迢,我喜爱你。”
猝不及防的表白,林迢迢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缓了缓,回过味来。
裴韫喜爱她的身体。
呵呵,男人。
脸颊却不受控的红热起来,因为裴韫的脸又往她衣襟里钻了。
裴韫是狗吗?和她待在一处,不是钻衣襟就是钻裙底,传出去简直有损裴韫威名。
偏偏林迢迢身子脆弱又易敏,三两下就能被他勾得意动。
好在理智尚存,林迢迢强行推开他的脑袋,“军医说了,我身子虚……”
老天爷,还是肾虚。
就在昨日刚确诊的。
林迢迢当时听错了,以为军医说裴韫肾虚,正想幸灾乐祸刺他两句,结果虚的是她自己。
末了,军医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劝裴韫节制。
林迢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韫满口答应,当夜难得让林迢迢睡了个安稳觉,可天刚亮,一切又打回原形。
林迢迢气恼腹诽,不愧是个行军打仗的莽夫,成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裴韫看着她害怕又气鼓鼓的脸,停下动作,微微皱眉。
林迢迢是要做他妻子的人,往后少不得云.雨之事,自己要的又多,可她身体太差,太过娇气,像樽美丽易碎的琉璃,稍一用力些她便承受不住。
军医给林迢迢开了温补方子,但这法子到底慢了些。
思及此,裴韫又问她哪里不适,再请军医过来瞧瞧,军医若看不好,便到百里之外请位妇科圣手前来诊治。
林迢迢忙摆手拒绝,她在这里丢人便罢,可不想百里之外仍有她的传闻。
“其实也、也没必要叫郎中来看,伤处隐秘,多休息就好……”
是她身子吃不消,裴韫总不能怪她,再者,那里日日敷药,外头是消肿了,里头还疼着呢。
林迢迢心虚地缩在被褥里,只敢露出一个脑袋。
裴韫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知道了,既然要休息,陪我睡会儿。”
那笑容看得林迢迢毛骨悚然,她窝在裴韫怀中,被那逞凶之物挟持后腰,一下午胆战心惊,好在裴韫没有食言,是真的纯睡觉。
听着男人绵长沉稳的呼吸,林迢迢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待她醒来时,枕畔空无一人。
黄昏,驻扎此处营地的裴家军集结校场。
两万将士黑压压站了满场,旌旗在暮风里猎猎翻卷,校场正中搭建了一座高台,台上供着数不清的牌位。
是自裴韫接收北境以来,所有战死将士的灵位,上至将军,下至寻常士卒,密密麻麻摆了一整面。
裴韫登台时换了一身素白麻衣,未着甲胄,未佩刀剑。
他沉默着走到牌位前,将最近的一块牌位取下来,拂去上头蒙的灰尘。
裴韫面色凝重,追忆起往事,“两年前我回汴京,刘百户的遗孀抱着孩子跪在蓟州城外,她问我,她家男人为了什么而死。”
他顿了顿,“那时我没答上来。”
暮风灌满他的素白麻衣,猎猎作响。
“可今日我能告诉她,刘百户是为了守住身后这片土地,是为了让他的妻儿不必沦为北胡奴隶,可先帝,为保帝位,竟要放弃北境六州百姓。”
“这些百姓当中,有你们的妻儿老小,兄弟手足。”
裴韫语气沉重,在场众人无不回忆起战死的同胞,尚在家中的妻儿,一时场内鸦雀无声。
便在此时,飞羽拎着一物,往高台正中的供案上重重一放。
那是一颗用白布包裹的头颅。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认出那颗头颅的面容,惊呼声此起彼伏。
裴韫站在台前,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开口时嗓音沉闷如雷,“而今日午时,新帝又派使臣前来蓟州,赐我死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两半撕碎的圣旨,示于人前,“天子说,我有罪,我的罪,是守住了北境,是没让北胡铁骑越过蓟州一步,是让你们这些随我出征的弟兄们,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
“先帝在时,宁可割让六州城池,任我大梁子民死于北胡屠刀之下,也不愿往北境增一石粮草,如今新帝登基,又要以不忠不义的谋逆大罪,命我自刎军前!”
听到天子欲赐死裴韫时,将士们皆面露不忿,振臂高呼,“大都护无罪!大都护无罪!”
更有甚者,厉声喝道,“管他娘的朝廷!要治大都护死罪,我们还不如反了!”
这一声吆喝,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滚沸的油锅,校场内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你们以为,是我裴韫想反吗?”
裴韫忽然提起那颗裹着白布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这是天子派来的使臣,是我的父亲,更是你们的同袍!”
他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昔日的勇毅侯,是先帝亲封的勇毅侯,是当年带着三千兵马,死守平州三日三夜的勇毅侯裴远山!”
台下骚动更大了。
裴韫将那颗头颅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犹如砂纸磨过铁面般沉重沙哑,“可就在今日,他不得不奉新帝诏令,替天子传旨,要我们父子相残,要你们同袍操戈,扬言此乃我裴家军命数!”
“我且问你们,我裴家军的命数,就是为李室朝廷卖命,为他们刀口舔血,戎马半生,最后因一道天子旨意,便要束手就擒,平白赴死吗?”
校场静了片刻,飞羽率先喊了声,“属下不愿!”
紧跟着,那声音像燎原的火,一声接一声烧起来,烧成一片翻涌的怒潮。
“不愿!”
“不愿!”
将士们振臂高呼,甲胄摩.擦碰撞的声响密集如雨,长枪钝击地面,震得整座校场尘土飞扬。
裴韫站在台上,面对那片怒潮,掷地有声道,“李家天子卖国求荣,不仁不义,过河拆桥,那我们替他守着江山,有何意义?”
“自今日起,我裴韫只守我大梁疆土,护我大梁百姓,而非做一只供人驱使的朝廷鹰犬。”
“我裴家军,不忠昏君,不称臣,不纳贡,不割地,他要打,我裴韫奉陪到底,他要杀,我们……”
裴韫停住,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缓缓道,“我们便替自己,替盼着你们生还归家的妻儿,杀出条活路来!”
此言一呼百应,将士们的呼喊,霎时间如山崩海啸,席卷整个营地。
林迢迢待在主帐里,觉得脚底的地面都在震动。
“外头发生了什么?”她好奇走出营帐。
小丫鬟赶紧给她披上大氅,“夫人,风大,回帐去吧。”
林迢迢没动,她望着远处裴韫的身影,看了很久,直到那如芝兰玉树的挺拔身形自台上走下来。
林迢迢有些出神。
她离得远,虽未完全听清裴韫说了什么,但多少猜到一些。
自古以来,夺位之争,腥风血雨,何况造.反。
昔日她不过一介通房,都能引得邕王挟持,如今裴韫要娶她为妻,还不知前方是怎样的狂风暴雨等着她。
林迢迢心情复杂至极,她想平平静静过点小日子,怎就这么难?
戌时,裴韫还没回来,林迢迢回到帐中独自用膳。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她会以何种方式结束短暂的一生,林迢迢决定,在有限生命里对自己好一些,于是她难得来了胃口,要了两荤一素还有一道暖胃补身的当归羊肉汤。
在军营里,这算难得的奢侈了。
用到一大半,裴韫回来了。
他换下了那身素白麻衣,身上是一件低调的玄色交领锦袍,约莫是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只雕工精巧的檀木盒子。
林迢迢瞥了眼,以为又是裴韫送给她的珠花头饰,便没多想。
“夫君用过饭了吗?”
客套一句,反正她没准备裴韫的饭。
裴韫倒是不客气,“尚未。”
林迢迢望着面前吃剩的冷汤冷菜,讪讪道,“那夫君稍等,这些都是我吃剩的,我让人再做些送来……”
“不必,这些就很好。”
裴韫没有丝毫嫌弃,就着林迢迢用过的碗筷,将桌上剩余的饭菜一扫而空。
他吃得不算慢,但一举一动皆透着世家大族子弟的矜贵优雅。
……如果不是正在吃她的剩饭,林迢迢觉得这一幕或许能更好看些。
飞羽正好进来禀报粮草之事,一打起帐帘便瞧见这一幕,顿时瞠目结舌。
自家大都护素有洁症,虽说到了军中不如在府里讲究,近日粮草也吃紧了些,可也不至于让一军主帅沦落到吃残羹冷炙的地步。
“大、大都护,要不属下命人送些热汤来?”
换来的是裴韫凉凉瞥去的一眼,“你最好有事。”
飞羽当即绷紧了皮,“属下稍后将文书呈上。”
等人走后,裴韫拿过林迢迢搁在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往后我在隔壁另支一个营帐处理公事,你若想听,也可以来。”
总让外人冒冒失失闯进来,平白影响他与妻子独处。
林迢迢笑得更命苦了,“多谢夫君信任,还是不了。”
反正听也听不懂,听多了说不准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等二人用过晚膳,沐浴就寝时,裴韫打开锦盒,取出一物,往上头仔细抹了消肿止痛的药膏。
榻上,林迢迢正背对着他酝酿睡意。
裴韫侧躺上去,熟练撩起她的裙摆。
“你做什么?”林迢迢惊呼出声,一扭头便见裴韫手持玉器。
裴韫眸光晦暗,循循善诱着她,“乖,这上面抹了膏药,今晚吃着它睡,好得快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填玉。
看清裴韫手里的那形貌古怪之物,林迢迢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眼看就要塞进来,她慌忙按住裴韫的腕骨,“不、真不用!”
“不必害羞。”
裴韫反扣住她的胳膊,翻身将她制于身下,一本正经道,“此物通体温润,上头抹的膏药亦有镇痛消肿之效,对你伤势有好处。”
林迢迢后悔死了,早知道白日里她就不胡说八道了,难怪午憩时,裴韫一反常态的好说话。
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她。
“我突然觉得身子大好,哪儿都不痛了。”
封建余孽手段花哨,林迢迢承认她玩不起,连滚带爬要从男人怀中挣脱。
裴韫存了与她玩闹的心,禁锢她的力道不算太重,林迢迢推搡两下便成功挣脱,光着脚跑下床。
刚绕过屏风,裴韫不疾不徐追了上来。
他腿长步子大,林迢迢只觉身后掠过一阵风,紧接着身子一轻,被男人抱到了桌案上。
她尚未缓过神,裴韫环住她的腰身,高大颀长的身形覆了过来,落在颈间的气息灼热粗.沉。
“林迢迢,你躲什么?”
“我才没躲。”林迢迢被那气息烫得脸皮通红,“是你……裴韫你、你别太过分。”
自从被裴韫发现了那些情信,狠狠挨了一顿后,林迢迢这些天一直谨小慎微,对待裴韫算得上百依百顺,唯一的要求,就是裴韫须把江临的遗物牌位还给她。
裴韫想要她的温顺与屈服,故而答应将东西还回去,林迢迢便秉持协议精神,同房时,大多会迁就裴韫,不太会像从前那样抗拒他。
裴韫实实在在从她身上得了好处,食髓知味。
结果这混.蛋不知满足,竟想得寸进尺。
林迢迢万不能忍。
裴韫却不解,“过分?”
他毫无羞.耻心地拿起那暖玉端详,又在林迢迢眼前晃了晃,“你这没良心的,为夫分明是为你好。”
好你个头啊,究竟为谁好,裴韫心知肚明。
林迢迢吓得赶紧闭上眼,“你、你快拿开……”
她眼睛都快瞎了。
也不知裴韫短短半日上哪儿找来的东西,其上脉络纹理,雕琢得栩栩如生。
到底是谁说古代人保守的?
看她羞得脸颊绯.红,裴韫起了几分逗弄心思,故意咬着她莹白小巧的耳珠,嗓音微哑,“我帮你放进去,你就不必看见它。”
林迢迢气得大叫,“裴韫!”
“为夫在。”
裴韫全然不受力,纵使她叫骂得再凶,棱角分明的薄唇依旧含笑。
“乖,听话些。”
他一掌扣住林迢迢的膝骨,修长紧实的长腿杵在中间,将她抵分开来。
一面慢悠悠解释道,“我今日特意寻人问过,应是你事经历太少,峡道逼仄,多吃吃总会适应。”
裴韫甚至贴心择了适宜的材质尺寸,能起到极佳的镇痛疗伤效果。
他又哄林迢迢把它当寻常药物,“放心,此物较我细短许多,你一口便能吃下。”
凡事总要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裴韫不急。
林迢迢哪里听过这等糙话,直听得她两耳嗡嗡,眼前发黑,一个不慎,便叫裴韫得了手。
膏药油润,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林迢迢腰肢一软,被这一口药呛得不轻,忍不住溢出一声猫儿般的细.吟。
“别动,别慌。”裴韫轻声安抚,缓缓转着玉,好让其上附着的膏药,在她伤处均匀涂抹开来。
膏药自是极好的,敷在伤处冰冰凉凉,极大程度消解了她的疼痛。
可落在林迢迢眼里,裴韫此举多少带了些戏弄亵.玩之意。
“惺惺作态,衣冠禽.兽!”
她气急败坏,未被挟持的另一条腿屈膝,一脚蹬向裴韫那张朗月清风的清贵俊脸。
“我讨厌你!”
裴韫不闪不避,任由她的脚心踢了上来,冷白的侧脸很快浮起一抹红印。
“无妨,我喜爱你便足够。”
大抵是林迢迢闹腾多了,裴韫奇迹般对她的耐受力更上一层,如今真正意义的蹬鼻子上脸,他竟也乐在其中。
膏药随着暖玉稳稳填入,裴韫握住她蹬来的一脚,粗糙温热的掌心熨过她的足面。
林迢迢又羞又痒,圆润足趾忍不住蜷缩起来,“你抓我脚做什么?”
她肤色胜雪,是种莹润透光的白,此刻那足面的白皙泛起点点薄红,晃得裴韫有些失神。
裴韫从未想过,这世间能有一人,从头到脚都生得这般合他心意,无一处不美。
他轻捏着少女柔软的雪足,凤眸逐渐幽暗,“你是我的妻,这脚我碰不得?”
他的不仅要碰,还要亲。
裴韫低头就吻,在她脚上留下印记,随后圈住她的足踝。
耳边是窸窸窣窣衣裳摩挲的声音。
她掀起湿红的眼皮瞧去,看清他拿自己的脚做了什么,险些又要哭晕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双足麻木,林迢迢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真的好累,身心俱疲。
自从来到北境,林迢迢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似的。
裴韫的恶念随着一声长叹,稍稍散了些许。
见林迢迢那张鲜妍明媚的小脸满是倦意,裴韫到底止住了再作弄她一回的心思,用蘸湿的帕子将她脚上的脏污擦拭干净后,便抱着昏睡的林迢迢上了榻。
……
翌日,林迢迢照旧睡到日上三竿。
裴韫塞给她的东西还在,微凉的触感。
林迢迢不禁想到数个时辰前,天不亮,裴韫将玉拔了出来,换上他自己的,美其名曰,她伤得过深,那玉不顶用了。
裴韫不留一处死角,往自个儿的金刚杵上涂满膏药,随后她在床榻咯吱咯吱的声响中,半死不活地睡着……
裴韫临走时,重新将玉填入,附在她耳畔叮嘱她,要等他回来后方可取出。
思及此,林迢迢的脸又红得滴血。
她就知裴韫不安好心,哪里是真为她着想,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狗男人!
她才不要听他忽悠。
林迢迢忍着羞,探手小心翼翼将那玉取出。
但该说不说,裴韫这法子虽浑,却也不是没有效果,至少今日醒来,里头真没那般胀痛了。
林迢迢将玉丢进铜盆里,红着脸洗净擦干后,飞快扔回匣子里。
也幸好她动作够快,刚把玉藏好,主帐外响起一女子妩.媚优柔的嗓音,“夫人,您起了吗?”
这声音明显不是之前专门伺候她的小丫鬟。
林迢迢穿好衣裳,“起了,你进来吧。”
话落,一紫裙女子挑帘进来,看着林迢迢明显红润的脸庞,她掩唇轻笑,“看样子,夫人昨夜睡得还不错。”
林迢迢诡异地听出了弦外音,脸又不受控制地红到耳根。
紫裙女子见怪不怪,笑着冲林迢迢行了一礼,“妾身芸娘,是裴都护麾下王副将的侍妾,奉裴都护之命,过来陪夫人您聊天儿解闷。”
营地内将士颇多,林迢迢平日又极少出门,裴韫手下有谁她知道的不多,不过芸娘口中的王副将,她倒是见过一面,是个三十来岁,体格健硕的汉子,还是蘅芷院王管事的长子,据说此人孔武有力,作战勇猛,很得裴韫器重。
行过礼,芸娘将一只食盒搁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夫人一会儿洗漱后尝尝这点心,都是妾身亲手做的。”
看到那些点心,林迢迢确实感觉到腹中空空,不过还是顺嘴问了一句,“裴韫人呢?”
芸娘脸上肉眼可见浮起几分促狭,这小夫妻就是黏人,一醒来就顾着找人。
“裴都护一早率军驰援城北的云谷关,若一切顺利,今晚就能回来。”
芸娘笑吟吟去给林迢迢打水净面洗漱,一边忙活,一边说起自己的来历身份。
芸娘原是个寡.妇,后因族中犯事受了牵连,被朝廷发配北地充作营妓,好在裴韫治军严明,饶是戴罪之身的营妓,裴韫亦不许麾下将士肆意凌.辱,平日就让这些营妓做些缝补甲胄,洗衣做饭,照料伤病等差事,若军中将士有所需求,也得请示上峰,依章程行事。
芸娘便是那时被王副将讨了去,已在军中待了三四年,人前还算得脸。
林迢迢很是惊讶,“你从前竟也嫁过人?”
眼前的芸娘瞧着不过二十左右,三四年前,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刚嫁人便守了寡?
说起往事,芸娘已是云淡风轻,“妾身十二岁便到夫家做童养媳了,十五岁成婚,同先夫也过了两年好日子,奈何世事无常,我初有身孕那年,他上山打猎出了意外,再后来,我悲痛过度,孩子没保住。”
提及先夫,芸娘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林迢迢拧着洗脸的巾帕,一脸歉疚道,“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没事,都过去了。”
芸娘脸上很快绽出笑意,“人总要往前看,先夫是妾身的恩人,生前待妾身极好,但妾身如今跟随王副将,日子过得也滋润体面。”
“如妾身这般无依无靠的浮萍之人,能寻到后半生的依靠,已是极大的幸事。”
对于芸娘丧夫一事,那种伤心难过,林迢迢感同身受,可听着听着,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哎呀,光顾着说我自己,险些忘了夫人还饿着肚子呢。”
没等林迢迢回过味来,芸娘便扶着她坐下,往她碗里夹了块豌豆黄。
林迢迢道了声谢,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还别说,芸娘的手艺当真不赖,丝毫不亚于勇毅侯府的厨娘。
林迢迢不由多用了几口。
见她吃得满足,芸娘心里也欢喜,她支着下巴看她,语气里满是怀念,“过去,妾身也曾幻想做一名厨娘。”
林迢迢颇为赞同,“你这手艺,往后出来自个儿开个食铺,定然不缺生意。”
“那便借夫人吉言了,但愿妾身能有这个机会。”芸娘咯咯直笑,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夫人,您与裴都护打算何时成亲?”
“咳咳——”
话题转得太快,林迢迢一口糕点噎在喉咙里,呛得险些背过气去。
芸娘当即变了脸色,又是倒茶又是拍背,总算让林迢迢将卡在喉咙里的那块糕点咽下去。
至此,林迢迢还有什么不明白。
怪道她总觉得芸娘话里有话,原来又是裴韫请来的说客,要她如芸娘一般忘却前夫,接受现在的一切。
此前裴韫的确提过一回成亲之事,但因北境动荡,加之裴韫即将与李家天子开战,婚事便暂且搁下。
裴韫不问,她也不答。
偏就在林迢迢日渐放松警惕时,突然重提婚事。
裴韫莫非是想借芸娘之口,试探她的态度?
林迢迢面色冷了下来,她挡住芸娘递茶的手,用帕子掩了掩唇,“我身子不适,便不送你了。”
再明了不过的逐客令。
芸娘讪笑一声,“那妾身晚些再来。”
出了主帐,芸娘摇头叹气,很是懊恼,事情办砸了,也不知等裴都护回来后,她与王副将该如何交代。
帐中,林迢迢独自静坐片刻,趁着四下无人,从包袱里翻出江临的牌位。
她如今居于人下,连光明正大摆出牌位,给江临上供做都不到。
原先林迢迢一直在麻痹自己,想着等这阵子过去就好,等裴韫对自己腻了就好,可等来等去,裴韫竟真打算娶她为妻。
看来,在裴韫与朝廷的夺位之争彻底平息前,她就得设法离开。
否则,裴韫若成,她将永困深宫。
裴韫若败,也会牵连自身,危及性命。
横竖左右都是死,不如再搏上一搏。
但在此之前,林迢迢得让裴韫彻底相信,相信她放下了过去,放下了江临,真心实意接纳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出逃就是文案跳崖剧情啦
第50章 庆功。
当夜,戌时三刻,裴韫率军凯旋。
今日大败北胡,收复了被北胡占据的最后一城,北胡残兵四散溃逃,退居胡地,不再来犯。
战役算是告一段落,军营上下欢呼雀跃,载歌载舞。
在一片叫好声中,裴韫抱着染血的兜鍪回到营帐,远远便见林迢迢身着盛装,淡扫脂粉,站在主帐外笑脸迎他。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先例。
以往裴韫回营,林迢迢从不会主动相迎。
且不知林迢迢是有意还是无心,最近时常穿着素净,来来回回不过几身素白襦裙,像在替谁守孝似的。
裴韫不是猜不到其中缘由。
到底是他强留了她,强求了这段交颈缠绵的时光,裴韫只能装聋作哑,避免同林迢迢争执。
今日倒是难得,见林迢迢肯花心思打扮,主动递上笑脸。
莫不是芸娘的劝解起了效用,让林迢迢放下执念,回心转意了?
思及此,裴韫杀.戮到近乎麻木的心,陡然欢欣雀跃起来,暖意自心底翻涌,流向四肢百骸,驱使他丢盔弃甲,风一般来到林迢迢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裴韫掐着她的腰将她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几圈后,捧住她的脸颊,对着她的唇重重一吻。
营地里顿时爆发出阵阵起哄的欢呼,但因裴韫乃一军主帅,他们大多也只敢拍手叫好,不敢近前。
饶是与旁人隔了一段距离,林迢迢还是本能的脸上发烫。
她推开裴韫,小声嘀咕道,“一身血腥味,别亲我了。”
挨了嫌弃,裴韫凤眸依旧荡漾着笑,附在她耳畔吐息灼热,“那你陪我洗洗。”
这话仅林迢迢自己能听见,但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那种旖旎情愫,却是人人可见,周遭又是一片起哄声。
林迢迢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裴韫横抱入了主帐。
王副将回营路上猎了只梅花鹿,一回来便叫人抬去放血拾掇,再过来只瞧见裴韫抱着林迢迢入帐的背影。
“哟。”王副将笑呵呵凑到芸娘跟前,“看来你今日也立了大功。”
“将军此言折煞妾身了。”芸娘绞着丝帕,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你办好了差事,爷自会赏你。”
偏王副将是个糙老爷儿们,没看出这其中端倪,搂着芸娘朝另自个儿营帐走去,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瞧瞧爷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打开帕子,里头赫然是支赤金簪子。
芸娘眼睛一亮,王副将已经替她簪上了。
芸娘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面上愁容一扫而空,“这簪子得花不少银子吧?”
王副将摸了摸脑袋,憨笑道,“今日打了胜仗,咱们这些副将一人赏银一百两,这不刚得了钱,就想起你上回惦记的金簪了。”
从军辛苦,挣的都是卖命钱。
芸娘眼眶一热,“这次便罢,下回不准买了。”
“行行,都听你的……”
二人相拥着渐行渐远。
林迢迢这处便没那般温馨了,沐浴的功夫,主帐里可谓疾风骤雨,海浪翻涌。
裴韫赤身浸泡在浴桶中,硬是拽着林迢迢一同跌了进来。
林迢迢来到北境这些天,好不容易打扮一回,人前露脸不到一刻钟,便被裴韫狼狈按在浴桶里。
竟是要检查她是否乖乖吃着那玉,等他回来。
发现没有,裴韫故作恼怒地沉下脸,“越发娇纵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拨开飘在水面上层层叠叠的裙摆,裴韫试探几下,看着她呜咽涨红的脸,“哦,原来是大好了。”
直到林迢迢拿膝盖踢他,裴韫这才收手,“身子还是太弱,要多吃些。”
林迢迢已经听不得某些字眼,“要吃你自己吃。”
见她气得俏脸通红,裴韫实在没忍住,掐了掐她鼓鼓的腮帮子,“叫你多吃饭,为夫还说错了?”
林迢迢:“……”
闹了半个时辰,裴韫总算沐浴好从水里出来,换了身鸦青色常服,没有披甲,乌发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少了驰骋疆场的冷厉锋锐,方显出几分世家子的慵懒清贵。
裴韫好心伸手搀扶,林迢迢生气甩开,“不用你,我自己来。”
她扶着浴桶边缘,抖着腿慢吞吞跨出来。
外头已经热热闹闹操办起了庆功宴,位置设在校场正中,篝火烧了十来堆,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篝火上架烤着山鸡牛羊,以及猎来的野猪獐子,油滋滋的香气弥散开来。
数百张矮案围着火堆摆成圆圈,将士们席地而坐,端着粗陶大碗饮酒吃肉,粗犷的谈笑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迢迢踉跄着走在裴韫身侧,走到场边时,满场喧嚣忽然静下,众将士收敛嬉笑,纷纷站起身朝裴韫抱拳施礼。
“大都护。”
紧绷的神情,极是肃杀。
转到林迢迢面前时,却不约而同挤出自认为和善谦恭的笑脸,“见过夫人。”
他们动作参差不齐,神态各异,有的刚弯下腰就直起来,有的后知后觉低下头去,有的笑脸僵硬……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动作笨拙宛如初学礼数的孩童。
看得出来,他们很紧张。
林迢迢比他们更紧张,讪笑点头后,赶紧跟着裴韫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兵卒们依次呈上瓜果佳酿与炙烤过的鹿肉。
裴韫夹起两片鹿肉搁在林迢迢的碗碟里,“此物你应当没尝过,试试。”
林迢迢试了一口,实在吃不惯,转头就将肉吐了出来。
芸娘在边上瞧着,赶忙递上漱口的茶水。
好在林迢迢今日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吐得不算厉害。
裴韫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当即命人将那盘炙鹿肉撤去,做些林迢迢常吃的清淡菜色呈上来。
裴韫是一军主帅,何况今晚本就是将士们的庆功宴,欢欢喜喜的日子,林迢迢不愿扫兴。
她抓住裴韫胳膊,示意他莫要兴师动众,“不必麻烦了,我吃些别的就好。”
她捻起手边的枣泥酥,小口小口吃起来。
再三确认她无碍,裴韫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实在吃不得,不要勉强。”
转头让人煮碗甜粥备下,以防林迢迢腹中饥饿。
期间飞羽与诸多副将前锋要上前敬酒,芸娘趁机将一盅新取的鹿血酒呈上,不忘给林迢迢使眼色。
林迢迢起先不懂,好奇问了句,“这是什么?”
原本是件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偏就被林迢迢挑开了问。
纵使芸娘再不害臊,此刻也不免脸红,小声道,“这……自是温补阳气的圣品,裴都护日夜操劳,这不,他们刚猎了一头梅花鹿,便将血取来献给裴都护。”
林迢迢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那酒,便如看待洪水猛兽。
莫说给裴韫斟酒,她真恨不得将那酒当场撒了。
他们到底哪只眼睛看到裴韫需要补阳气了?
成日肾虚病恹恹的分明是她!
“夫君,凡事过犹不及。”林迢迢强颜欢笑,欲悄悄撤去那壶酒。
“夫人所言极是。”裴韫微微弯唇,“你亲我一下,我便不喝。”
林迢迢的心跳忽上忽下,“这里人多,回头再……”
她话音未落,底下一干人等,齐刷刷背过身去。
“……”
这下林迢迢再没借口,想着今夜的安稳,拼了。
她手肘撑着桌案边缘,倾身吻在裴韫唇角处,蜻蜓点水的一吻。
知晓她脸皮薄,裴韫没再逗她,笑着允她将那壶酒拿走。
众人这才敢转过身,看向他二人时,脸上或多或少带了些促狭。
王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上前,往裴韫手里送,“这第一杯酒,庆贺咱们大败北胡,必须敬大都护您。”
裴韫垂眸扫了那酒水一眼。
王副将正一个劲儿地冲他挤眉弄眼。
鹿是王副将猎来的,他温香软玉在怀,自少不得留下一些鹿血。
林迢迢浑然不知,眼睁睁看裴韫在将士们轮番敬酒下,喝得俊脸微红,凤目迷离。
酒过三巡后,飞羽和王副将等人颇具眼力,各自散去,围着篝火吃酒划拳。
裴韫这处静了下来,他示意林迢迢坐近些,坐到他腿上来。
私底下裴韫经常如此,可大庭广众提出这等要求,还是头一回。
林迢迢后知后觉,裴韫怕是吃醉了,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裴韫牵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搂到怀中,“今日我军大败北胡,你在背后出力甚多,我身为北境统帅,自该对你一视同仁,说吧,迢迢想要何种赏赐?”
身形依偎的刹那,林迢迢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带着血.腥的酒气,更有一股蓬.勃炙热的生机正在逼近。
林迢迢顿感后脊生寒,“夫君,我不要什么赏赐。”
她鸦睫覆下,尽可能不让对方看出她的心慌,“我就想睡个安稳觉,可以吗?”
下一刻,落在她腰间的力道重了些。
裴韫眯了眯眼,“我难道是什么恶鬼,在你身边,反倒叫你夜不能寐?”
听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林迢迢忙摇头,“没,没有的事,是夫君身强体健,阳气刚烈,我身子骨弱,承受不住……”
她越说越臊,头恨不得埋到地缝里装鹌鹑。
许是误打误撞,这番推拒之辞倒让裴韫男人的自尊得到极大满足。
他转过脸,习惯性咬上少女敏.感的耳珠,声音低哑,“好,今晚放你一马,我不入内就是。”
裴韫自认还是个体贴合格的夫主,林迢迢既身子不适,不想要,他也不是忍不得。
过去二十七年,最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都能熬过去,如今不过区区几杯鹿血酒。
得他允诺,林迢迢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松弛下来,顺势在男人脸颊印上一吻,“多谢夫君体恤。”
她赌对了,裴韫这样的男人,只喜欢女人的温柔顺从,吃软不吃硬。
再哄一哄,待裴韫相信她自愿留在他身边,不再派人盯着她,就是她遁走千里的良机。
林迢迢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两条纤细的胳膊主动勾上男人脖颈,撒着娇道,“夫君,之前你说待回了北境,你我便成婚,此言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裴韫眉梢微挑,抚过少女散落的鬓发,“耐心等等,很快了。”
裴韫已不再满足区区镇北王妃之位,他想给她更多,待他攻入汴京,夺下帝位,他会让林迢迢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只这些如今说来为时尚早,怕会吓到怀中的小通房。
她那般卑贱微末的身份,一听要做他裴韫的妻子,都能吓得诚惶诚恐。
还是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正式迎她进门,更为稳妥。
思量间,裴韫心下躁动,忍不住想与怀中人亲近,再亲近些。
就在裴韫借着三分醉意,与林迢迢气息交缠之际,不知是他身上血腥酒气太重,还是因为旁的,林迢迢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她猛地推开裴韫,跑到不远处扶着一棵树干呕起来。
这是林迢迢第二次呕吐。
裴韫脸色骤变,“传军医!”
便在此时,一负责在营地外巡逻的传令兵急吼吼闯了进来。
“大都护,营外有一道姑求见。”
“不见!”裴韫来到林迢迢身侧,头也不回。
传令兵跪地回禀,磕磕巴巴道,“那、那道姑说,她道号静尘,俗名谢蘅,还说……还说她是您的原配发妻。”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裴韫一下就清醒了,“你再说一遍,何人求见?”
传令兵结结巴巴重复。
纵使林迢迢在旁吐得天昏地暗,也听得一清二楚,脑中懵了一瞬。
谢蘅?
谢蘅不是死了吗?
她下意识去看裴韫,便见裴韫眉心缓缓蹙起。
作者有话说:
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