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毕,邱楠回了小白楼,上楼时和华垚遇上。


    华垚一脸凝重,见了邱楠也只是心不在焉打了个招呼。


    邱楠叫住他,“黎先生退烧了吗?”


    “算退了吧。”华垚苦笑。


    什么叫“算”?邱楠想再细问,对方已经连连摇头走远了。


    在黎恪身边工作近五年,老板身体一直都不错,偏偏从上个月开始频频低烧。


    这样下去不行,他想叫上何述一块儿送黎恪到就近医院做详细检查,可刚寻思起这人又猛地意识到好像有阵子没在黎恪身旁没见过何述了。


    这可真是反常。


    进了办公室,邱楠忙不迭问:“黎先生,最近怎么没见着何述?”


    “给他批了长假。”


    何述十分敬业,几乎全年无休,难得休假虽然意外倒也合理,邱楠顺势提议,“要不您也抽空休个假?我陪您到医院做些精密检查,总这么发烧还是要重视啊。”


    “嗯。”黎恪将布满针孔的胳膊隐进袖管,“寿宴结束后我会休息一阵子。”


    没想到工作狂老板居然破天荒主动说休息,邱楠这才放下心,另外与他汇报起方才去本宅交接的事,黎恪边看文件边分神听着,突听话题跳到祝闻昭身上,抬头时竟看见邱楠脸上浮着微妙喜色,“他怎么了?”


    邱楠踟蹰片刻,觉得这事儿没必要瞒,“方才从宴会厅出来时偶然撞见择林少爷在通话,似乎提到宾客里有为闻昭少爷物色的联姻对象呢。”


    “是么。”黎恪目光远远掠过远处枯败的玫瑰,半晌淡淡道,“那很好。”


    次日即到了寿宴日,临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祝闻昭作为主人方提前到了宴会厅。


    祝择林一见着他就照例要过来揽,走近一看突然笑眯眯摸起了下巴,“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上心?”


    祝闻昭不自在地抖开他的爪子,“随便选了一套。”末了小声嘟哝了句,“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这可一点都不随便,嗯,不错不错!”祝择林没听到后半句,自顾自绕着他欣赏了一圈,坏笑道,“是不是我爸爸和你透露什么了?”


    “透漏什么?”祝闻昭有些茫然,“回来后还没见过大伯呢,我先去打个招呼。”


    “我和你一块——”祝择林指尖刚指向某个方向,便听到那处传来一阵突兀骚动,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跑了过去。


    骚动的源头是一名服务生在为祝向淳斟茶时不慎打翻了杯子。


    祝向淳离得太近,又正以轮椅代步,自然躲闪不及,整个后颈湿了一大片。


    那茶汤并不算烫但也足够年轻的服务生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抖抖嗦嗦拿着帕子给祝向淳一顿猛擦。


    兄弟俩赶到时,祝向淳正一脸苦笑“享受”着清洁服务,他为人亲和,自然不会为这事为难一个年轻人,但祝择林却是个跋扈惯了的,从身后大力将人肘开,狠狠推到边上,“没轻没重的东西。”


    服务生一个没站稳差点就要摔倒,近旁的祝闻昭顺手扶了一把,“你没事吧?”


    服务生惨白着一张脸,眸中半隐半蓄着层水光,揪着帕子不敢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祝择林见服务生这副受欺负的样子就来气,还想上前训斥,被祝向淳沉声制止,“择林。”


    他的气焰登时弱了,悻悻退了回来。


    祝向淳没有再理会儿子,向祝闻昭招手,“小昭,到这儿来。”


    祝闻昭上前拥抱道贺,又将寿礼送上。


    祝向淳接过礼物,还未细看已面露满意神色,对身旁人道:“小昭这孩子就是比择林体贴。”


    身旁人听了这话,爽朗笑道:“伯父,我可不敢接这话。”


    祝闻昭这才发现祝向淳身边站着个年轻男孩,乌发明眸,笑容开朗,倒是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小昭,”祝向淳让祝闻昭靠近些,“你和嘉玉很久没见了吧?”


    沈家幼子沈嘉玉,祝闻昭猛地在记忆中寻到了一张脸。


    儿时沈嘉玉时常随父母来祝家做客,后来沈家举家迁移至华城,两家才渐渐淡了联系。


    “嘉玉,好久不见。”祝闻昭与他握手。


    沈嘉玉的手极为软和,祝闻昭握住这只手的时候大脑却不自觉跑去了另外一只手那里。


    和沈嘉玉的手不同,黎恪的手并不柔软,指骨有些明显却纤长漂亮,指腹和掌心有薄茧,摩挲而过,触感鲜活又真实。


    想到黎恪,祝闻昭的表情变得柔和不少,一旁的祝择林将这幕看在眼里,附到父亲耳边小声道:“您选的孩子果然合他心意。”


    祝向淳显然也很满意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氛围,笑着点了点头。


    这边正其乐融融,不远处传来沉稳脚步声,比视觉先确认来人的是心跳,还在握手的祝闻昭触电似的跳开距离,转身望向那个几日未见的人,目光烈烈。


    脚步不自觉迈出,谁知祝择林先他一步迎了上去,佯装热情,“哎呀黎恪,你可算来了!”


    祝闻昭一见祝择林的架势就头疼,这家伙极少给黎恪面子,这会儿突然摆出亲和力,大概率要作妖。


    他刚要上前岔开话题,谁知身后祝向淳突然开了口,“小昭,离宴会开席还早,不如由你陪嘉玉到园中转转。”


    祝闻昭不是傻子,大伯就快把“撮合”写到脸上,他下意识想推脱,谁知沈嘉玉趁这空闲跑到了前头,居然将祝择林都挤到了一边。


    儿时沈嘉玉来做客时受了黎恪不少照顾,对这位哥哥印象很好,一见着就迫不及待寒暄起来。


    眼见两人聊得亲和热络,祝闻昭心里不是滋味,自从黎恪进来,别说打招呼,连个眼神也没给过自己,他走过去憋着股气打断沈嘉玉,“嘉玉,我带你去花园逛逛。”


    “不急,我还要和……”


    祝闻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不由分说将人请走,过程里他和黎恪的目光有暂交接,意外的是,这一次是黎恪先回避了他的视线。


    离开前他向不远处的池禄递去眼神,示意对方注意厅内情况,经过祝择林时压低声音警告,“今天是大伯寿宴,你消停点。”


    出了宴会厅,两人走了一段,沈嘉玉突然指向前方一大片回字排布的常青灌木,“以前我特别讨厌去那里。”


    祝闻昭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某次自己和沈嘉玉下棋连输五局,正生着闷气呢,族中一位堂弟为了替他扳回一局,便将沈嘉玉引骗进了那片灌木林,对方在里头鬼打墙了半天,差点没被吓出病。


    这件事确实做得过分,祝闻昭有些不好意思,“那次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抱歉。”


    “没事。”沈嘉玉露出一对小虎牙,“反正黎恪哥哥后来找到我了。”


    一提到黎恪,沈嘉玉的话匣子就止不住。


    两人顺势往灌木林走,曾经几乎高过他们头顶的树丛如今不过及腰。


    “我听父亲提过祝家前几年的波折,还有黎恪哥哥为祝家做的那些事。”他叹了口气,“真的很不容易,他一定很辛苦。”


    祝闻昭脚下一顿,示意沈嘉玉往下说。


    “当时那个情况几乎没人看好祝家,父亲说黎恪哥哥几乎跑遍了整个五区寻求新的合作方,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我远远见过他一次,瘦得都脱相了。”沈嘉玉说到这里突然注意到祝闻昭的面沉如水,赶忙调转话头,“哈哈哈都过去了,祝家现在早就度过难关蒸蒸日上了嘛。”他说着说着又怅然起来,声音越来越低:“要是沈家也能有黎恪哥哥这样一位力挽狂澜的人……”


    “什么?”祝闻昭费力去听。


    沈嘉玉摇摇头,又露出了那对标志性的小虎牙,“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


    回到宴会厅,池禄第一时间跑过来附耳小声道:“之前泼洒了茶水的服务生是小白楼那儿临时借调过来的,祝择林揪着这点要黎先生给个说法。”


    祝闻昭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转身就要去找人,被池禄拖住,“那个服务生被祝择林吓得直哭,黎先生只能把两人带去小茶室继续聊,还没出来呢。”


    “我去看看。”祝闻昭不顾池禄阻拦往二楼小茶室去,池禄没办法,只得跟上。


    两人刚上楼,就见一前一后出来两人,前面是一脸凯旋的祝闻昭,后面是满脸泪痕的服务生。


    祝闻昭拦住祝择林,“干嘛非得挑今天挑事?”他瞥了眼后面那个服务生,对方哆嗦了一下,绕过两人呜呜咽咽跑走了。


    祝择林心情意外不错,“黎恪今天真是识相,我说要把那蠢货开了,他倒也爽快。”


    祝闻昭皱眉,“至于么你?大伯都没说什么。”


    “哎呀我的好弟弟,你就是太心软。”祝择林拍上他肩头,“等你接手祝家后,我可得帮你好好把着关,可不能什么事都这么算了。”说罢,志得意满下了楼。


    祝闻昭没有一起下楼,示意池禄守在门口,径直进了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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