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迢迢用帕子擦了擦嘴,颇识时务道,“夫君既有要事,那我先回去……”
她可不愿掺和到裴韫两口子之间。
裴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不急,一会儿让军医给你瞧瞧。”又命飞羽亲自将外头的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道深蓝色的窈窕倩影踏着月色而来。
营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就连王副将和芸娘,在看清谢蘅容貌后,也吓得瞠目结舌,视线不断在谢蘅与林迢迢身上来回扫视。
林迢迢同样呆若木鸡。
若非身穿的缘故,她甚至要怀疑自己和谢蘅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二人并肩站在一处,便如双生子一般。
论容貌,可以有八分相似,余下两分则因二人气质迥异。
林迢迢身上多少带了些现代人的随性,而眼前的谢蘅,则是真正孕育于名门望族的闺秀,一举一动,文雅端庄,加上那一身素色道袍,更显出尘绝俗,宛如九天下凡的神女一般。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篝火燃烧的哔啵声。
直至军医挎着药箱赶来。
谢蘅的存在太过出挑,以至于军医赶到后,一眼便瞧见了她,原以为是个寻常人物,看清谢蘅的面容后,军医也吓得不轻。
他是老军医了,自裴韫十六岁起,便跟在北地军营里,早听说裴韫两年多前娶过一房妻室,乃谢家嫡女,虽未得见真颜,却也听过只字片语,知晓裴韫的发妻与如今的小夫人生得极其相似。
军医看了看谢蘅,又看看怔愣的林迢迢,当即上前,先给裴韫见礼,随后看向林迢迢,“林姑娘可有哪里不适?”
“没、没事了。”
林迢迢太过震惊,说话都有些结巴。
眼下她哪里还有心思吐。
倒是裴韫,敏锐捕捉到军医口中那声“林姑娘”,不悦皱眉,“你先下去。”
军医不知自己如何惹恼了裴韫,连连称是,抹着冷汗退至一旁。
谢蘅正打量着林迢迢。
比起林迢迢喜怒形于色,她显然更具世家贵女的沉稳,即便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冷冷淡淡,瞧不出丝毫端倪。
原来,老师至死不忘的姑娘竟是这般模样。
原来,那姑娘与她生得如此相似。
难怪老师偶尔看见她时,会愣愣出神许久,原来是透过她,想念另一个人。
可笑曾经谢蘅以为,她与老师是两情相悦。
谢蘅并未理会严阵以待的裴韫,径直走向林迢迢。
那一瞬间,林迢迢脑中,一会儿闪过原配暴打小三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古代高门妻妾斗争的画面,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张起来。
就在她以为谢蘅这位原配正妻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时,对方仅仅站定在她两步之外,仔细端详她后,轻声打了个招呼。
“林姑娘。”
谢蘅本想与当初的江麟一样,称她一声师娘,可对着林迢迢这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到底叫不出口。
空气仿佛也凝滞下来,气氛陷入尴尬。
在场众人,唯有芸娘暗暗不满,略带幽怨地嗔了裴韫一眼。
亏她原先以为,裴韫是真心爱重林迢迢。
怕林迢迢为此伤怀,芸娘主动行至她身畔,搀着她的胳膊,“夫人不是身子不适么,妾身扶您回去歇息?”
林迢迢巴不得赶紧逃离修罗场,当即身子一晃,倒在芸娘怀中,任由芸娘扶她离开。
王副将见状,连忙上前解围,想领谢蘅到别处营帐落脚歇息。
谢蘅充耳不闻,目光始终凝在林迢迢身上。
裴韫额角青筋直跳,索性侧身挡住谢蘅的视线,语气不善道,“你随我过来。”
他不容谢蘅拒绝,刻意往与主帐相反的方向走去,周遭将士们察觉不妙,纷纷散场,不敢在校场附近逗留。
他们离开时,再看向林迢迢的背影,不免多了些同情怜悯。
路上,芸娘小心安抚她的情绪,“夫人莫慌,此事定有误会。”
林迢迢呵呵笑两声,“我真没慌。”
除了胃里有些难受,让她频频蹙眉。
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让芸娘更加肯定,她心中难过,又叹口气道,“哎,夫人若是难过,哭一哭也成。”
“反正男人就这么回事儿,咱们做妾的,所求无非是钱财与一份安稳,只要裴都护往后还愿护着你,疼着你,旁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芸娘说这话时,斜睨了缀在后头的王副将一眼。
王副将有所察觉,抬眸回视,芸娘又立即换上再标准不过的微笑,接着便推林迢迢入帐。
林迢迢的居所,外男不可踏足,王副将索性在外看守,以免林迢迢伤心过度,闹出什么意外。
到了帐中,芸娘彻底放下伪装,紧张兮兮攥着她的手,追问谢蘅的情况,“妾身早听闻裴都护有一亡妻,既是亡妻,怎的又活了过来?她寻到军营来,莫不是要同您争抢夫人之位?”
不怪芸娘着急,同为无依无靠之人,她自然更同情与自己处境相似的林迢迢,忍不住想替林迢迢谋划前程。
比起芸娘的紧张,林迢迢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感。
管谢蘅是如何死而复生,又为何寻来,眼下她心里只一个念头——
正主原配回来了,裴韫总该放过她这个替身了吧-
蓟州的暮春比南地冷上许多,营地外里的老榆树刚抽出新芽,风一过,细碎的嫩叶簌簌而落。
裴韫站在树下,神色冷漠,质问谢蘅为何出现。
当初谢蘅新婚夜要出家,裴韫顺水推舟送她离开,对外称她暴毙身亡,那时他与谢蘅就已两清,互不相欠。
谢蘅淡然一笑,“裴都护不必紧张,我此番死而复生,是为替江家,替吴越,与你做一桩交易。”
邕王李淮素来与吴王不睦,如今李淮登基称帝,势必要清算吴越士族,江家自然首当其冲。
与其束手就擒等死,倒不如另辟蹊径,寻求生路。
“裴都护与李室交战在即,粮草必不可少,而今吴王被囚,生死不知,江家作为吴越士族之首,愿以输送汴京的漕粮作为交换,助裴都护一臂之力。”
汴京没了粮食,内部必乱,李淮为稳住朝局,筹备粮草应对裴家兵马,只能加重赋税,导致民怨沸腾。
若裴韫此时攻入汴京,安置百姓,开仓放粮,行免税减赋之事,叛军自会成为人人赞颂的仁义之师,谁会在乎裴韫究竟是不是乱臣贼子。
“届时裴都护尽管放手相搏,事成之后,所有恶名,我谢蘅与江家一力承担。”
诱惑当前,裴韫不动如山,“我如何信你?”
谢蘅下颌微扬,泰然自若,“李淮残暴,江家早已知悉他的狼子野心,未免他日如我谢氏一般全族覆没,三年来,江家一直在暗中搜集李淮罪证,不日这些证据便会送到裴都护手中。”
有了这些铁证,裴韫便算师出有名。
然而裴韫早已手握李淮把柄,谢蘅手中的证据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并不十分重要。
裴韫只关心谢蘅死而复生的目的。
谢蘅坦然承认,“除了为我谢氏报仇,为江家避祸,我的确存了私心。”
“我要做裴家主母,做你未来的皇后。”
裴韫冷嗤,“绝无可能。”
谢蘅未料裴韫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可是因为林姑娘?”
裴韫眼眸幽深,“你回来,难道不也是因为她?”
谢蘅当初痴恋江太傅,为此不惜假死出家,也要为对方守贞,如今贸贸然回来,裴韫便有了疑心。
若说谢蘅受不得道观清苦,图谋荣华富贵,裴韫不信。
可若说谢蘅顾念江太傅,以身入局,换取林迢迢这位“江家主母”的自由,裴韫毫不怀疑。
心思被他拆穿,昔日名动汴京的才女依旧不慌不忙,笑着说,“可我才是先帝赐婚,是你裴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夫人。”
裴韫冷道,“世人皆知,裴家大少夫人两年前便已病逝,从此世间再无此人。”
死人永远争不过活人。
至少裴韫是这般认为。
“江家之事,我裴韫允了,事成之后,江家世袭吴越节度使,赐丹书铁券,旁的不必再提。”
裴韫不再给谢蘅开口的机会,让人带谢蘅下去休整,天一亮,即刻送谢蘅回紫云观。
望着裴韫拂袖而去的决绝背影,谢蘅怔愣许久。
算起来,她与裴韫并不相熟,成婚前,两人只在宫宴上远远有过一面之缘,再后来便是先帝赐婚。
先帝不是头一回想给裴韫赐婚,可每一次都被裴韫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婉拒,唯独到她这里,裴韫仅是思忖片刻,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只那时,谢蘅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师长,不愿嫁于旁人。
不曾想两三年后,她与裴韫再重逢,会是如此情形。
裴韫……倒是比她预想中更为重情。
……
裴韫火急火燎赶回主帐,一面忧心林迢迢的身子,一面又怕她心存误会,不愿搭理自己。
正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哄慰妻子,裴韫撩起毡帘,便见床头的小几上供着一块熟悉的牌位,香已燃烧过半。
算算时辰,应是一回帐便供上了。
他前脚刚走开,林迢迢后脚开始缅怀先夫,裴韫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榻上的少女已经睡下,脸上还有半干的泪痕,裴韫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她的睡颜,因江临牌位而升起的怒气渐渐淡去。
罢了,他这里突然出现一个亡妻,林迢迢想起先夫的好,也在情理之中。
裴韫始终相信,死人注定抵不过活人,如同谢蘅无法取代林迢迢,江临也注定不能取代他的存在。
林迢迢性子叛逆,他越是容不下江临,她越是抗拒他的靠近,索性由她烧香祭奠。
日子长了,情意总会消磨。
裴韫洗手净面,换上寝袍,自觉上榻拥着林迢迢的腰肢,开始亲吻她的面颊,红唇,脖颈……
林迢迢睡得迷糊,只觉身子滚烫,燥热得厉害。
微凉指骨探来,顿时如旱土降下甘霖,湿泞泞的,好生畅快。
裴韫另一手覆上她的胃腹,啄吻着她微张的唇,“还难受吗?”
林迢迢席间吐得厉害,也不知她回来后是否吃过汤药。
林迢迢黛眉微蹙,低低细细的轻哼,“难受……”
不知怎的,裴韫从她声音里听出几分异样的旖.旎。
他下意识瞥向立在床头的牌位。
营地条件有限,林迢迢祭拜江临时用的是安神香。
难怪,她睡得如此沉。
裴韫忍不住探得更多,如同摄人精魄的鬼魅,俯身缠在少女颈侧。
“迢迢,想要吗?”
林迢迢眼睫轻颤,下意识点头。
裴韫用了些力,强迫她睁开眼,“那你看清楚了,是要他,还是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非此世之人
夜风微凉,主帐内,床帏严丝合缝地垂落下来,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
在不知时间流逝的撩逗中,林迢迢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掰开揉碎,又被一双手强行捏合成团。
裴韫不断亲吻着她,引.诱她的答案。
尽管因安神香的缘故,林迢迢睡得很沉,本能还是抗拒回答他的问题。
黑暗中,男人粗粝温热的大掌捉住了她的手,压在枕畔,冷白指尖抵着她的掌心,温柔却不失强硬地将她细指撑开,与她十指紧扣……
翌日,晨光熹微。
林迢迢在一阵饥饿中清醒过来,只是腿刚挪动,一种难以形容的疼痛袭来,像是破了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旖旎凌乱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林迢迢的脸一下就黑了。
裴韫这厮,是答应了不入内,可谁能想到他居然……
林迢迢闭了闭眼,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坐起身。
芸娘端着铜盆进来,瞧她醒了,眉眼间尽是欢喜,“夫人,有件事还未与您说呢,这边战事告一段落,今儿一早裴都护便发话了,要您醒了搬到都护府去。”
林迢迢近日时常恍惚,神色恹恹,闻言也只淡淡“哦”了声。
芸娘瞧见她身上的印记,只当她是昨夜累着了,“夫人可还难受?要不妾身去请军医过来?”
“不必了。”林迢迢觉得自己多半就是被折腾狠了,虚的,“就是犯困,总也睡不醒,歇歇就好。”
芸娘想到昨夜,裴韫足足吃了三杯鹿血酒,再看林迢迢,眼里不由多了些怜悯。
鹿血酒效用极强,霸道得很,莫说林迢迢了,昨夜她自己都被弄得够呛,好在她常年劳作,身骨硬朗,倒也招架得住。
就是可怜林迢迢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芸娘扶她坐下用膳,便自告奋勇帮忙收拾东西。
林迢迢是被裴韫强掳而来,身上拢共就一个包袱,平日总随身带着,不必收拾,芸娘便只翻出一只装衣裳鞋袜的旧箱笼,草草拾掇了。
营地外停着几辆马车,二人刚走出营帐,便撞上从另一方向走来的谢蘅。
谢蘅今日未着道袍,穿着一袭霜白色广袖襦裙,衣襟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几朵栩栩如生的兰花,越发衬得谢蘅清冷出尘。
林迢迢一眼便认出谢蘅的衣裳——之前崔嬷嬷第一回 叫她去给裴韫侍寝时,给她穿的就是这种素净清雅的衣裳,仿着谢蘅的旧日风骨。
谢蘅也正打量着林迢迢,一眼便瞧见她脖颈上几点斑驳的吻痕,眸底的沉静温柔退去。
她竟觉得有几分可笑。
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早已故去的江太傅。
“林姑娘。”谢蘅瞥了眼芸娘手里的箱笼包袱,淡淡出声,“好巧,林姑娘也要回都护府吗?”
也?
林迢迢还没说话,芸娘先一步挡在她跟前,警惕看着谢蘅,语气带了刺,“不巧,战事结束,夫人自是要回自个儿家,倒是这位静尘师父,您今几个不是要回紫云观么?怎的还未上路?”
昨晚芸娘听王副将提过一嘴,说是裴韫亲自下令,让人天一亮就送谢蘅南下。
谢蘅扯了扯唇,懒得理会,转身上了最前头的一辆马车。
芸娘顿时气恼,“哎你这人……”
“罢了,不关我们的事。”林迢迢拉住芸娘的胳膊,丝毫不在意谢蘅的存在。
她与谢蘅除了一张脸相似之外,本就毫无交情。
芸娘愤愤不平,指着最前面的那辆青帷马车,“可那是裴都护专门为夫人您备下的,最是宽敞舒适,里头还有我一早起来做的茶水点心,她倒不客气,二话不说便占了去!”
连车夫瞧见谢蘅此举,都有些不知所措。
谢蘅仿佛看不见众人神色,径直挑帘坐了进去。
车夫到底不敢得罪这位名义上的原配夫人,何况林迢迢这个“小夫人”都没出声,他更犯不着自找麻烦,只好驾车先行。
芸娘看着那马车扬长而去,气急败坏。
这就走了?
芸娘指着后头剩下的马车,一肚子牢骚,“夫人,这些都是装行李的马车,哪里坐得了人?这静尘师父好没道理,占了您的马车不说,也不知道等等人,说走就走了……”
说话的功夫,裴韫与王副将等人姗姗来迟,恰好听到芸娘不满的抱怨。
裴韫脸色沉了沉,望着青帷马车远去的背影,斜睨了王副将一眼。
王副将冷汗淋漓,“大都护赎罪,属下一早便派人去请静尘师父回观了,当时静尘师父在帐中打坐,属下等不敢惊扰,这才……”
裴韫声音冷了下来,“滚下去,自领二十军棍。”
王副将如蒙大赦,赶紧退下,走时不忘拉芸娘一把。
芸娘自知是王副将没办好差事,裴韫只罚一顿军棍,已是开了恩,忙把箱笼包袱搁在马车上,而后随王副将离开。
飞羽从马厩里重新牵了一辆马车出来,虽不如先前的马车宽敞,倒也五脏俱全,什么都有,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裴韫横抱起林迢迢一同入内,从始至终,两人没说一句话。
待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林迢迢仍缩在角落里闭眼假寐,耳畔只有车轱辘碾过地面的辘辘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响起裴韫一声轻叹,“生气了?”
林迢迢别过脸,“没有。”
怎么个个都觉得她会介意谢蘅的存在?
裴韫此刻也觉得她在赌气,耐着性子解释,“她此番出现,是替江家与我结盟,你看重江家,我才给她几分薄面。”
他不想让林迢迢心生误会,三言两语说清了谢蘅的目的。
一听有关江家,林迢迢转过头,“我可否求你件事,不论结果如何,尽可能保住江家,好吗?”
“可以。”裴韫意外的好说话,“这本就是答应过你的条件。”
他不动声色靠近了些,牵起她的手。
林迢迢只觉腕骨一凉,低头就见一只熟悉的翡翠镯子套在左手腕上。
“同样的,我答应要娶你为妻,也不会食言。”裴韫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柔荑。
林迢迢怔了一下,“你要休妻?”
可谢蘅并未犯错,裴韫为她休妻,对谢蘅而言实在不公平。
裴韫握住她皓白如雪的细腕,轻轻一拽,将人带入怀中,“别多想,有些事待我处理完,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只需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即可。”
他又在林迢迢额间落下一吻,“这只镯子是我生母遗物,往后你不可随意将它摘下,更不可随意典当,缺钱找我就是。”
裴韫嗓音温柔,却听得林迢迢很是心虚,她摸着腕上的镯子,低声道,“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先前为了逃离汴京,她毫不犹豫将这镯子当了。
也亏得裴韫神通广大,还能将这镯子赎回,不然林迢迢可得内疚一阵。
“不过这镯子是你生母之物,还是由你妥善保管为好。”林迢迢作势要将镯子摘下。
裴韫反握住她的手,搁在唇边亲了亲,“一只镯子换个夫人,不亏。”
他眸底晦暗,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占有欲,“若你不在,这世间万物于我,皆是毫无意义的死物。”
他卑鄙的利用起林迢迢的心软,她最见不得可怜人,他越是将自己放得低,越是需要她,她便越是不忍弃了他。
林迢迢那双清亮的桃花眼颤了颤,眼底果然流露出几分不忍,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心头。
裴韫这厮……是又在同她表白了吗?
她竟不知,裴韫这张嘴还会说甜言蜜语。
她眼神躲闪,努力忽略手背上柔软温热的触感。
怪不适应的。
也不知裴韫今日是不是吃错了药。
她慌慌张张抽回手,往边上挪了挪,“是你非要把镯子给我的,可别想道德绑架我。”
裴韫不知何谓道德绑架,略一思索,却也能猜到七八分。
他不否认他确实存了几分这样的心思,不管林迢迢是出于心疼,怜悯,还是旁的什么,只要她肯留下,留在他身边就好。
裴韫低笑出声,姿态舒展靠坐在一旁。
就在林迢迢误以为可以继续相安无事时,裴韫忽然出手。
林迢迢惊呼一声,反应过来时,人已半趴在裴韫身上。
“你干什么?”
她直起身就想躲。
裴韫强势扣住她的双膝,逼她跨.坐而上。
“还未试过在马车里。”他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林迢迢只恨自己这双耳朵什么都能听懂,双颊顷刻染上两抹酡红。
裴韫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亲昵地咬着她的耳垂,炙热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线,诱哄般低着嗓音,“迢迢,这回你自己来。”
林迢迢欲哭无泪,试着推脱,“夫君,要不我们还是回府再……”
“要么自己来,要么我□死你。”
林迢迢惊恐万状,也想到了裴韫逞凶的模样,两权相害取其轻,只得含泪抱紧他,宛如一株柔弱可怜的菟丝花,缠住他,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马车慢悠悠朝前行去,马儿走动时,四肢前后左右的晃动,以至于整个车厢跟着轻轻摇晃。
颠簸前行间,不知怎就走上一段崎岖不平的道路。
马蹄步伐加快,车厢不时腾空再落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抛起又接住,摇晃得愈发剧.烈。
林迢迢压根没有使力的机会,反被那疯狂颠簸的马车操控,意识逐渐空白一片,呼吸已似缺氧般尖锐,跪坐着的双腿紧绷近乎麻木。
她想逃,逃离这方即将让她意识坍塌的天地。
裴韫额角脖颈青筋涌动,扶在她腰侧的手挪了位置,一掌拍去,咬牙切齿道,“林迢迢,你就这般想要我的命?”
林迢迢本就被这马车晃得吃不消,猝不及防挨了一下,顿觉臀上肌肤火辣,那一巴掌就像拍在她脸上,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这明明……是你的主意……”
林迢迢仰起纤细如荷茎的脖颈,指尖几乎嵌进裴韫虬结紧实的肌肉里。
裴韫那双狭长漂亮的凤眼,被眼前上下翻涌的浪染得通红,他张口狠狠衔吻她心口,而后将她抱到柔软的羊毛毯上。
一阵云鬓花摇,马车内逐渐漫出一汪盈盈春水。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都护府门口。
林迢迢忍着快折断的腰从马车上下来。
王管事与杏儿迎了上来,围着她直喊夫人,更让林迢迢没想到的是,崔夫人也在。
林迢迢还不知勇毅侯府众人被新帝打入昭狱之事,见了崔夫人,又是一阵心虚。
毕竟当初她拿假孕的事诓骗了崔夫人。
期望落空,崔夫人心里自然有怨气,可转念一想,自己倒因那桩假孕之事,阴差阳错躲过一劫,此刻便也挤出笑脸来,“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去歇着吧,院子都收拾好了。”
都是过来人,林迢迢这鬓发汗湿,满脸通红的样子,瞒不过崔夫人眼睛。
王管事忙接话,“揽月阁适才被大少夫人要去了。”
都护府规制与从前的勇毅侯府大差不差,揽月阁则是一家主母所在的主院,谢蘅住进去合情合理,在裴韫未发话休妻之前,王管事不敢阻拦。
裴韫眉心又是一蹙,“夫人向来与我同住,不必另外安排院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尔等慎言,勇毅侯府不复存在,自然也没什么勇毅侯府的大少夫人,让她挪去客院。”
都护府众人齐声应是。
林迢迢累得紧,顾不得与杏儿叙旧,回到裴韫所住的听竹苑,沐浴洗漱后倒头就睡。
之后一连数日,裴韫忙于军务极少回府,但州郡各地献上的宝物,他一概差人送到听竹苑,任林迢迢挑选赏玩,可谓极尽奢靡地疼宠着她。
都护府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知晓林迢迢得宠,府中份例都会紧着林迢迢先挑。
起初一两回,林迢迢未放在心上,次数多了,她忍不住问起谢蘅那处,“谢姑娘可得了这些东西?”
王管事垂眸,“这些是大都护专程送您一人的。”
林迢迢霎时变了脸色。
她还不知谢蘅有何目的,是何心性,他们这般行事,岂不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万一谢蘅如昔日的二少夫人郑月兰那般记恨她,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林迢迢赶紧将摆在院中的箱笼撤下,命王管事送到谢蘅那处去。
没等王管事照办,杏儿匆匆而来,“夫人,谢……谢姑娘来了。”
林迢暗道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谢蘅该不会是来寻她算账的吧?
林迢迢不太想见,但一味回避解决不了问题,思来想去,还是让杏儿将人请进来。
一盏茶后,院中的八角亭下寂静无声。
林迢迢屏退了院中所有下人,正与谢蘅相对而坐,各自捧着茶盏,一言不发。
谢蘅神色自若,不紧不慢啜了口茶,这才开口,“本想等林姑娘来寻我,可惜等了几日,没等到,我便主动上前叨扰,还望林姑娘勿怪。”
谢蘅说话如她为人一般,冷冷淡淡,没什么情绪,大抵是因为在道观修行久了,身上总有种超脱世俗的淡泊。
林迢迢讪笑两声,“谢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谢蘅搁下茶盏,“林姑娘可知,当初我为何选择出家修行?”
林迢迢老实摇头,“好奇过,但没细问。”
总不能说她是不在意,她不在意裴韫,自然就不在意他的过往,不在意他娶过的妻子。
谢蘅似早料到这个答案,“实不相瞒,我与裴韫成婚,并非你情我愿,皆是皇权所迫,不得已为之,其实我心中另有他人,此人林姑娘也认得。”
林迢迢想了想,“莫不是江麟?”
世人皆知,谢蘅与江麟同为江太傅门生,素有金童玉女之称,是世人眼中的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谢蘅意味不明笑了声,直勾勾对上林迢迢的眼睛,“若我说,是你心里的那个江临呢。”
林迢迢脑中倏然空白了一瞬,“谢姑娘真会说笑,我同江家少主清清白白。”
谢蘅知她装傻,淡淡阐述,“我口中的江临并非江家少主,而是江太傅江予安。”
林迢迢浑身一紧。
这世间只有她知道江临在现代的名讳,谢蘅又是如何知晓?难道说,是江临生前告诉了谢蘅?
为什么?她们有那般亲密吗?亲密到江临可以向谢蘅吐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林迢迢心里存在一丝怀疑,但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一个名讳而已。
她尚且露出马脚,让裴韫知晓江临就是江太傅,谢蘅跟随江临多年,偶然得知也不稀奇。
林迢迢勉强稳住神色,“江太傅不是谢姑娘的老师么,你对他……怎么可能?”
她喜欢江临,是因为在现代时他们之间就有感情。
可谢蘅怎会?她明明那样年轻,瞧着不过双十年华,江太傅的年纪都能当她爹了。
谢蘅露出果然如此的讽笑,“怎么不可能?”
她看着林迢迢的眼神,从最初的淡然变成了讥讽,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起来,“林姑娘,我真替老师感到不值。”
她倾慕江太傅,即便这份感情永远得不到回应,永远不被世俗伦理接受,她也宁可失去身份,失去名利,为所爱之人守节。
可林迢迢呢?
林迢迢又做了什么?
老师死后,林迢迢转头就做了裴韫的通房,如今还要做裴韫的妻,恩恩爱爱相伴一生。
“若早知你是这等朝秦暮楚之辈,当初老师就不该等你,为你空守四十年,最后孤身一人,抱憾而终。”
林迢迢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掩在袖摆之下的指骨一寸寸蜷紧起来。
“林姑娘,倘若你心中还记挂着老师,不如就此离去。”
离开北境,离开裴韫。
林迢迢何尝不想。
可她有太多软肋,她怕裴韫一怒之下牵连江家,牵连哑婆抱琴,牵连杏儿。
谢蘅见她默然垂泪,语气缓和下来,“我今日只要你一句话,你走是不走?若走,我替你留下,若留,我谢蘅即刻离开都护府。”
就当是她为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
林迢迢不是没有心动,“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不必管我,我自有办法助你全身而退。”
谢蘅定定打量她几眼,忽然道,“若我猜得没错,其实你与老师,皆非此世中人,而你,是凭空来到这个世界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回家。【两
林迢迢脑中又是一道天雷劈过,她霍然起身,惊恐地四下张望。
好在附近没人,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三人听到这番惊世骇俗之言。
林迢迢压低声线,“你怎会知晓?”
“我不过是猜测,但观你反应,也已印证了我的想法。”
谢蘅依旧镇定,“我入道多年,研学道门典籍,有幸窥得一丝天机,我有办法助你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林迢迢脸上的颓丧惊恐一扫而空,她拉着谢蘅的手,喜极而泣,“此话当真?”
谢蘅看了眼彼此相握的手,不知为何恍惚了一阵。
再看林迢迢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个更为荒诞古怪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谢蘅试着回握林迢迢的手。
这一次,林迢迢有了感应,手上像有一阵电流蹿过,酥酥麻麻的。
耳边就听谢蘅问,“林姑娘,我可否知晓,你是如何来到此方世界?”
林迢迢收回手,奇怪道,“你问这个作甚?”
虽说她们生得一模一样,很容易让她天然产生亲近之感,但对林迢迢而言,谢蘅始终是外人,她们还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
谢蘅理解她的警惕,“没什么,我方才说了,我能设法助你回家,故而想多了解你一些,也好布下万全之策。”
至此,林迢迢打消了疑虑,颓然跌坐回去,“其实,我也不知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只记得当时走在路上,忽然脚下一空,我吓晕过去,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哑婆说,她是在云翠峰下捡到我的。”
谢蘅思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问林迢迢是否记得自己来到异世的日子。
得知是江临出殡回乡之日,谢蘅再次陷入沉默,半晌道,“想来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只允许存在一位异世之人。”
谢蘅的话勾起了林迢迢的伤心事,林迢迢方才的兴奋劲儿很快淡去,落寞地坐回原处。
如若可以,她情愿自己从不曾穿越,她才不稀罕这所谓的天道机会。
“你说能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是真的吗?”
谢蘅没有急着保证,而是与她细细分析起来,“你的情况与老师有所不同,老师是死后,意识降临此方世界,而你却是整个人凭空出现,此等情形,定然暗藏某种契机媒介。”
“契机自然就是你到来的时间,恰好是老师意识消散之日,我后来托父亲查过钦天监记载,那日血月凌空,天现异相,意味着阴阳失衡,人间动荡。”
林迢迢越听越不对劲。
她恰好在那天穿越,难道她就是那个引起动荡的不祥之人?
以林迢迢现代人的认知来看,血月出现不过就是因为太阳,地球,月球恰好排成一条直线,月球完全进入地球本影时,太阳光被地球遮挡,但波长较长的红光可以穿透大气层,经折射散射后照到月球表面,故而人们看到了红色月亮。
但经历了穿越,林迢迢不敢轻易否认谢蘅的话,说不准真就是血月的出现引发磁场波动,造就了她的到来。
谢蘅继续道,“据我推演,今年必定还有一次血月天象,那就是你返回异世的契机,至于媒介……你且再想想,当时身上可有什么特殊之物?”
林迢迢顺着她的思路,当即想到那块怀表。
她并不是没有疑心过自己穿越的原因,而她浑身上下,最有可能就是怀表出了问题,那怀表本身勉强算是一件古董。
林迢迢却摇了摇头。
虽说谢蘅能有办法送她回到原来世界,但在那一日到来前,她不可过早暴露底细。
谢蘅脸上果然闪过一抹失望之色,旋即她又勾起唇角,“也罢,走一步看一步了,兴许时机到了,你就能回家。”
回家,对林迢迢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她主动往谢蘅的茶盏中添水,“谢姑娘可否透露一二,这时机究竟是何时?”
“这几日我会持续观察天象,若时机将近,我会告诉你,届时我们必须回到云翠峰。”
谢蘅慢条斯理端起茶盏,饮罢,她起身施礼,“好了,今日该说的话我已带到,余下之事,林姑娘自己考虑。”
“不用考虑!”
林迢迢生怕错过眼前的机会,“只要可以回家,我一定离开。”
诚然,裴韫这些天待她极好,是林迢迢从未体验过的荣华富贵,可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现代才是她的归宿,爸妈才是她最亲密,不能失去的家人。
裴韫不是。
望着谢蘅的背影,林迢迢到底没忍住,问道,“谢姑娘,你为何帮我?”
谢蘅脚步微顿,在林迢迢看不到的地方,她悄然红了眼眶,良久才道,“这世间失意受困之人,有我一人便足矣。”
她侧身回望着林迢迢,露出一抹笑,“或许老师已经回去了,正在另一方天地等着你,如若还有重逢之日,我谢蘅愿意成全。”
说罢,谢蘅头也不回离开。
林迢迢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垂花门,思考自己回现代的可能性。
谢蘅一个外人,对她回家一事都能如此用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她赌上一回-
七日后,勇毅侯裴远山首级与撕毁的圣旨一并送入皇城。
彼时新帝李淮正在含元殿批阅奏章,盛怒之下抬手掀翻了御案
“裴韫……好一个裴韫!”
数月来他殚精竭虑,铲除吴王党羽,肃清先帝旧臣,本以为江山稳固,却不料北境这根刺不但没能拔除,反倒扎得更深。
更叫李淮夜不能寐的是,在他筹集军械粮草,欲北上围剿裴家军时,吴越各地忽然上书,以“民生凋敝”为由,要求减免赋税,输送汴京的粮食不足原来的三成。
祸不单行,潜伏京中的吴王旧部怀恨在心,汴京五十余所粮仓,半数毁于吴王旧部之手。
偏新帝李淮一意孤行,不肯放弃北攻之势,一时间,汴京百姓人心惶惶,粮价飞涨,在短短半月之内翻了数倍。
朝会上,百官奏请新帝先稳民心,暂缓出兵。
李淮冷笑,“裴韫此人,先帝驾崩不吊唁,新帝登基不朝拜,狼子野心已然昭昭!朕若不趁他根基未稳前除掉他,待他缓过这口气,坐大北境,领兵杀来,下一个跪在含元殿求饶的就是你们!”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吴越的讨逆檄文送入汴京,在各州府广为流传。
檄文洋洋洒洒上千言,细数新帝李淮毒杀先帝,篡改遗诏,囚禁吴王,残害忠良,倒行逆施等诸多罪名,每一桩每一件,都有具体年月,人证物证。
不到十日,天下皆知新帝得位不正。
人心一散,兵马未动,胜负已分了三成。
新帝李淮明白,眼下情形他只能速战,不宜拖延,开战之初,便率主力大军八万,攻向徐州。
徐州刺史亡于裴韫刀下后,徐州便成了裴韫的囊中之物,由两万裴家军驻守此地。
朝廷军心不稳,李淮急须一场胜利鼓舞军心,欲以八万兵马攻下徐州。
五月初,裴韫挥师南下,兵分两路,一路由王副将率军,急攻汴京,解救吴王,另一路由裴韫亲自坐镇,前往徐州与李淮正面迎战。
就在两军交战之际,林迢迢被诊出了喜脉。
一连换了几个郎中,确定这回是真怀上了,约莫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崔夫人喜极而泣,只是高兴过后,不免担忧起来。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裴韫又将人看得紧,若非林迢迢是女子上不得战场,只怕裴韫会将人拴在裤腰上日日随身带着。
崔夫人当即派人往前线送信,告知他林迢迢有孕之事。
裴韫收到传信时,攥着舆图边角的指骨微微收紧。
飞羽以为他会回府瞧一眼,裴韫却突然开口,“传令下去,入夜之后,中军、左翼精锐,随我出营。”
飞羽一愣,“朝廷粮草短缺,撑不了多久,不如继续将他们围困其中,以逸待劳……”
“等不了。”
裴韫收起舆图,抬起头,烛火映出男人刚毅冷硬的眉目,“速战速决,我要他死。”
曾经裴韫也盼望过林迢迢腹中能有个属于他的子嗣,往后他们一家三口,长长久久,但当孩子真正到来后,裴韫却觉得时间越发紧迫。
他允诺林迢迢的婚事还没办,他也曾说过要陪伴林迢迢怀孕生产,不叫她孤伶伶一人受苦。
偏林迢迢有孕时,他忙于军务无暇陪伴。
秉持这份信念,裴韫行军有如神助,势如破竹。
两军鏖战,矢如雨下,杀声震天。
裴韫双腿狠夹马腹,冲入混战之中,有人提枪迎面刺来,枪尖带风。
裴韫在马背上侧身,枪尖自他肋下擦过,在甲胄上刮出尖响火花,他抬手攥住长枪,牵制对方,顺势驭马绕至侧方,挥剑而去,霎时鲜血四溅……
在裴韫猛烈的攻势下,朝廷兵马节节败退。
次日,徐州战败,八万禁军折损过半,李淮不得不下令退守汴京,逃跑时因为着急,他的靴子跑丢了一只,脚踩在泥泞的湿地里,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最后被亲卫们架着逃离营地。
身后裴家兵马穷追不舍,火光冲天。
李淮咬牙切齿翻上马背,头也不回逃向汴京,余下兵力留守后方,与裴家兵马殊死顽抗。
李淮吃了败仗,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在路上跑了三日。
三日里,李淮几乎没怎么合眼,跑死了几匹马,沿途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过千余人,队伍零零散散拖出去两里地,每经过一个驿站,他都不敢停下来歇脚,只让人取些干粮清水便继续逃命。
军中粮草断绝,士兵饿着肚子行军,不断有人掉队,也有人趁夜逃散,等李淮好不容易逃回汴京时,身后只剩不到五百亲兵,一个个灰头土脸。
望着汴京城门,李淮恨意更浓。
好在城楼上还插着他李室旗帜,城门大开,进出人流一如往常。
守门将士穿着熟悉的禁军制式甲胄,远远看见一支队伍向城门靠拢,队伍里,为首之人立在马上,浑身脏污,身形消瘦,面容掩在风尘血污里看不真切。
守城校尉眯眼望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慌忙从城楼上跑下来。
“陛、陛下?”
这一声喊,城内城外顿时乱作一团,众人纷纷跪地行礼,守城将士们排成两列,把路让出来。
至此,李淮紧绷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催马向前,身后五百残兵亦振作起来,簇拥而上。
就在李淮幻想他日重整旗鼓,夺下北境,一雪前耻时,残军毫无防备,在城内遭了埋伏,被王副将与吴王旧部合力擒下-
消息传回徐州,战事已近尾声。
裴韫与麾下将士先行入京,处理前朝遗留之事,崔夫人一行女眷则缀在后方,万事以林迢迢腹中胎儿为主。
林迢迢本人倒是顾不上这个孩子,在诊出喜脉不久,谢蘅再次主动登门。
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腔调,谢蘅道了声“恭喜”。
林迢迢自动忽略对方言语间的讥讽,“很快就能回汴京了,不知谢姑娘口中的时机该到了吗?”
谢蘅微哂,“即便时机将至,你能舍得下你腹中孩儿?”
林迢迢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神色漠然,“我要回家。”
不管有没有孩子,都不能阻碍她回家的脚步。
等回了现代,不管这孩子是去是留,以现代的医疗水平,都能最大限度保护她的身体。
“那好,五月十五,月圆之夜,我在云翠峰等你。”
谢蘅言简意赅,末了,她刻意叮嘱道,“切记,一定要带上那个媒介。”
当日,谢蘅便以战事结束为由,向崔夫人辞行。
崔夫人很是诧异,“你又要走了?回紫云观吗?”
谢蘅代江家与裴韫立下盟约之事,崔夫人略知一二,但因谢蘅随军之故,又是争马车,又是争院子,崔夫人便误以为她还惦记裴家主母之位。
谢蘅对此也不解释,只说,“我此番出山自有要事,如今事情办完,便不再叨扰,这些时日多谢夫人关照。”
她冲崔夫人行了一礼,真心实意道谢。
崔夫人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奈何谢蘅又是个清冷寡言的性子,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想了想,裴韫临走前对谢蘅也没特别交代,崔夫人便摆摆手,“罢了,你要走,我也不留,一会儿我差人备下车马送你回观。”
谢蘅婉拒,“多谢夫人好意,但我不回观内,我要去趟汴京,如若夫人信得过我,可让林姑娘与我同行。”
崔夫人当即变脸,连声拒绝,“这不行,若迢迢有个万一,我可没法同韫哥儿交代。”
谢蘅笑了笑,“那便就此别过,夫人,后会有期。”
她走得干脆利索,极是洒脱。
崔夫人对着她的背影,愈发捉摸不透。
谢蘅的出现,于林迢迢而言,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点曙光,让她觉得余生又有了盼头。
她数着时间,再有四五日。
若一切顺利,她就能重返现代。
林迢迢才高兴一阵,突然想到四五日时间,堪堪够她回京而已,可裴韫至今还没有派人接她回去的意思。
也不知裴韫收尾还要多久,万一得十天半个月……
林迢迢心里一紧,转头就去寻崔夫人。
到了崔夫人跟前,她期期艾艾抹着泪,恳求崔夫人准她先行一步。
崔夫人想到前脚刚走的谢蘅,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一个两个怎么回事,怎么都着急走……”
抱怨归抱怨,崔夫人到底舍不得林迢迢哭,“行了行了,我知你与韫哥儿分离数日,舍不得他,一会儿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随你一同回去。”
崔夫人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还特意嘱咐崔嬷嬷给她铺上厚厚一层软褥。
林迢迢这才止了哭音,心中默默道歉,这回她又要利用崔夫人了。
但愿事后,裴韫能够认清现实,莫再为难旁人。
四日后,林迢迢如愿回到汴京。
马车踏入汴京地界,必会途经云翠峰,林迢迢挑帘,望向前方翠色环绕,陡峭高耸的山峰。
今晚,便是谢蘅所说的血月之夜。
林迢迢下意识攥住胸前的怀表,再次坚定回家的信念后,她看准时机,捂着肚子喊疼。
崔夫人听到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忙叫停车马,一脸紧张道,“迢迢,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千万别吓唬我。”
林迢迢额角沁出冷汗,有气无力道,“崔夫人,这马车颠簸得厉害,我……我怕是走不动了,不若今夜我在城外将就一宿。”
“那怎么行?”
崔夫人果断拒绝,“实在走不了,我们一起留下陪你,岂有让你一人过夜之理?”
即便没有孩子,崔夫人也做不来这种事,万一林迢迢再出个意外,她上哪儿说理去。
崔夫人看了眼天色,急吼吼让人快马入城告知裴韫一声。
林迢迢想着,等裴韫明日赶到,她应该已经不在了,便由着崔夫人去了。
一行人寻了处茶摊落脚,崔夫人又打发人去附近找找可有借宿之所。
人群外冷不丁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崔夫人,林姑娘。”
崔夫人吓一跳,循声望去,可不就是谢蘅么?
她神色尴尬,“原来是谢家姑娘,倒是巧了。”
那日只怪谢蘅早走了一步,可不是她故意丢下谢蘅不管。
谢蘅颔首回礼,“夫人若不嫌弃,后山有座尼姑庵可以借宿。”
崔夫人抚掌一笑,“那敢情好!我正愁没处歇息呢。”
五月的天日头毒辣,没个片瓦遮身,莫说林迢迢是双身子的人,就是崔夫人也受不了。
有谢蘅这位修行之人引荐,崔夫人又添了些香火钱,庵堂里姑子们很快收拾出几间干净禅房,供她们过夜,还给每个人送了一碗素面。
因林迢迢有孕,庵堂的姑子特意往她那碗面里多加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送膳的小尼姑红着脸道,“庵堂里只有这些,还请施主们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崔夫人满口应着。
比起上回避祸流落农舍,还得自己烧火做饭,眼下情形不知好了多少。
崔夫人将自己碗里仅有的一只荷包蛋也夹到林迢迢碗里,“你身子虚,多吃些。”
林迢迢捧着面碗,对崔夫人的愧疚更深了一层。
其实崔夫人待她也算不错,倘若……
倘若她不曾有过江临,倘若裴韫不曾强取豪夺,兴许崔夫人会是一位值得依赖的好婆母。
思来想去,林迢迢褪下了腕上的翡翠镯子,“夫人,我如今有了身孕,身形一日一个样,这镯子我怕是不能再戴了,还请夫人代为保管。”
她既决定离开,便不会带走裴韫任何东西。
也盼裴韫看见这只镯子时,能对崔夫人网开一面,莫要追究。
崔夫人连忙推脱,“这镯子意味着什么,你心知肚明。”
熬到裴韫成亲生子,崔夫人觉得自己算是功成身退了,什么名利什么权势,于她不过浮云,她岂会贪个镯子。
林迢迢就猜到她会这般说,笑道,“只是让夫人代为保管,待我正式过门,诞下子嗣,夫人再还我也不迟。”
想到林迢迢那跳脱的性子,保不齐真有个什么磕磕碰碰,到底是裴韫生母,她嫡亲长姐的遗物,崔夫人犹豫片刻,还是接过镯子,用丝帕仔仔细细包起来。
“回头这镯子还得你自个儿拿着,毕竟是韫哥儿一片心意。”
不知为何,林迢迢眼眶竟有些酸涩,“知道了。”
她避开裴韫不谈,问起最后牵挂之人,“我祖母和抱琴,还在许州庄子上吗?”
崔夫人吃了口面,点点头,“放心,等你安顿下来,我自会接她们过府,好让你与家人团聚。”
有崔夫人这句话,林迢迢便放心了,她知道不管将来如何,崔夫人都会念在她怀胎的情分上,善待哑婆与抱琴。
用过素面,崔夫人叮嘱林迢迢早些安寝,然而话说到一半,眼前突然一片眩晕,身子不受控地朝旁栽去。
林迢迢伸手拉了一把,这才没让崔夫人从椅子上跌落。
看着趴在桌上昏睡过去的崔夫人,以及她手边那碗素面,林迢迢心下有数,将崔夫人安置到榻上后,她径直走出禅房。
谢蘅果然站在廊下等她。
而谢蘅身后广阔无垠的暗色天际,正悬着一轮血月,妖冶的血色光芒笼罩在谢蘅周身,衬出她那张极致冷清秀美的面庞,竟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林迢迢叹为观止,“还真有血月啊……”
这可是古代,没有天气预报,谢蘅却能准确推算出血月凌空的时日,林迢迢不由加深了对谢蘅的信任,对重返现代一事也更加充满信心。
“随我来吧。”
谢蘅淡淡留下一句话,转身朝云翠峰顶而去。
林迢迢这些时日吃得好,气血充沛,虽有孕在身,但走一段山路不成问题。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前后脚出现在山顶。
到了山顶,风越来越大,血月凌空的带来震撼也愈发强烈。
那抹赤红沉沉挂在天幕边缘,如同一只眦裂可怖的眼睛,静默俯瞰着人间深渊。
林迢迢从未见过这样的月亮,血色的光毫无温度倾泻下来,漫过山顶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株灌木,每一条石缝里探出来的草叶,原本泛着勃勃生机的山石草木,被这层红光一照,莫名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谢蘅旁若无人般在悬崖边缘盘腿坐下,她闭着眼,脸色被血光映得发青。
林迢迢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念着什么,紧接着指尖掐出一个奇怪手诀。
不知过了多久,谢蘅重新睁开眼,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就是今日没错了,错过这次,便要再等十年。”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摆沾染的灰,朝林迢迢伸手,“东西给我罢。”
林迢迢怔住,“什么?”
“莫再装傻充楞,你能来到这里,必有媒介,没有这个媒介,我又如何送你离开?”
谢蘅神情太过自然,林迢迢没有怀疑,犹豫半晌,终究是迫切回家的心占据上风。
她摸出藏在衣襟下的怀表,从脖子上摘下来。
当谢蘅掌心接触到那带着体温的金属壳子时,她的呼吸陡然加剧,心跳一下一下,快要跳出她的胸膛。
果然是老师画中出现过的东西。
想来这就是媒介,是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机会。
谢蘅指尖挑开铜壳,映入眼帘的是林迢迢与一少年脸颊相贴的亲昵画面。
她不知何为照片,只觉那画极其生动,仿佛画中人就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谢蘅指尖都在颤抖,一滴泪顺着她的面靥滑落。
“这个人……就是江临。”并非疑问的语气。
原来,真正的老师是这副模样,与江麟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难怪,老师会选择江麟做他的养子。
难怪,江麟会叫江麟。
其实从头到尾,他们都是一个人吧。
江麟是千百年前的江临。
那她谢蘅,就是千百年前的林迢迢。
一瞬间,许许多多线索在谢蘅心中串联成线,她直觉触摸到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却又痛心于命运的阴差阳错。
“谢姑娘,你、你怎么了?”
谢蘅又哭又笑,看得林迢迢心惊肉跳。
她看到谢蘅将怀表拢在掌心里,手指一根根收紧,在她发出疑问后,谢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和平时那股冷淡疏离的调子截然不同,带了点颤抖和激动,像紧绷许久的假面,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露出她原本的模样。
“林迢迢,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找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剧情争议比较大,所以合起来赶紧写了,把这段过去,明天看情况更新哈,写完就更,没写完就推迟一些ps:补充一下吧,谢蘅和迢迢本质上还是两个人,这个设定的灵感来源于小时候看的剧,女娲传说之灵珠,仙乐和丁瑶,又比如仙剑三的夕瑶和雪见,虽然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有着千丝万缕关系,但本质上就是两个人,有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价值观。另外也可以从道家三魂轮回投胎机制来理解,人有天地人三魂,噶了以后天魂归天,地魂归地,人魂守尸(看坟的),投胎轮回后,天地两魂回归,人魂却是新合成的,最后成就了后来的迢迢,所以作者认为,她们并不是一个人哈
第54章 坠崖。
山顶的风从四面八方卷了过来,谢蘅裙摆翻飞不止,霜白色的锦缎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红光。
她感觉到了,血月映照的悬崖之下,那股逐渐成形的强大吸力。
谢蘅隔着手指,轻轻吻过掌心里的怀表,在林迢迢震惊的目光中,她抬起头,那双与林迢迢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此刻写满了亢奋。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一股寒意悄然泛起,林迢迢才发现,谢蘅今日穿的衣裙,没有银线绣的兰花,乍看之下与她这身素色几乎一模一样。
意识到谢蘅想做什么,林迢迢伸手就要夺回自己的怀表。
谢蘅侧身躲避,叫她扑了个空。
周遭的风越来越大,林迢迢捂着肚子快要站不稳,她喘着气,“谢蘅,你疯了……”
她嗓音发哑,“那是我家,是我的世界!”
林迢迢原先以为,谢蘅是对裴韫势在必得,欲与裴韫重修旧好,故而她从未对谢蘅流露出一丝敌意,却怎么都想不到,谢蘅竟打着鸠占鹊巢的主意,想要拿着她的东西,顶替她的身份穿回现代。
何其荒谬!
“谢蘅,你冷静一点,你根本不知道那边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不重要!”
谢蘅尖声打断,在林迢迢极度惊恐的眼神中,她将怀表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其实我知道的,老师与我说过他梦中的仙境,他说那里有电灯,电话,手机,还有铁盒子做的汽车,那个世界的姑娘,没有三从四德,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皇权压迫,女子亦可读书,亦可封官拜相……那是一个真正自由广阔的天地!”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
谢蘅顿了一下,血红的光在她瞳眸中闪烁不定,映出几分痴迷与向往,“他还说,他与他的夫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他记得你的生辰是六月初八,记得你喜辣嗜甜,不喜吃酸,知道你爱吃石榴,喜欢艳色……”
谢蘅向来寡言,头一回当着外人的面吐露心声,说的却是自己的心上人,如何爱过另一个姑娘。
谢蘅望着林迢迢那张充满震惊的脸,笑着笑着哭了,“想不到吧,他对与你有关的点点滴滴,如数家珍。”
“而我做了他七年学生,便将这些听了七年,听了无数遍!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甚至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和他的过去!”
究竟要多爱一个人,才会在四十年的人生里反复品味着过去的记忆。
谢蘅岂会不动容?
可偏偏这个人与她无关。
偏偏最后这个人,辜负了老师四十年的深情。
“既然你要做裴韫的妻,那我们便交换吧!”
谢蘅眼神充斥着疯狂,“谁让我同你生得一模一样,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悬崖底下的吸力越来越强,周遭的空气仿佛也被扭曲,气流开始四处乱蹿,林迢迢的身形摇摇欲坠。
许是怀表在谢蘅手中的缘故,林迢迢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屏障,逐渐将她与谢蘅分割开来。
这种感觉让她极度不安。
“不可能,我不是你!你更不可能是我!”
林迢迢既想夺回自己的东西,又怕被飓风卷入悬崖,如今她没有穿越的媒介,摔下去必死无疑。
她只能想方设法拖延,“你不是说,江临是死后意识才来到此方世界的吗?你此时过去又有何意义?”
谢蘅毫不在意,“那也值得我赌上一回!”
万一上苍眷顾,她去的时机恰好,她便还能与江临重逢,重逢在林迢迢失踪,而江临还活着的时候。
如若可以,她不介意成为江临一直寻觅的林迢迢。
谢蘅很是畅快,“我可以学着成为你,甚至我会做得比你更好!”
“谢蘅,你踏马……”
林迢迢气得丧失教养,又哭又骂,“你也是个疯子!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全都是疯子!”
“你难道不高兴吗?”
谢蘅哈哈大笑,“你很快就会是大梁的皇后!你都要做皇后了,为什么不愿成全我的一点私心!”
“再怎样也不是你鸠占鹊巢的理由!把东西还我!”
“来不及了。”
谢蘅眼眸猩红,“门开了……开了!”
谢蘅口中的“门”,约莫就是跨越两方世界的通道。
她看着在飓风中勉强站稳的林迢迢,露出心满意足的笑,那笑容里,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歉疚。
“林迢迢,多谢你了,保重。”
谢蘅抬头望天,掐准时机,纵身一跃。
“不要!”
林迢迢猛地朝谢蘅的背影扑去。
耳畔风声呼啸,衣裙猎猎作响,待她反应过来后,大半身子已经跌了出去。
身后忽然一阵地动山摇,马蹄声纷至沓来。
林迢迢彻底沉入黑暗前,依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林迢迢——”
那声音凄厉,撕心裂肺,听得她心头一涩。
似乎直到此刻,林迢迢才从与谢蘅的争执中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回眸。
可是来不及了。
风沙灌入她的衣裙,吹散她满头青丝,发梢和着眼泪胡乱缠在脸上,整个人不受控地坠入悬崖,宛如一只即将得到自由,振翅飞走的蝶。
“你回来!”
裴韫瞳孔剧震,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膝骨重重磕在石面上,他也没有停,拼尽全力冲到崖边伸手去够。
少女翻飞的裙摆自他指缝掠过,便以不可挽回的趋势倏然消失。
“不——”
短短一瞬间,笼罩大地的红光迅速退去,崖底深处凝聚的飓风逐渐散开,云翠峰顶空空荡荡,唯余几片被风卷起还未落定的碎叶。
空气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火把噼里啪啦燃烧的细响。
飞羽等人终于赶来,他们勒马停在不远处,望着跪伏悬崖的裴韫,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裴韫的手僵在半空,脖颈青筋鼓噪,身上颤抖得厉害,不可承受的痛苦灭顶般席卷而来。
他想站起来,可腿是软的,膝盖也是软的,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嘶吼,如同一只被铁链囚困,悲戚绝望的凶兽,冲着崖底大喊:
“林迢迢,你回来——”
裴韫一生从未有过此刻的绝望无助,声音也带着哭腔,颗颗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没入漆黑的深渊中。
他不明白为什么。
只是几日未见,他只是想让林迢迢再等等,他会给她全天下女子求之不得的皇后尊荣。
明明她愿意留下了,明明她为他怀上子嗣了,一切都如他的期盼,有条不紊进行着。
却在他感觉幸福近在咫尺之际,林迢迢怀着身孕,一声不吭跳下悬崖。
裴韫想不通。
当初林迢迢为了逃离,宁可纵火,宁可跳湖,穷尽手段,他为留住她一次次妥协,容忍江家,护着江家。
原以为这些天的真心相待,可以换得林迢迢的回应,未料她竟倔强至此。
对他厌恶至此。
逃不掉,便选择用如此决绝狠心的方式永远摆脱他。
裴韫双膝跪地,自嘲般低笑出声,“林迢迢……你当真好狠的心……”
此刻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也不是即将御极登顶的皇帝,只是一个凡夫俗子,被绝望的情爱撕扯得鲜血淋漓。
血液在裴韫的四肢百骸间疯狂流窜,折磨得他头痛欲裂,呼吸艰涩。
突然间,毫无预兆呕出一口鲜血。
“大都护!”
众人大惊失色。
飞羽焦急道,“大都护,您有伤在身,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战场之上从无侥幸,裴韫是拼了性命活到现在,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
裴韫却一把推开飞羽,喉间勉强挤出破碎的声音,“去,去崖底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望着他猩红的眼,飞羽不得不领命而去,绕至山路,沿着林迢迢坠崖的方向一路搜寻。
行至半山腰,天降大雨,雨水如泥点般倾泻而下。
夜间搜寻本就困难,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
皇城中陆续有兵马出动,几乎要将整个与云翠峰相连的山脉峡谷翻个底朝天。
翌日天明,湿雾朦胧,侍卫们才从崖底的寒潭深处打捞上一具女尸。
正是初夏草木盛放之际,崖壁石缝间长满藤蔓灌木,打捞上来的女尸素衣褴褛,被崖壁尖石草木划得血肉模糊,但轮廓尚在,依稀可见昔日的秀美灵动。
崔夫人跌跌撞撞赶来,看到被侍卫安置在棺材里的女尸,小腿肚止不住的打颤,“迢、迢迢……”
一瞬间,崔夫人眼眶湿红。
飞羽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也许,她不是夫人……”
“是她。”
痛心战胜了恐惧,崔夫人流着泪跪坐在女尸身旁,她认得林迢迢出事前穿的衣裳,也认得她脖子上的古怪吊坠。
飞羽顺着崔夫人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块怀表,他也的确在林迢迢身上看见过此物。
飞羽心中长叹口气,正要将那怀表呈上,裴韫来了。
他在山顶跪坐一夜,雨水浇透单薄的玄色衣袍,也撕裂了伤口,淡红色的雨水顺着袍角滴落。
裴韫踏着潮湿泥泞的山路,脚步沉重朝棺材行去。
裹着雨水的风浇在脸上,刺骨的冷。
裴韫垂眸望着那面目全非的尸身,摘下她脖颈上的怀表。
此物他见过多次,但因林迢迢的缘故,他从未探究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如今人不在了,真相得以大白。
潭水浸泡过的怀表早已损坏,但里面胶封过的相片完好无损。
果然……
裴韫低垂的眼睑轻轻颤动,漆黑的瞳仁燃起滚烫的泪光。
这就是林迢迢珍藏了一辈子不愿示人的秘密。
是她和江临的过去。
“呵呵呵……”
裴韫闷闷的笑起来,嗓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管深处剜出来。
众人噤声,唯有崔夫人哽咽着说,“韫哥儿,让迢迢……入土为安吧。”
崔夫人也想不明白,林迢迢为何会自寻死路,昨日分明还好好的,但无论如何,林迢迢都是裴韫未过门的妻子。
“她腹中有你的骨肉,记得为那苦命的孩子立个牌位。”
崔夫人的提醒,让裴韫心神一凛。
他开始仔仔细细端详面前的女尸。
算起来,林迢迢如今也有近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怀,但小腹终究与未出阁的少女有所不同。
崔夫人看不出,可裴韫是林迢迢的枕边人,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林迢迢的身体。
崔夫人再次提出护送棺椁入京时,裴韫一反常态道,“不急,先请仵作验尸。”
崔夫人泪水凝在眼眶。
仵作冒雨前来,裴韫没有废话,“验清楚,她生前是否怀有身孕。”
他并未说起女尸的身份来历,仵作只管验,结果很快出来,那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并无身孕。
崔夫人恍然,脸上一喜,旋即那笑容僵住。
棺材中的女尸不是林迢迢,那真的林迢迢又去了何处?
正要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
裴韫用力攥紧手中怀表,力道大得铜壳变了形,他再压抑不住,喉头一甜,腥热的血翻涌上来。
裴韫下意识捂住嘴,指缝间却渗出蜿蜒的血线。
“好……好得很……”
裴韫看着掌心里的血迹,脸色苍白,身体是大悲大喜后极致的虚弱,所有的凄怆无力在这一刻化作狠绝与偏执。
“林迢迢,你最好祈祷,莫让我再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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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流落。
雨后的土腥味充盈鼻腔。
林迢迢鸦睫颤动,眼皮仿佛灌了铅般沉重。
“姑娘……姑娘醒醒……”
声音伴着哗啦啦的水流声传来,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林迢迢努力想要醒过来,可意识却被困在一片与世隔绝的混沌中。
“娘,要不咱们先把人捞出来吧。”一道年轻清亮的男声响起。
对面的妇人附和,“是这个道理,男女授受不亲,你且走开。”
哗啦啦的声响越发明显,妇人涉水而来,年轻男人叮嘱了一声小心。
紧接着,林迢迢便觉身子一轻,一双温暖有力的臂膀将她拖出水面。
压在胸口的沉闷窒息感顷刻退去,林迢迢心脏一跳,倏地睁开眼就朝旁边咳水。
“哎呀,醒了,人还活着!”
妇人紧张拍着她的背,助她将呛入腹中的河水呕出,“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迢迢又咳又吐,过了半晌才迟钝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两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妇人圆脸微胖,面目慈和,男人身形偏瘦,五官清秀,瞧着是对母子。
见林迢迢迟迟不说话,妇人又问,“姑娘,你是哪里人,家住何处,怎会泡在河里?”
林迢迢盯着妇人,茫然四顾,“这是哪里?”
妇人小心翼翼,“这是宁陵县柳河镇杏花村。”又问起林迢迢的来历。
林迢迢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我……我不记得了。”
这可不得了,妇人连忙追问,“那你可还记得家中亲眷?”
林迢迢还是摇头,唯有一张模糊至极的人脸在脑中一闪而过,可再多的她想不起来。
妇人一筹莫展,本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母子两将她带回家中安置。
时间一晃而过,夏去秋来,距离林迢迢流落到杏花村,被贺大娘所救,已经过去四个月。
这四个月来,林迢迢除了自己的名字,旁的还是想不起,只记得有个很重要的男人,姓江,但已经死了。
因她怀有身孕,林迢迢猜测,那人或许是自己的丈夫。
想到自己的丈夫,尽管林迢迢失去记忆,心里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悲伤,便同贺大娘说,她姓江,是个寡妇。
贺大娘没多想,捡到林迢迢之前,恰逢汴京大乱,汴京又有河道与宁陵县相通,贺大娘便以为林迢迢是受战乱波及的无辜流民。
也是福大命大,顺着河水不知漂流了多久才被她捡到,捡回来时,林迢迢腹中胎儿平安无恙,自身也只受些皮外伤,最严重的伤势在后脑处,似是遭了磕碰,导致记忆全无。
思及至此,贺大娘不由心生怜悯。
她自己就是寡妇,早年丧夫,一人辛辛苦苦将儿子贺轩拉扯大,深知这世道的女子没了丈夫,日子何等艰苦。
何况林迢迢大着肚子,无亲无故,若不管她,只怕这日子过不下去。
思来想去,贺大娘便将林迢迢收留家中。
贺大娘今年四十,儿子贺轩刚及冠,尚未娶妻,在镇上的衙门谋了份书吏差事,同县衙那头有些来往,借着这份便利,贺轩以流民身份帮林迢迢重新落籍,算是帮她安了家。
得了机会,贺轩也会帮忙打听来自汴京附近的消息,试图寻找她真正的家人,只可惜衙门这阵子根本忙不过来。
自新帝登基,改朝换代,朝廷相继推出各种政令,各州府下的衙门为应对朝廷的革新政令,忙得焦头烂额,又是御史督察,清查盐引、茶引,又是考核地方官员政绩,颁布严令惩治贪官污吏。
宁陵县下,小小的柳河镇也没能躲过此劫,过往十几年的老黄历都被翻了出来,不仅陈年旧案悉数重查,另拟卷宗,还要派遣小吏,挨家挨户核实人丁,丈量土地,重制鱼鳞册等等,琐碎差事多不胜数。
贺轩跟着县衙的官吏来回奔波,一忙便是数月,回家次数寥寥无几,帮林迢迢寻亲之事就此耽搁下来。
好在林迢迢适应力极强,逐渐习惯了眼下的日子,寻亲一事便也不急。
但贺家救过她,当初为她延医问药花费不少银钱,林迢迢便想做些事情补贴家用,就当报答贺大娘的恩情。
一开始,林迢迢会做些烧水做饭的活,贺大娘不让她做,“你是双身子的人,合该躺在屋里好好歇息,这些事我来就好。”
林迢迢过意不去,又拾起扫帚,还是被贺大娘抢了去。
“都让你好生歇息了,这些事不急,就算没有你,我平日也得干这些活。”
林迢迢红着脸,“我在大娘家中住了好些时日,总不能好吃懒做……”
贺大娘心善,为人淳朴热情,呵呵笑道,“这有什么,我看你就跟看亲闺女似的,之前你不在,我一个人住着发闷,如今多了你,家里热闹。”
林迢迢实在过意不去,便凭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琢磨挣钱的门路。
天热时,她托贺轩从镇上给她带些硝石,当着贺家母子的面,往一桶水里放入硝石,又将另一个装有清水的大陶碗放入桶中,陶碗中的清水很快凝结成冰。
看得贺家母子瞠目结舌,直呼神技。
冰可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中没有冰窖,哪里弄得来这等金贵之物,何况烈日当头的酷暑,林迢迢竟能这般轻易制出冰来。
靠着这些冰,林迢迢做了些消暑解渴的绿豆汤,酸梅饮,食材虽普通,胜在有冰,吃着凉快消暑,价格也只贵上一两文钱,拉到镇子上卖得还不错。
最炎热的三伏天,林迢迢挣了些银子,想着还给贺大娘。
贺大娘起先推辞,后来想着家里多了口人,索性在隔壁另外搭建一间瓦房。
如今盖得差不多了,贺大娘才与她吐露实情,“实不相瞒,江娘子,这间屋子是单独劈给你住的。”
林迢迢颇为惊诧,看了眼两间瓦房中间那足有一人多高的围墙。
贺大娘支支吾吾道,“江娘子,可不是我要赶你走,如若可以,我倒希望你在我家中常住,只是你也知道,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至今未娶亲……”
贺大娘承认,刚捡回林迢迢时,她存了私心。
毕竟这年头媳妇难娶,林迢迢年纪合适,模样又俏,十里八乡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般貌美的姑娘。
贺大娘有心让她做贺家儿媳。
谁料带回家后方知,林迢迢是个怀有身孕的寡妇,贺大娘便将原先的算盘咽进肚子里,只庆幸这些念头没人知道,否则不知该闹出多少笑话。
随着相处日长,贺大娘也是真心喜欢林迢迢这个人,可前不久,贺大娘托媒人帮贺轩说亲,本有户相中的人家,就等贺轩这阵子忙完,便到女方家中下聘提亲,但不知怎的,对方听说他们家中有位来路不明的寡妇,转头就上衙门找贺轩悔婚去了。
贺轩压下此事,迟迟没让林迢迢知晓。
贺大娘却急了,夜里辗转反侧,想着该如何开口才能不失体面。
让林迢迢嫁给贺轩显然不妥,可也不能将人赶走……
纠结数日,贺大娘还没想好说辞,林迢迢便将卖冰攒下的钱给了她。
贺大娘思来想去,便有了这间屋子,既不用将人赶走,两家隔着院墙,也可堵住悠悠众口,以免闲言碎语坏了两方名声。
林迢迢理清来龙去脉,松了口气,“是我思虑不周,误了贺大哥的亲事。”
贺家救过她的命,又给了她容身之所,她如今报答不了恩情,更不能拖累人家。
思及此,林迢迢取下腰间荷包,“这里有五两银子,还请大娘务必收下,就当是我这个义妹,提前为贺大哥娶亲添彩了。”
她笑容真挚,一席话周到体面,并无贺大娘预想中的难堪。
贺大娘霎时热泪盈眶,“这怎么使得……”
她将人推出去,林迢迢不怨她,还给她银子,那可是五两银,贺轩不吃不喝,得在衙门干上半年。
“大娘您也说了,您将我当亲闺女看待,我自然也将你视作长辈,孝敬您是应该的,这些钱您就收着吧。”
钱固然重要,没了还能挣,但救命之恩,收留之恩,不能不报,这是基本的道德底线。
贺大娘听罢,不好再推辞,叫她进屋去,“那你看看这院子里可还缺什么,我给你弄来。”
瓦房建得急,但贺大娘嘱咐过工匠,盖得很是用心,屋顶不是简陋的茅草,而是铺了结结实实一层青瓦,屋内不大,打了张石炕和一副桌椅板凳,外头的小院垒了个小而精巧的灶台,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
“多谢大娘,我很喜欢,已经不缺什么了。”林迢迢心满意足,眼下情形,能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
“那好,一会儿我帮你把被褥搬过来。”
望着眼前小腹隆起的姑娘,贺大娘面上含笑,心里直叹气。
多好的姑娘,可惜……
此后,林迢迢独自一人住在这间小瓦房里,为了节省开支,在院中开了块菜地,平常种些萝卜青菜,养两只下蛋的母鸡,日子倒也惬意。
只是随着月份大了,林迢迢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贺大娘便时常过来,多的时候一日能来四五回,帮忙浇菜喂鸡,或是烧煮两顿饭食。
林迢迢也不叫对方吃亏,总会适当回赠些东西,或是两把水灵灵的小青菜,或是一些外头买不到的吃食。
这日晌午,贺大娘照旧过来,准备帮她把午饭做了,贺轩碰巧回家。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长袍,手里拎着一吊腊肉和一只刚放血拔毛的母鸡,另有一篮子鸡蛋,拿给林迢迢补身子。
“江娘子,实在抱歉,差事繁忙一直不得空回家,这些就当是我补给你的乔迁礼。”贺轩是村中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对于一些礼数还算讲究。
林迢迢莞尔一笑,“贺大哥莫要这般见外,我感激你们都来不及,这些吃食还是留给大娘,明日我再到镇上买……”
贺大娘径直拎着鸡走到灶前,“都说不见外了,这些肉蛋你就收着。”
说话的功夫,贺大娘顺手往灶膛里添柴,麻利地将老母鸡剁成小块,帮她把老母鸡炖上。
林迢迢拗不过,只能由她,随后转头疑惑看向贺轩,“贺大哥今日不是还要当值么?怎这般早就回来了?”
“正是回来给你带消息的。”
贺轩神色凝重道,“据说前朝细作行刺陛下,朝廷派官兵一路捉拿,正好追到咱们宁陵地界,这段时日怕是乱得很,如今你月份大了,再过不久便要临盆,受不得惊,还是闭门不出为好。”
又叮嘱林迢迢,若是缺什么物件尽管同他说,他帮忙从镇子上捎回来,他若不得空,还有贺大娘。
林迢迢认真听完,记在心里,“多谢贺大哥告知,我会小心的。”
她流落此地失了记忆,对于从前之事知之甚少,只听说四个多月前,大梁最后一任皇帝亡于权臣裴韫之手,而后朝臣拥立吴王登基。
岂料吴王被囚期间,受尽折磨,已然神志不清,不堪为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们商量来商量去,纷纷上书奏请镇北王裴韫御极登基,执掌江山。
裴韫几番推辞,最后架不住群臣上书,被迫登上帝位,改国号魏,从前的大梁终究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不复存在。
午间,贺大娘做好饭准备回家,林迢迢盛了一大盆鸡汤塞给贺大娘,又顺手从地里拔了两根萝卜。
贺大娘笑呵呵收下,与贺轩回了隔壁屋里。
林迢迢谨记贺轩的提醒,送走贺家母子后赶紧给院门落了栓,至此,心里稍稍安定,她顶着七个多月的肚子,扶着后腰折返灶前,准备盛一碗鸡汤进屋里吃。
刚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没等林迢迢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发簪抵住她的脖颈。
林迢迢垂眸看去,是她平日挽发用的木簪。
而握着簪子威胁她的,是个浑身带血的年轻男人。
林迢迢当即想到贺轩口中那个刺杀当今陛下的前朝细作,心脏狂跳,面上强作镇定,“你若想往后有个藏身之所,最好给我松手。”
男人伤势不轻,握着簪子的手也在发抖,见林迢迢不过是个大着肚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妇人,略一思忖,缓缓放下簪子。
“抱歉,我……没……想害你。”他像个刚开口学说话的稚童,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林迢迢惊讶,这人还是个口吃结巴。
居然也能当细作?还能行刺当今陛下?
林迢迢暗自叹服,不过当务之急,先稳住对方才是上策,于是将手里的那碗鸡汤递出去,“吃吗?”
男人愣了愣,估摸是怕她下毒,摇头拒绝。
“不吃拉倒。”林迢迢走到桌前,撑着桌沿缓慢坐下,兀自吃了一口。
男人从未见过这般临危不惧的妇人,再三审视着她,确认没有任何威胁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金条,扔到林迢迢面前的小木桌上。
“给我……药……这些……是你的。”
林迢迢看到面前黄澄澄的金条,眼睛发亮,“真给我了?”
给她了可不能再抢回去。
“我警告你,别看我寡居,我屋里可日日都有人来,你若不怕事情闹大,暴露行踪,尽管来杀我。”
林迢迢将金子拢到面前,足有十两重呢。
她又是捏又是咬,确认真金无疑,赶紧收进怀里,指了指角落的抽屉,“喏,里面有金疮药,自己拿。”
男人同样警惕,脊背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挪到她所指的角落,打开抽屉,取出里面的金疮药。
正想上药,一抬头便对上妇人清凌凌的桃花眼。
约莫是怕林迢迢暗算他,即便羞耻,他也不敢背过身去,倒是林迢迢,捧着陶碗自觉转身,旁若无人吃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后,男人上完了药。
林迢迢问他,“要吃饭吗?”
男人略一思忖,点头,转念又想到妇人正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动作,才艰难开口,“……要。”
一刻钟后,男人风卷残云般将她那锅鸡汤吃得一滴不剩。
林迢迢抚着肚子,认真打量坐在对面的男人。
说是男人,其实细看五官还是个少年,梳着一束马尾,面容清隽,瞧着十七.八岁而已。
吃饱喝足,他抱拳冲林迢迢施礼,这回说话倒是利索多了,“我叫郭枭,他日定会报答夫人恩情。”
……
“禀陛下,经追查,郭枭逃至杏花村后便销声匿迹,可要属下派人进村搜查?”
柳河镇,回春堂内,飞羽隔着竹帘回话。
日光透过一缕缝隙,照出竹帘后男人苍白清绝侧颜,裴韫赤着上身,线条分明的肌理间,数道猩红伤疤纵横交错。
他长睫覆下,眼底尽是疲倦,“且派人远远守着,莫要打草惊蛇。”
李淮虽亡,曾经布下的暗网却仍在运作,在如今的魏国潜伏极深,郭枭孤身一人能闯入宫闱行刺,背后定有暗网相助,裴韫打算将他们化为己用。
至于郭枭,曾是江湖中人,武艺高强,因救命之恩甘为李淮马前卒,为其出生入死。
李淮死后,郭枭一心为旧主复仇,是难得的有情有义之辈,裴韫同样想将此人收入麾下,故而带着兵马一路追至此地。
只是连日奔波下来,旧伤复发,新伤撕裂,不得不就近寻个医馆重新包扎。
伤口刚包扎好,裴韫利落穿衣,捏了捏酸胀的眉心走出医馆。
飞羽忙跟上脚步,挤入川流不息的人群。
“陛……大少爷,您伤势未愈……”
“无妨。”
裴韫行走街上,狭长锐利的凤目扫过人群,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与林迢迢身形相似之人。
纵有暗卫在魏国境内四处搜寻,他依旧放心不下,总觉旁人不够细心,尤其一些偏远之地,搜寻难度极大,想找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因而登基之后,裴韫总会借口微服私访。
每到一处地方,必要亲力亲为,跋山涉水走遍各个角落,每日合眼休息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可却至今一无所获,暗卫们找不到人,他也找不到人。
林迢迢好似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裴韫听着集市上的热闹喧嚣,仿佛被这个世界隔绝在外,心底一片凄冷。
四个月了。
他失去林迢迢,已整整四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感谢大家昨天的营养液
第56章 说亲。
翌日一早,林迢迢还是搭乘驴车去了镇上。
之前不敢出门,是防朝廷捉拿的前朝细作,如今细作就在她家中,林迢迢反倒没了忌讳,看在那十两金子的情分上,到生药铺里帮忙抓药。
刚从药铺出来,迎面撞见柳河镇的官兵簇拥着一位贵人的车辇而来。
裴韫昨日在外寻人,伤势加重,又犯了头疾,不宜骑马颠簸,飞羽便让人安排车辇,县衙得知皇帝陛下微服亲临,急吼吼接下此事,又命县衙官兵随侍。
如此排场,自然引来百姓围观,纷纷揣测车辇中人又是哪位天潢贵胄,竟引得宁陵县令如此大张旗鼓。
林迢迢不明所以,很快淹没在人山人海里,她不想招惹麻烦,低头护着肚子,脚步匆匆自贵人的仪仗旁走过。
随风飘扬的帷幔之下,男人单手支着额角,身姿修长,一张神骨俊秀的面容倏地发僵。
裴韫敏锐察觉有个熟悉的身形,自车辇旁一晃而过。
他勒令停车,猛地挑起帘子,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重重人海中搜寻,很快锁定一个身着青衫的窈窕俏影。
“迢迢?”
裴韫嗓音颤抖,下车快步追去。
飞羽等人见状,习以为常,呼呼啦啦跟上。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追来,林迢迢后颈瞬间泛起细密的寒意。
县衙的人这般机敏吗?这么快就查到她身上了?
窝藏前朝细作,罪名可不小。
林迢迢闪身躲入暗巷之中。
裴韫落后几步追来,视线在交叠错落的人影中再次搜寻,而后用力抓住一人。
妇人惊呼,转过身来,赫然是张陌生至极的面孔。
裴韫瞳孔里翻涌的炽热骤然熄灭。
不是她。
可方才他明明看见了。
他绝不会认错。
裴韫呼吸沉重,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看去,待飞羽一行人追上来,他冷声询问,“这个方向,是去哪里?”
飞羽看了一眼,“回陛下,前面就是杏花村。”
裴韫凤眸微眯,“杏花村……”
倒是巧了,郭枭也在那里。
正好,一箭双雕-
林迢迢在柳河镇待了段时日,熟悉通往杏花村的暗道小路,彻底甩开官府的人,她才敢往家里走。
回到家,林迢迢将药扔给郭枭,“我今日在镇上看见官兵了,你尽快离开,莫要连累我。”
若非郭枭有武艺傍身,林迢迢怕激怒对方,连累隔壁贺大娘和自己一起出事,她定不会收留此人。
如今官府很可能查到了她,林迢迢断不能让郭枭继续待下去。
郭枭接过伤药,道了声谢,“我……我立马……走……”
少年垂着脑袋,头顶束起的马尾,被日光一晒,蔫哒哒垂在脑后。
林迢迢莫名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可怜,想了想,从灶前的篮子里拿出两个冷掉的馒头,一并塞给郭枭,“拿着,走远些。”
“哦……”
郭枭捧着馒头,趁着晌午各家各户用饭之际,悄无声息翻墙走了。
郭枭耳力甚佳,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到妇人嘀嘀咕咕,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
“好端端一小少年,干什么不好,非得当细作……搁现代这年纪还在上学呢……”
今日贺大娘忙着秋收去了,林迢迢自个儿在灶前生火做饭,准备下碗青菜鸡蛋面凑合一顿,话到嘴边,愣了一下。
一些熟悉的画面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等林迢迢终于想起自己好像是个现代人时,她坐在小马扎上,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孕肚,开始怀疑人生。
坐在灶前发了一中午的呆,她尝试回想自己丈夫的模样,回想自己是如何怀上了孩子,可尝试几回,均以头痛告终。
直到面在锅里糊成一坨,林迢迢才勉强接受现状。
罢了罢了,想不起就算了。
换个角度想,眼下的情形未必不好,管孩子的亲爹是谁,直接去父留子,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
林迢迢好不容易哄好自己,将锅里的面条捞出来吃了。
吃过午饭,她费劲儿地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准备将锅碗洗刷干净,外头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林迢迢心里一紧,以为是官府的人追来了,接着就听一道大嗓门喊道,“江娘子,你在家吗?”
听到是街坊邻居的声音,林迢迢呼出口气,过去开门。
狭窄的门缝里,霎时挤进一张敷满脂粉的油腻脸庞。
王媒婆眼珠子乱转,视线在屋里逡巡一圈,“呀,江娘子,你在家呀。”
说话的功夫,肥胖的身子硬是往门缝里挤。
林迢迢怕木门撞到自己的肚子,赶忙后退几步,王媒婆顺势挤了进来。
林迢迢下意识皱眉,“您有事吗?”
这人她见过,之前给贺轩说过亲,要贺轩入赘一员外家的千金,贺家母子不愿,婉拒了王媒婆的提议。
王媒婆笑容促狭,“我上门寻你,自是来给你说门好亲事的。”
……她就知道。
林迢迢有些烦躁,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客气婉拒,“我的亲事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我暂时没有改嫁的打算。”
说着就推王媒婆出去。
王媒婆又大叫起来,“哎呀江娘子你先别急着拒绝,这真是一门顶顶好的亲事,对方可是咱们宁陵县衙的赵广坤赵师爷呢!”
“我管你赵师爷马师爷的,赶紧走。”
林迢迢冷下脸,作势要抄起扫帚赶人。
原先她还觉得寡妇身份方便行事,毕竟嫁过人,可以少许多麻烦,哪曾想她娃都快生了,还能有人过来给她说媒。
难不成那人自个儿生不出孩子,跑来喜当爹吗?
“江娘子,你别不识好歹!”
王媒婆不死心,“赵师爷在衙门里头,深得县太爷器重,手中还有好些田产铺面,跟了赵师爷,可比跟着贺轩那小子有出息……”
此话一出,林迢迢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王媒婆,敢情之前就是你去外头说三道四,坏了贺大哥亲事!”
王媒婆叉着腰,鄙夷的目光扫向林迢迢的肚子,“分明是你们两个不清不楚的,孩子都弄出来了,哪里怪得到我头上?”
事已至此,王媒婆笑脸都懒得赔,冷嗤一声,“如今赵师爷不嫌弃你这个拖家带口的二嫁之身,肯纳你做妾,你就该烧高香了!”
“你没听过劝人做妾,天打雷劈吗?”
林迢迢一扫帚朝王媒婆身上抡去,“做妾做妾做妾,就知道做妾!你他爹怎么不去给他做妾!滚!”
“啊——”
王媒婆挨了一记,登时惨叫连连,被扫帚赶得抱头鼠窜,口中咒骂不断。
出了门口,林迢迢才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瞧着年纪比贺大娘还年长些。
赵广坤原先只是从王媒婆口中听说过林迢迢的存在,知晓那是个容貌艳丽,身姿婀娜的美妇人。
可惜林迢迢当时住在贺大娘家,赵广坤便以为她是贺家媳妇。
赵广坤与贺轩同在衙门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觊觎同僚的女人,以免传出不好的风声,于他前途有碍。
后来听说贺轩婚事黄了,林迢迢分出贺家独居,对外与贺轩兄妹相称,赵广坤便起了心思,让王媒婆上门提亲,他则按捺不住,跟来一探究竟,瞧瞧是否如王媒婆所言的那般标致。
如今一看,赵广坤下巴都快掉出来了,豆大一双王八眼,上下打量起她的模样。
妇人荆钗布裙,俏丽雪白的脸颊不施粉黛,宛如清水芙蕖,媚而不妖,尽管身怀六甲,那身段依旧玲珑有致。
这般盛极出色的容貌,纵使带个小拖油瓶,赵广坤也不是接受不了。
看那肚子,再过个把月就能生了,孩子一出生,若合眼缘就放家中养着,实在不喜再远远送走就是。
赵广坤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腆着笑脸迎上前。
林迢迢早就发现了他,说来奇怪,有些人即便看起来杀气腾腾,但她能知道对方不是坏人,可有些人即便满脸堆笑,也会让她浑身不适,打从心里厌恶。
眼看赵广坤走近了,嘴上说什么“能嫁给我是你的福份”。
王媒婆还在一旁附和,“是啊江娘子,你也莫要挑剔,以你的条件,能被赵师爷看上,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还有啊,这年头寡妇难为,你又带个孩子,身边没男人终究不行的……”
林迢迢听都懒得听,干脆将刷碗水端出来,朝着两人身上泼去。
二人齐齐跳脚,却也躲闪不及,赵广坤淋了一身,几根面条挂在脑袋上。
他再维持不住表面风度,“你个贱妇,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想贺轩那小子还能在衙门里待下去,最好乖乖从了老子……”
赵广坤话没说完,院门就在此时重重甩了过去,险些撞上他的脸。
林迢迢干脆利索地落下门闩,不再理会。
王媒婆见赵广坤被落了脸面,赶紧对着门狠啐一口,“呸,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年轻有为的赵师爷都瞧不上,还想嫁皇帝老子不成?”
到底怕动静闹大,惹人非议,赵广坤扭头就走,暗暗咬牙,回头定要好好收拾贺轩那小子一顿!
林迢迢背靠院门,听着逐渐远去的叫骂声,气喘吁吁。
方才又是拿扫帚,又是泼凉水,把她累得够呛,白皙额角滑下几滴冷汗。
看样子,这杏花村她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即便她不出事,也要连累贺家。
贺轩才因她毁了一门亲事,她可不能再让人丢了饭碗。
就是前阵子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她要生孩子,坐月子,都得花钱,好在从郭枭那里得了十两金子。
林迢迢开始盘算离开杏花村后的开支,到时就先搬到隔壁镇上,赁个宅子,一来环境更好,二来镇上热闹,人多安全,第三,自是为生产一事考虑。
林迢迢怕死,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她若在小山村里生孩子,顺利还好,万一难产,可是要命的,搬到镇上,找郎中方便些。
正思忖间,墙头冷不丁传来一道麻木僵硬的声音。
“要……帮忙吗?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咳,差点就见面了,结果写不完,先卡这儿
第57章 我是她男人
林迢迢望向趴在院墙上的少年,悚然一惊,“你怎么还没走?”
郭枭攥着两个馒头,一脸无辜,“走……不了了。”
顿了顿,他又解释,“有人。”
林迢迢瞪大眼睛,“官兵追来了?”
郭枭点头。
林迢迢险些背过气去,“官兵都追查到村里了,你还回我这?”
这是生怕不能连累她吗?
林迢迢双手抱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似平静,内心已是歇斯底里。
郭枭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着急,“他们……抓我,不抓你。”
见林迢迢要生气了,他自墙上一跃而下,“别……生气,我去帮你……杀人。”
郭枭说话不利索,动作却极快,拔下林迢迢头上的木簪就往外冲。
好在林迢迢这回反应够快,忙把人叫回来,“不能杀,人死了事情就闹大了!”
赵广坤与王媒婆前脚从她这里离开,后脚就被人杀了,官府一查,铁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本来她就因为郭枭的存在胆战心惊,要让人知道郭枭帮她杀人,到时候搞不好,她就成了郭枭同党,也得被扣上一个前朝细作的罪名。
郭枭还是不明白,“可是他们……欺负你。”
林迢迢原本还在焦急气愤中,闻言一愣。
在她现有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人,仅仅因为她受了欺负,便要为她杀人。
“他们……该死。”郭枭看着她,眼神依旧清澈,“为什么,不能杀?”
他是在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林迢迢适才萌生出的一丝感动荡然无存,她懊恼闭眼,原来这人不仅口吃,脑子还不太好。
郭枭看她不说话,似乎还在生气,想了想,到底没追出去杀人。
他走近几步,把簪子还给面前的妇人,“那我……不能走。”
话题回到最初。
林迢迢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大哥,你不走,万一叫官府的人发现你待在我家,你会害死我的。”
她双手合十,“就当我求求你了,赶紧走,好吗?”
也别怪她狠心,收了金子却翻脸不认人,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郭枭嘴笨,脑子其实不笨,岂会听不出她在赶人。
“可是……他们,还会来。”
他走了,林迢迢没人保护,会遭殃的。
郭枭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你家,怎么没有……男人?”
当初他逃到杏花村,每家每户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个男丁,之所以选择躲到林迢迢家中,就是因为她家中无人。
都说柿子专挑软的捏,郭枭也不例外。
林迢迢回到井边,继续提水刷碗,“或许我是个寡妇。”
“或许?”
郭枭更糊涂了,“为什么?”
说话功夫,郭枭看她挺着大肚子极其不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木桶,帮忙打水洗碗。
还算有几分眼力见。
林迢迢语气缓和了些,“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孩子他爹可能死了,我能活下来纯属命大。”
自从失忆后,她接受了寡妇人设,再提起自己那短命亡夫时,林迢迢心里已不似最初那般酸涩难受。
郭枭好似听不出她的敷衍,开始刨根问底,“那……他爹是谁?”
“我怎么知道?”
林迢迢递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然后扶着腰呵欠连天,准备回屋里午憩。
郭枭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原来,她家里的男人死了啊。
那他就是这家中唯一的男人了。
他是她的男人,那就更不能走了。
作为男人,断不能让外人欺负到家里来。
……
郭枭刷完碗,顺便将林迢迢昨日换下的衣裳一并洗好晾在院中,之后便隐蔽在墙头上,观察附近来往的村民。
观察半日,郭枭大致了解情况,当他堂而皇之走出院门时,已然换了张黝黑成熟的男人脸庞,身上穿着最寻常的粗布短打,发丝凌乱,脊背微弯,俨然像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郭枭见四下无人,往头上扣了顶草帽,飞快走出村子,混入秋收的人群里……
当晚,赵广坤从青楼出来,在回府路上遭歹人袭击,断了一腿。
翌日一早,赵家仆人上衙门击鼓报案,衙门当即接案调查,可惜一无所获,对方来无影去无踪,出手极快,根本没人看清他的长相。
倒是暗卫查看赵广坤伤势后,断定出手之人极有可能就是郭枭。
郭枭擅长易容改面,隐匿行踪,且下手狠辣,从不轻易留下活口。
赵广坤不会无缘无故被郭枭盯上,更不可能被郭枭盯上后,还能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看样子,郭枭倒像是在替谁出气。
裴韫略一思忖,“去查,赵广坤最近得罪了谁,又与何人有过来往。”
飞羽领命而去,很快就将鼻青脸肿的王媒婆押到裴韫跟前。
一听贵人们问起赵广坤的事,王媒婆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
因为赵广坤昨日去青楼吃花酒,就是她撺掇的。
王媒婆得知此事,吓得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生怕赵广坤醒后将断腿之仇算在她头上。
结果刚出门,自己也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鼻子打歪了,牙齿都掉了三颗。
此刻王媒婆吓得魂不附体,砰砰磕头,“大人饶命啊,草民也是无辜的!赵师爷出事,定然是杏花村那小寡妇害的!”
裴韫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寡妇?”
说起林迢迢,王媒婆便咬牙切齿,“就是个大着肚子的小娼妇!仗着一张狐媚脸四处勾人,原先住在贺家,同贺家小子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后来被贺家赶出门去,还赖在人家隔壁不肯走呢!”
“赵师爷瞧她孤儿寡母,可怜她,要纳她做妾,可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眼看做不成正头娘子,就此怀恨在心,雇凶伤人!”
王媒婆言之凿凿,“大人,凶手铁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您快派人将那娼妇拿下!为赵师爷讨回公道啊!”
裴韫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来。
王媒婆以为他是气愤,更加起劲地颠倒黑白,全然没注意到男人掩在袖中逐渐攥紧的拳头。
裴韫强忍怒意,指甲深陷掌肉,掐出道道血痕。
在王媒婆不知第几回骂着“小娼妇”时,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桌案。
霎时间木屑四散,化为齑粉。
裴韫眸底戾气攒聚,周身缭绕着滔天怒火,黑漆漆的眼神令人骨头发凉。
“来人!将这个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恶妇拔去舌头!打入死牢!”
说罢,裴韫拂袖阔步离开,徒留王媒婆尖声哭喊,求饶不止,求到最后,冲外头的宁陵县令磕头。
县衙捕快面面相觑,不知要如何处置,暗卫们就已雷霆之势出手,将王媒婆的舌头连根拔起。
凄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宁陵县令吓得瞪大眼珠,两股颤颤跪在外头,头顶的乌纱帽歪歪斜斜,“请陛、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早知王媒婆能闯出如此大祸,他怎么也不会让陛下来审这桩案子。
裴韫怒气未消,一脚踢开县令,让人将躺在榻上的赵广坤拖出来。
“既然他管不住自己,那便三条腿一并废了。”他声音森冷,不容置喙。
此等恶人,活着为祸百姓,死了又太便宜,合该叫他生不如死,方能解恨。
宁陵县令完全不知赵广坤与王媒婆如何开罪了当今陛下,却也不敢为赵广坤求情。
眼睁睁看暗卫用锤子,一点点砸碎赵广坤的腿骨,听着那阵阵杀猪般的惨嚎,宁陵县令浑身觳觫,抖若筛糠,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可即便躲过这一劫,宁陵县令也知,自己的仕途怕是走到头了。
县衙众人不知裴韫身份,只在远处观刑,个个在心里拍手叫好,尤其贺轩,他与赵广坤本就不对付,看不惯对方仗势欺人的架势,奈何县令十分重用此人。
也不知这二人之间有何勾结。
好在老天有眼,朝廷来了位贵人,为他们宁陵县遭赵广坤迫害的百姓讨回公道。
裴韫听着赵广坤的惨叫,闭眼深吸口气,方将胸膛翻涌的怒气压住。
一睁眼,便与远处的贺轩四目相对-
傍晚,日暮西沉。
林迢迢提心吊胆熬了一天,见太阳落山,一切太平,她开始指挥郭枭做饭。
郭枭这厮不太会说话,脑袋还笨,好在手不笨,林迢迢怎么教,他就怎么做,倒也将一顿晚饭做得像模像样。
吃过饭,林迢迢端着一碗咸口的牛乳茶,歪在躺椅上喝得津津有味。
郭枭还在灶前忙活,刷锅刷碗,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沉默,又有种诡异的祥和宁静。
林迢迢觉得,倘若郭枭不是被朝廷通缉的前朝细作,收留他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有件事她花了一夜,算是彻底想通了,她这种情况,家里的确需要一个男人。
无关情爱,纯粹是为了在这世道活得安全些。
当下林迢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闭目养神间,就听家门口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是贺轩下值回家了,还带了位汴京来的贵人。
据说那贵人的官儿比县太爷还大,专程到村里体察民情,今夜要留宿贺家。
贺大娘诚惶诚恐招待贵人吃茶,转头拉贺轩到了后院。
两家本就是一墙之隔,林迢迢坐在院里,能清晰听到贺大娘的声音。
“哎呀,有贵客登门,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咱们家也没好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
贺轩也正头疼此事,“大人心血来潮,突然要到咱们家来,儿子岂敢拒绝?”
怕吓着贺大娘,贺轩没敢告诉她,今日赵广坤与王媒婆的惨状。
也不知这二人做了什么,竟惹得这位贵人勃然大怒。
林迢迢听着墙根,想到平日贺大娘对自己的关照,让郭枭将埋在树根底下的两坛好酒挖出来。
那是林迢迢之前花重金买的女儿红,想着等自己坐月子时拿来炖药膳补身体用。
不过眼下,贺大娘更需要这两坛好酒。
郭枭挖出酒坛,擦干净后,林迢迢准备抱去隔壁,郭枭堵在门口,不让她去。
他神色紧绷,皱着眉道,“万一,是坏人。”
谁知道这所谓的贵人是好是坏,万一是第二个赵广坤之流。
林迢迢却想到了另一头,“也对,我不能去。”
她可是窝藏了一个前朝细作,昨日还有官兵追在她身后呢,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她断不能自己送上门去。
要不,她把两坛酒悄悄放贺大娘家门口,敲个门她就跑?
正思忖间,贺大娘过来敲门了。
林迢迢赶紧示意郭枭躲到一旁的柴火堆里,又往郭枭身上盖了好些干草,才扶着腰过去开门。
贺大娘知她不易,开口只问她借些锅碗瓢盆,“家里来的人多,我那一口锅不够用了。”
林迢迢瞟了眼灶台,“大娘稍等,我刚用过饭,还没洗好呢。”
也怪郭枭这小子,刷个锅都慢吞吞。
贺大娘赶紧按住她,“我来我来,你别动。”
眼看贺大娘朝柴火堆走去,林迢迢脸都白了。
她这地方并不宽敞,柴火挨着灶台堆放,贺大娘若走近些,定会发现柴火之下藏了个人。
“对了大娘,我这还有两坛好酒,你且拿回去招待贵人。”林迢迢挽住贺大娘胳膊,示意她先把酒搬过去。
贺大娘看也不看那酒,“你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怎能要你的东西。”
说着又往灶前去。
林迢迢没法,赶紧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贺大娘这下是真吓到了,忙把她扶到椅子上。
林迢迢紧紧抓着贺大娘胳膊,趁机向郭枭使眼色。
郭枭速度极快,从柴火堆里抽身而出,闪身躲到阴暗的墙根里。
那处是个死角,人站在灶前是看不见的,除非站到寝屋门口。
等人藏好,林迢迢才装作缓过劲儿的样子。
再三确认林迢迢无碍,贺大娘才去拿锅,顺手将凌乱的灶台收拾干净。
看到明显有人用过,却还没来得及清洗的两副碗筷,贺大娘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这屋里多了个人。
林迢迢心中忐忑,压根没注意到贺大娘的异样。
等贺大娘抱着锅要走时,林迢迢打了两壶奶茶,“这是我自己做的奶茶,打打牙祭还行,大娘莫再推辞了。”
贺大娘还想着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也没仔细看,林迢迢塞过来她便收着。
“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有事就记得喊我,我与轩儿都在隔壁,汴京来的贵人也在呢,听到动静马上就能过来。”
贺大娘一番话既是叮嘱,也是对另外一人的敲打,警告对方莫要伤人。
林迢迢没多想,毕竟贺大娘也不知第一回 叮嘱她了,不过是街坊邻里的关心。
“多谢大娘,我知道了,您早些回去吧。”
贺大娘“哎”了声,转身离开。
贺大娘走后,郭枭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知道我在。”
看见他的脸,林迢迢吓一跳,此时的郭枭又易容出那张毫不起眼的黝黑脸庞,若非开口的声音依旧熟悉,林迢迢定会以为自己家里又进贼了。
太过惊讶,以至于林迢迢下意识忽略了郭枭的那句话。
她围着郭枭转了一圈,眼神渐渐兴奋起来,“原来你还有这种本事。”
她忽然明白郭枭为何能当细作了,这易容术当真厉害,完全看不出他原本面貌。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林迢迢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要不你也给我弄一个?”
她孤身一人,顶着这副容貌容易招惹是非,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扮丑,但因怀有身孕的缘故,许多涂涂抹抹的膏脂她不能用。
不知这人皮面具可有什么忌讳。
郭枭答应得爽快,“可以弄,只是……要……时间。”
他身上有几张常用的人皮面具,不过都是男子模样,给他一炷香,他能改成适合林迢迢的面具。
林迢迢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走了。
正当两人在屋里捣鼓人皮面具时,隔壁贺大娘已经做好了饭菜,无非是些寻常菜色,一盘菜里瞧不见几片荤腥。
此刻贺大娘无比感谢林迢迢送来的奶茶,才没让这顿饭看上去太过寒酸。
天气转凉,贺大娘怕凉奶损了贵人脾胃,她将奶茶热了一遍方盛入茶碗之中,而后恭恭敬敬呈到裴韫面前。
“大人,这是奶茶,旁的地方都没有,您尝尝看。”
奶腥味儿袅袅而起,裹着一丝丝茶的清香送入鼻端。
看到那熟悉的奶茶,裴韫曈孔震了震,耳边的虫鸣鸟叫停了,天地忽然安静。
他伸手接过,因为用力,执着茶碗的指骨发白,指尖也在轻轻发颤。
在贺家母子期盼又小心的目光中,裴韫浅浅抿了一口。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裴韫胸中激荡,呼吸不自觉沉了几分,嗓音勉强维持淡定,“不知这奶茶出自何人之手?”
贺大娘攥着衣角,神情窘迫道,“实不相瞒,家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可以招待大人,这奶茶是草民从隔壁江娘子那儿讨来的。”
江娘子,姓江……
裴韫无声嗤笑。
这下能有九成把握,那人就是林迢迢了。
裴韫又抿了口奶茶,咸甜的奶味夹杂着一丝微妙的茶涩,自唇舌间蔓延开来。
他忍下立即冲到隔壁,将人拉出来狠狠收拾一顿的冲动,用闲谈的口吻,漫不经心打探那“江娘子”的底细来历。
贺大娘看似憨厚老实,没什么心眼,心里却门儿清,面前这位通体气派的贵人,多半是冲那前朝细作而来,否则岂会屈尊降贵到她们这小小杏花村来?
偏巧这个节骨眼,林迢迢家中突然多了一人。
贺大娘猜测,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细作。
可想到林迢迢遮掩隐瞒的态度,贺大娘又开始犹疑不定。
林迢迢心思纯善,多半对细作之事毫不知情,只是见人可怜,发了善心才将人收留家中。
贺大娘作为邻居,自然相信林迢迢为人,绝不可能与细作勾结。
但外人却不一定,一个不慎,恐会将林迢迢牵连入狱。
思及此,贺大娘严守口风,谨慎答话,“江娘子也是可怜人,丈夫早早亡故,徒留她一人挺着个大肚子艰难度日,是个极其老实本分的姑娘。”
再多的贺大娘便不愿意说了。
“听着倒是个可怜人。”裴韫眉梢微挑,“江娘子的丈夫又是因何亡故?也是你们宁陵县人士么?”
贺轩接过话茬,“回大人,江娘子才是我们宁陵县人士,是我们贺家远亲,她的丈夫早在数月前便已病逝。”
林迢迢流落此地,属于来历不明,按理当以流民身份去官府备案,但因贺轩帮忙的缘故,最终林迢迢是以贺家远亲的身份落籍,因此在官府整理户籍黄册时并未发现林迢迢的异常。
这也是裴韫迟迟找不到她的缘故。
裴韫不由多看了贺家母子一眼,脑中回想起王媒婆临死前说过的那番话。
不紧不慢道,“原来江娘子还是你们家中亲眷,听说之前就住在你们贺家?”
贺家母子这会儿也算听出了些端倪,裴韫从落座后,十句话有八句不离隔壁的江娘子。
莫非,面前这位大人认识她?
想想也不无可能,毕竟面前的贵人和江娘子一样,都是从汴京来的。
可……
想到裴韫狠辣残忍的手段,在未弄清楚裴韫目的时,贺轩不敢冒然暴露林迢迢的存在。
母子连心,贺大娘默契地在此时转移话题,“哎呀,正要同大人知会一声呢,寒舍简陋,拢共就一间客房,此前江娘子住过一段时日,不过眼下都收拾干净了,大人若不嫌弃,一会儿带您去瞧瞧?”
裴韫果然没再刨根问底,草草用过饭,便让贺大娘带路。
贺家不大,除了正中一间堂屋,左侧两间厢房,是贺大娘与贺轩的住所,右侧厢房与柴房相邻,贺大娘走过去了才觉不妥,怎能让汴京来的贵人住柴房隔壁?
贺轩缀在裴韫身后,“要不,大人还是住下官屋里?”
裴韫神色淡淡道,“无妨,我不挑剔。”
林迢迢都能住得,他有什么住不得?
房门推开,并无漫天飞舞的尘埃,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榻上被褥叠放整齐。
“这是江娘子之前没带走的,我去给大人换床新的。”贺大娘作势要抱走被褥。
裴韫轻声道,“不必,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贺大娘只得悻悻收回手,与贺轩一同退出房门。
他们刚出去,裴韫反手将门合上,徒留贺家母子在廊下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裴韫狭长漂亮的凤眸一寸寸打量着屋中的一切,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林迢迢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裴韫行至榻前,冷白修长的指节拂过被褥,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林迢迢的温度。
他褪了鞋袜躺进被褥中,熟悉的香气充盈鼻腔,瞬间抚平他四个月来躁动不安的内心。
裴韫终于有了睡意。
但理智还在强撑,他睁开眼,望着沉重压抑的屋顶,吩咐暗卫潜入隔壁一探究竟。
在未抓到郭枭之前,裴韫必须忍耐,告诫自己切莫露出软肋,以免给林迢迢招惹灾祸。
他让暗卫确定林迢迢的身份后,务必护她周全。
暗卫领命而去。
入夜,雨丝细密,像是揉碎的迷雾,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湿泥土的草木芬芳。
隔壁院中,郭枭顶着易容后的粗糙脸庞,立在房门前警戒四周,任何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的耳目。
倏地,几道黑影悄然逼近。
郭枭眼眸陡然凌厉,手中把.玩的几片树叶在真气包裹下,顷刻化作利刃破空而出。
暗卫们未料此处竟有高手,下意识闪身躲避,就是这一个躲闪的动作,彻底暴露他们的位置。
郭枭抽出藏在袖中的木簪,足尖点地,飞身而起,朝一个暗卫攻去。
其余人见状纷纷现身,在狭小的庭院中缠斗起来。
林迢迢到了孕晚期,睡眠并不好,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惊醒,她听到打斗声,扶着肚子慢吞吞挪到房门口。
今夜下雨,院中无月,林迢迢透过门缝看得并不真切,只能听到利刃破空的嗡鸣,与肢体相搏的闷响。
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该死的,她收留郭枭,果然还是给自己惹了麻烦。
林迢迢打算趁他们缠斗期间,自己赶紧逃了保命为上,毕竟她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这里只有等死一个结果。
就在林迢迢打开门缝,准备贴着墙遁走之际,一柄飞剑猛地朝她袭来,在距离她脑袋三寸远的位置,狠狠钉穿门板。
“啊——”
林迢迢吓得抱头尖叫。
隔壁刚歇下的贺大娘听到这声惊叫,慌忙趿鞋跑出来,贺轩与裴韫也齐齐打开房门,不约而同往林迢迢家中奔来。
郭枭挺身挡在房门前,望着院中并排而立的四名暗卫,眼神如刀。
“回屋去。”
话却是冲着林迢迢说的,“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这种时候,郭枭说话又利索了。
林迢迢压根放心不下,她完全不清楚郭枭的实力如何,也不知雨幕中那四个黑衣人是否会滥杀无辜。
若郭枭打不过,她求饶能管用吗?
林迢迢正胡思乱想,院门被人一脚踢开,脆弱的木门轰然倒地,一道颀长身形立在阴影之下。
郭枭下意识带上身后的房门,握着木簪警惕前方,将林迢迢彻底隔绝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贺家母子跟在裴韫身后,看到郭枭,两人又惊又惧。
贺大娘指着他,“你是谁?你把江娘子怎么了?”
郭枭不答,眉骨压得极低,浑身散发着危险可怖的气势,如同蛰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的恶虎猛兽。
裴韫目光死死凝盯着郭枭的脸。
眼前的郭枭易了容,是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裴韫脸色铁青,“你是何人?”
他暂时无法确定眼前男人的身份,郭枭却是认出了裴韫,面前之人赫然是魏国君主,是他旧主的仇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为了不暴露身份,郭枭选择隐忍不发。
只那狼崽子般护食的狠厉眼神瞒不过裴韫。
护食?
当真可笑。
方才那声女子尖叫,裴韫听得真切,就是他的迢迢。
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凭什么挡在林迢迢的房门前阻拦他的脚步?
裴韫拔出佩剑,径直走向郭枭。
“朕且问你,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男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阴寒逼仄,裹着沉怒。
贺家母子听到这番话,倒吸一口凉气。
天老爷,这居然是当今皇帝陛下?
贺大娘没能缓过劲儿来,就听郭枭冷声回道,“我是这家里的男人。”
他话音一顿,似乎觉得这表述不够准确。
在裴韫几乎吃人的目光下,郭枭毫不畏惧直视着他,“……也是她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两章的,但是感觉分成两天来更不是很好,索性一起更了
第58章 生产。
她的……男人?
裴韫执剑的手隐隐发抖,“你说,你才是她的男人,那你可知她的身份来历?”
裴韫极力压抑着胸腔的怒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淡漠平静。
这话算是问倒了郭枭。
他只知林迢迢帮过他,而他是这家中唯一的男人,他不能让林迢迢受人欺负。
但关于林迢迢的底细,他除了知道她可能是个寡妇,其余一概不知。
郭枭皱眉,思索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你就是江娘子的男人?”
贺大娘忽然开腔,惊讶道,“可你不是死了吗?”
显然将他误会成林迢迢的夫君了。
郭枭突然福至心灵,接话道,“我是她的男人,但我没死。”
谁说死了的才能是她的男人?
男人多的是,不过是前头那个男人命不好死了而已。
死了一个,还有很多个。
郭枭理直气壮,他只知道林迢迢如今不能没有他,譬如今夜,若他不在,裴韫就会带人欺负到林迢迢头上来。
郭枭正庆幸自己没有离开。
贺大娘登时面上一喜,上下打量起郭枭,“当真是老天保佑,让你活了下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往后江娘子也算有盼头了,否则她孤身一人拉扯个孩子,孤儿寡母,日子真没法过。”
这下贺大娘也不怕什么前朝细作了,拉着郭枭的胳膊,“那你媳妇儿方才是怎么了?这院里的人……”
贺大娘一回头,后知后觉意识到,院中气势汹汹的四个暗卫,似乎都是裴韫的手下。
皇帝的手下,又怎会冒然闯入江娘子家中,还同江娘子的夫君打了起来?
贺大娘脸上的喜色骤然退去,悻悻松开郭枭的胳膊。
郭枭面无表情,但对贺大娘说话还算客气,“大娘先进屋去。”
他让出一条路。
贺大娘看看裴韫,又看看郭枭,门一拉钻了进去。
进了屋,贺大娘又吓一跳,指着林迢迢易容过的脸,一脸惊恐,“你……”
“大娘……是我……”林迢迢躺在地上,身下一片狼藉。
贺大娘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缓过神,忙将人扶到榻上。
屋外却还一片混乱。
郭枭就像条发了疯的野狗一般,说什么也不让裴韫越界一步。
尚未明确眼前之人的身份,裴韫担心误伤寻常百姓,这才隐忍至今。
郭枭却毫不客气,“你是外男。”
一句“外男”,刺得裴韫脸颊生疼,明明他才是林迢迢名正言顺的丈夫!
林迢迢对外造谣他死了便罢,突然冒出来的野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野男人甚至明目张胆来打他的脸,岂有此理!
“滚开!”
裴韫一剑横在郭枭脖子上。
郭枭手中仅有一支木簪,立即抬臂格挡,在剑横来的一瞬间,簪锋对准裴韫的咽喉。
四目相对,暗潮汹涌,谁也不肯退让。
忽的就听贺大娘大叫起来,“别打了!江娘子动了胎气,羊水破了!”
此言一出,门口针锋相对的两个男人齐齐变了脸色。
裴韫当即下令,“快,去请郎中和稳婆!”不管不顾冲入屋内。
贺大娘跑出来堵在门口,即便皇帝亲临,她也不肯退让,焦急道,“江娘子要生了,事关姑娘家清誉,闲杂人等莫要进来!”
转头又看了眼呆愣的郭枭,骂道,“你这呆瓜发什么愣,你媳妇儿要生了还不快进去?”
郭枭自己也才十七八岁,论年纪比林迢迢还小些,面对贺大娘这番呵斥,他攥着簪子,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但贺大娘与林迢迢关系和睦,想来贺大娘不会害她,那贺大娘让自己进屋,定然有他进屋的道理。
被当做“外男”,“闲杂人等”的裴韫一把拽住他,“你敢进去试试?”
凶狠的眼神,像是要将郭枭的皮肉一片片剜下来似的。
正是妇人生产,人命关天之际,贺大娘哪里还顾得上裴韫的皇帝身份,叉着腰道,“吵吵吵,吵什么吵!”
下一刻,屋内爆发出女子痛苦的喊叫声。
“郎中……郎中来了没有?”
林迢迢浑身是汗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疼得眼泪直掉。
她今年真是倒了血霉,又是穿越又是失忆又是怀孕的,如今受了惊吓,还不到八个月的肚子,就要早产了。
林迢迢本就怕死,此刻听到屋外的争吵,更是怕得不行。
裴韫听到那颤抖的哭音,心脏像被无数细针狠狠刺了下,他没犹豫,当机立断道,“去医馆!”
等郎中稳婆,终究太过被动。
飞羽已经出去准备马车了,裴韫推开挡在门口的贺大娘直奔寝屋。
贺大娘被推了个趔趄,不可置信看向裴韫的背影。
不是,他堂堂一国之君在紧张什么?
搞得好像是他孩子要生了一样。
不等贺大娘使眼色,郭枭后脚也追了进去。
此时屋内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裴韫三两步冲到榻前,想要紧紧握住妇人的手,想安慰她不必害怕,他会守着她。
可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时,裴韫脚步猛然顿住。
进来之前,裴韫心中既欢喜,又胆怯,万般复杂的心绪在胸膛里交织成网,令人窒闷。
但当他眼前出现一张依旧陌生的面孔时,裴韫方才还在热烈跳动的心脏,霎时坠入冰窟,冷得发硬。
林迢迢已经痛得头晕眼花了,她压根看不清来人是谁,只是哭着喊疼,“郎中……郎中怎么还不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怎么办,孩子还未足月,若是生不出来,她要死,若是生出来,早产儿在古代能活得下来吗?
会不会出现什么保大还是保小的情况?
可她孤零零一个人,连帮她做主的人都没有。
林迢迢睁着眼睛,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的黏在颊侧,她想,一会儿郎中来了,她得保持清醒,跟郎中交代一声,若真到那步,一定要保大啊。
非她狠心,她莫名其妙穿越,失忆,醒来就是这般现状,让她至今都没什么做母亲的实感,更难同肚子里的孩子生出什么感情。
她只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哪怕是孤独的一个人,身处异世,也要活着。
短短时间内,林迢迢胡思乱想了许多,手不自觉在虚空中抓握,极致的阵痛让她总想抓住些什么。
郭枭推开裴韫,跪伏在榻前,握住了她无处安放的手,“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他扯过被褥,将林迢迢裹得密不透风,而后抱起她拔腿就跑。
郭枭跑得急,也不知他是无心还是有意,从裴韫身侧经过时,肩头用力撞了一下。
裴韫脚下踉跄,只觉一阵冷风卷过,吹散了他所有希冀。
他垂着眼睫,幽邃漆黑的凤目仍盯着妇人睡过的那张榻,眼底划过一抹痛楚与挣扎。
在郭枭准备抱着林迢迢一路疾驰时,裴韫快步追上,呵斥道,“你究竟是怎么为人丈夫的?难道要她淋着雨去医馆吗?”
说罢,他从郭枭臂弯里夺回林迢迢。
林迢迢像个物件,被裴韫轻轻松松抱进马车里。
贺大娘不放心,紧跟着上了马车,郭枭也准备跟上,裴韫却牵起缰绳策马离去。
郭枭不得已,从暗卫手里抢了匹马。
一路上,裴韫用力攥紧缰绳,努力在稳的基础上求快。
身后是林迢迢痛苦又委屈的哭音,一直问贺大娘她会不会死。
贺大娘是过来人,一直劝她莫慌,不会死,省些力气。
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中,那一声声痛苦又惶恐的啜泣,清晰钻入裴韫耳中。
抛去妇人陌生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气息,甚至那忍不了疼的娇纵脾性,都与林迢迢十分相似。
倘若他的迢迢活着,倘若他的迢迢还怀着孩子,算算日子,再过不久也会经历这样的疼痛。
可那时候,又能有谁陪在她身边?
思及此,裴韫胸口愈发窒闷酸涩,不知不觉间,竟有眼泪顺着他湿红的眼尾滑落。
再听马车里妇人痛苦的呻.吟,裴韫不由出声安慰,“江娘子且宽心,我会为你请最好的稳婆,断不会叫你出事。”
男人嗓音磁沉,波澜不惊,却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迢迢总觉得他哄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微风吹起车帘,绵密细雨打湿了男人的衣袍,勾勒出男人宽肩窄腰的修长身形。
林迢迢盯着他的背影,恍惚间,记忆里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似与眼前之人重叠起来。
“夫、君……”
林迢迢痛的快要失去意识。
贺大娘听到这声呢喃,生怕惹恼面前的皇帝陛下,她轻轻捂着林迢迢的嘴,压低声道,“你夫君在呢,就在后头跟着,不会丢下你和孩子不管的。”
……
裴韫驾车疾驰,很快到了镇上就近的医馆。
医馆已经打烊。
他动作比郭枭这个“丈夫”更快,在贺大娘错愕的目光下,抱起人一脚踢开医馆的门。
轰隆一声巨响,惊醒了医馆里的郎中,见是个慌张的男人抱着孕妇求医,郎中哪里还顾得上门,赶紧将人引到后院产房。
镇上有名的稳婆也被飞羽一手一个“请”了过来。
产房的门彻底合上。
女子的哭叫声却愈发凄厉。
不多时,郎中走出产房去煎药。
裴韫沉声问,“她如何了?”
不问还好,一问郎中就来气,掠过后头的郭枭,张口便训斥裴韫,“你是怎么为人丈夫的?女子有孕,需得适当进补,我观公子穿着气度,也不似寻常人家,怎会让自己的夫人虚弱到此等地步?”
就差没直接骂他虐待有孕的妻子。
郭枭在旁张了张嘴,“我……”
“我知道了。”
裴韫漠然的嗓音响起。
他算是听明白了,那妇人孕期营养跟不上,身子亏虚,眼下又受惊早产……
裴韫心脏再次被什么东西死死掐攥住,郎中的责怪怨怼,就像寒光凛凛的刀锋,将他整个人剖剐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是啊,他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他弄丢了自己的妻子,孩子,至今仍让她们流落在外,受尽苦楚。
痛意如同钝刀挫骨,潮水般席卷而来,险些将他淹没,熟悉的腥甜涌上喉头。
裴韫强行压下那口血,含着怒意的眼睛瞪着郭枭,“……你真不是个东西。”
妻儿在旁,他身为人夫,身为人父,却未尽到半分责任。
裴韫骂完,扭头望向漆黑的雨幕一言不发。
郭枭被骂得莫名其妙,可林迢迢生产在即,他也顾不上与裴韫争辩什么。
反正骂的又不是他,千错万错都是孩子亲爹的错。
既然孩子亲爹没用,往后,他作为林迢迢的男人,他会学着照顾好她。
产房里已经没了声响。
林迢迢身子虚弱,撑不住,为了节省力气,再痛也得忍着不能叫。
郭枭误以为出了事,虚假的人皮面具上竟也显出几分惨白。
两个男人各自守在门口一侧,谁也没说话。
雨声渐渐停了,郎中煎好的汤药送进屋内,出来的却是一盆接一盆的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在妇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声中,贺大娘在林迢迢耳边惊喜叫道,“生了生了!”
紧接着,产房内回荡起婴儿弱猫般的啼哭。
郎中与稳婆们如释重负,好险,母女平安,只是孩子早产,身骨难免弱了些。
稳婆给孩子擦净身子,裹上襁褓抱到门口。
裴韫与郭枭同时凑了上来。
稳婆看了二人一眼,径直越过郭枭,笑吟吟将孩子送到裴韫怀里。
“恭喜这位公子,你家夫人为你生了个小千金!都说女儿肖父,瞧瞧这眉眼轮廓,同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重逢。
裴韫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一团软乎乎的肉团子就这么被稳婆送到怀里。
因不足月的缘故,这孩子生下来就比一般孩子更瘦小些,轻飘飘的。
裴韫下意识接过襁褓,垂眸盯着小婴儿那张皱巴巴,看不出五官轮廓的脸。
怎么瞧,都与自己毫不相干。
可奇怪的是,孩子到他手里,方才微弱的哭声奇迹般消停下来,还没睁眼的奶娃娃,居然冲他咧嘴笑,不经意间抚平他心口的疼痛。
男人冷厉锋锐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神情是裴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兴许因为是自己守着这个孩子出世,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怀里抱的,就是他的孩子。
郭枭瞧着这一幕,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抱够了吗?”
郭枭凉凉开口,“抱够了就把孩子还我,这是我们家的孩子。”
此言一出,方才还笑吟吟的稳婆愣住了,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最后看向郭枭讪笑道,“原来你、你才是孩子父亲啊?”
稳婆接生二十多年,头一回看走了眼。
当即将孩子从裴韫怀里抱出来,一面小声嘀咕,“真是的,你不是孩子爹,也不说一声……”
郭枭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易容成这副鬼样子,下回一定换张好看的脸,至少要看起来配得上林迢迢。
好在孩子最终还是抱了回来,郭枭学着稳婆的姿势,将孩子稳稳托在臂弯里,并未惊醒睡下的小婴儿。
裴韫怀中空空荡荡,湿冷的风逐渐抽离他身上残存的,属于小婴儿的温度。
他清醒过来,收回视线,不再理会那个孩子。
不知为何,突然想进屋看看,看看那个刚生产过的妇人。
可理智却告诉他,他与那妇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纵使那妇人有些地方与他的迢迢相似,却并不是他的迢迢。
林迢迢一定还在某处等着他。
冷凉的夜风夹杂着湿意扑面而来,裴韫红着眼,面无表情擦净脸庞,转身就走。
产房里忽地响起女子有气无力的一声呢喃,“夫君……”
那低低软软,缠绵黏腻的嗓音,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们交颈相拥的夜晚。
裴韫脚步顿住,强烈的直觉令他后脊发麻,心底深处似乎也有个声音在不停呼唤着他,需要他。
此刻那摇摆不定的念头终于落定,裴韫转身闯入产房之中。
贺大娘与稳婆在床榻前后帮忙收拾,压根没提防。
瞧见突然闯入的男人,稳婆惊骇失色,“这是女子产房,你怎可……”
“我是她丈夫。”
裴韫言之凿凿打断稳婆。
稳婆一懵,“可外头那个……”才是孩子亲爹啊。
稳婆话没说完,肩头被人拨开,哎哟一声倒在一旁,她忙朝门口张望,准备把孩子她爹叫进来。
不知打哪儿冒出几个黑衣人,将抱着孩子的郭枭拦在外头。
郭枭下意识抱紧襁褓,浑身戒备。
稳婆脸色愈发难看。
这架势怎么看,都会认为外头的郭枭是这妇人老实巴交的可怜丈夫,闯入产房的则是穷凶极恶的匪徒。
稳婆犹豫要不要赶紧报官,裴韫来到床前。
榻上的妇人刚经历生产,大汗淋漓,唇色苍白,疼痛的余韵让身子抖得厉害,原先近乎完美的伪装露出一丝破绽。
裴韫盯着瞧了片刻,毅然伸手触碰她的脸,很快在她下颌处摸到细微的凸起。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贺大娘虽不知林迢迢为何易容,却也选择尽可能保守秘密。
只是贺大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裴韫动作干脆利落,人皮面具寸寸脱落,露出一张黛眉紧蹙,极致惨白的秀美容颜。
裴韫呼吸一窒,手中的人皮面具“啪嗒”,掉在脚边。
他就那样孤零零立在床头,隔着分离的时光,静静望着榻上力竭昏睡的妇人,黑沉的眼眸颤动不止,无数情绪在眸中翻涌。
裴韫明明很欢喜,却又难过得像要哭出来。
贺大娘不过旁观,也被他这副骇人又破碎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
裴韫这次,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伸出手,尝试触碰她的肌肤。
温的,软的,还活着。
裴韫艰难牵动起唇角,嗤笑出声,“林迢迢,你骗我骗得好惨……”
眼泪不受控地一滴滴滑落。
裴韫不是没有恨过她,一度恨得想要将她剥皮拆骨,揉成碎片,化入自己的骨血里,也恼怒幻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林迢迢悔不当初,要她狼狈无助,哭着求饶。
可当他真真切切见到了她,那个患得患失,哭红了眼的却是他自己。
四个月来的不甘,嫉恨,痴狂,尽数烟消云散,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
——林迢迢活着就好。
旁的不再重要了。
她爱江临也罢,恨他也罢,只要自己还能看到她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裴韫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箍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林迢迢被他搂得窒息,无意识发出几声低吟。
“你……你放开……”
她睁开一双茫然的眼睛,却没有推开男人的力气。
裴韫慌忙松了力道,失控四散的情绪转瞬收敛。
生怕再次惊吓到她,男人坐在床边,努力做出温和模样,轻声唤道,“迢迢,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怎知我的名字?”林迢迢抱紧被褥,一脸警惕。
裴韫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贺大娘贴着门框,早被眼前这一幕看呆了,再迟钝的人也该猜到,皇帝陛下与江娘子关系匪浅。
见状忍不住小声解释,“陛下,江……迢迢姑娘她失了记忆。”
解释完,贺大娘抓起裙摆就跑。
房门打开又合上,灌入的空气潮湿发冷。
裴韫花了几息接受现实。
“迢迢,我是你的夫君啊。”
他强装若无其事的笑,大掌轻抚她纤细紧绷的脊背,“方才你不是还在唤我么?”
他的神态语气俱是温和,他也是林迢迢失忆以来,见过最温柔的男人。
林迢迢略显震惊地打量他,“你……你当真是我的夫君?”
她半信半疑,可男人的模样,的确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裴韫克制着汹涌的情潮,倾身而来,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林迢迢摸着被他吻过的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想起来了吗?”
他嗓音轻柔,指腹缓缓蹭着她细嫩的脸颊,“若还是想不起,可以多亲几回。”
说话的功夫,裴韫薄唇游移,似有若无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鼻尖,眼睫……
林迢迢眼皮发痒,脸颊滚烫,心脏完全不受她的掌控,在胸膛里砰砰乱跳。
“看样子,迢迢的身体还记得我。”
裴韫眼神晦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还需要再进一步证明我的身份吗?”
男人沉静温柔的俊美脸庞近在咫尺,林迢迢遭了蛊惑,指骨用力攥紧被褥,却没有她以为的抗拒排斥。
“不、不用了……”
她磕磕巴巴,似乎真如裴韫所言,她的身体还记得他的亲近。
裴韫又是她失忆后,第一个准确叫出她名字的人,很难不让林迢迢相信,裴韫就是她的故人。
甚至,就是她的丈夫。
除此之外,林迢迢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嘴上略显矜持,“容我再想想,兴许过段时日就能想起来了。”
裴韫摸着她的脸,隐忍痛色,“实在想不起也不必勉强,晚些让郎中再给你瞧瞧。”
林迢迢流落山村,日子清苦,定花不起大钱医治。
在裴韫的柔声哄慰中,林迢迢眼皮打架,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是否因为裴韫的缘故,林迢迢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好似飘零的浮萍生出了根。
裴韫静坐床头,并无睡意,他看着妻子的睡颜,内心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四个多月未见,可天翻地覆的变化,却让他觉得好像过去了四年。
他失踪的妻子找到了,还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一切美好得仿佛是场幻梦。
床头摇曳的朦胧柔光笼在林迢迢脸上,裴韫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她清瘦许多,轮廓长开了更显艳丽,像一盆含露绽放的芍药,花瓣柔软,枝叶青葱,透着撩魂入骨的柔媚。
裴韫就这么瞧着她,一时没有动作,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
睡梦中的林迢迢眉心一蹙。
裴韫怕孩子哭下去会吵醒她,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去了隔壁。
一进去就见飞羽抱着孩子,欲哭无泪,“陛下,我真没打小公主。”
孩子生完,是稳婆跟贺大娘在哄,哄得孩子睡下后,二人便各自回家去了,哪曾想孩子刚放下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哭。
裴韫无奈,接过襁褓试着哄睡。
可他和飞羽一样,都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两个男人围着孩子手足无措。
飞羽疑惑,“会不会是小公主尿了?”
裴韫伸手一摸,果真湿了。
两人便开始手忙脚乱照看孩子,洗屁股,换尿布,一通忙活,可孩子还在哭。
这次飞羽可以肯定,“小公主定然是饿了。”
裴韫让他赶紧去找乳娘,可这深更半夜,短时间内不好找。
最后孩子的哭声还是惊醒了隔壁的林迢迢。
准确来说,林迢迢是在一阵胀痛中醒来的。
她此前对生产一事从未了解,本以为孩子生下来便万事大吉,不曾想真正的苦难才刚开始。
林迢迢托着胸脯,那里好似坠着两个铁球,又沉又硬。
约莫猜到自己是涨奶了,她在屋里喊了声,裴韫便抱着孩子进来。
男人姿容俊秀,如山巅清雪,不似凡人,此刻却被孩子折腾得无可奈何,原本一丝不苟的锦袍满是褶皱,将他挺拔料峭的身形衬出几分狼狈。
林迢迢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突然发笑。
只是这一笑,牵动胸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颤颤道,“孩子……给我吧。”
裴韫不放心,“你刚生完,多歇歇。”
孩子是不沉,可他不愿林迢迢再有半分劳累,何况这孩子是真难哄,人小小的,哭起来惊天动地。
“那你能喂奶吗?”林迢迢无奈嗔他一眼,将孩子抱了过来。
林迢迢终于看清自己的孩子是何模样。
平心而论,刚生下来的孩子并不好看,但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在看到孩子的那一眼,她的心不自觉柔软下来。
正欲解开衣襟,发现裴韫还在边上杵着,她不由红了脸,“那个……你先出去。”
虽说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她的丈夫,可林迢迢的记忆里并没有与他相处的过往,在她看来,裴韫更像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床头看她喂奶,也太难为情了。
裴韫很想说,她身上有哪一处是他没看过的?
但见她眼睫低垂,双颊羞红,到底将那些话咽回去。
他不该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睦。
“我在外间等你。”
裴韫转过身,内外间有一道素纱屏风遮挡。
念及他是孩子父亲,林迢迢没再赶人,她小心翼翼褪下外衫,解开里衣,最后撩起贴身的藕荷色小衣。
裴韫站在外间,清晰听见她窸窸窣窣宽衣解带,而后孩子止了啼哭……
裴韫一向平稳的气息突然打乱,眼中墨色渐浓。
林迢迢却是陷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喂了一会儿,孩子吃不着,又开始哭。
她身为母亲,此刻身心煎熬,难受不比孩子少,母女俩便一起哭。
裴韫听到哭声,什么旖旎纷乱的思绪都散了,他焦急起身,“怎么了?”
男人动作太快,林迢迢来不及整理衣裳,乍见他来,脸颊腾地涨红,只能匆忙扭身回避。
声音哽咽,支支吾吾道,“我……我好像堵住了。”
林迢迢身子弱,奶水堵得厉害,偏孩子又是早产,力气不够,如此下来,一个堵奶,一个吃不饱。
裴韫深深看她一眼,“我去叫郎中。”
郎中刚睡下就被人从榻上揪起,站在房门口了解情况后,不由气急败坏,说话也没个遮拦,“堵住了揉一揉,吸一吸不就通了,你为人丈夫,这种事还用得着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撒娇。
空气有一瞬的寂静。
裴韫抿唇,半晌松开手,让飞羽送郎中回去歇息。
好险,这话出自郎中之口,不然铁定会让迢迢误会他是什么下流无耻之徒。
裴韫再度回房,林迢迢已是面红耳赤。
郎中的话她自然听见了,也知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既能让女儿吃饱饭,又可极大程度缓解她的痛苦。
林迢迢想着,他们孩子都生了,自己似乎没有忸怩的必要。
裴韫也不是生得多么青面獠牙,难以接受,相反,对方生得极是俊美,肌肤相亲,她也不吃亏。
何况孩子还饿着肚子。
林迢迢很快做好思想工作。
“夫君……”她捂着衣襟怯怯开口。
裴韫坐了过来,体贴入微,“你若害羞,我可以不看你。”
这倒是林迢迢没想到的。
她愣了愣,庆幸自己话没说完。
……她刚还想直接褪衣来着,眼前的便宜夫君倒是比她想象中更为君子。
“好吧。”
林迢迢应了声,可四下找寻,并没有适合覆目的东西,想了想,她只能解下腰封。
裴韫静静看她,眼底掠过一抹幽光。
原来迢迢爱吃他以退为进这套。
林迢迢道了声“抱歉”,手里的腰封往他眼上遮去,袖间香风袭来,萦绕鼻端。
裴韫嗅了嗅,有股淡淡的奶香。
他撑在床褥上的大手微蜷,手背青筋迭起,宛若游龙蜿蜒而上,充斥着蓬勃强悍的力量。
裴韫身体紧绷,失去视觉,鼻尖的香气愈发浓郁。
他试着触碰她,耳畔立时响起女子低低的闷哼。
“是这里疼么?”
裴韫嗓音低哑,修长如玉的指骨缓而轻的按压,很快寻摸到几处鼓.囊的硬.包。
林迢迢轻咬唇瓣,点点头。
想到他此刻蒙着眼看不见,她出声,“是……”
开口就后悔了,那声音又颤又飘。
裴韫动作稍顿,唇角微微勾起。
依照郎中所言,他均匀施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只需时间便可将淤堵的经络揉通。
疼痛一点点揉散,林迢迢仔细感受着,一低头便能看见他的胳膊。
宽袖滑落,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落在她身上的,是双极干净的手。
指节分明,却不显骨硬,掌心指腹带着常年操练习武的薄茧。
雪色自他指缝溢出,画面无限旖旎,可裴韫神情始终专注而平静,宛如被清泉洗过,波澜不惊,近乎寡淡。
他当真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仅仅只是想让她好受些。
林迢迢忍不住偷眼看他。
腰封蒙住他的双眼,也让他周身骇然凛冽的气质淡了许多,林迢迢认真端详起来。
冷白的皮肤,清俊深邃的骨相,微抿的唇薄而红润。
她不由想起他的吻,有些滚烫。
以至于她身上也开始发烫,视线本能顺着男人的唇线下移。
裴韫微微偏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窥探,“你在看什么?”
“没……”林迢迢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然回神。
裴韫失笑,“我是你夫君,且未失忆,所以你大可随意。”
这话听得林迢迢又是一窘。
这意思是她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眼睛不受控制地往男人身上乱瞟,每每撞见他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林迢迢便觉羞愧。
裴韫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逐渐紊乱急.促的呼吸,不难判断她在想什么。
倒是……一如既往的容易动情。
裴韫嘴角弧度上扬,指骨攥.揉的力道加重两分。
这次林迢迢痛得叫出了声。
裴韫依旧平淡温和,“郎中嘱咐,要循序渐进,忍一忍。”
“好……”
起初是痛的,痛得林迢迢额冒冷汗,可随着揉.搓,又逐渐升起一股热意,堵塞之处渐渐通畅。
这法子当真起了效用。
只是越揉越不对劲,发胀的感觉愈发强烈,此刻她只觉自己像被封住开口,却仍在不断注水的水缸,濒临崩溃的界限。
林迢迢实在忍受不了,边推他的手边哭,“江临,我还是疼……”
裴韫正帮她疏通着,笑容一僵,“你叫我什么?”
林迢迢眼眸含泪,她太疼了,压根没发现男人的异常。
“江临……你不是我夫君吗?”
她记得她夫君就叫这个名字。
帐内气氛陡然沉默,急转直下,裴韫深吸口气,方压下那股无名火。
敢情林迢迢不是完全失忆,只是把他裴韫忘得一干二净罢了。
如今倒好,又把他当成江临来用。
裴韫前一刻还在劝自己不要计较,只要林迢迢活着就好,可这般明晃晃的羞辱落在头上,还是让他气笑出声。
林迢迢不明所以,“……夫君?”
男人忽然取下覆在眼上的腰封。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起被褥遮挡,双手却被男人一把攥住,用力钉在床头。
裴韫欺身而上,捏住她的下巴,衔吻她的唇。
不同于先前蜻蜓点水的柔吻,裴韫这次吻得很凶,强行抵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往里侵.入。
方才在她面前作出的温和消失殆尽。
林迢迢被亲懵了,雪白身子被他强势禁锢在胸膛间,压扁,发.颤。
两抹温热濡.湿了衣襟,裴韫也不肯松开。
直至林迢迢在他唇齿间呜咽,裴韫才从她唇上离开。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拂去她眼尾欲落不落的泪珠,语气幽幽,“我生气,但已经很努力的克制了……”
打不得骂不得也睡不得,现如今,他只能这样吻她而已。
“记住了,我裴韫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再敢提那个名字,我亲死你。”
林迢迢本就失忆的脑袋更加混乱。
“裴韫……”
好像确实在哪里听过。
林迢迢蓦地瞪大眼睛,“你、你是魏国天子?”
她说怎么这么耳熟,不就是刚刚登基,建立新朝的皇帝陛下么?
“是我。”
裴韫挑起她的下颌,“当初我平定天下,欲娶你为妻,予你皇后之尊,你却遭歹人伤害,坠落悬崖,这四个月来,我一直在寻你。”
三言两语,带过了他与林迢迢分离的原因。
裴韫自认没有对不住她,可到底不愿提起太多不愉快的往事,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江临,谢蘅,终究都是过去。
他们一家三口才是将来的全部。
“好了,你且慢慢回想,想通了,待坐完月子随我回京。”
裴韫又作出那副温柔面孔,指腹轻压她微肿的唇,“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想想我们的女儿。”
他俯身,继续为她揉着,唇也落了下来。
孩子吸不出的东西,他吸得津津有味。
林迢迢的思绪再度打乱,哀呜一声,腰肢朝后仰去。
有点痒,麻,但又不讨厌,奇怪的感觉开始四处流窜,让她忍不住也发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那声音听得她羞赧欲死。
林迢迢无奈,咬住自己的食指,轻轻喘。
不知这男人吸了多久,林迢迢推了他一下,“别、别再吃了,孩子还饿着……”
已经通了,再让他吸下去,孩子又得哭哭啼啼一整宿。
裴韫从她心口抬起头来,迎上她脆弱湿红的眼眸,意犹未尽舔唇。
好像有些甜了。
“等女儿吃完,我还要。”
林迢迢的脸红得没法看,她方才怎会误以为他是正人君子。
“再说吧,你先起开。”
她费了些力将人从身上推开,让裴韫把女儿抱回来。
能吃饱饭的小婴孩终于止住哭声,折腾了一炷香,孩子砸吧砸吧小嘴,总算睡去。
只是孩子太小,吃的不多,此刻另一边还有些发.胀。
林迢迢忍着疼,刚要穿衣,一扭头便见裴韫眸光深沉盯着她,“是不是轮到为夫了?”
想要喂饱裴韫,却是比喂孩子还要折腾人,闹了将近半个时辰方肯消停。
那种胀而满的不适感随之散去,林迢迢得以安枕。
翌日晌午,林迢迢悠悠转醒。
裴韫始终担心她坠崖会留下隐患,将宁陵县最好的郎中全都召来,挨个为她诊治,结果大差不差,都说林迢迢是不慎伤了后脑,以至记忆混乱不全。
至于何时痊愈恢复记忆,全看天意。
不知为何,裴韫担忧之余,竟有一丝微妙的庆幸。
如今的迢迢,待他还有些陌生,但并没有从前那般的厌恶抗拒,至少不再寻死觅活离开他。
裴韫能感觉到,林迢迢对他有那么一丝喜欢。
尽管这种喜欢极大可能是因为他这副皮囊。
当日,贺家母子过来探望,裴韫心情愉悦,破格擢升贺轩为宁陵县丞,辅佐新上任的县令,共同治理此地,又赏黄金百两,算是回报贺家母子救命之恩。
即便面对关押在柴房里的郭枭,裴韫也不似昨日那般杀气腾腾,只是淡淡吩咐暗卫揭下他的人皮面具。
郭枭手脚被绑,面无表情,“狗皇帝,你把她怎么了?你有本事就冲我来!”
裴韫微微一笑,“多谢你,危难关头还惦记着皇后安危。”
郭枭愣神,暗卫们给他松了绑。
裴韫背过身,“看在你昨夜对皇后拼死相互的份上,朕不追究你的罪责,你走吧。”
他可不想死了一个江临,又来个郭枭,徒增烦恼。
郭枭待立原地,缓了许久方回过神。
江娘子……居然是裴韫的皇后?
望着男人失而复得,意气风发的背影,郭枭摸了摸心口,那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初初萌芽,却在一夜之间,被无情的命运连根拔起,只剩空落落的一片荒芜。
……
郭枭并未离去。
在林迢迢生产后的第三日,他便跟着去了一处临时安置的宅院。
林迢迢身子虚弱,月子期间需得静养,不宜奔波,故而裴韫在镇上赁了座三进宅院,宽敞明亮,其内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林迢迢原先的计划便是到镇上买处宅子,如今也算实现愿望,贺大娘为了方便照顾她,在隔壁同样置办了一处宅院,平日得空便会过来陪她解闷,或是给她炖煮补汤药膳。
一场月子下来,林迢迢身上的肉逐渐养了回来,甚至比从前在汴京时还要丰腴几分,巴掌大的鹅蛋脸莹润饱.满,两片唇瓣不点而红。
沐浴当天,林迢迢发觉自己的肌肤比从前更为通透白皙,嫩得能掐出水来。
贺大娘笑吟吟打趣,“看来陛下是个会疼爱人的。”
不过一句寻常揶揄,林迢迢不知想到什么,脸颊通红-
出了月子,郎中再来诊脉。
林迢迢除了没有恢复记忆,身体己是气血丰盈的状态。
裴韫对此十分满意,心中颇有成就感,打算再过几日,携妻女启程回京。
哪知郭枭这厮会缠上自己的妻子,在宅子附近守了月余,还想跟随他们一同离开。
裴韫几次三番驱逐,林迢迢却不在意,“郭枭虽说话不利索,人也呆呆笨笨,可他对我没有坏心眼。”
她收留郭枭,郭枭也曾为她豁出命去,若郭枭无处可去,她愿意继续收留他,左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裴韫显然会错意,“你有我一个不够,还要多个奸.夫不成?”
他脸色陡沉,周身泛起冰冷杀意。
倘若林迢迢当真被那小子迷惑,他必要亲手斩杀郭枭!
林迢迢看他拔剑,险些吓晕,“你干什么?莫要滥杀无辜!”
她这月余来几乎都待在裴韫眼皮子底下,上哪儿给他戴绿帽去?
郭枭就在院中,听到屋里的争执,慌忙行至廊下,“我说了,你有事冲我来,莫要伤她。”
若非男女授受不亲,怕损了林迢迢名节,郭枭此刻定会冲入屋内,护在林迢迢身前。
林迢迢拽住裴韫一截袖摆,“夫君,我与他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你千万别冲动……”
哪知裴韫怒气不减反增。
明明他才是林迢迢的夫君,哪里轮得着外人护她?
何况自己爱她都来不及,又岂会忍心伤害她?
寥寥几句话,可见郭枭深藏不露,看似老实木讷,实则满腹心机,存心挑拨他与妻子关系。
不知郭枭私下里还耍弄过什么手段,否则岂会仅凭几日的相处,便能让林迢迢为其心软求情?
裴韫越想越气,杀意愈浓。
眼看事态即将失控,林迢迢急中生智,拉扯他袖摆的手缓慢下移,勾缠住男人的尾指,轻轻晃了晃。
“夫君,我好像又疼了,你快帮我看看嘛……”
嗓音轻柔,尾调拖得绵长娇.颤。
裴韫身形一顿。
这还是林迢迢头一回肆无忌惮冲他撒娇。
裴韫像是突然领悟到了其中深意,哐当一声丢开剑,而后在两道茫然的目光下,反手将房门关上,落闩。
一气呵成。
郭枭被彻底隔绝在外。
裴韫转身跪行上榻,掀开被褥,“这是身子养好了,想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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