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所以问你啊。”彧亮回眸凝视起李兰幽,目光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等待着分辨她稍后会有怎样的情绪。
“听声音挺年轻的……”李兰幽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把调焦功能当放大镜用,“这不是那谁吗?顾繁山?是他吧,你看看……”
她示意彧亮看自己镜头里的画面。
彧亮微微俯身,挨近了她,无意间嗅到她颈间的馨香,“嗯,是顾繁山,你还认得出他。”
李兰幽没觉察出彧亮那一丝丝裹着在意的试探,“他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吧。我前段时间刚好在网上刷到过他的消息,原本都忘了他长什么样,结果又记起来了。你应该也知道吧?他靠一张在食堂吃饭的老照片出圈了。”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语气里仅带着就事论事的平淡。
彧亮得到了某种确认,在她眼里,顾繁山只是一个很与她很不相干的普通校友。
李兰幽:“我记得你跟他念书那会儿关系不错吧?”
“嗯,现在关系也还行。”彧亮的眼神漫不经意地笼罩着她,轻笑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当时跟谁关系好、跟谁走得近?”
女人明净动人的脸庞上倏地闪过慌乱,纤细的长睫颤了又颤,很快又归于恬淡,“还不是因为梅顺琦,关注他,当然就会顺便注意到他身边玩得好的那一圈人啊。”她很聪明地推出现任当挡箭牌。
这个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彧亮暗自失笑,他又何必问她呢,问出一个自讨没趣的答案-
天边渐渐漫过薄云,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遮住了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光。
已经结束演讲的顾繁山给彧亮去电,“你人呢?”
彧亮盯着地面,李兰幽与他原本交汇的影子,正一点点变淡。“我在……高中同学家里。”
顾繁山:“高中同学家里?你不打招呼就走了?”
彧亮:“不是,同学家就在教师单元楼这边,从她家刚好可以看见学校操场。”
顾繁山:“那我去找你?还是去你车旁等你?”
彧亮:“车旁边吧,我现在过来跟你汇合。”
顾繁山:“没事,不急,飞机下午四点半起飞。”
彧亮结束通话,将手机揣回裤袋,“得先走了,我要送人去机场。”
李兰幽:“是顾繁山吗?”
彧亮点头“嗯”了一声。
李兰幽:“他这么忙?回来参加完校庆,立马走人?”
彧亮:“人前天就回来了,在家陪父母待了两天。”
“哦,这样啊。”李兰幽送客至门外。
彧亮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气道,“看来今天还是没有机会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
李兰幽:“误会?”
彧亮:“李小姐真是健忘。难怪上次分开之后,我也没等来下文。”
李兰幽:“呃 ,我想起来了……其实吧,我觉得什么误会不误会的,都不重要了。”
彧亮抬手抵住她的门,语调偏缓,声量不高,态度平和却分毫不让,“如果李小姐对我存在误会,并因此对我抱有偏见,打算继续误会下去,还轻飘飘地跟我说不重要了,你觉得对我公平吗?”
李兰幽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
彧亮接着道:“我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明白你跟我相处为什么会觉得被阶级意识捆绑了,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被压抑了个性和表达。于是,我开始追溯过去,希望把我们从初识到现在,这跨度漫长的十几年的每一次见面,从头到尾捋一遍。你对我印象不佳,是因为……初二那年,头次见面的时候吗?我当时表现得……可能不太好。还有,我父母的姿态比较高高在上,令你不舒服了,是吗?”他的语气不自觉带着歉意。
李兰幽瞳孔猛地一缩,“你……你还记得初二的事儿?我是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她早该猜到的,小舅两口子到彧家拜访,不知怎么的把话题扯到了她身上,然后他们从彧远舟嘴里知道了李俭昔日带着她上门借钱的窘事。而这两次,彧亮正好都在场。
彧亮:“那天在客来邸跟你分开,我就记起来了。”
李兰幽惊讶地低喃:“竟然那么早。”
彧亮:“所以,我猜对了吗?李兰幽。”
李兰幽咬了咬唇,最终踟蹰化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这些都是我的问题,我知道的。本来就是我们父女俩给你们家添麻烦。有家境差距不算什么,这世界上比我有钱的人多得是,我也不会一看到有钱人就产生自卑心理。是因为有事相求、是因为建立了债务关系,所以我自觉低你一等,跟你相处时才会觉得不自在。”
彧亮一字一句一顿,“所以,你觉得是你的问题,但还拿你的问题来惩罚我?”
李兰幽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是不是被我的逻辑打败了?”
是有一点儿,但彧亮还是体谅地摇了摇头,他清楚来此的目的是释疑、是言和,可不是把她推得更远。
“我爸妈性格如此外冷内热,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我也有点儿,希望你别太介意。”
彧亮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让他习惯被捧着,被仰望,被曲意逢迎,门第优势和家庭熏陶注定了他隐性的傲慢,注定了“低头”“迁就”“屈从”在他的处事风格里偏陌生,现在能这样干巴但很耐心地向她解释,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让渡。
就像来见她之前,他面对今天见到的各界人士,周身仍散发着几不可攀的疏离感,这就是他惯常的样子,他很难改,也没打算改。
但到了她家,他还是主动收敛了外放的冷意和威压,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易近人些。
彧亮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纯粹认真的语气里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悔意,“我们初见那天,我并不能预料到今天。”
要怪就怪世事难料,要怪就怪他无法预知有朝一日她在他心底会渐渐变得有分量,如果他能未卜先知,他会按照她喜欢的样子,表现出一切符合她审美的特质。
李兰幽心头为之一颤,她隐约明白他的这句话潜台词是什么。
当年自不量力,暗恋高岭之花、富家公子,人生仅有一次的青春期,大半时间都在唱独角戏,其中酸涩是何等滋味,她还没有忘干净。
本来认为这事儿以无疾而终的结局落幕,今天听到意外的回响,足以告慰这段暗恋的在天之灵了。
她合该知足了。
李兰幽心情好受一些,不禁朝彧亮扬起微笑。
或许,在他看来她这笑莫名其妙,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彧亮见她态度松动,他略感到安心,进一步道,“我代表我家人、代表我自己,给你道歉,你愿意接受麽?”
李兰幽赶紧摆手:“别别别,你千万别这样,你家借钱给我家,现在还要因为当初没有照顾好借债方的情绪而道歉,会显得我既要又要、又穷又坏。我都说了,是我的问题,罪不在你,而你也点明了我的逻辑错误,我不该因为自己没有处理好心态而惩罚你。所以我们从今天开始,当真正能平等相处的朋友吧。”
彧家的高傲是客观存在的,但作为施与受的受方,接受了施方的帮助也是既定事实。
如果因为施方的态度而致她自尊心受损,把自己当成弱势的受害者,再将原本的感激演化成仇怨,那她跟恩将仇报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李兰幽落落大方地抬臂,向彧亮伸出手,耐心等待着他的回握。
彧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好看的手掌慢慢收拢她那双微凉白皙的柔荑。
起先他力道还浅浅的,表现得很君子,后来有意收紧,将掌心干燥的暖意渗进了她的皮肤。
好像有点儿暧昧了
李兰幽下意识抽回手,反被他拽紧不放。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而他深褐的瞳眸早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她铺开,等待她撞入。
李兰幽又一次尝试挣脱,这次她很轻巧地收回了手,因为他主动泄力了。
“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你朋友久等了。”她温声提醒,意在逐客。
他并不介意让顾繁山久候,但,他是该走了,今天这样已经足够了,他不能太贪心。
彧亮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下次见。”-
山椿一中的校庆典礼还在继续,顾繁山结束了自己的环节,便先行离开了。
彧亮的车刚巧停放在了山茶文具店的马路对面。
顾繁山没着急过马路,而是走进了记忆中熟悉的文具店。
老板家的奶牛猫从他脚边经过,跳到了李兰幽回信时坐的那张凳子上,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顾繁山顺着小猫的目之所及,注意到了那片心愿墙。
他笑了笑,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这面墙还没拆呢。
不过,他确信,他们那一届的留言早就随着岁月的“新陈代谢”被人工撕下了。
店内中央空调的暖风口正巧对着心愿墙,热流呼呼作响,将心愿墙斜角上方一张很轻薄的明信片吹得摇摇欲坠。
像挂在树梢将落不落的黄叶。
明信片一般分为地址面和留言面。
顾繁山眼前的这张,地址面是空白的,一字未有,但当暖流一阵一阵打过来,纸片时掀时落,偶尔能看见后面密密麻麻的字。
他身子向前,靠得更近一些,好心想把那张明信片先撕下来,再借墙根下放着的胶布贴,将其重新粘在墙上。
“顾繁山——”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想法。
顾繁山转身回眸,看见了同来参加校庆的林欣愉。
第82章 82
林欣愉加入山椿作协,短短半年,已经荣升协会理事。
虽然没有畅销作品傍身,也没有获得过什么含金量高的文学奖项,但凭组织能力和扎实的人脉基础,她得以当选。
林欣愉现在手上有两个文旅加文学的商业化合作项目,与非遗传承和古村落保护有关,背后都是山椿政府在支持,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了故乡小城,她私心里觉得这样有事可忙、跟胥鹰分隔两地也挺好的,还能回避一些夫妻生活。
是的,上个月她跟胥鹰领证了,至于婚礼,还在筹备中。
她没什么心思参与婚礼策划,一切都是胥家在安排。
如果不是彧母忽然对她态度大变,她现在兴许还在觊望她那位绝情的前任。
自从彧星夫妇认识胥鹰后,又将其介绍给了彧亮的母亲,托他帮忙鉴别文物真伪。
这一来二去的,逐渐相熟了,彧母便知道了林欣愉跟胥鹰的关系。
她想想都觉得汗颜无地,早知道就不瞒着了,也不会显得她刻意。
林欣愉很早便开始期待这次校庆活动了,一来她对母校真有感情,很怀念当初被众星拱月的高中生活;二来她想借这次庆典,跟一些市领导、学界商界人士、优秀校友碰碰面,再拓宽一下自己的关系网。
学校邀请顾繁山返校演讲,林欣愉在预料之中。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倒是挺想同他把话说开,从此冰释前嫌的。
之前春节,她因工作在桂蓉多滞留了几天,等她回到山椿,顾繁山已经领着父母去新疆禾木滑雪了,行程刚好与她错开。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她终于跟他碰面,本来想等庆典结束,与他找个地方坐坐,结果他刚演讲完就拔腿走了。
得亏她注意到彧亮那台车还停靠在山茶文具店对面,这才料定顾繁山仍在附近。
林欣愉朝着顾繁山微微一笑,“你在等彧亮吗?”
顾繁山点头应声,“嗯,他正在过来。”
林欣愉:“刚才人多,想跟你寒暄几句都不行,你要是不忙的话,今晚一起吃顿饭吧?”
顾繁山:“抱歉,我订了下午的机票回上海。”
林欣愉脸上稍纵即逝的失落划过,“真是太可惜了,原本还想跟你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顾繁山眸底浮起淡淡的茫然:“谈什么?”
两人明显不同频。
一个对这些年的形同陌路耿耿于怀,一个却早已轻身放下,对这份交情淡薄到了淡忘的地步。
林欣愉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谈谈我们打小的情谊有没有修复的可能。以前念书那会儿,我还年轻,心性不成熟,所以做了一些令你失望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旧感到后悔。我当初就不该那么圣母地理会秦老师的哀求、相信秦老师的话,自以为可以帮你与血亲修补好关系。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初心是好,我只是好心办错事,没有弄清你的真实意愿,以为你只是碍于顾叔叔他们的存在,不好与秦老师一家相认。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看在我本身并无恶意的份上,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们既往不咎好不好?”
看来林欣愉仍不清楚他对内情的掌控程度,所以还习惯性地将自己塑造成无辜的一方。
顾繁山知道她从秦胜男那儿得到的好处,小至红包恩惠,中至职位内定,大至比赛透题。
更清楚她优雅淡泊的表象之下获得荣誉的常用路数:复制他人的风骨、粘贴他人的气韵,最后成就自己的虚名。
还有那篇叫《姜花叙》的散文,他隔着虚掩的门,眼睁睁看着她故意拿起水杯里的水泼到它上面,最后又摆出一副不小心造成过失的歉疚姿态面对播音站老师……
这么多年没见,林欣愉一出场还是从前的里子。
顾繁山无心再与她牵扯,他眉目淡然,弯了弯唇角,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伪装热络,“你言重了,谈不上什么弥补不弥补的。这些年各自在外求学、工作谋生,少聚多别是很自然的事。”
说罢,他透过玻璃看了眼彧亮的车子,“彧亮应该要到了,我先走了。有机会过年见。”
林欣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下。
顾繁山朝彧亮走去,顺着顾繁山来时的方向,彧亮也看到了追出文具店门口的林欣愉。
只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心如止水地挪开。
几分钟后,胥鹰驾车而来。
林欣愉极意外:“你怎么来了?”
胥鹰压着心里积累的不满,保持好先生的态度,“接你回桂蓉啊,你忘了吗?明天约了婚纱店试婚纱啊。当新娘的怎么一点儿都不上心?”
“哦,抱歉,太忙了最近。”林欣愉呆愣片刻,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回桂蓉的一路上,胥鹰滔滔不绝地聊着自己关于婚礼的想法,林欣愉心不在焉,听个囫囵,甚至觉得他聒噪,直到班主任将合影发给她,她彻底屏蔽掉了胥鹰的声音。
这是一张五人合照,校长跟班主任作为长者居中,彧亮在左,顾繁山和她靠右。
合照是师长们提议的,两老头儿见到昔日学生,只顾着自己乐呵了,全然没有发现她与另外两位男同学已经貌合神离。
林欣愉心思忽然活络起来,短暂地犹豫了两分钟后,她将这张合影发到了自己的小某书账号上。
配文:「三剑客合璧~」
最后不忘带上椿中80周年校庆的tag。
顾繁山之前那张神图流传甚广,不少大sai迷网友早就好奇他如今的样子,苦于此人之低调,愣是扒不出近照。
今天难得有张展示近况的图片更新在了网络上,最重要的是竟然还没长残,自然霸榜了当日热搜。
如林欣愉所期待的那样,帖子不出意外地爆了,先是涌入一大批顾繁山的颜粉,后又加上小某书的流量扶持,吸引来一波围观路人。不出三天它的点赞量就飙到了六七万,成为林欣愉的账号历史上热度最高的一条。
林欣愉那句文案编辑得也很有水平,字数简短,但表达的内容却很到位。
凡看了帖子的粉丝,都会认为这三人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
不少人因为对顾繁山感兴趣而好奇起了发帖人林欣愉。
这女人是谁?
哦,原来顾繁山的高中同学,还是某某作协的作家,最近半年还有新作品上市呢,叫《新泽西·春·冬》云云
连带着彧亮的身份都被好事者扒了出来。
同样带着几分成熟魅力,同样肩线宽阔、身形挺拔,但与顾繁山暖而不灼的清隽帅气不同,镜头定格的瞬间静立在另一侧的彧亮轮廓深邃,眉眼微沉,带着些许冷意。
不扒不知道,一扒吓一跳,这位帅哥竟是熠世集团的二代。
熠世集团多元产业协同,是某省就业与税收的重要支撑,但因为业务面向的群体不同,在国内C端市场知名度相对较低,属于B端隐形巨头,不做多余的品牌曝光,更愿意把精力放在技术研发和产能上,属于闷声发大财的企业类型。
得知自己又上某书热搜了,顾繁山很纳闷,点开好几个朋友转发来的帖子,他一时不知道说啥好,在风中凌乱了一会儿。
本来他的热度都已经褪了,林欣愉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和目的,发了那样一条文案读起来令他别扭的帖子,又给他添了一把火。还把彧亮也牵扯其中。
之所以觉得文案别扭,是因为他与她私下并无往来,且彼此对昔年的隔阂心知肚明,交情不复当初。
再者,彧亮跟她分手后,早就互不相干,视同路人,彧亮看到帖子恐怕也会不大舒服吧。
顾繁山有些抱歉,联络起彧亮,问他心情如何?并开玩笑附言:可以传授一些面对网络留言保持宠辱不惊的方法经验给他。
彧亮闻言却是笑了,“你还有空关心我?多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顾繁山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嗯?又怎么了?”
彧亮轻嗤着提醒:“看我发你的截图。”
顾繁山带着疑惑点开微信,放大彧亮发来的照片,无语到双眼一黑。
小红书上某个跟他相关的讨论帖,发帖IP是山椿所在省份,帖主自称山椿一中毕业的同届学生,该生化身“福尔摩斯”,编纂起自己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线索,把顾繁山那位网传的白月光安在了林欣愉身上
因为这则帖子,各种猜测和“过往细节”开始有板有眼起来,林欣愉因此获得了巨大的流量和关注,首版只有5000册还滞销的《新泽西·春·冬》,一夜之间卖断货了!
出版社估计也没想到这本书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出圈吧,当即又加印了三万本,还跟林欣愉重新签订了书面补充协议,增加了她的版税比例……
*
李兰幽也刷到了“山椿福尔摩斯”发的那则帖子,她像个吃瓜群众,看得还挺津津有味。
而且,她潜意识里就没有怀疑过帖主的猜测全是错的,还错得离谱。
也不怪李兰幽偏听偏信,学校里就那么几个风云人物,那会儿她跟其她女同学一样,默默关注着他们,谁跟谁走得近,大家一目了然。
顾繁山身边除了林欣愉常伴左右,她真记不起来第二副异性的面孔。
第83章 83
哦,忘了,还有个彧星。
虽然不是一个年级的,还不在同一幢教学楼,但彧星平时没少去找顾繁山跟彧亮他们一块儿吃饭-
霉霉的《回到腊月》播了一整个冬天,转眼年关将至,刘德华那首《恭喜发财》也开始在大街小巷解冻。
李兰幽的窗台旁已经摆满蜡梅和水仙,室内暗香浮动。
她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因为前两天黄明翠神神秘秘地,让她今天务必回一趟乡下。
梅顺琦那边儿才入夜,他刚从律师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车里第一件事儿就是点开自己跟李兰幽的聊天框,查看他忙碌的时候她像只可爱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都给自己发了什么。
李兰幽分享来一个好消息,广州有家背靠大厂的音乐公司对她的作品很感兴趣,想跟她见一面,沟通版权合作事宜。
他看完信息,当即给李兰幽打去视频,“恭喜你啊,宝宝,这是好事,但我看你话里的意思怎么有点犹豫?”
正在玄关处穿鞋的李兰幽也不着急出门了,她取消了叫车服务,坐在换鞋凳上跟男朋友聊了起来,“也不是犹豫。你也知道的,之前有过一些小公司私信我,想跟我谈合作,但一开口就令人很不舒服,比如,一家要求买断我的版权,一次性只付几万报酬;另一家甚至都谈不上真正的音乐公司,更像是网红孵化机构,还给我制定了什么‘美女蒙面歌手解开面具后打脸黑粉’的出道计划……”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嗤一声,“虽然后面这家瞧着挺殷勤的,还拿出了什么包装方案,但发展理念跟我想要的确实不太一样。连续几次乐极生悲,我都不抱什么遇到伯乐的期望了。”
李兰幽说的这些梅顺琦也清楚,所以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让她拒绝,不准她贱卖自己的心血,更怕她傻乎乎地被MSN机构忽悠,签下卖身契。
他现在人在国外,琐事一堆,就没闲过,但一大半心思却还在国内。
梅顺琦一直在给李兰幽物色宣发代理公司,最近才千挑万选出一家看起来比较靠谱的营销工作室,目前正在洽谈具体的推广方案,原本想事成后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这两天竟有大厂主动给她抛来橄榄枝。
李兰幽还在倾诉自己的心事和顾虑,“之前王鹏不是发我唱歌的视频到抖音上吗?后来我委婉地让他别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总是能在一千条友好的夸奖里精准地找到唯一一条恶评,然后心情被影响一整天。何况,你也知道我父亲有案底,我不想让他去世那么多年还因为我突然受人关注了而被扒出来指指点点。我现在很矛盾,我想红,但又不想太红。我想让更多人听到我的歌,但又不想粉丝太关注我本身,你理解吗?”
梅顺琦点了点头,“嗯,理解,如果往演艺圈发展,做歌手做艺人,势必会抛头露面,被凝视、被窥私是常态。只关注作品、不打探的歌手私生活的歌迷当然有,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尊重的边界的。”
李兰幽:“你说,要不我干脆转幕后做创作人算了,反正我的音色也没那么不可替代。我感觉现在这家公司的意思是,先见面再说,看看我长什么样子,适合什么发展路线、是否能适应舞台之类的,如果长得一般,性格又太内向木讷畏缩什么的,就签我做他们的专属词曲作者算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粗暴解读,他们的表达比较礼貌含蓄。”
梅顺琦心疼李兰幽的瞻前顾后,心想:如果他现在在她身边就好了,一定将她搂到怀里,暖暖地抱住她。
梅顺琦:“他们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你没给他们看你的舞台视频?王鹏拍的那几个都挺好的,干嘛不发?”
李兰幽在那几个音乐平台注册的艺人名字叫呼啸屯;
在甜氧的官号里,叫幽兰,这是王鹏临时编的,而且视频里唱的曲目都属于翻唱。
所以外人并不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
梅顺琦笃信音乐公司的人要是看过她的舞台、她的长相,会顷刻间打消让她做幕后的想法。
她总是小觑自己的魅力,偏偏这样的谦抑他也觉得很迷人。
李兰幽:“暂时不太想发,想再多聊聊,看看诚意再说吧。”
梅顺琦:“嗯,也是,不管怎么样,你先去广州跟他们见见吧。谈不成也没关系,就当旅游咯。一切我报销。”
李兰幽:“那边挺有诚意的,说他们报销机酒。我现在给他们答复了哦?告诉他们愿意线下约见,详细聊聊。”
梅顺琦:“嗯,行,你们约好具体见面的时间,记得通知我一声。”
李兰幽:“知道啦。”-
李兰幽挂掉电话后直接出门,打车回了乡下。
还没到「雨日山居」呢,远远就闻见了宅院内柴火饭的香气。
她收起伞,进了屋,直奔厨房,问她妈和嫂嫂:“今天什么好日子啊?杀鸡宰羊的。”
正在切菜的马婉秋愕然了一瞬,看向黄明翠,“妈,你没跟兰幽说啊?”
李兰幽:“说什么?”
黄明翠眼神飘忽,打马虎眼:“哦,没什么,就咱们今天要在家招待客人,以前住隔壁村的,后来一大家子都搬进了城里,最近他们回耐冬镇翻新老房子,听说你哥嫂有改造经验,就过来找我们取取经。他家有个儿子,你也认识,是你小学同学,叫郭庆然的,你还有印象吧?”
李兰幽转了转记忆的卡带,重现在脑海的是一个鼻涕虫男孩,“嗯,不止小学,我们高中也是一个学校的。”
黄明翠:“我知道,庆然都跟我说了。”
李兰幽狐疑:“庆然?你们很熟吗?”
黄明翠:“怎么说也算晚辈嘛,直呼全名多见外。对了,你不知道吧,你这同学这些年发展得可好了,在规资局上班呢,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层骨干、科室正职了。关键是,人现在还单身。听说前两个月他还拒绝了一个条件很不错的姑娘,那姑娘可是咱们省南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啊,现在在三甲医院上班,收入稳定,职业体面,人都居然瞧不上。”
李兰幽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别告诉我,等会儿吃饭郭庆然也来。”
她又看向马婉秋,“嫂子,你知道?”
马婉秋把眼睛朝天,撇清干系,“可不关我的事儿,我也是昨天才接到妈的临时通知:要给你安排相亲,通过前一秒的对话才晓得你竟然还不知情。”
黄明翠对李兰幽道:“我也不瞒你,今天安排这顿饭,就是为了给你们制造一个相看的机会。之前袁霞给你介绍相亲,一次都没成,我也不指望她了,还不如我这个做丈母娘的,自己先筛一遍满意的女婿人选,然后再把他们拉到你面前,让你做最终选择。兰幽,你也别怪妈不把话跟你说清楚就擅作主张安排人来家里吃饭,你之前表现得太抗拒了,我没把握你愿意回来。”
李兰幽:“妈,我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其实已经有对象了。”
黄明翠:“你诓我呢?”
李兰幽:“没有,已经谈好几个月了。之所以没一开始就告诉你,跟孕妇怀孕三个月以前不宜对外公布一个道理,想着感情稳定点、确认了人品再说。”
黄明翠短暂地忘了郭庆然一家一会儿要来,开始拉着李兰幽问东问西,最后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得出结论:“你这男朋友,条件完美得像杀猪盘。等以后有时间,你可得带他来见我,我要亲自替你把把关。”
其实李兰幽介绍梅顺琦时的遣词已经很低调了,只说了是高中同学、有国外留学经历、老家房子在雍景城、愿意为了她回国,甚至都没提梅顺琦其余的身家背景。
已经迫不及待跟李兰郴分享八卦的马婉秋看了眼时间,打断了母女俩的对话:“那待会儿客人来了怎么办?这亲还相吗?”
黄明翠:“人郭家父母是上门打听老房子改造经验的。至于小郭嘛,就当兰幽的老同学来叙旧呗。我们今天破费请人吃饭,就算没成他们也不亏。这世界上各种人际关系,做不成亲家,还能做老乡朋友、做邻里熟人嘛。”
大约半小时后,郭家人带着薄礼登门,一顿饭下来,气氛倒也和谐。
下午,李兰幽要返城,郭庆然正好同路,便殷勤地表示要捎她一程。
李兰幽正愁没机会把话说开,于是搭上了郭庆然的便车,在回程途中委婉地表示:今天安排的相亲自己起先并不知情,而且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当然,她没有把男朋友的具体身份说出来。
一则,他们曾经有过节;
二则,她跟郭庆然还没熟到那份上,以她对隐私边界的把控,不可能主动分享男友的信息和细节。
三则,她内心深处有些不安的预感,总觉得她和梅顺琦相恋的事情要是被高中那群旧同学知道了,会被拿来当过年聚会时的谈资。她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
这厢,郭庆然作何反应?
第84章 84
郭庆然心下一黑,但面子上依旧维持得体的笑容。
在官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情绪从不挂脸是基操。
说实话,他没什么太深的初恋情结,今天之所以愿意推掉酒肉应酬来见李兰幽,并不单纯为相亲。
比起对男女嘉宾牵手成功的渴望,他更想炫耀下如今的功成名就,让昔日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女神好好看看,他郭庆然混得多成功。
他的生活太需要观众了,尤其是李兰幽这样的,不然他搭建的高光舞台总是欠缺点儿意思。
所以,至这天起到春节期间那场同学聚会,郭庆然忙前忙后的一切行为皆以打脸李兰幽为导向,以让女神后悔错过他这只潜力股为结果。
车子再转两个路口,李兰幽就该下车了,郭庆然也在脑中生成了点子,他手握方向盘说道:“我们待会儿加个微信吧,不然下次想联系你还得辗转去找黄阿姨。”
李兰幽:“可以啊。”
郭庆然:“我把你拉进校友群吧?”
李兰幽:“校友群?就我们那一级的吗?还是各个年级的人都有?”
郭庆然:“年级群,几乎都是我们那一届的。”
李兰幽:“还是算了吧,感觉没什么必要。”
郭庆然:“你高考后失去了音信,我给你发了好多次q.q好友申请,你都没通过。后来问了你之前的同班,才知道她们也联系不上你。我看你们班那些人每年过春节都会搞一搞同学聚会什么的,你应该一次都没参加吧?”
李兰幽勉强笑了笑,“嗯,没什么机会。”
郭庆然:“机会嘛只要你乐意,肯定还是有的,只不过你不想联系大家罢了,我知道的。”
李兰幽不置可否:“唔……”
郭庆然:“不过,你们班那帮同学,不维系关系也不打紧。今年的80周年校庆,你们班也没啥人被当作优秀校友请回学校,估计都混得一般。”
李兰幽扯了扯嘴角:“……你还清楚这个?”
郭庆然:“我当然清楚。哦,忘了跟你说,我是咱们高中精英校友会的副理事长。”
李兰幽:“校友会?山椿一中还有校友会?”
郭庆然得意地笑了笑,“也是前两年才成立的,主要作用是配合学校联络校友,组织各种活动,对接资源什么的,比如平时会为学校开展一些公益助学项目,又比如这次校庆,拟邀校友返校名单和最后发出去的邀请函都是我们在弄。”
李兰幽恍悟:“哦,这样啊。”
郭庆然:“要不我拉你进校友会吧?我们现在正缺个日常运营,偶尔对接校友资源,维护群消息、做做活动物料什么的。我听黄阿姨说你这次回老家,是打算长期留在山椿的。越是咱们这种二三线城市,越不能小看人脉的重要性。校友会里可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我们设立了一定入群的门槛,一般普通同学想进还进不来呢。你多跟大家接触接触,混熟了,去哪儿都路子通、吃得开。”
郭庆然现在在山椿的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某岗任职,各种文件审批的权限卡在他手里,实打实的肥差,在外再如何吆五喝六、风光无限的开发商想要找他疏通关系,还得备好心意先排队再说。
校友会里有好几个富商二代,对他就挺客气,每每见面必逢迎于他。
虽是为利驱使逢场做戏,但能在众人面前时刻做足面子,他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马上就到春节了,很多同学都会回山椿过年,大年初五那天校友会本就有线下聚餐活动,而且还赶上他生日,郭庆然这时拉李兰幽入群,是打定了主意把初五聚会当作自己的表现舞台。
可惜,他都盛情相邀了,他最期待的c位观众对此却并不感冒。
郭庆然劝说起李兰幽:“椿中毕竟是你的母校,何况你就住在椿中隔壁,平时有点什么活动需要代表校友会跟校方沟通,你走路走个三五分钟就到了。”
校友会的各类岗位属于志愿型职务,都是没有薪资报酬的,全靠热心校友为爱发电。
他想得很美,他任名誉副理事长,她呢平时来帮忙打杂,做他的小助理,见识见识他指挥工作、待人接物时的超绝风姿。
李兰幽扬起软绵绵的笑容利落地拒绝:“谢谢你那么高估我,可惜我欠缺这方面的经验跟热情,难以胜任,所以还是算了吧。”
很显然,她是个看着温柔好说话实际上一点儿都不好拿捏的女人,道德绑架对她也不管用。
郭庆然最终决定破例,先以精英会员的身份把她拉进群再说吧。
虽然以他目前得出的判断,李兰幽的职业、收入、社会身份暂且够不着他设立的入会标准,但此刻人生低谷,不代表以后不会触底反弹嘛。
听黄明翠说李兰幽如今在干山姆代购,在郭庆然看来这跟跑外卖众包没区别,谋生手段远不及朝九晚五的办公室群体体面,但她学历不低,以前好歹也在互联网大厂旗下的教培业务板块工作,只要努努力,未来还是能重返精英行列的。
于是乎,郭庆然拉李兰幽进了两个群,一个是普通年级群,一个是精英校友会。
还好郭庆然只是拉她进群,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说,要是他扯着嗓子眼眉飞色舞地介绍李兰幽,她估计会很不适。
群公告里要求入群者把备注改成届次加班级加真实名字的形式,她扫了一圈群成员,无视公告者大有人在,于是有样学样,择恶而从~-
连着几天空气质量都很差,城市上方的天幕,灰蒙蒙的一片,像磨砂玻璃一样,山椿又变成了那副模糊了鸽群剪影的鬼样子。
还好,天气预报说最近一周华南地区晴光普照。
李兰幽买好机票,带上秋装,从山椿机场直飞广州,终于又回到了她大学所在的城市。
她这几天过得相当充实,先是跟音乐公司的版权负责人见了两面,洽谈合作的可行性,后又跟大学室友们叙了旧,吃了饭,因为活动太多,连与梅顺琦日常视频的时间都错过了。
不过,他这几天也挺冷漠的,信息回得少,黏糊腻歪的劲儿没了,就算她忘了视频,他竟然也没抱怨。
李兰幽隐隐发怵,难道是自己怠慢了他,令他不舒服了?所以他也反过来,让她体会体会遭受冷遇的滋味?
他的心性应该不至于那么幼稚吧……
李兰幽在广州待了五天,该见的都见了,该逛的都逛了,该吃的都吃了,也该收收心回山椿过年了。
她跟梅顺琦说自己在看票了,打算明天就回程。
梅顺琦这次秒回:「这么急?」
李兰幽:「啊,还好吧,再待下去我都要开始无聊了。」
梅顺琦:「你还以为你会多待两天呢,刚给你换了家酒店,想你今晚过去住呢。」
为了方便李兰幽跟音乐公司的人和大学室友见面,他之前替她订的酒店在二者之间,虽然星级很高,但开业年份太久,他并不喜欢。
李兰幽:「现在能退了吗?」
其实梅顺琦也不清楚具体的取消政策如何,他压根没看就说:「当然不能。」
李兰幽:「啊,那你定了哪儿啊?」她私心里祈祷他给她定的酒店房费不贵,这样取消不了的话她也不会太心疼钱。
梅顺琦:「瑰丽啊。」
李兰幽:「」就算她没住过瑰丽,也久仰其奢贵的大名。「我要是不去住,心会滴血你知道吗?」
梅顺琦:「那赶紧去住!住了就止血了。」
李兰幽打开生活服务类软件,查看起该酒店的实时价格,三千多一晚,好吧,比她从前在旺季搜索的时候便宜很多,心舒坦了一些。
她拎起行李从原酒店退房,打车直奔瑰丽,办理入住的时候才发现梅顺琦那狗东西给她订的是广州塔景套房,价格是三千的十倍。
最气的是,当她开始用文字表达怒吼的时候,他还不回信息!
不过,看看时间,他那边儿也不早了,估计睡了吧。
李兰幽从下午入住起就闷在了套房内,除了吃饭去了一趟107楼。
但她最后也没有吃多少,因为这整天都没什么热量消耗。
吃完饭回到房间,她去浴室洗漱一番,头发半干的状态下躺去了床上,结果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凌晨五点多了。
李兰幽摸索着手机,心含期待地点开微信,除了一堆群消息,没人单独找她,这该死的梅顺琦,居然还没回她信息。
他失联十多个小时了!
她烦躁,不安,又百无聊赖,干脆刷起手机打发时间。
名为「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的群里,昨晚郭庆然又拉了新人进来,所以该群的新消息弹到了她微信前排。
李兰幽指腹轻按,点开了群成员列表,漫无目的地浏览起了众人的头像和群备注/原昵称。
直到扫过某位群成员的微信名,她的目光倏地定住,唯睫毛轻颤着,表示她在思考:
Northanger Abbey?
诺桑觉寺
诶呀……这人跟自己撞名了耶。
只不过,她的微信昵称是中译版,他的是英文原版。
李兰幽点开了对方的个人信息页:
昵称:Northanger Abbey
地区:上海
性别:男
个性签名:Dont ever let no one tell you, you aint beautiful
李兰幽心间泛起微澜,一眼看出这句个签的出处,来自Eminem的《beautiful》。
为何她会那么清楚?因为这是她自初二那次贝斯比赛之后……时隔六年重新登台弹唱的第一首曲目。
《beautiful》歌词的最后一句,正是 “Dont ever let no one tell you, you aint beautiful.”
永远不要因为他人的否定而质疑自己的美丽。
你的价值由自己定义。
第85章 85
李兰幽鬼使神差地点了「添加到通讯录」的蓝字按钮,进入了申请添加好友的最终确定页。
等等——她在干嘛?难道仅凭他的网名、他的个签,就对他产生了好奇?产生了兴趣?
页面底部,绿色的发送键非常醒目,像白茫茫天空中唯一一片绿叶,勾人伸手触碰。
如果他通过了,问她是谁?为什么加他?她该怎么回答?难道实话实说?
可这实话听起来怎么都像蓄意迎合,人家未必肯信,甚至可能梳起十二分警惕吧。
还是算了吧。
李兰幽正要退出该页面,梅顺琦的消息忽然弹现。
她当即点击信息通知横幅,聊天页面以弹窗形式浮现。
梅顺琦:「好想你啊,老婆,醒了记得跟我说。」
终于回复自己了,看来没出什么意外,李兰幽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但下一秒她心头愠气薄发,这人是故意忽略自己之前发的一串又一串消息了吗?怎么跟没事人一样?无视自己之前的各种情绪?
梅顺琦应该是看到了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眼,他紧接着道:「你居然没睡?」
李兰幽鼓了鼓腮帮子,「刚刚才醒,昨晚睡得早。」
她决定了,他接下来三句话内要是再不解释这几天的敷衍,她将给予他加倍的冷漠。
结果这哥倒好,又不回信息了。
李兰幽被气笑了,一把将手机甩到床上,完全没有注意自己指腹划过屏幕时,一个不小心,误触到了那个绿色的发送键。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准备现在就去机场。
这酒店房费浪费就浪费吧,反正也不是花自己的钱,她替他心疼个什么劲儿。
大约五分钟后,她正收拾行李呢,门外竟响起了敲门声。
李兰幽停顿手上的动作,不确定地看向大门的方向,刚才她幻听了吗?
“叮咚——”这次响的是门铃。
她明明设置了勿扰模式的,所以来人不可能是酒店客服吧。
李兰幽紧了紧半露的衣领,狐疑谨慎地打开门,直到看清门外那张令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心脏骤然狂跳起来,面前眉眼含笑看着自己的男人,不是梅顺琦还能是谁?
走廊暖黄的灯光淌在男人宽厚的肩头,他身后除了一个行李箱,还有好几包免税店的购物袋,不用想也知道是给她买的。
“你怎么!——”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又娇又气又惊喜地握拳捶他胸口,“也不跟我说一声!”
梅顺琦不由分说地将她搂到怀里,温热的体息狠很包裹着她,“我本来以为你会睡很久懒觉,已经做好准备在酒店大堂呆一个上午了。”
李兰幽也伸手圈紧他劲壮的腰,“我就说嘛,你这几天怎么突然那么冷淡,故意的是吧?”话毕,忍不住把手伸进他上衣内衬里掐了掐泄愤。
梅顺琦忍着疼:“因为临时决定提前回来,所以把能先处理的事情都挤在一起办了,忙是真忙,你就当这是个先冷后热的惊喜,好吗?”
李兰幽生气:“不好,你下次再忙也不能这样考验我心态,不然,你信息不回,我会担心的。”
“我错了,我错了。”梅顺琦温声哄着她,转而捧起她的脸,“让我好好看你,太想你了,憋不住了,再不见面我要疯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香腮,最后将唇落在她的小嘴上,先浅浅辗转着,再慢慢加重了力道又吮又咬。
李兰幽被甜蜜包裹,迎合着他的一切行为,放任他得寸进尺。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从房门口滚到了沙发上。
他的双手越发不安分,可忽然,他又停顿下来,“我先去洗洗。”
纵使箭在弦上,他已经很难受了,但他记得她不喜欢洗澡前这样。
他正要起身,她柔弱无骨地攀上他的肩膀,拉住了他。
回头看着她动情的模样,他眸中满是爱意,“怎么了?”
李兰幽:“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向浴室走去……
(这里删一下 不然无法过审)-
梅顺琦又一次尝试向法院申请快速审理,没想到这回法院还真同意了。
大约三天前,薛小淮的案子得到最终裁定:她身上的刑事指控被当庭撤销,仅缴纳了几百美金的行政罚款,也没有因此背上案底。
这事儿终于尘埃落定,梅顺琦还没把他妈送到家呢,就开始搜索纽约直飞广州的机票了。
他回广州后,先带李兰幽去见了自己三叔,后牵着她去了自己从小生活过的地方,故地重游。
这个过程中,她偶尔会惊喜地告诉他,她念大学那会儿也曾来过他走过的路……心头感慨万千。
准备订票飞山椿时,二人临时起意,干脆改乘高铁去了一趟香港,优哉游哉地享受了三四天。
这次轮到李兰幽给他做向导了,她领着他去自己读研的学校逛了逛,挽着他去吃米其林推荐的苍蝇小馆,夜晚饭后漫步时还经过了港大门口。
港岛中西区一带到处都是坡。
虽然李兰幽在梅顺琦的督促下坚持健身,体力良好,但无奈新鞋不合脚,她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累得不行。
李兰幽拉着梅顺琦在港大·东闸的车站长椅上坐了下来,静静享受夜风,他们相依偎的样子看起来与校内牵手走出来的小情侣没有什么不同。
梅顺琦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人,曾经的情敌,顾繁山。
李兰幽在香港念书的时候,顾繁山也在,而且就读的正是面前这所大学。
她和顾繁山在同一个城市待了一两年。
或许他前脚离开糖水店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他刚坐过的位置;
或许从地铁呼啸而来的风曾带着她发间的香味拂过他的鼻尖;
甚至他去参加联校辩论赛时,她是布置现场的志愿者,他桌上摆放着的那瓶水,还残留着她的指温。
顾繁山如果得知自己被一个荒诞无稽的谎言蒙骗了十年、得知她没有南下打工未婚先孕、得知他和她的命运轨迹在香港、在上海同时重合,会作何感想?
他的心情会和自己一样吗?
不,他应该没自己反应那么激烈吧。
上次同学聚会,在停车场的时候,顾繁山听到李兰幽时,他反应那么平淡。
应该早就走出去了吧-
最近添加顾繁山联系方式的人很多,每天清早一醒来,微信里都会新增几条待处理的好友申请。
他这些日子参加了不少行业峰会,有同行、合作方或者潜在投资人想加他时,他一般都会点击通过。
其余的,不是朋友的朋友、同学的朋友、亲戚的朋友、从前同事的朋友,就是通过各种群聊各种渠道慕名而来的,他尽量选择无视。
大部分人想认识他,都是因为小某书上关于他的帖子,先是大三那年的照片,再是某个权威榜单把他评选成了中国30 Under 30的青年精英,他忽然间声名大噪,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很多美好的想象。
他知道如果对谁都来者不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方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跟他打招呼,自报家门后使尽解数没话找话,只希望能跟他慢慢“变熟”。
对此,顾繁山只想说承蒙抬爱,他本人并不值得被投射那么多好感。
受养父母影响,出于涵养,他一般会象征性回复两句,尽量不让对方觉察到他的冷落而尴尬。
他无法像彧亮那样冷感率性,从不为了情面而浪费时间、不屑于应付无意义的示好。
可时间久了,这样千篇一律的加友动机、同质化的聊天模式,难免令人不堪其扰。
况且,他并不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窥私的欲望而存在的,顾繁山偶尔能感受到那种不小心流露出来的刺探。
他精力有限,不想再为这些无意义无结果的社交费神周旋。
前几天,在连续好几条未通过的好友请求里,他看见了一个叫「诺桑觉寺」的用户发来的新申请。
打招呼内容为:「我是群聊“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的诺桑觉寺」
又是一个喜欢简·奥斯汀的女孩?
为什么要说“又”?
女孩们似乎以为他是简·奥斯汀的书迷,所以攀谈时总会以简·奥斯汀和她的书作为话题的切入点。
每每被问到为什么网名叫Northanger Abbey,生命中第一次喜欢的女孩都会在顾繁山记忆里复活一次。
但他就是不想改昵称。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他懒、他取名困难、他习惯成自然、他已经放下执念,没必要刻意抹去什么,改了反而显得耿耿于怀,嗯,对,绝不是因为他心里藏着未说出口的遗憾,而这个昵称被他视为唯一能不动声色纪念曾经所爱的方式。
话又说回来,怀念她也没什么不好,他从未抗拒过自己对她涌起的思念,仰头有皎白的月光,好过摸黑走夜路,她让他知道,他是有爱人的能力的,只不过这些年太忙,精力都在学业上、工作上,所以未能与别人修得正缘。
最终,顾繁山没有理会「诺桑觉寺」的好友申请,不过,这人倒是让他想起了曾经在香港念书时的某位师妹——理工科女孩,平时学业很忙,实验不少,主考周竟然还为了他恶补英国十八世纪现实主义文学,连头像都换成了电影《诺桑觉寺》里女主饰演者Felicity Jones在躲雨时被捧脸的经典剧照,以为凭相同的兴趣,就能拉近彼此的关系,却不知道迎合本身不一定会令对方感动,反而叫人负担大增。
今天又来一个叫「诺桑觉寺」的账号添加他,顾繁山不禁有点PTSD了,担心又是一位为了博得他好感,刻意将灵魂包装成与他契合的样子的人。
第86章 86
从香港回到山椿那天,恰好迎来今年的初雪。
大地茫茫,李兰幽记得去年好像都没怎么下,跟梅顺琦一块儿走出机场,看着雪花大片大片的,像羽绒服破了,鹅绒漫天纷飞,她兴奋极了。
今年李家五口人定好了除夕夜在耐冬镇团聚,因为老宅装修好了,房子温馨舒适,可以度过暖冬。
梅顺琦开车送李兰幽回老宅,她在距离家最近的分岔路口下车,不敢让他送到家门前,怕他招架不住她妈妈的热情。
与女友吻别后,梅顺琦也没着急启动车子离开,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好一阵。
虽然乡下年味浓重,但冬日寒雨淅沥,雾锁郊野,行人走在寂寂村道上,瞧着瘦影伶仃的,他忽然觉得好不舍,天地人生好凄冷。
耐冬镇不禁止烟花爆竹燃放,除夕夜一过,家家户户门前都是雨雪与鞭炮的红纸黏在一块儿的景象。
李家的老式灶台上挂着烟熏的腊肉腊肠,隔个一两天割一截下来,煮汤烹炒,颇有滋味。
李兰幽像只花枝鼠一样,过了几天养冬膘的日子,到了大年初四,慢慢憋不住了,想回市区去了。
梅顺琦外公外婆那边儿亲戚颇多,他整个春节都在给外公当司机,陪外公走完亲戚看战友,看完战友又回到外婆的病榻旁跟她唠嗑下棋。
外婆最近意识清明许多,虽然仍旧下不了床,但已经学会拿iPad玩微信小程序的麻将了,金币输完的时候还会摇来梅顺琦给她充值。
李兰幽听梅顺琦说过他的规划,他过完年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广州。
之前薛小淮被匿名电话举报,再加上他回美国期间又发生了其他一些李兰幽不太清楚的事儿,好像彻底改变了他绥靖不争的想法。
所以初五那天,梅顺琦说来接李兰幽,她也拒绝了,希望他在山椿的时候多陪陪二老,尤其是外婆难得清醒、能认人的时候。
李兰幽穿戴整齐,下午四点半跟黄明翠一块儿启程去了镇里候车。
黄明翠早在半个月前就跟几个老姐妹约好了,明天初六一大早到空谷寺拜一拜。
空谷寺位于山椿老城区旧日的核心地段,规模颇大,香火很旺,算是这座城市的地域名片了。
黄明翠打包了几袋特产,是自己在老宅用盐卤腌制的板鸭和各种糕点,李兰幽以为这是给她那些老姐妹准备的,老老实实帮她拎着,避免黄明翠手累辛苦。
直到赶往镇上的车站,看见郭庆然停靠在一旁的三十万落地的别克君威,李兰幽才知道这些特产里有一半儿是黄明翠为郭家准备的。
郭庆然等候在这儿,就是为了捎母女俩进城。
李兰幽上了车,通过黄明翠跟郭庆然的对话得知,明天郭妈妈也要跟黄明翠一道上香。
自上次那顿饭后,郭母跟黄母发展出了友谊关系。
或许两人都看得比较开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能有缘分凑在一块儿是好,没有也不勉强。
她们中年人也是需要社交的,也有自己的生活,既然聊得来,凑在一块儿买买菜、爬爬山、打打麻将还是不错的。
郭母之前一直生活在耐冬镇,大半辈子都跟村里人打交道,因为儿子朝中有人青云有路,一家人鸡犬升天搬到了城里。
她过起了人人艳羡的日子,可内心总觉得自己跟城里太太们格格不入,黄明翠在这时出现,就像一道桥梁架起了她和城人往来的连接。
黄明翠出身于乡镇,又有丰富的城市生活经验,跟她交往既不愁共同话题,也不必担心被轻视,郭母因此很依赖她。
郭庆然今晚要去参加校友会的线下聚餐,当着黄明翠的面,他再次向李兰幽发出了邀请,还特地强调了大家的“精英属性”。
黄明翠不清楚郭庆然的私心杂念,单纯从女儿的利益点出发,认为李兰幽跟混得好的同学们巩固下关系有利无害,于是无意间充当起了郭庆然的劝客。
何况今天还是郭庆然的生日,而且,普通生日也就算了,这次偏偏是年满三十岁的特殊日子。
李兰幽态度逐渐松动,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只好问:“那今晚都有谁啊?有我认识的人吗?”
郭庆然何其人也,没有家庭能量、没有父母助力也能混到规资局左右逢源的人精,就像平时揣摩领导心意一样,他当即读懂李兰幽内心对熟人的回避,便道:“各个年级的校友都有,你应该也不太认识,好像没什么你们班的人吧。”
不认识就好,李兰幽稍微放下心来,又不禁有些抱歉:“今天你三十岁生日,没准备礼物,空手去嫖一顿饭,真是不好意思。”
郭庆然:“你本来就是校友会的会员,愿意来是好事儿,前几天群里发起接龙,统计来参加聚会的人数,我当时就预留了好几个人头,想着当天应该会临时加人。”
黄明翠夸赞道:“哎哟,小郭,你做事儿真是叫人放心,总想得那么周到。我要是你领导,不提拔你还能提拔谁?”-
将黄明翠先送回家后,车上只剩郭庆然跟李兰幽。
郭庆然看了时间,聚会时间快到了,他自认为好心地提醒:“你要不要回家换身衣服?化个妆什么的?”
李兰幽今天素面朝天,清婉干净,他挺喜欢,但今晚的场合到底不一样,她又是自己带去的女伴,他还是希望她能打扮得隆重些再出席。
李兰幽愣了愣,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就是不想配合,于是微笑着装不懂,“我觉得这样挺好啊,不就吃顿饭吗?赶紧出发吧,别迟到了叫人久等。”
“行吧。”郭庆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一脚油门踩到了客来邸。
李兰幽到了聚会现场,发现心底居然升起了些许忐忑,十年时间原来抹平的只是表面的疙瘩,置身这群高中校友之间,当年的种种难堪与高考失利后的失意,顷刻间缠上了她。
恍然之间,她好像退化成了青春期时那个稚嫩、无措、自卑、沉闷的自己,难以融入这群已经迈进韶华盛年,正神采飞扬、把酒言欢的人。
今天承办聚会的宴会厅不大,但足够雅致富丽,华灯熠熠。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彧星、林欣愉、赖欣苒、邵妍,甚至还有几个月前才见过的项竹。
李兰幽低声诘问郭庆然:“你不是说没有我们班的同学吗?”
郭庆然:“今天是没有你们毕业班的同学啊。”然后他也做出一副才看见项竹的样子,“但是有文理分班前的。你不用太介意,来都来了,好好享受今晚的节目吧。”
说罢,他便开启了八面玲珑的模式,忙着叙旧、忙着结交新朋去了。
李兰幽没选择一键跟随,独自去往茶歇台,刚站定,吃了一口慕斯杯,就听见隔壁一男一女展开如下对话:
男士:“项竹怎么也在?郭庆然不是说进精英校友群有门槛吗?开花店的个体户也算精英?”
女士:“笑死,你也别太当真,咱们就一普普通通校友会,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一小律所的破律师,你一延毕两年的穷酸博士生,月收入加起来说不定还不如人项竹一个月的零花钱呢。你不知道吧?她老公家里做土方的,利润空间大得要死。能在二三线城市干这一行,庞大的人脉网是最基本的硬性门槛,这种家庭虽然瞧着跟地头蛇一样土土的,有江湖气,但荷包鼓鼓、门路通天,比咱们这种徒有文凭、实际上两袖清风的所谓精英人士过得滋润多了。”
男士一时语塞,但仍有些不服气,“她婆家做土方,有钱,是她婆家的事儿,也不是她个人的成就。社会身份、财富地位、能耐本事还能通过性传播?”
女士:“能啊,项竹进校友会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郭庆然在规资局,项竹老公家又做土方,业务上往来紧密,为了维护关系,拉她进群不是挺合理吗?”
男士叹气:“哎,那今晚彧亮、林欣愉他们会来吗?我就是为了他们才来的。我家表妹还等着我给她弄林欣愉的亲笔签名呢。”
女士:“林欣愉来了啊,刚刚还在,现在应该是去洗手间了。彧亮嘛,看在群主会长的面子上,应该会来吧,毕竟群主是彧亮小时候的邻家哥哥,关系很好的。”
郭庆然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半炷香后回头才发现李兰幽早就不在背后了,她的注意力没放他身上,这怎么行呢!他还想让她见证见证那些富家的二代、年长的前辈对他屈身奉迎的样子呢。
郭庆然正要走向李兰幽,希望她能本分些做自己这一整晚的小跟班,一道轮廓分明的挺拔身影却先他一步走到了李兰幽跟前,将他的视野完全挡住。
郭庆然略感不满,但看清那人的长相后,气势瞬间蔫了大半截。
站在李兰幽面前的是熠世集团的大公子,彧亮。
之前群里接龙,为今天的聚会算人头,但那几位潜水的顶富大佬压根没理会,郭庆然知道这是他们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方式:无视你,你还必须为他们预留位置,不管他们是否赏脸来。
郭庆然希望彧亮来,又希望彧亮不来。
彧亮来,他作为聚会的实际牵头者会有面子,可是作为寿星的他今天也会失去一些风头。
他还给自己订了个9层的生日大蛋糕呢,待会儿会假装是别人为他安排的。
郭庆然悄然观察起彧亮,他今天穿着一件炭灰色的羊毛针织衫,领口的暗纹刺绣低调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细品才懂这份不动声色的讲究,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贵气。
彧亮的衣服上没有印什么品牌logo,但郭庆然一眼看出那是拉夫劳伦价值近万的新款,对郭庆然而言,买拉夫劳伦买的就是各种颜色的标,没有露标,那买来还有什么意义?但彧亮这类有钱人跟他相反,他们似乎更享受这种华而不显的自得与从容。
不过,彧亮怎么会认识李兰幽?
郭庆然盯着二人思忖,又猛地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场内的多双眼睛也早就聚焦到了同一处。
大家似乎都很好奇跟彧亮说话的是何许人也呢,怎么彧大公子一来,会首先走到她跟前去?-
彧亮不屑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只在乎他眼里的那个。
他对李兰幽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兰幽把赏味期正好的车厘子塞入唇中,尽量无视周遭那些好奇与刺探的视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不够精英吗?”
得了,他就不该这么问的,容易得罪她,彧亮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也是开玩笑的。”李兰幽干笑着,随后又正经了一些,朝他掩口低语,“郭庆然你知道吧?”
彧亮回想了一番,“校友会群里的管理员?”他印象里此人在群里十分活跃,还有些官僚作风。
李兰幽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哥盛情邀请我来的,估计这些年混得不错,吆五喝六的,想打脸一下昔日对他爱答不理的我,才能放下青春期的执念吧,我过来配合他表演,就当是蹭饭了。”
彧亮忍笑,“这么喜欢蹭饭,我请你出来你却不肯赏脸。”
李兰幽:“这能一样吗?”
彧亮眸色黯了黯,“梅顺琦回国了?”
李兰幽点点头:“昂,”
彧亮:“听他的意思是,以后会常驻广州发展?”
李兰幽再次点点头,“嗯,那儿本就是他的家乡。”
“我还以为他不会在国内久留,会一辈子待在美国。没想到,还是回来了。”彧亮深深看着李兰幽,仿佛在看那个感召梅顺琦回国勇敢面对一切的答案。
李兰幽明白彧亮的言下之意,他在点梅顺琦呢,点他从前的懦弱?不反抗?不争抢?
彧亮是因为醋,才这样口不择言?
还是真的无法体会梅顺琦当时无助的处境呢?
她忽然不想跟他说话,找个借口去了洗手间,请他自便-
今天这样的聚会,大家打扮得都很用力。
说是见老同学,实际上某些人对某些人而言,关系又何止是老同学那么简单?暧昧过的同桌、遗憾分手的初恋、未曾表白心意的暗恋对象,又或一见面就忍不住攀比的假想敌。
林欣愉注意到,那个被彧亮搭话的女人,是全场女性中,唯一一位不施粉黛的,穿得也极其日常,跟下楼遛弯遛狗的人没什么区别。
是真的不care这样的场合吗?还是在另辟蹊径?想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清新脱俗?
林欣愉拉来彧星,试图从她那里获取情报,那个女生是谁?她们学校的?哪一届的?学姐还是学妹?为何看起来那么面熟却记不起名字?
彧星:“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回山椿快加入作协那会儿,咱们去吃江浙菜,不是在餐厅遇到我哥跟梅顺琦了吗?当时你问我他们跟谁吃饭,我说有两个女生,你还记得吧?其中就有她。”
林欣愉紧抿着双唇,长睫遮住大半眸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彧星想出声提醒:你都已经结婚了,还那么惦记我哥干什么?这般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小心最后两头都落不着好。
她将林欣愉的不甘与怅惘看在眼底,摇头轻叹,罢了,随她去吧,人只有在摔倒了、吃疼了才会醒悟,劝说无益,反招人嫌-
李兰幽从洗手间出来,碰到了早早等候在外的昔日同窗项竹。
项竹做惊喜状:“李兰幽?还真是你啊?”
“嗯,好久不见,项竹。”李兰幽笑了笑,拧开水龙头放水洗手。
尽管刚才在宴会厅已经将李兰幽打量了很久,但当时距离太远,她无法像这样把李兰幽看得如此真切。
项竹忍不住探问道,“你什么时候加入的校友会?我居然不知道你在群里。”
李兰幽抽纸擦手,淡声说,“群里那么多人没备注,你不知道也正常。”
面前的女人保持着得体微笑,但项竹感觉得到对方身上那种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的疏隔之意。
项竹知道郭庆然那人有多看重所谓的“入会门槛”,学历、职业、收入、家世背景、隐性资源等各个维度,总得符合一大半才能通过他的“人工”审核,李兰幽能被拉进群,可见这些年发展的也不差,她本来都想好了,以成熟宽和的新人设、新面貌跟李兰幽化解年少时没说破的那些小龃龉小隔膜,就算做不到重修旧好,但面子上让关系说得过去也行。
她心里蕴起不服的怒气,因为李兰幽面对自己主动的招呼、破冰的信号,是这般不领情。
罢了,她现在还不清楚李兰幽的具体际遇与成就,姑且忍一忍吧,尤其彧亮跟李兰幽看起来还很熟的样子。
项竹如是想着,回到了宴会厅,今晚的会餐刚刚开始,她跟随着众人移步入席。
席间,她正分神地想着回家后给郭庆然发微信,打探下李兰幽的虚实呢,竟运气很好的,听到隔壁位置的三女一男在议论李兰幽。
夏萱:“刚刚听邵妍说的,好像叫什么李兰幽,上学期开春那会儿,去她们山椿大学应聘,没被录取。”
“表现不好吗?”问话的是刚才那位律师姐,何双双,从前与夏萱一样,都是林欣愉的忠实跟班——当年在山椿图书馆门口,因为文理分科的问题,被林欣愉出言压制到无力还击的那位。
夏萱:“应该吧,好的职位谁不想挤一挤争一争?僧多粥少没喝上吧。邵妍说她以前一直在上海,做教培的,后来遇到教改,失业了,这才回了山椿。”
何双双:“那不是跟你们仨一样?都在上海。”
何双双嘴里的你们仨,除了夏萱、延毕两年的叶炀,还有始终静坐着没有吱声的赖欣苒。
赖欣苒被cue到,终于开了金口:“在上海的山椿人多了去了。”
何双双:“所以她面试失败后呢?在干什么工作?不会去了熠世吧?”
夏萱:“好像在做山姆代购?刚那谁,说她眼熟,原来是之前去他家送过货。”
何双双:“听说做代购很有搞头欸,做得好的话能挣不少。”
夏萱:“这个我不知道哎,我看网上那种发帖说亏本的人不也很多吗?”
何双双:“所以彧亮跟她什么关系啊?”
夏萱:“我已经把自己十分钟前听到的全部内容都一股脑转发给你了,信息有限,你要那么好奇直接问彧亮去吧。”
何双双:“彧亮?呵呵,我哪儿凑得上前。”
赖欣苒慢半拍似的,突然嗤笑,“可能是客户跟代购的关系吧。”
何双双跟夏萱皆愣了愣,面面相觑,赖欣苒对那位李兰幽同学似乎有些刻薄?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赖欣苒早就淡忘了李兰幽这号无关紧要的人了,如果不是前几天从她爸那儿得知李兰郴一直在给她家找麻烦,她也不会那么愤懑。
与什么雌竞心态无关,她对李家人不爽,纯粹因为家族利益可能受到对方侵.犯而使然。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观众叶炀喝了些酒,状态微醺,以为自己在发弹幕,他口无遮拦道,“赖欣苒,你是不是嫉妒人家李兰幽,跟彧亮熟。”
赖欣苒:“我嫉妒她?你在搞笑吗?我至少不会糊涂到把自己人生过成她的样子,连高考都能迟到,最后不知道考去个什么野鸡大学。”
其余三人对了对信息,终于记起了李兰幽往昔的事迹以及关于她那则轰动一时的缺考新闻,真是给学弟学妹当了好几年的负面教材呢。
叶炀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在山椿一中念书的表妹前不久转发给他的一个帖子。
表妹附言:「哥!这封信最近在我们学校很火很火,我掐指一算,卧槽,写这封信的人不是跟你一届的吗?」
叶炀没点开帖子前一头雾水,这小姑娘在说什么跟什么啊。
直到点进了帖子,看完所有内容,他才恍然大悟。
第87章 87
那天寒流卷着碎雪掠过街角,三五少女从校门出来,挤作一团,笑闹着涌进了文具店,点了两份关东煮,坐在窗前亲密分食。
不知是谁先开口提议写心愿贴的,大家从书包里掏出了各自的笔,在店家提供的免费便签上,写下了直白的新年愿望或一些隐晦的少女心事。
文具店内逐渐没了人语,只有“唰唰”的笔触声隐约可闻,片刻后,静谧感加深,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店主以为客人走了,从柜台探出脑袋,发现女孩们正凑在灯下,围读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封没有寄信地址的明信片,从落款的时间来看,是前年夏末写下的,大约16个月前,署名单字一个“幽”。
大家读信读得很认真,有人捂住嘴,眼底盈起细碎的光;有人揪起衣角,将呼吸放轻;亦有人闻着纸张的陈旧气息,感受到了“幽”指尖的微凉与迟疑,故事开始那一年的夏天仿佛跃然于眼前。
信件内容本身就引人遐思,扣人心弦,偏生被这么好看的字体托举着,为这段遗憾的故事又增添了几分悲剧的美感。
“幽”的字迹似春柳张弛,筋骨藏在婉转的笔锋间,有股说不清的韧劲与韵味。
都说字如其人,这如何能不叫热爱幻想的少女们脑补出一位眉目自有山水的气质美人的模样出来?
女孩们眼底亮晶晶,蓄满了惋惜、怅惘与温柔,久久回不过神来,虽然以大家现在的年纪可能还无法丈量时间的厚度,无法体会十年光阴错失意味着什么,但人类对世间情感的感知,与生俱来。
直到头顶有叹息声悄悄落下,她们齐刷刷地回头抬眸,才发现班里的男孩不知何时蹑足至此、兼偷看。
嬉笑咒骂的音浪,短暂地抹去了少女们的片刻神伤。
为阴差阳错的过程、为石沉大海的结尾的片刻神伤。
离开文具店前,大家将那张明信片重新张贴回了墙上,只不过这次,它不仅有字的一面朝外,还被强势居中了。
后来,那未寄达的回信渐渐在椿中的现役学子间流传开来,还有学生专门把它po到网上,虽然没有太破圈,但从浏览量来看,还是引来了小几万人围观。
叶炀的表妹也是围观群众之一,还曾前往现场打卡,她跟班里的好闺蜜循着回信里提到的“缺考”事件,检索到了十二年前跟高考有关的本地新闻,可惜学校和记者将该考生信息保护得很好,她们没能搜寻到与身份有关的有用信息,时间久了也就放弃了。
当初表妹把帖子转发给叶炀,便是希望他能帮忙回忆一下,那年的缺考考生是谁?“幽”到底是真名还是代号?
叶炀手上正忙着撰写结题报告,deadline就在明天,他草草看了一眼表妹的信息,没工夫思忆往事,所以回复得也比较敷衍:「没啥印象。」「好好念书吧你,一天到晚偷偷上网,小心我告你爸妈。」
此刻,同学聚会,听着三个女人背后品评这位李兰幽,倒是让叶炀把那则帖子跟她串联起来了。
叶炀喃喃自语道:“原来那封信是她写的……”
赖欣苒耳尖儿,追问:“什么信?”
叶炀:“我表妹跟我说的,前不久……”
他像个说书人一样删繁就简,绘声绘色地交代了原委始末……
赖欣苒听后,声量很轻但依旧带着傲慢和尖锐,“竟然还有暗恋者呢?谁的眼光那么差……是没听说她高中时的那些糗事吗?”
夏萱软声圆场:“经历这些也不是她的错啊,人家也不想吧。”
何双双对叶炀说道:“你把帖子转发给我们看看,我还蛮好奇回信内容的。”
“我建个群吧。”叶炀不忘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闷了,“别浪费。”
可能因为本身不胜酒力,周遭闹闹哄哄的,使人注意力分散,叶炀建好群之后,找到跟表妹的聊天页,醉眼惺忪地将帖子转发到了「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
何双双盯着手机通知栏看半天,“发了吗?”
叶炀信誓旦旦:“发了啊。”
何双双不确定地点开了微信,新建的群聊里没消息进来,倒是她屏蔽了群消息的「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里多出了一个醒目的红点。“叶炀,你发错群啦。”
“啊?”叶炀赶紧拿起手机,将内容一键撤回,“还好没超过两分钟。”
毕竟当事人在群里,他可不想李兰幽知道他们在背后窃议她。
就算他主观上认为自己没有说她的不是,但架不住赖欣苒一直在一旁释放恶意啊。
他跟赖欣苒如今凑一块儿聊天,怎么看都像是一伙的。
然而,那条群消息李兰幽没有错过。
她与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算熟,而且早就感受到了周遭对她的议论,只能时不时盯着手机,假装很忙,缓释尴尬。
李兰幽被那则转发内容的标题和缩略图吸引,眉心直跳。
标题:「意外捡到一封找不到收件人的信,目睹一场跨越时空的青春意难平。」
缩略图,一张展开的信纸。
李兰幽颤巍巍点开了帖子,图片被清晰放大,果然是她亲笔写的那封信。
帖子正文:「寒假前夕,博主和闺闺们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坐着吃东西、写字,身后的心愿墙上突然有卡片掉落,俺们捡起来看,就发现了这封信。像命运刻意安排的一样,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我们哄闹过后、最安静的须臾发出振翅的声响!
读完信后的心情真的超级激动、澎湃、惋惜又心疼,感觉像看了一场跟遗憾有关的青春电影。大家知道岩井俊二的作品《情书》吗?那一刻我感觉我们跟《情书》里那群意外发现男树暗恋女树证据的学妹一样,见证了一段跨越时空的暗恋回音。
据俺们合理猜测,应该是12年前有位学长给学姐写了一封情书,还约她见面!想要高考后表白!但高考失利的学姐一直没有发现这封信,独自到外地念大学去了。直到前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已经回了老家的学姐才意外从一堆旧书里看到了学长昔日的心意。
我心情感到很沉重,因为十年跨度真的太长了。十七八岁到三十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们之间是空白的,没有故事发生。虽然我还小,但从小到大学过不少惜时名言,也见过爷爷奶奶因为病痛身体加速苍老的过程,知道时间、生命与陪伴的可贵。
学长一直等不到学姐前来赴约,他在文具店里傻站了多久?会不会误会学姐?以为她故意不来?以为她在无声地表达拒绝?学长在失恋的悲痛里又沉浸了多长时间呢?三个月?大半年?还是一年?三年?
学姐至今不知道学长的身份,无法将这封信回寄给学长,无法解释她没有赴约的理由。学长这一辈子,好像也永远收不到学姐迟到的回信了……我本来已经够难受了,结果闺闺忽然说:如果学长恰好也是学姐暗恋的人呢?那岂不是更意难平了?!这下好了,揪心加倍。
我发这篇帖子的时候,忍不住盼望学长、学姐能同时看到它,解开彼此的困惑与误会。如果能因此再续前缘那就更好了!!!
另外,高考缺考一门真的好替学姐可惜啊!!!!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有这样痛心的经历!」
李兰幽悄然落泪,眼泪砸到蓝光屏幕上,她担心被人看到自己哭了,快速用手背擦了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鼻子发酸,可能为那个男生,也可能为自己,又或二者兼有。
那帖主,一位十几岁的小女孩,文字的感染力太强了,情真意切,把她这当事人一把拽回了那潮湿模糊的雨季。
当李兰幽点击左上角的退出键,返回群聊天页时,发现叶炀早已经点了撤回。
虽然帖子本身令她感动,但叶炀转发又撤销的一系列操作,是什么意思?
是在背后嘴她吗?发现不小心发错群了,然后心虚了?
他们是猜测到这封信是她写的了吧?所以才在今晚见到她之后,拿她和她的情感经历出来当快速拉近同窗关系的谈柄?
李兰幽觉得巨尴尬,像私密日记被翻看了一样,而偷看日记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多冒犯。
一想到自己像个任人锐评的展品一样被反复打量和私议,李兰幽浑身不自在,满心不舒服。
她早就该明白,她的社交圈有这群人、没这群人,都一样,有反而还添堵。
从过去十年的生存经验来看,她不需要这群所谓老同学的助益,也能把生活过得多姿多彩。
她现在坐在这儿,多待一秒,就意味着要多忍一秒的鸟气。
李兰幽轰地站了起来,想往包厢外走。
可能是她起身的动作太突然,附近一群正热火朝天侃侃而谈的人,表情突然都停滞了一秒。
众目睽睽之下愤然离席,好像更容易遭到反扑吧……本来这些人只是三三两两在台面下议论她,如果她就这样走了,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果将她视作今晚影响聚会、影响大家的心情的罪人,那原本碎嘴的闲话是否会升级为明晃晃的攻击?
算了,还是等会儿没人注意了,悄咪咪再溜吧。
李兰幽看着这群大惊小怪的人:“我去个洗手间……”
在场众人神色松散下来,继续杯盘相碰、各说各话……
李兰幽到走廊透气,梅顺琦给她发来信息。
梅顺琦:「老婆,你怎么不在家?」
李兰幽顿然明白,他这是去她家找她了。
他有她的备用钥匙,来去自如。
梅顺琦:「你还在耐冬镇?不是说下午回来了?」
李兰幽:「你到我那儿了?」
梅顺琦:「是啊,去接你回沿江路睡觉觉啊。跪着求你搬过来,你也不搬,只能我鞍前马后接送了呗。」
李兰幽:「哪儿睡都一样……」
梅顺琦:「哪里一样了,你这儿太不隔音了,每次做都要小心翼翼的。」
李兰幽忍着脸热,「我在同学聚会,等会儿直接打车去你那儿? 」
梅顺琦:「同学聚会?」「我来接你呗,你打什么车啊。」
李兰幽:「别。」
梅顺琦:「为什么不让我来?我拿不出手?」
李兰幽:「我晚点回来跟你解释,今晚跟鸿门宴差不多」
梅顺琦:「那我更要来。」他很有骑士精神。
李兰幽纠结、犹豫一阵,缓缓打字坦白:「项竹也在。还有郭庆然,就是高二时单方面被你胖揍的那个。」
梅顺琦:「地址发我。」
她能感受到他不容置喙的语气,别说,他正经严肃的时候,她还有点儿怕他,虽然他在平时处处哄着她宠着她、事事以她为先。但她知道生活中担事儿的一直是他。
李兰幽:「客来邸山庄。」
回复完信息后,她握紧手机,莫名紧张起来,隐约能预感梅顺琦的出现会在这些人眼前掀起什么样的高.潮。
她还是尽量不要让他们碰面好了
李兰幽回到席间,大家已经酒足饭饱,偶尔有面孔不算熟悉的同窗过来跟她打招呼,表露友好之意。
她忽然想到了冯瑶彬,还有严井,可惜他们今晚不在。
李兰幽明白并不是所有人待她都是恶意的,轻视的,刺探的,不尊重的,了解完她的八卦后,部分人其实更倾向于保持中立,不置喙、不是非。
那些善意的和表面善意的搭话问候,她莞然回应着,然后被邀请着加入了大家的话题。
当然她主要还是安静旁听,听大家聊房子、聊车子、聊教育经……
女同学们偶尔撒娇着嗔怨小地方这儿不好、那儿不行,家庭这里闹、那里吵,但此刻无一例外,脸上都洋溢着安定的幸福。
李兰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既不属于山椿,也不属于上海,三十而不立的她,更像是两座城市的边缘人。
不远处的项竹观察到了李兰幽眸中黯淡的瞬间,她很自然地凑了上前,跟几位当了宝妈的女同学搭话交谈。
今晚第一位与李兰幽打招呼的女士,见李兰幽有些沉闷内向,不忍她独坐尴尬,时不时喂话给她:“你以后会一直留在山椿发展吗?”
此人正是校友会会长的妻子樊芙宝,同样也是顾繁山的表姐、樊英的亲侄女。
早在聚会刚开始的时候,她就收到了彧亮的信息,请她帮忙关照一下李兰幽,其实不必彧亮特意给她打招呼,她也会这么做的。
项竹见李兰幽脸色犹豫,便明白了,她大概还要外出谋生。
项竹笑意悠悠,插话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族旺留原籍,家贫才走四方呢,兰幽,我记得小时候你家里就很有钱,你爸爸是开厂的吧?在哪儿来着?东篱道那边,是吧?经过这么多年发展,现在生意规模一定更壮大了吧。”
众人闻言,微微色变,有女同学以问句形式试图纠正:“东篱道那边不是殡仪馆吗?好像还是那位赖欣苒同学家里的产业吧。”
项竹作诧异状,“啊?抱歉,兰幽,是我记错了吗?你家厂子搬了?”
项竹是真不知道李兰幽家早就破产了吗?
高中那群催收高利贷的人隔三岔五就来学校,项竹这么爱视.奸她,能不清楚她家的际遇?
还是说,项竹在故意给自己难堪呢?
拿二十年前的老黄历来夸她家世富贵,实际上想点的是她现如今“家贫走四方”的处境?
李兰幽家的厂子和土地,早被赖家占为己有,并且把它改成了山椿最大的殡仪馆。
樊芙宝看出这个项竹不是什么善茬,淡淡不悦,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这位同学是?”
项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樊姐姐,您不认识我,我叫项竹,跟您表弟顾繁山,还有兰幽,是同一届的。我家是蔡氏岩土工程的。”
樊芙宝:“哦,蔡项竹?蔡小姐?”
项竹有些尴尬:“不是不是,我姓项,工页项,项羽的项。”
樊芙宝:“你家既然姓项,为什么公司要起名蔡氏?”
项竹可算明白了,樊芙宝是在存心作难她呢,她如鹌鹑般低垂着脸,“那个……蔡是我丈夫家的姓氏。”
樊芙宝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学着项竹刚才对待李兰幽的样子,“原来是婆家的产业啊~”
搁以前,项竹从不认为拿有钱有势的夫家给自己贴金做名片有何不妥,她嫁入蔡家,本来就是蔡家的一份子了,可樊芙宝的神态语气,不知怎么地就让她动摇了羞愧了好像她是个活在上世纪裹小脚的封建女人,结交新友时骄傲地自称为蔡项氏,然后回应她的是平权主义者的同情和轻看
如果她的思想还停留在好几年前,认知固化,那么今天的樊芙宝就不会刺痛她的神经。
可是时代变了,价值观也变了,她天天上网冲浪怎么可能不被新兴思潮潜移默化地影响?只不过观念的觉醒需要时间,而且每个人的重塑速度都不尽相同罢了
所以此时项竹模糊地感受是,依附自身以外的任何人等于将自我的主宰权和安全感转交到了别人手里,靠男人和婆家供养,自己却没有拿得出手的立身之本,好像是挺没底气的除此之外就是剧烈的尴尬,因为樊芙宝让她当众下不来台了-
李兰幽向樊芙宝投去一记感激的微笑,知道这位年长些的学姐是在为她出头才会忽然间变得那么“趾高气扬”。
酒过三巡,郭庆然招呼着大家移步到庄园的K歌房。
李兰幽通过高德地图共享亲人位置的功能,查看起梅顺琦的位置,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
她打算先下楼去等,便向樊芙宝告辞。
樊芙宝劝留无果,也只能叮嘱她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望着李兰幽悄然离开的身影,樊芙宝给彧亮去信:「你让我照顾的姑娘要回家了。」
彧亮:「知道了。」
樊芙宝:「不追去当护花使者?」「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会那么好心让我关照一个跟你平白无故的人?」
彧亮:「谢谢姐。」
樊芙宝:「她会是我未来的弟妹吗?」「你也老大不小啦,是时候成家立业了。」
彧亮没再回樊芙宝。
但姐姐,没关系,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更亲的弟弟-
李兰幽离开前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刚进入隔间,隔壁坑位的两位女士就冲起马桶,从门内走了出来,慢悠悠地洗手和补妆。
李兰幽听见有一道女声在问赖欣苒:”你怎么打车啦?这是要走?大家都去K歌房了,你不去吗?“
赖欣苒:“不去了,没意思,都是些抖音口水歌。夏萱,你要一起走吗?我还能顺你一程。”
夏萱:“算了吧,我等会儿跟林欣愉一起回去。你也多待一会儿嘛,他们唱口水歌是他们的事儿,你唱你喜欢的、你认为高雅的,不就行了?”
赖欣苒:“哎,我倒是有想唱的歌儿,但可惜,因为版权问题,还没被K歌系统收录。你知道呼啸屯吗?一个很小众的独立唱作人,曲风偶尔有种陈粒、手岛葵结合lana del rey的感觉,我最近蛮喜欢她的。”
夏萱:“没听说过欸。但我知道,追求小众在中国是一件很大众的事情。”
赖欣苒:“”
李兰幽:陈粒?手岛葵?lana del rey?!卧槽好高的评价,还是从讨厌她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赖欣苒:“对了,叶炀呢?”
夏萱:“蹲在角落回信息去了。”
赖欣苒:“他博导该不会今天还在使唤他吧?我的天呢,太窒息了。”
夏萱:“不是,不是,是顾繁山找他啦。”
赖欣苒耳朵猛地竖起,双眼亮了亮,“顾繁山?顾繁山找他干嘛?他不是带父母在外面度假吗?”
夏萱:“我怎么知道啊,我就扫了一眼叶炀手机而已,别的看不清楚。”-
大溪地时间比北京慢了十八小时。
顾繁山白天陪着父母在波拉波拉岛到处逛、到处玩,夜里九点多,吃完饭回了珍珠度假村的水屋。
他洗漱完,直接睡了一觉,凌晨两点醒来,横竖没了困意,干脆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
顾繁山回复完邮件,登录起电脑端微信,优先阅读单聊信息、再是群里的各种@,最后漫不经心地点开了那些冒着红点的屏蔽群。
他刚打开「山椿一中精英校友会」的聊天页面,叶炀就分享来一条转发帖:「意外捡到一封找不到收件人的信,目睹一场跨越时空的青春意难平。」
双手戳进帖子完全是出自肌肉惯性,所以顾繁山起先还挺不以为意的,目光散漫地掠过那些字句。
是什么时候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加速的呢?
是从“devotee”这个称谓出现开始的
到熟悉的地名“山椿”、到高考缺考的罕见事件、再到“上学的动力”“山椿一中”“44开头Q.Q号”“到山茶文具店赴约”等字眼
最后,是关于时间推算出的结果
心脏跳动逐渐加重,用力撞向胸腔,那印刻于心底的名字浮现在脑海,那沉没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也凶猛翻涌
这封信,如果不是李兰幽写给他的,还能是谁写给谁的?
第88章 88
原来高考结束后,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他写的那封情书。
原来他的心意传达到她那儿竟耗费了漫长的十一年。
原来她并非存心无视他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地好友请求,因为她根本就没登录过那个Q.Q号。
原来她不是故意不赴约,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压根就没有收到过什么邀约。
顾繁山没有心理准备,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猛然收到从亿万光年传回的清晰讯号,偏偏还是他这辈子跟山椿地理距离最远的时候
高三那年盛夏,他将对李兰幽的心意折进星笺,朝她的坐标轻掷,以为天气那样晴,路程那样平,她距离自己那样近,一切会朝好的方向发展,因此低估了风和日丽之下暗藏的曲折离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他心灰意冷,早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的初恋没有结果,而没有结果本身也是一种结果。
他不再妄想,不再期待,任由爱意和与之相关的记忆被时间稀释、湮灭,连他曾经写下的情书——人生第一封、唯一的一封,也逐渐模糊成星点。
说真的,他都不太记得自己还给人写过情书这事儿了,更别提具体内容是什么。
但看到李兰幽的回信那一刹,所有枯死的记忆藤蔓都在大脑里复苏了,不但复苏了,还是那么的摇曳生姿。
身边的同事说他是淡人,没见他有过什么激烈的喜悲起伏,情绪一直处于恒温区,连他也一度这么认为。
得亏他刚睡醒,没戴运动手表,不然飙升的心率数值早就提醒他、替他将内心的激动喊出来了。
顾繁山把那则帖子上的图片下载保存,随后退出小红书,返回微信页。
群里显示:叶炀撤回了一条消息。
顾繁山蹙了蹙眉,算了算下时差,山椿现在应该晚上八点多,叶炀还没休息。
他不禁把群聊消息往上划了划,确定今晚在举办校友聚会。
顾繁山私聊叶炀:「你刚才群里发了什么?」「干嘛撤回?」
叶炀:「你看到了?」「哎呀,发错了,放心,不是啥重要内容。」「发给何双双、赖欣苒她们的。」
顾繁山:「你怎么刷到这个帖子的?」「小红书推送的?」
叶炀:「不是啊,我表妹转发给我的。她现在在椿中念书,说这封信最近在她们少女间引起了不少讨论。」「咋了?你还关心这个?」
顾繁山:「好奇。」
叶炀:「是不是在国外度假很无聊?除了拍拍照,也没别的事儿干了。」「今天开同学聚会,可惜你不在,少了点意思。」「彧亮、林欣愉都来了。」
顾繁山:「你还知道点儿别的吗?」
叶炀:「你是问还有谁来了吗?还有赖欣苒、夏萱、何双双、xx、xxx、xx他们,哦对了,你表姐樊大学姐也在。」
顾繁山:「我是问那个帖子。」
叶炀以为顾繁山对此之所以有兴趣,是因为写信人跟他们是同一级的,还是全市唯一缺考一门的倒霉蛋。
于是他把今天从夏萱她们那儿听到的又打包转述给顾繁山:「写信的人应该是李兰幽,当年高考迟到那个,文尖x班的,你有印象吧?听别的女同学说她去年去了椿大面试行政老师,没面上,现在在送外卖吧好像?」
顾繁山怔忪片刻,李兰幽高考后不是没再继续念书了吗?
十年那么漫长,可以做很多事儿,她后来重新考取文凭、返回学校继续深造也不无可能。
想到这儿,顾繁山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替她感到高兴,哪怕她没面上,也算个不糟消息,至少让他知道了她的人生前行的轨迹。
不过,高校教师群体间存在很深的学历鄙视链,尤其看重第一学历、全日制学历这些东西,他不禁又有些担心,她去这种地方面试,受到轻视怎么办?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顾繁山思忖再三,点进了发帖人的主页,按了关注,发送私信:「你好,请问那封信现在在哪儿?还贴在文具店的墙上吗?」
今夜注定难眠,顾繁山听着水屋下的浪息声,干脆走出卧室,到木质露台上吹风去了。
海天交接处晕开了一片细碎的银,月光无声地流淌在他的脸上,此刻海岛上大多数人已经沉沉睡去。
没有人声的时刻,轻易放大了与世隔绝的寂寞孤冷。
顾繁山仰头盯了好一会儿月亮,忽然想起一首歌。
他打开了某音乐APP,轻车熟路地点开了歌单。
最近几首新收藏都来自那个叫呼啸屯的歌手,他想到那首歌正是她EP里的《圆缺》,虽然前奏没有主打曲那么抓耳,但始终以钢琴为主导的清冷基调,反而更得他心。
他轻点播放,一段缓慢、循环的E大调钢琴分解和弦之后,疏离而悲恸的女声终于登场:
“
明知ta的沉默就已经是回答
可你仍捺不住自己的一颗心
像残月执着尾随
让自己的形状更显低微
ta在朝暮的罅隙之间自你通往太阳
这一路你的光终将会被稀释消亡
你听说现在很少有人抬头看月亮
可你不知道仍有一双原本黯淡的瞳孔
盼望着你拨弄潮汐
把ta的眼睛点亮
可你不知道风平浪静的海洋始终被你牵引
因你而潮涨潮落的喘息声
故意叫得卖力又动听
总会有个人爱你
无论你阴晴圆缺”
遥想当初知道这个小歌手时,她的主页只有零星几个关注,没想到半年过去,她会陆续发布那么多高质量、高水准的歌,没有依附主流唱片公司,也没有迎合大众在表达上做妥协
顾繁山翻到了歌曲底下的粉丝留言:
「想追线下!啥时候开个人专场啊?就算不是专场,是别的城市的音乐节、club嘉宾我也追。」
「蹲一个线下。」
「屯儿真不考虑参加商演吗?」
「这个歌手背后没签公司吗?这制作水准,我真不信。」
「屯儿没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吗搜不到呢。不考虑开一个吗?」
顾繁山指尖微顿,想了想,他好像自疫情以后也没去什么演唱会了。
不过,他本来对听现场也没什么执着,除非是心里非常有好感、非常认可的歌手和乐队。
上一次去看的演唱会还是中岛美雪跟Eminem的吧?
如果这位叫呼啸屯的独立创作人哪天真的开个人专场了,他应该也是很乐意追现场的吧。
毕竟他现在听歌挺挑的,合胃口的歌手本就不多,更别说心生仰慕之意的了。
嗯,对,他仰慕她-
半小时后,帖主看到了陌生人发来的新消息。
她没着急回复,而是点进了对方的个人页面。
此人的账号像个人机,系统用户头像、系统初始昵称,发帖数为0,粉丝为0。
但,IP定位十分不一般。
法属波利尼西亚?
这是哪儿?帖主表示地名好陌生。
对面挂了梯子,所以系统显示虚假IP?还是他真的就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算了,管人家呢。
帖主:「你是要去拍照打卡吗?」「应该还在吧,我同学两天前还到文具店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顾繁山:「谢谢你。」
帖主:「不客气~」
顾繁山意志明确,他要得到那封信,那封信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于是乎,今年没有打算回山椿过节的顾繁山,在飞机落地浦东后,临时买了一张飞往山椿的机票,跟父母乘坐同一航班回到了故乡。
不过,这最快都是六天以后的事情了-
初五晚的聚会,来人不少,至尊大包厢的k歌房都开了足足三间。
郭庆然三个包间都巡了一眼,愣是没看见李兰幽,便给她发去微信:「你人呢?去洗手间了吗?要切蛋糕了呢。」
李兰幽也略懂些逢场之言:「原来还有生日蛋糕啊,真是没口福了,我已经下楼啦,有车来接。祝你生日快乐,郭庆然。本来走之前想跟你打声招呼的,但好几个包间呢,没找到你。」
郭庆然:「别介啊,叫车了吗?取消啊!急什么呢。」
李兰幽没再回复郭庆然,她站在客来邸山庄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前,想了想还是把位置挪到了落客区附近。
身后传来一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李兰幽裹了裹大衣,在风中回眸,看见了好几拨人出来。
独自走在最前的是彧亮。
他穿着廓形板正的黑色大衣,始终目标明确地看着她,仿佛为她而来。
再是小跑着追逐彧亮步伐的彧星,她正抱怨着彧亮走太快,说想蹭他车回去什么的。
往后还有两拨人,一波以林欣愉为首,何双双、叶炀为辅;另一波是手挽手的赖欣苒和夏萱。
李兰幽暗道一声冤家路窄,她还以为赖欣苒已经先走一步,没想到赖居然那么磨蹭,反而落到了她后面。
雪絮簌簌落着,偏偏这时候,一辆帕美轿跑刺破夜幕,流畅的溜背线条泛着冷光,矜贵且醒目。
车子稳稳停驻在了李兰幽跟前,引擎熄灭的瞬间,周遭的喧嚣都轻了几分。
梅顺琦正在解自己的安全带,还没下车呢,就听见大堂内有人高喊李兰幽的名字。
——“李兰幽?彧亮,林欣愉,各位,别走啊,今天我生日,蛋糕还没切呢,你们不知道吧。”是郭庆然从电梯内追了出来。
跟郭庆然搭乘同一个电梯下楼准备离开的还有项竹。
项竹要走,郭庆然压根不挽留,随她去。
梅顺琦透过挡风玻璃,看清了外面的状况,他勾唇笑了笑,利落干脆地下车,无视所有人,径直绕到李兰幽跟前,关心道,“等多久了?冷不冷?”
李兰幽摇了摇头,温声回他,“我也是刚下楼,还没感觉到室外的冷。”
尽管没有回头看那群人,但她已经感觉到身后千万道用力地、惊愕地将自己洞穿的目光了。
赖欣苒情不自禁地捂嘴喊了出来:“梅顺琦?是你吗?你回国了?”
梅顺琦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朝她淡淡颔首。
然后,赖欣苒呆傻般愣住了,因为她终于从乍然跟梅顺琦重逢的惊喜里回过神来——只见梅顺琦把手搂在了李兰幽的肩上,还很亲昵地为她拭去发间的雪。
第89章 89
赖欣苒的爸爸赖生斌,幼时贫苦,多亏薛小淮的父母接济,才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赖生斌默默钟情薛小淮多年,但也清楚身份差距,明白神女无心,所以从不敢表露心意,只安分守己地做随叫随到的深情备胎,希望自己有派的上用场的一天。
虽然薛家父母资助过无数有志青年、落魄学生,薛晓淮跟这赖生斌压根不熟,但不影响他给自己立长情人设,日常拿薛晓淮出来说事,假作一副浪漫知交的样子。
赖欣苒小时候就活在这种虚构的幻象里,以为自己爸爸真有位关系很好、身份很高贵的红颜知己。
某年春节,赖生斌领着她和弟弟去梅顺琦外公家拜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薛小淮母子。
毫不夸张地说,她人生中第一次对美有了清晰的概念,就是因为薛小淮母子的出现。
赖欣苒那时候无法理解母亲对父亲的不满和控诉,只觉得母亲的委屈、不安、撂脸子、使性子很莫名其妙,像个小家子气的妒妇一样。
她成为了薛小淮的忠实拥趸,希望长大后也能变成薛小淮的模样,温温柔柔的,香香的,贵贵的,还很风情万种。
而与薛小淮五官上有几分神似的梅顺琦,也很自然而然地成为她童年时期心动男孩的模样。
上高中以后,她虽然单方面移情了顾繁山,但不代表梅顺琦在她心中的分量和影响力就衰弱了。
天知道梅顺琦猝然转学时,她心脏里那种闷闷地钝痛感持续了多久;
天知道简悦当着学校那么多人的面,在操场给梅顺琦送水、告白的时候,她有多紧张;
天知道听说梅顺琦跟一个叫项竹的籍籍无名的普女闹绯闻的时候,她有多膈应、多不可置信!
简悦容貌远在自己之上,还有画画的才艺傍身,如果梅顺琦接受简悦的心意,她可以忍。
但这个叫项竹是个什么东西?赖欣苒打听到了项竹所在的班级,想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何等尊容,结果大失所望:由于不敢忤逆校规,所以项竹老老实实穿着肥大的校服,但校服外套里的塑料珍珠毛衣内衬、裤管下的夸张红色草莓袜子、扎得一丝不苟的紧绷马尾,还有别在发间的水晶发夹,都折射着一种亮晶晶的廉价感。
看得出项竹很爱打扮、很注重仪容,但无奈品位跟不上爱美之心,所以精致土的感觉扑面而来。
赖欣苒不信一个从小穿始祖鸟萨洛蒙、分得清山本耀司跟三宅一生、知道过节送妈妈香奈儿CAMéLIA腕表的男生,会突然审美降级、颜值扶贫,喜欢上一个时不时买山寨Kappa(背靠背)的土包子,那这将是对他前十几年优渥生活培养出来的格调的背刺。
所以,赖欣苒从未相信过梅顺琦看上项竹这则传言,尽管谣言有板有眼,尽管项竹本人总是不留余力地秀恩爱、撒狗粮。
梅顺琦出国十来年,赖欣苒不是没有找过搜索过梅顺琦的信息、寻找过他的联系方式,只不过是所有加友请求得不到回应罢了。
今天乍然见到梅顺琦,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包链,喉咙发紧,记忆里慵懒不羁的少年,优越的轮廓没有被岁月磨平,反淬出成熟气场,更有锋芒了,也更有距离感了,让人不自觉在他面前敛声。
其实何止她被他的出场慑住?她身旁那群同窗目光不也深深地胶着在他身上吗?
尤其,他还是为李兰幽而来,除了彧亮反应平平,像早就知道,其余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如果如果赖欣苒不认识李兰幽,那当她看见李兰幽跟梅顺琦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她会忍不住羡慕、感慨这是一对看起来很登对的恋人。
但抱歉,她打心底里瞧不上李俭的为人,瞧不上李俭的子女,在她看来,李家不停地给她们赖家找麻烦,男女老少都跟狗皮膏药一样,没什么区别。
赖欣苒对李兰幽的态度有这么一个跃迁过程:初中时眼红,高中时幸灾乐祸,幸灾乐祸里又夹杂着一丝良心未泯的同情。至于现在嘛,则是类似世仇的憎恶、担心家族被报复的忌惮。
林欣愉婉尔一笑,走上前跟梅顺琦打招呼,“从彧星家的暖居宴一别,就没再见过你,还以为你又回美国去了。”
梅顺琦紧了紧李兰幽的肩膀,“女朋友在国内,舍不得走。”
他没有特意解释自己在纽约呆了半年,也是最近才回来。因为没有必要。
后面的何双双、叶炀等人皆是一怔,因为大伙儿消息滞后,记忆里,梅顺琦女友的位置还停留在简悦时期。
林欣愉顺势看向李兰幽,露出落落大方的社交姿态,“原来这位同学跟我们梅大帅哥是一对。”
随后,扭头看彧亮:“彧亮,你一早就知道吧?所以刚才一来就先和人家打招呼。”
彧亮幅度很浅地点了点头,但他只是在应前半句。
他跟李兰幽打招呼可不是因为梅顺琦的关系。
林欣愉又含笑问李兰幽:“还不知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呢?以前跟我们是一届的吗?”
李兰幽:“李兰幽,文科班的。”
林欣愉觉得这个名字挺耳熟,但就是记不起李兰幽从前与自己的渊源。
不过她也没多想,理所当然地以为二人都来自同所高中缘故,所以从前在某些榜单上见过、听某些同学提起过。
彧亮对梅顺琦道:“今晚喝酒了,捎我一段。”
彧星:“那我跟欣愉呢?”
彧亮用眼神指了指附近门廊下的一堆代驾师傅,“你不是开车来的吗?车子不要了?”
彧星:“那你的车怎么办?”
彧亮:“我让司机后天过来,直接送去保养。”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被冷落在一旁的赖欣苒突然回头看了眼石化久矣的郭庆然,扬声道,“郭庆然,刚才李兰幽同学不是作为你的女伴一块儿来的吗?人家都要走了,你不跟人家和男朋友打个招呼、说句再见吗?”
郭庆然突然被点名,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
他只听李兰幽说她有男朋友,却从没听她提过男朋友具体名讳和来历,亏他之前还认为她男友是个拿不出手的,所以她总是回避他的追问,没想到啊,人家谈了个外貌身家甩他一大截的高富帅,还是当年把他按到地上往死里打的硬拳头。
回想当初,拳拳到肉的疼痛犹在脸上,郭庆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原来,不是她谈了个上不了台面的男朋友,而是她在避免尴尬,保护他那脆弱的自尊心。
郭庆然早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纵使还记恨当年拳下之辱,他也不会再轻易与人交恶了,何况还是梅顺琦这种家族势力不能轻易得罪的。
郭庆然强做欢笑,乐于摆出握手言和的姿势,“哟,这是梅顺琦同学吧?我就说嘛,兰幽怎么藏着宝似的,原来真谈了一位优质大帅哥啊。我妈跟兰幽的妈妈是金兰之交,我也算兰幽半个哥哥,当年还小,不懂事,还望梅帅哥海涵,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呐。”
郭庆然知道赖欣苒话里没好屁,想暗示李兰幽跟他不清不楚。
就算他对李兰幽贼心不死是事实,但不意味着他甘心被赖欣苒当枪使、挑起人家情侣间的信任危机。
郭庆然在进步,梅顺琦的社交水平自然也不可能停留在原地,年轻时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现在也学会了把鄙视和翻白眼的冲动藏进平静的神色里,他淡笑颔首,“那会儿年轻,控制不住力道,下手重,你不介意就好。”
郭庆然尬笑几声,“没事没事儿~不打不相识嘛~”
赖欣苒刚回头喊郭庆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角落里面如土色的项竹,她存心朝项竹招手,“项竹,愣着干嘛?顺琦他们要回去了,你不过来唠几句吗?梅顺琦出国之后,你可是他未来一年半的代言人呢,你们从前关系那么甜蜜,就算分手了,也别这样形同陌路嘛,毕竟做不成情侣了,还有同窗的情谊啊。”
早在楼上聚餐的时候,赖欣苒就听见了项竹那句阴阳怪气的“族旺留原籍,家贫走四方”,这让多年来在上海打拼的她不爽至极。
虽然项竹是想内涵李兰幽,但她赖欣苒不也躺枪了?还是在樊芙宝面前。
樊芙宝是顾繁山的姐姐,赖欣苒没法不在意自己在樊芙宝面前的形象。此为一恨。
项竹拿李兰幽家丢掉的厂子和土地说事儿,暗指李家落魄,这不是在点燃李兰幽的仇恨情绪吗?
东篱道的产业早被她爸侵吞,她们赖家是直接受益人,算是踩着李俭的人血馒头发家的,李兰郴近半年骚操作不断,各种举报和舆论围猎,已经弄得她爸好难受了,险些无还手之力。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可不想跟李家硬碰硬。
这小人得志的项竹,在公众场合奚落李兰幽,但凡李兰幽跟她哥李兰郴一样是十年饮冰、睚眦必较的狠角色,自己引火烧身也就罢了,火苗还殃及她赖欣苒。此为二恨。
从前她就很看不惯项竹打着梅顺琦女友名义扬武扬威的样子,今天新仇旧怨一并算,铁了心要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撕开项竹的弥天大谎。
项竹战兢至极,抬头火速瞄了一眼众人,脸皮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坍缩,最后弓着背缩着颈,脚步踉跄地往后倒退,仓皇窜进了电梯里。
吃瓜群众们目瞪口呆,项竹这是干嘛?怎么整得跟畏罪潜逃一样?
梅顺琦纳闷地睥了眼赖欣苒,“你在胡说什么?”
赖欣苒感觉他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不禁打了寒战,语速着急,解释道,“你不要误会,不是我编的,是刚那个叫项竹的,在你出国后一直以你初恋、女朋友的身份自居,你不信问他们。”
赖欣苒猛地看向夏萱等人,试图从她们那儿等到佐证。
大伙儿点头如蒜捣,纷纷表示,“是这样的,没错。”
梅顺琦拉起李兰幽的手,十指紧扣,“我的初恋在这儿。高中唯一喜欢的女生,也是现在的未婚妻。”
原来梅顺琦高中就心有所属了,不是简悦,不是林欣愉,更不是什么项竹,而是以窘迫家事在校内小有声名的清贫少女。
不过坦白说,抛开拖后腿的家庭和那些莫须有的成见,李兰幽自身的条件并不差,虽然不了解她的性情如何,但当年的成绩、样貌还是挺在线的。
何双双壮着胆子求证:“可是,有传言,你出国那天,特意跑到校门口问项竹要联系方式?”
梅顺琦做回忆状,“哦,我记得当时是随机抓了个刚好在校门口的女生没错,但目的是请她帮忙把兰幽的Q.Q号推给我。你们是什么意思?刚那个叫项竹的女的,在学校里冒充我女朋友?”男人脸上闪过嫌厌之色。
项竹落荒而逃的样子犹在眼前,赖欣苒止不住发笑,“呵呵,我就说嘛,果然没错。真是个戏精啊,装了那么多年,要不是今天你回国了,要不是你突然出现,她可能现在还在同学间打着你初恋的招牌,为了满足奇怪的虚荣心,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里呢。”
李兰幽不欲久留,落客区后头正巧驶来好几辆车,她道:“我们赶紧走吧,别堵住后面了。”
收到女神指令的刹那,在轿车后侧的彧亮、在副驾旁的梅顺琦,几乎同时间轻启了车门,给她让出了道。
三人皆是一愣,连带着外.围那一圈看客。
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也许可以暴露很多内容。
人家梅顺琦女朋友要上车,跟你彧大公子有什么关系?
关键你平时看起来也不像是服务意识那么好的人吧。
彧亮怎么看都像是被服务的,而不是主动侍候人的角色。
林欣愉目睹则这一切,心情一瞬间变得复杂,她太明白彧亮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她太过于紧张而想歪了的话。
最终还是梅顺琦半推着李兰幽,将她护进车内。
他扭头对众人道:“那我们先走了。”
彧亮独自闷笑一声,敞开车门,在后排坐稳。
余下人等看着车身滑出一道光晕,眨眼间淡出视线尽头-
因为车里多了个电灯泡彧亮,梅顺琦只能先兜路去半山雍景城。
路上,司机小梅路上不忘关注女友心情,“你怎么看起来闷闷的?是我刚才的解释令你不满意吗?”
李兰幽飞快地朝梅顺琦使了使眼色,低声提醒他闭嘴,“彧亮还在呢。”
梅顺琦单手抓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抓住李兰幽的手吻了吻,又挑衅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彧亮,“他都不介意当电灯泡了,我们怕什么。”
彧亮眉眼弯着,笑意未达眼底,深深睇着李兰幽漂亮的后颈,“嗯,你们继续,想说什么说什么,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李兰幽瓮声吐槽:“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啊”
李兰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抽出手来,摸摸梅顺琦的头发,像挼可爱的大金毛一样,“你今天已经表现得很好了。你比我勇敢。”
被老婆夸夸了,梅顺琦愉悦至极,笑眯眯地享受妻主的奖励。
彧亮终于撇开眼,看向车外。
搞半天,梅顺琦不介意,李兰幽不介意,介意的是他。
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看着雪雾模糊远处的建筑,李兰幽明晰了自己心里淤堵的原因。
她双非逆袭亚洲名校,在互联网大厂工作过,年薪三十多万,回到山椿后跟人合作做代购,不说红红火火,但也创造了十来个就业岗位吧,同学聚会上那些人不了解情况,也不觉得她有多厉害,不佩服她能在不同环境站稳脚跟,但她跟谁谈恋爱、以后会嫁给谁,却成为他们判断她的价值和未来造化的唯一指标。
人人都知道她高中的时候家里欠了很多钱,黑丨社会隔三岔五来找茬,她的生存环境比大多数同学差多了,这样的条件能坚持走到今天,不是比一路顺风顺水的情况更值得夸一句好厉害吗?怎么大家眼里却只有对她家门不幸的品头论足呢?都十年了
罢了,三观不同,不相为谋。
第90章 90
李兰幽在梅顺琦那儿一连待了四天,准确说是被他扣了四天,跟半软禁似的,不舍得放她走。
两人宅在家里,醒了就看IMDb评分靠前的电影,饿了就吃饭,当然了,抱着探索的心情,某些不入流的电影也看了不少,情动在所难免,时不时像两只交颈的天鹅亲昵缱绻。外面风雪再大,黑云再浓,哪怕世界末日,都与这对爱侣无关。
某次事后,梅顺琦去洗澡,李兰幽随意套了件他的T恤在身上,看着梅顺琦放在床头的手机,她拿了起来,去找他。
梅顺琦已经放水,头顶上打起了泡泡,浴室里热气氤氲。
李兰幽推门而入,敲了敲透明玻璃,扬了扬他的手机,“密码。”
梅顺琦回头:“我们正式在一起那一天。”
李兰幽愣住:“哪一天?”
梅顺琦:“没心的渣女,不记得纪念日是吧?”他推开玻璃,作势要抓她到身边。
李兰幽忙往后撤,装腔作势地表示自己记得。
她闪身回床上捞起自己手机,打开跟梅顺琦的聊天历史,尝试搜索了一些关键词,才把确定关系那天的时间找出来。
等梅顺琦洗完澡,拿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她还在悠闲地浏览他朋友圈的好友动态,放大了某位微信好友发的度假风景照。
梅顺琦坐到她身旁,视线凑近到屏幕上,“看什么呢看那么入神。”
“看你朋友圈那些能天南海北到处飞的人发了什么。”李兰幽把手机丢给梅顺琦,“还给你。无聊。”
梅顺琦接过手机,发现她刚才刷的是顾繁山发的照片,一张大溪地的高空俯拍图,不知道是坐在直升机上随手拍的,还是用自带的无人机航拍的。
这顾繁山,三百年不发一条朋友圈的家伙,偏偏在她玩儿自己手机的时候刷存在感。
梅顺琦将手机熄屏,讨她欢心:“老婆,想去海岛吗?”
李兰幽本来还在思索顾繁山的头像好眼熟,像在哪儿见过,被梅顺琦忽然这么一提议,顿然被分散了注意力。
李兰幽:“想啊,现在吗?”
梅顺琦:“是啊。”
李兰幽从他手上拿走浴巾,很熟稔地替他擦干头发,“可是春节快结束了啊。”
梅顺琦:“傻的吗你,结束了才好啊,错峰出行,海岛人少,肯定更舒服。”
李兰幽:“爱妃所言极是~”
梅顺琦:“爱妃?”
李兰幽:“老公~”她蹭了蹭他后颈。
“嗯乖,”梅顺琦这才满意了,“那我直接订票了。”
李兰幽:“行~”
订好机酒后,梅顺琦跟李兰幽分头行动,一个先到外公家报备一声,一个返回住处收拾行李。
山椿的冬天像极了华南地区的回南天,不是山雾就是慕霡,湿漉漉地助长青苔发育的气焰。
但李兰幽心情全然不受此影响,她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上楼,到了家门口按密码开锁。
余光一顿,李兰幽注意到隔壁冯家大门露出一条缝,起先她没当回事儿,以为是人家门没关好,但当不明物体发出的“咚——咚——咚——”的声响透过昏暗的缝隙传来时,她还是警觉了起来。
得亏她多管闲事地朝虚掩的门内看了一眼,才发现倒在玄关处口吐白沫的冯瑶彬。
李兰幽当即拨门进去,鼻腔猛然钻进一股异样的气味,像受潮的木头闷烧后聚集不散般浓郁。
除了冯瑶彬陷入昏迷,她的父母更是横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睁着,涣散无法聚焦,完全失去了知觉。
循着“咚——”声的来源,李兰幽扑到了厨房,冯瑶彬的哥哥像瘫痪一样动弹不得,唯有手勉强能使劲儿,一直敲击着地上的铁盆,艰难地发出求救。
灶台上的煤气果然没拧好!
李兰幽心脏瞬间被揪起,急忙关掉煤气阀门,踉跄着推开所有窗,摸出手机手抖着拨 120,忍着颤音向医院呼救。
多亏李兰幽及时出现,将险些团灭的一家人从鬼门关附近拉了回来。
冯家人出院后,感念李兰幽的救命之恩,说什么都要报答她,待李兰幽从外地旅行回来,直接提了十万现金上门,务必让她收下。
李兰幽当然不肯受禄,她婉拒道,这事儿换作谁都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她只不过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儿。
冯家见她说什么都肯接受现金报答,便退而求其次,让冯瑶彬肚子里孩子认她做干妈。
李兰幽这才晓得原来冯瑶彬已经怀孕两个月了,还好救助得及时,没有影响到胎儿发育,稍微晚那么一点,这个孩子可能都保不住。
事后,李兰幽把这件事分享给了好友惠禤。
惠禤咯咯笑个不停:“这一家人可真行,去年春节全家食物中毒,今年又喜提一氧化碳团购套餐。”
李兰幽闻言,也微微笑:“还好有惊无险。”
惠禤:“对了,跟你说正事儿。”
今天惠禤给李兰幽来电,除了好久没语音聊天了,有些怀念她的声音,还有就是惠禤跟丈夫陈曦分居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段关系最后会以离婚收尾。
之前李兰幽离开上海,只带了一部分衣物,还有很多小家电、书籍和乐器放在了惠禤家的库房。
现在惠禤已经搬出了丈夫家,那她朋友的东西自然也没有继续寄存在陈曦那里的道理了。
李兰幽之前听惠禤吐槽感情近况,二人分居这个决定,她并不意外,劝解安慰的话她已经说了很多,这里便不再赘述了,“那这样吧,你哪天有空去陈曦那儿,提前跟我说,我用京东的物流程序下单,直接把我那堆东西从上海寄回山椿。你主要帮快递小哥开个门就行。”
“我就猜到你应该不会再回上海了。不然我直接把你的东西转移到我的新住处去了。”惠禤一方面替李兰幽开心,因为现阶段的她有了明确的落点,有了爱人,事业也向好发展;一方面惠禤又不舍好友与自己长期分隔两个城市。
除了婚姻即将走向尽头,惠禤的工作也遭遇动荡。
她在一家德资外企工作数年,近来因为业务调整,优化了一大批岗位。
坏消息是她觉得一切都太突然,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换一个环境;好消息是公司开出了N+11的丰厚赔偿方案,她一下子能到手一百来万。
惠禤心血来潮,突然向李兰幽发出邀请:“有数据显示,中国80%的人离职后都会考虑去一趟云南,要不咱们四五月去旅游吧,我包你啊~”
李兰幽:“真是巧了,我本来五月份就要去云南参加婚礼,刚跟你说的那个全家煤气中毒的同学,她和丈夫平时工作、生活就在云南,五月份抹黑节,云南当地的传统节日,他们会补办婚礼,邀请我去。我本来还在考虑呢,但如果你要一块儿跟我去玩儿,那我可就没那么犹豫了。”
惠禤:“那感情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五月份,云南,不见不散。”-
大年十一,顾繁山回到山椿,帮父母将他们的行李提进家门后,转身就开他妈妈的车出去了。
顾家夫妇站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顾教授:“到底什么事儿啊?至于这么急吗?”
樊院长:“你也发现啦?他有事。”
顾教授:“从他突然改主意要跟着回山椿我就察觉到了,美其名曰想多多陪陪父母,结果一回来就把父母晾在家里,这浑小子。”
顾繁山从雨雾中驱车到了山茶文具店。
店内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此起彼伏,他却像被隔绝在一个独立的时空里,目光死死黏着心愿墙上居中的那封信。
顾繁山缓缓抬起手,将属于他的信件摘下,忍不住摩挲着李兰幽隽秀的字迹。
尽管在飞机上已经无数次展读、回味她的回信,但实物到手的感觉跟光看图完全不一样。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因为失而复得。可最后,这笑还是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繁山将信封存好,随身带回了上海。
他只在山椿停留了两天,元宵节都没过呢,就回到了忙碌的节奏中,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和团队死磕模型架构,通宵调试参数,想方设法优化算力成本。
其余时间也没闲着,得跟来应聘的算法工程师聊薪资谈愿景,将顶尖人才招致麾下,同时还得积极寻找外部融资弥补资金缺口,抢占窗口期。
这样的高密度工作模式持续到了四月底,眼见一切按部就班,拾级而上,可算松了一口气。
合伙人和投资人都劝他休息一段时间,养精蓄锐以逸待劳,顾繁山也是这么想的,他得找个地方度假,消失十天半个月。
顾繁山正跟团队合伙人李舜商议一块儿度假的地点,刚巧收到了高中同学严井发来的电子请柬。
顾繁山:“要不去云南吧?你不是想找个地方徒步?”
本来提议去印尼走走的李舜短暂思考了十秒,“也行,去云南徒步也是徒步,印尼我好歹待过一段时间,虎跳峡那么有名我还没去过呢。”-
这次的云南之旅,按李兰幽的计划,5月1日她先一个人抵达冯瑶彬夫妇所在的城市临沧,5月3日跟从广州出发的梅顺琦汇合,5月4日与男朋友一道参加婚礼,5月6日再去香格里拉和惠禤碰头。
李兰幽刚到山椿机场,就发现计划有变——她碰到了彧亮。
同一架航班,同一个舱位,仅过道之隔。
彧亮也是去参加严井的婚礼,不过,他还约了顾繁山,打算婚礼后跟他一块儿去虎跳峡徒步露营。
所以,他这次出行完全是重装大佬的打扮,登山包、冲锋衣,专业硬朗,酷得要死,跟一身轻便的李兰幽,像两个世界的人。
飞机准备起飞,机上广播已经在提醒乘客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了。
彧亮却不着急关机,问过道隔壁的女人,“你定了哪个的酒店?”
他看向李兰幽的目光并不灼人,可就是令她难以忽视,像山间的狼盯着溪畔饮水的兔。
李兰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才有这种自恋的错觉,觉得人家对自己依旧有热情有意思。
她尽量平静道:“xxx庄园酒店。”
彧亮打开订票APP,指腹丝滑操作,把房间定好。
李兰幽瞥见了他下单的动作,檀口微张,“你来之前没提前订住处吗?”
彧亮忽略了她的问题,浅笑着提议,“待会儿下机了我们一起打车吧,反正下榻的地方一样。”
嗯,其实不像提议,更像是套路。
李兰幽点了点头,忍不住提醒,“哦,你赶紧关机吧,空姐来了。”-
繁花映古寨,云海绕茶山,中午就已经抵达临沧的顾繁山给彧亮发去微信:「你几点到?」「在酒店大堂等你还是直接吃饭的地方见?」
彧亮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帮李兰幽把行李箱塞进专车里。
李兰幽跟他道谢:“谢谢啊。”
彧亮:“上车吧。”
两人一块儿在后排落座,彧亮这才抽空回复顾繁山:「我换酒店了。」「不跟你们一块儿住了」「直接婚礼见吧。」
顾繁山:「???」
彧亮不是那么善变的人,除非
顾繁山当即推断:「你是不是身边有人?」
彧亮:「嗯。」
顾繁山:「女的」
彧亮:「嗯。」
顾繁山:「真不愧是你。」「婚礼带她一起吗?」
彧亮:「当然。」
顾繁山: 啧啧-
如果你要问李兰幽今天最后悔的什么,估计就是穿了一身浅色的新裙子吧。
她实在不该低估抹黑节群众们的热情。
亏她昨晚下榻酒店那会儿,还觉得临沧没啥过节氛围,直到白天去了市区,春日的风裹着锅灰的焦味、拥挤的人潮把她跟彧亮淹没又分开
她被互相往脸上抹灰的人群包围了,欢快的民族歌曲和鼎沸的人语,涨满了她的耳朵,她连自己发出的呼喊彧亮的声音都听不见。
不停有人往她脸上送节日祝福,如果李兰幽的包包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被挤掉的话,她应该会玩得很嗨,但对现代人而言手机就是命,丢了包包她哪还有什么享受节日的心情啊,况且此时唯一的熟人彧亮还不在身边。
李兰幽像逃难的包青天一样,艰难地挤出了锣鼓喧天的欢腾人群,躲到了一条古色古香的巷子里。
透过某家文玩店门前的玻璃,她噗嗤笑出了声,镜面里的自己哪儿还有人样?白裙子变成了黑裙子,整张脸除了眼睛亮闪闪的、牙齿白森森的,完全看不清五官了,连脖子也蹭着好几道黑印子,非洲纯种土著见了她恐怕都会以为她是自己族类。
哎,当务之急是找手机,就算找不到也得问路人借个电话联系酒店、再麻烦酒店通知彧亮来接她。
文玩店里没人,想必店主和员工都出去玩儿了,李兰幽只好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越往内,越寂静,但无一例外,都是开灯营业但店内无人看顾的状态。
本来她都打算往回走了,视线尽头的茶室忽然有人影走动,茶香阵阵飘逸,偶尔还有本地手鼓的声音不连贯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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