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晨光熹微, 一位白发的少年被咒灵包围。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废墟, 爬上断壁,淌进每一道缝隙。


    成群的怪物铸成铜墙铁壁, 一丝光也照不进来。


    夏汐音的视野内,它们无穷无尽,数不胜数,而中间屹立着一位熟悉的身影。


    五条悟手指插进凌乱的白发里,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痞气,校服领口大敞,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


    “吵死了。”


    距离最近的咒灵已经探出爪子,伸过来,抓向他胸口。那爪子上淌着黏液,滴下来,砸在地上, “滋”地冒出一股白烟。


    看得她抱紧肩膀,忍不住战栗发抖。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他浑然不在意,脚尖百无聊赖地碾着地面的碎石,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整个人站懒洋洋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打个哈欠。


    夏汐音本能地伸出手, 想提醒他小心。嗓子却干涸难耐,发不出一丝声音。


    主要是因为那些咒灵长得十分……别致,看得她想吐。


    幸好少年似乎不需要提醒,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挑衅地说:“就这?”


    五条悟原地消失,化成一道残影。瞬间它们撞在一起,绞成一团,撕咬着那团根本不存在的空气。


    而他已经出现在了十米开外,夏汐音的身侧。


    他们一起站在断壁上,不同的是她半跪在地上,四肢无力,气若悬丝。


    相反,五条悟脚尖点着那窄窄的边缘,整个人立得笔直,像一只停下来的鸟。风掀起他的衣角,撩起他的额发,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喂——”他喊了一声。那声音飘过去,落进咒灵群里炸开,“你们就这点本事?”


    这挑衅声令夏汐音头皮发麻,那一群肉山转过身,成百上千双眼睛,目光牢牢锁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罩过来,压迫感十足,让身为普通人的她差点被碾碎。


    而且有一股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是咒灵的味道。


    鼻子对气味的敏感程度扩大了十倍不止,她单手捂住肚子,大口喘息,好似这样就能缓解绷紧的神经。


    夏汐音忍不住在心中咒骂:该死,杰每天吞的球竟然长这个样子。


    夏油杰不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知为何,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让杰吞掉这些东西。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举过头顶,拉了个长长的弧度。骨头嘎吱作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摘下眼镜,露出那双色泽瑰丽的六眼。扫过每一只咒灵,看穿它们的核心,找到它们的弱点。


    “现在,该我了。”


    嘴角绽开一抹肆意张扬的笑,露出白牙,像一头终于闻到血腥的野兽。


    咒灵的嘶叫消失,风声消失,连她的心跳声都消失。白光炸开,撕裂一切。


    所有的咒灵开始崩解、坍落化成灰烬。灰烬飘起来,旋转着,浮在白色的虚空里,像一场黑色的雪。


    而在这番景象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尚存。


    夏汐音抬起头望着他锋利的下颌,灰烬在他附近飘旋,却躲着他不敢坠在身上。


    一切恢复死寂后,他单手抄兜,苍蓝的眼眸垂下来,目光斜向下,罩住她:“你……被诅咒了。”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砸在她耳膜上。


    夏汐音瞳孔紧缩,在讶异之余,目光凝视着他。看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慢慢浮上来,那点笑从嘴角漫到眼底——


    眼睛酸痛,睫毛掀开。那一下很短,但足够让一滴灰烬落进去,她眯了眯眼,想把它挤出来。


    五条悟膝盖一弯,身体一沉,视角就从俯视变成了平视。


    衣角翻飞的声音和他的轻笑声,在耳边附着,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飘进风里。


    五条悟抬起手,伸过来,探向她眼角。


    指尖蹭过她的睫毛,轻轻拂过,那滴灰烬被他沾走,散进虚空里。


    “特级?”五条悟的声音懒洋洋的,溢出来满满的好奇,“你是咒灵吗?好像也不是?好奇怪啊,我们认识吗?”


    什么特级?


    四目相对,夏汐音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人的眼睛过于犀利。


    可他确实是五条悟。


    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划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的唇上,又移开,钉回她的眼睛。


    那苍蓝里浮着不止有好奇,还有对生命的淡漠。


    寒气涌进骨子里,刺得她浑身发抖。大脑飞快运转,思索着这个人的诡异之处。


    不等她捋清思虑,五条悟的话就将她的神经绞紧。


    “是两个人呢,杰?那另一个……是我?不,不完全是我……”


    五条悟在说些什么?她怎么一个都听不懂?


    后续的话夏汐音听不清,视野内五条悟的嘴还在翕动,一字一顿。那些话从嘴里吐露,漂浮着,像泡沫一样炸开。


    五条悟十分兴奋,围着她转圈,还捧着她的脸,不断揉捏。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破碎的音节,想捞回那些正在逃走的声音。可手指只抓住一把虚空,攥紧摊开,什么都没有。


    梦境开始坍塌,场景开始剥落,碎开,像城墙脱落。一片片的场景化作碎片,坠进无边的黑暗里,沉下去消失,再也看不见。


    徒留两人所站的地方,然而他们之间分明只有半米,五条悟却触碰不到她。


    就好像夏汐音展开了无下限。


    五条悟还在说话,眉头蹙起,表情意味不明。


    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身边,亲昵的记忆,加上能使用无下限,可真是有趣。


    而夏汐音全然忽略男人的白哦请,大口地喘气。


    好消息是,她呼吸顺畅能说话了:“悟,我没事。你刚刚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在话音落下的一刹,五条悟眼睛瞪大,就好像那声音是什么天籁,将他的心魂摄走。


    六眼瞬间成了两个被点燃的太阳。光,不再是流出来的,而是喷出来的,迸射溅出!


    他的眼神像两条着了火的锁链,甩出去,缠住她,热烈地舔舐着,恨不得用目光把她举到空中。


    眼球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鼓胀,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眼眶,跑到夏汐音身边打滚、冲撞。


    那星星点点的炽热,让她僵在地上,不敢移开视线。


    他们之间的地面也裂开了,细纹在两人之间爬过,撕开一道口子。


    求生的意识让夏汐音伸出手,抵上了他的指尖。


    男人垂眸,顺着力度,用宽大的手掌攥紧她的手腕,指节凸出来,压得她生疼。


    话还在嘴里吐露,夏汐音看见那水润的红唇翕张、隐现的白牙,可她什么都听不到。


    在梦的终末,她读懂了最后几个常用的词。


    “再见”“女朋友”“下次见”


    眼皮被压得睁不开,意识下沉,像是沉到水里。她本能展开双臂、摆动双腿,向上游去,可身体却好像被人灌铅,动弹不得。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铺在身上。斑驳的光影不断浮动,像梦的碎屑还没落定。


    夏汐音缓缓睁开眼,光刺进来,又眯回去。睫毛颤了颤,再掀开,视野内一片朦胧。


    困,好困,困得她大脑一片混沌。


    困倦的大手摁在她的眼皮上,想把她重新拖回梦里。她眨了眨眼,想赶走那团混沌,可混沌只是晃了晃,又聚回来。


    夏汐音本能地想转个身,却发现脑袋伏在一温热上,额头渡来滚烫的温度,煨烧着她,让她混沌的大脑忽然醒了一瞬。


    最糟糕的是,腰被一双臂膀箍住,那双手从身前穿过,扣在腰侧将她锁住。力道不重,却紧得她挣脱不开,也逃不掉。


    胳膊下意识地推搡,手肘顶出去,撞上温热;手肘撑下去,按着紧实。她想挣脱桎梏,从那双臂中逃出来。


    结果和她想的正相反,腰间的力度加大、勒紧,她离滚烫的热源更近了,整个人都贴上去。


    热源往下,夏汐音的额头抵上喉结,一阵酥痒。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沙哑低沉,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别动……”


    夏汐音微微张开嘴,却感到一阵牵扯,嘴唇干裂。


    她抿住下唇,舔舐裂纹,却舌头发麻,嗓子干涸,水分就跟被人抽走一样,一丝一厘都不剩。


    胸腔的震荡让她脑子清醒。


    前方两条道路,要么清醒,要么和周公约会。而且她请了三天假,这个月的全勤和亦然飞逝。


    夏汐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身体替她做出了选择。


    继续睡觉,反正都没钱了,不睡觉干什么?


    窝在温巢里,温暖像是镇静剂,安抚着神经。她泛起困意,掖紧被角,将自己裹在其中。


    遇事不决先睡觉,能摆烂就摆烂,只要不是她先醒,麻烦全交给对面。


    太阳渐渐往东移,墙上钟表的指针移到七。


    固定的作息像发条,准时准点将五条悟的神经摇醒。


    一切没有遂夏汐音的愿,这个男人只是默默地起床,一掀一盖,换好衣服。他没有一点羞耻心,堂堂正正地唤醒和周公约会的人。


    “汐音,”五条悟眯着眼睛,捏住夏汐音的鼻子,“起床,洗漱,吃饭。”


    呼吸堵塞,嘴唇张了张,想吸气——吸不进来。脸逐渐憋红,那股气在胸腔里顶撞,冲着要找出口。


    夏汐音讨厌憋气,一把拍开那双手,扇到一旁,瓮声瓮气地说:“你自己去,我睡觉。”


    两人被丝线相连,捆在一起。


    就算五条悟想独自洗漱,他也做不到。


    毕竟,咒力丝线只能伸十厘米的长度,除了换衣服和洗澡,它悖逆地不听主人任何话,只和女人的指尖勾缠,一刻不分。


    见状,五条悟将被子掀开,一股冷风涌进,夏汐音浑身哆嗦。


    嘴里的种花家粗口还未说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像木偶一样提起。


    失重的瞬间,夏汐音倏地睁开眼,手臂兜住那截脖颈,扣紧,稳定住身形。


    紧接着用力一扯。


    她声音拔高:“悟!你在干什么?”


    男人眯着眼,边搂着人边理所当然地说:“洗漱?”


    尾音翘上去,像在问,又像在陈述。


    “毕竟我们分不开,带着你一起。”


    一口气赌在嗓子里,不上不下。那理直气壮的态度,语气中透露出的无辜,让她怔愣。


    和周公约会的思绪回笼,夏汐音从怀里跳下来,无奈地妥协:“我换个衣服,先洗漱完,我们去你房间。”


    “去我房间继续睡吗?”


    这句话砸懵了她,嘴角不停地抽搐。


    都从被窝里爬出来,洗完漱了,就算她想睡觉也是回自己被窝。去他房间干什么!难不成他的床更舒服?


    “你——,你的牙膏牙刷,不在我房间里……”


    夏汐音深呼吸,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沉进肺里。


    大女子能屈能伸,不跟年纪小的恋人一般见识。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五条悟,她在等。


    等着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的东西在她房间里找不到。她的东西在他房间里也找不到。他们只是被丝线捆在一起,不是被生活焊在一起。


    五条悟歪着脑袋,冲她眨眼。


    “所以?”


    那两个字从齿缝里溜出来,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这个人完全没意识到夏汐音在说什么。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的火药味,却冲到了她。夏汐音噎住,刚通顺的气再次上涌。


    大脑被“所以”两字刷屏,所以什么所以?


    “所以——”她咬着牙,把那口气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得去你房间拿牙刷。我也回我浴室刷牙。我们得——”


    手被猛地扯住,指尖的丝线在跳动。它好像是夏汐音肚子里的蛔虫,瞬间松弛,留出十厘米的距离。


    这无声的回应和提醒,让她焦头烂额,太阳xue怦怦作响。


    夏汐音抬头,对上那苍蓝的眼睛。那眼睛里荡着玩味和幸灾乐祸。


    “我们得分头行动。”


    她把后半句说完,声音已经弱下去了。


    逃避的事情,被他毫不犹豫地撕开。


    如果分得开,昨天还需要挤一张床?如果分得开,她现在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根本不会被五条悟叫醒。


    “分头行动?”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在空气里转了个弯,又砸回她脸上,“汐音,你认真的?”


    说着,他后退一步。丝线瞬间绷紧,不由得他再往后一步。


    夏汐音没招了,她自暴自弃地说:“你想怎么办?”


    头顶的视线落在脑袋上,烧得她头垂下来,巴不得低到地里。


    “很简单啊。”那声音懒洋洋的,义正言辞,“一起去我房间,拿我的牙刷,再回你房间,我们一起。”


    羞红爬上脸颊,夏汐音想从楼下跳下去。


    她想说,她的浴室太小,挤不下两个人。


    这借口太拙劣。


    或者,五条悟等着她洗漱完,再去他的房间洗漱?他有理由反驳自己,浪费时间。


    结果如她所料,两人各持己见,争持不断。


    走廊上,互相拉扯的两人谁也不让谁。


    夏汐音往前挣,五条悟往后拽;她迈一步,他拖一步;她的手甩着想脱开,他的手指扣得更紧。


    夏汐音忍无可忍,一脚踹过去,那腿扫得又快又狠,带着她所有的怒气,踹向五条悟的小腿。


    她算准了距离,算准了角度,这一脚下去,至少能让他跳起来——


    五条悟侧了侧身,她的脚从他腿边擦过去,划过空气,带起一缕风——


    “砰”的一声,踹在了另一扇门上。


    声音安静的走廊炸开,门板震了震,带着门框都颤了几下。


    空气凝固了三秒,夏油杰打开房门。散落的头发垂在肩上,有几缕遮着眼睛,有几缕搭在颈侧。


    他睡眼惺忪,瞧向门外,夏汐音的脚还抬着,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的另一只手被五条悟攥着。


    五条悟站在她身侧,手指缠着她的手指,指节交在一起,难舍难分。


    女人窝在男人怀里,姿势奇特无比。


    两人手拉着手,空闲的手捧着牙杯、牙膏。


    夏油杰没有询问任何原因,只是将手举在胸前,冲两人打招呼:“早。”


    突如其来的意外,尴尬得她脚趾蜷缩。悬在半空的腿缓缓收回,落在地面,抿着嘴角回了一声。


    “早上好,杰。”


    五条悟轻声一笑,满脸餍足。他抬起握着牙杯的手,冲夏油杰挥了挥。


    “杰——”他拖着长调,懒洋洋的,像在喊一个刚睡醒的室友,“早啊,正好我们都不想去对方房间,那来你房间洗漱好了。”


    闻言,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睡意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夏油杰看着两人,手拉着手,捧着牙杯,像两个做错事来道歉的小孩。


    一口气从他嘴里叹出,他侧着身子,让门彻底敞开。


    “进来吧,正好三个人一起。”


    夏汐音刚想拒绝,嘴张开,那个“不”字刚顶到舌尖。


    谁知五条悟扯着胳膊大步向前,被丝线拽着的她,出于惯性被迫跟上。


    脚步一个踉跄,一只手抚住她的胳膊,托住她往下栽的身体。掌心贴上她的手臂,温度从皮肤渗进去,把她从失衡的边缘捞回来。


    另一只手接住差点掉落在地的牙刷。


    “小心。”


    说完,他关上门,这个逼仄的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感谢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五条悟掐断。


    “杰——”五条悟倚在墙上,翻着白眼,“你接她牙刷干嘛?又不是你的。刚刚你没看到吗,汐音她还踢我呢。”


    这话根本没入夏油杰的耳,夏油杰松开托着夏汐音胳膊的手,把那支粉色牙刷塞进牙杯。


    “走吧,汐音。洗完漱我们吃饭,今天我做三明治。”


    说着,夏油杰抬手拨开挡在门口的五条悟。


    五条悟被他拨得往旁边歪了歪,脚下一个踉跄,丝线扯着夏汐音也跟着晃了晃。


    “啧”五条悟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咋舌,两人紧随其后,进入洗手间。


    三个人挤在一起。


    夏汐音喜欢透明、高清的大镜子,但此时此刻她却十分后悔,为什么要在洗漱间安这么大的镜子!


    三个人出现在镜子里,不偏不倚、清清楚楚,好不尴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三个人身上。三人的影子映在白皙的瓷砖上,彼此重叠、吞噬,分不清谁是谁。


    镜子里,夏油杰正往牙刷上挤牙膏,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光。但就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抬起眼。


    镜子里的目光对上了,她的心错漏一拍。


    为了躲避他的目光,夏汐音窘迫地说:“悟,我的牙膏在你杯子里。”


    她的本意是找借口,错开目光,继续刷牙,谁知有人不按套路出牌。


    五条悟拿起牙膏,往自己牙刷上挤——挤了一大坨,白色的膏体堆在刷毛上,像一座小山。


    从膏体从刷毛缝里渗出来,淌出来,溢出来——已经挂不住,开始往下坠落。


    他一把抹过去,那坨快要溢出来的牙膏,被他整个儿抹在夏汐音的牙刷上。


    早上发生的事情过于冗杂,夏汐音的火涨起又熄灭,只剩一缕青烟,再起不能。


    比起恶劣,没人比得过五条悟。


    但受苦的人不能只有她一个,尤其是镜子里的夏油杰镇定自若,表情淡淡,没有一丝波澜。


    “杰?”夏汐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委屈的尾音。


    趁着夏油杰发呆,她将自己牙刷上的牙膏,抹在他的牙刷上。


    “给你分一点,不用谢。”


    见他眼角抽搐,夏汐音的心终于得到安抚。


    而一旁的五条悟捧着肚子大笑,挑衅道:“太逊了,杰。竟然被汐音得手了,是因为好久没出任务,速度变慢了吗?”


    夏油杰沉默了两秒,电光火石之间他伸出手,拿起自己的牙刷,朝五条悟的牙刷抹过去。


    “悟,你才是,速度变慢了。”


    一切又回到了起点,三座牙膏山——五条悟的那座最高,堆得快要溢出来;夏汐音的那座次之,白花花地堆着;夏油杰的那座最矮,只剩薄薄一层。


    五条悟瞪着夏汐音,夏汐音瞪着镜子里的五条悟,夏油杰低着头,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散。


    彼此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刷牙。


    “嘶”


    牙刷怼在口腔的内壁,一阵撕裂。


    夏汐音小心翼翼地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盯着刷毛看——上面沾着一点红。


    嘴里弥漫淡淡的血腥味,舌尖往里探去,抵上那块肉。


    “嘶——”又是一下。


    漱口吐出扎人的牙膏,她想再次探那伤口。


    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往旁边一掰,力道不容拒绝。


    夏油杰俯下身,脸凑到她的面前,散着的发丝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一阵酥麻。


    她想躲,但扳着下巴的手十分平稳,不让她动。


    由于挣脱不开,她只能张着嘴,任由他的目光在口腔里逡巡。


    左边口腔内壁,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一个红肿的口子,切面不平整。


    像是被什么东西——


    “咬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目光探去, 那伤口横在眼前。


    夏油杰很确定是咬的,而且是反复撕咬、吮吸。甚至用力过猛,以至于细白贝齿下鲜红的舌尖都破了皮。


    余光顺着镜子睨向罪魁祸首,带着一丝谴责。


    五条悟斜倚着墙,气定神闲,他含着一嘴泡沫,牙刷在嘴里来回刷着,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双苍蓝的眼眸从镜子里看过来,和夏油杰的目光对上。


    此时此刻,他刷牙的动作略有呆滞,嘴角逸出一丝笑容,上面的泡沫遮挡不住那一丝僵。


    因此,五条悟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下次……”


    嘴里含着泡沫,溢出几个模模糊糊的碎音,刚好能被捕捉到。


    夏油杰心知肚明,心虚, 懊恼, 还有一点点不服气。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的”,又像是在说“但我也不后悔”。乱糟糟的,搅成一团,最后全压在那两个字里:下次。


    他从桌子上抽出纸巾,递向五条悟。


    五条悟愣了一下, 伸手去接——夏油杰没松手。五条悟拽了拽, 他依旧没松。


    那狭长的眼睛里沉郁积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指责,没有质问, 只有一句话——无声的,却比任何话都清楚:记住你说的。


    自知理亏的人,垂下他的目光,只是颔首。


    见状,夏油杰松开手,纸巾落到五条悟手里,被他攥成一团,盖住嘴角那点还在往下淌的泡沫。


    碍于身高差,夏汐音对两人的挤眉弄眼、暗中交流一概不知。


    “咬的”这词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处伤口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是有颗小心脏藏在里面,不服气地搏动着。


    舌尖再次舔到那块伤口,它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上唇内侧,靠近唇角的位置。不是一道整齐的口子,是好几道细小的裂痕绞在一起,像被什么反复啮咬、拉扯过。


    夏汐音有一个坏习惯,就是咬嘴唇,偶尔会扯到口腔内皮,渗出血是常事。


    但一般都是一个小口子,经由舌尖的舔舐,慢慢发展成口腔溃疡。她一说话,舌头就会撞上去,疼得龇牙咧嘴。


    说话磕磕绊绊,吐露不清都不是最糟糕的,最难受的是吃饭,上次得口腔溃疡的回忆涌上来。


    早饭喝粥,她小心翼翼地抿一口——米汤刚碰上那块溃疡,就像被盐水腌过一样,蜇得她眼泪都蹦出来。她捂着嘴,把粥吐回碗里,再也不敢碰。


    午饭想都别想。硬的,辣的,咸的,烫的——每一样都是酷刑。她只能看着别人吃,自己捧着一杯温水,一小口一小口抿,连水都像刀子,划过那块溃疡时留下细细的刺痛。


    晚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嘴一碰就疼。她试图吃一口小葱拌豆腐——软的吧?不疼的吧?结果豆腐刚送进去,舌尖翻动时蹭过那块溃疡——


    让她浑身一惊,从凳子上弹起来。


    不是疼,而是饿。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像李欣这种人喜欢施虐,得口腔溃疡就喜欢吃刺激性食物。所有杀不死我的,只会令我成长,互相虐对方,看谁先承受不住。


    夏汐音不行,她最怕疼了。


    对口腔溃疡的恐惧,遮盖了对真相的探索。


    “……杰,今天……中午吃点刺激性食物,谢……谢。”


    “刺激”这两个字她咬得额外重,越说语气越瓮声瓮气,最后带上了哭腔。


    尽管伤口还没有发展成口腔溃疡,但夏汐音一联想未来七天的饮食,情绪就直往脸上冲,整个脸扯出笑容,面部紧绷,看起来十分诡异。


    夏汐音站在原地,眼神呆滞。那颗圆滚滚的眼珠,像被抽走了光,只剩下一片空茫。眼睫挂着一滴泪珠,将落未落,颤颤巍巍,在睫毛尖上晃着。


    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一丝碎光,反进五条悟的心里。


    她鼻尖微红,嘴唇抿着,时不时发出“嘶嘶”声。五条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伤口在哪,他也清楚嘴抿得越紧,越容易扯到。


    她抿嘴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像被什么蜇着了,每一下都蜇在他心口上。


    那微蹙的眉,悬挂的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毕竟他是罪魁祸首。


    那种委屈从她身上漫出来,淹过空气,漫进旁人的眼里。


    夏油杰的目光越来越犀利,好似要将自己的挚友割出口子。


    “汐……”


    一个字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就卡住了。那个“音”字堵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手不自觉地攥紧,扯着袖口。


    “那个……”


    这回两个字,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从来没用这种音量说过话——那个五条悟,那个张扬的、嚣张的、不可一世的五条悟,此刻倚在墙上,声音小得像做错事的小孩。


    眼前的女人好像沉浸在悲痛中,抽离不出,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话。


    只是那颗悬在眼睫的泪珠晃了晃,眼看就要坠落。


    浓密的睫毛终于无法承重,“啪”的一声。


    它从她睫毛尖上滑脱的那一瞬间,五条悟的瞳孔缩了一下——转瞬即逝,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那颗泪珠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砸在地上。


    那微小的坠落声,在耳边炸响,砸在他的心头。


    五条悟低头,看向地上一点湿痕,刺得他眼疼。


    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弯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那只手还在抖,抖得指节都在发颤。


    他从指缝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十分沉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吐出来之后,肩膀又塌了一寸。


    “对不起。”


    她的眼睫上已经没了泪珠,只有一点湿痕还挂在眼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五条悟抬起手,用最轻的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用指腹擦过她眼角那道湿痕。那道湿痕被他的指腹蹭掉,沾在他指尖上,淋淋漓漓。


    夏汐音吸着鼻子,看着五条悟低垂着头,一脸愧疚。


    那双眼睛,四处乱飘——飘向地面,飘向墙壁,飘向天花板,就是不敢看她。


    目光扫过去,他就赶紧转开。再扫过去,他又转开,像是做错事的小孩,怕被家长逮住。


    为什么道歉?


    口腔有伤口会变溃疡,跟他有什么关系?总不会是他脑子开窍,在为早上的争吵道歉吧?


    不论如何,看着白玉无瑕的脸染上愧意,像只做错事的大猫,耷拉着脑袋,一脸愧疚,连尾巴都夹起来。


    酸涩积在眼眶,却不再上涌。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最后一点也咽回去。


    夏汐音掏出手机,将上面的消息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


    【村长:汐音,我让白洁早上去你家,帮你解决丝线的问题。还有你那天在森林山头做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关于潮汐和时间之力的紊乱,白洁会一并交代清楚】


    这条消息是在三分钟前收到的,她也一头雾水。


    丝线的问题、潮汐和时间之力的紊乱,对她而言不是大问题。在森林杀人的事情,她根本就没想隐瞒,自行车倒在一旁,尸体和那些眼睛,那个布袋上残留着她的指纹。


    月时村是自治区域,杀人犯法,但是外来的偷渡犯不算人。而且他们还是器官爱好者,夏汐音回想着村规,心想最多就是档案记一笔过,应该不至于吃牢饭。


    “总之,”她叹了一口气,坦然解释道,“村里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一会儿会有人帮助我们解开丝线。”


    刷牙的刷牙,沉默的沉默,两人对此并无意见。


    沉默中的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不出十分钟,三人并肩出现在了二楼走廊。


    夏汐音站在台阶处往下望,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们之间的氛围很不好。


    空气在两人之间,不再流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她都很熟悉,一个是10岁的五条悟,另一个就是白洁。


    夏汐音拽着两个人往楼下走。


    脚步踏在楼梯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五条悟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跟;夏油杰被她扯着,默不作声地随。


    片刻,她就站到两人的中间。


    “白洁,你怎么进的我家?”


    名为白洁的少年,看起来才16岁左右,身材颀长,宽肩窄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勾出他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腰线的收束,长腿的比例。活脱脱的校草级人物,往那儿一站,就像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可惜,他那面如冠玉的脸上,一道划痕立在上面,还在渗着血珠。


    白洁指向坐在对面的孩子,抱怨地回答:“他开的门,汐音,你看看我的脸!”


    他指着自己的脸,指尖点着那道划痕。血珠被他碰到,滚下来,滑过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对于白洁的控诉,夏汐音先瞄了一眼身侧的五条悟。


    “啊,”五条悟语气坦然,丝毫没有偏袒的意思,“确实是我干得出来的事。”


    语调上扬,义正言辞,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三人分别落座,夏汐音挨着十岁的神子,轻轻捏了一下那柔软白皙的脸,声音放缓。


    “小悟?”


    神子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像刀刃切过水面,切完就合上,什么痕迹都不留。


    直到他的名字附在耳边,夏汐音的身影落进他余光里。


    此时,那潭死水顶破平静,漾出细细的水波。水波从瞳孔荡开,漫过虹膜,爬向眼角。


    短短的三秒,那点波澜被盖住、压下,收回深处。唯有她的影子还留在瞳孔里,浅浅地漂浮。


    “……”


    他一声不吭,不解释,不狡辩,只是看着夏汐音。


    在四道犹如实质的目光中,夏汐音浑身不自在,年幼的神子也不回答她的问题。


    这情况令人焦头烂额,为了应付白洁,她假装看懂神子的意思,脱口而出:“小悟的意思是,你是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


    按理来说,这个理由十分精妙。客厅只有两个人,白洁不能凭空闪现在她的家里,所以必定是小悟给他开的门。


    那么,小悟第一次见白洁,将眼前的男人当成坏人,给他脸来一刀子很正常,对吧?


    夏汐音上下打量白洁,衣领整齐,袖口干净,裤子上连个褶都没有。头发没乱,鞋没歪,整个人坐在那儿,除了脸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毫发无损。


    有一说一,她觉得没问题,小孩子对待陌生人要不选择不开门,要么有自卫手段,要么等大人来。


    将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他做得很好。


    这敷衍的解释令白洁瞠目咋舌,他抬起胳膊,指尖指向客厅的落地窗,调侃道:“我是走窗户的。”


    “啵”的一声。


    一片濡湿感啄在神子的头,一触即溃。那颗圆圆的小脑袋被啄得愣了愣,整个人僵在那儿,苍蓝的眼眸瞪得滚圆。


    夏汐音揉搓那圆圆的小脑袋,白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一撮翘起来,支棱着,像炸了毛的小动物。小小的五条悟被她揉得脑袋一点一点,整个人摇晃着,像风里的小树苗。


    夸大其词道:“小悟,真是太厉害了。要不今天真的进了贼,你就是家里的大功臣!”


    白洁的嘴角不停抽搐,白眼直翻。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夏汐音看到他十岁的样子,也是对他上下其手,这个女人就偏心长得好看的小孩。


    一旁的夏油杰双手环在胸前,指尖敲打胳膊,无奈地摇头。


    唯有五条悟听闻,嘴角翘起,六眼荡起光。 “嘛,我就是这么厉害!”


    夏汐音听到后,无语凝噎,悟好自恋。


    “果然,”白洁在旁边插嘴,语气轻快笃定,“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汐音你的力量失控得这么厉害吗?”


    打从三人并肩站立在一起时,白洁的写轮眼转动,两人的力量流动一模一样,两股力量流动的轨迹,相互重叠。


    他笑了,欢快的笑声从嘴角溢出来,飘进空气里。


    “一模一样。”


    白洁眉头一拧,堆成两个疙瘩。脸上那点调侃的笑褪下去了,收回去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凝重——那凝重从眉间漫开,爬过额头,渗进眼底。


    他语气郑重:“确实会有两人同时出现的情况,但一大一小同一个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的父亲们也是同时进到母亲家,不过他俩是亲兄弟。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却是不一样的人。


    夏汐音的情况略微复杂,年幼和长大后的自己,两个好兄弟?


    其骨塑身,只能用一个人的骨。


    那么,白洁的目光扫向夏汐音和五条悟痴缠的手,做出判断:“汐音,他是你身边的那个人吗?”


    这话暗藏玄机,除了夏汐音和白洁,所有人都听不懂。


    夏汐音的手从神子脑袋上移开,悬在空中,指尖朝着虚空轻轻一划。


    撕开一道裂缝,黑漆漆的一片。咒灵叠着咒灵,挤着咒灵,大的压在小的身上,小的从大的肋骨间隙探出头来。


    天花板上贴着几只薄翼的,正在灯管旁边缓慢蠕动,翅膀扇下来的粉末落在地面积攒的黏液上,结成一层灰白色的膜。


    纤细的指尖指着缝隙,那些咒灵盯着她,它们翻涌着,却没有越过那道缝。


    “杰,”夏汐音垂着眸,避开白洁的视线,嗫嚅道,“麻烦你把门关上。”


    夏油杰诧异地看着那充满咒灵的空间,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声请求拉回他的神智。


    出于信任,他迈开腿,走向那道还在涌着咒灵的裂缝。那些蠢蠢欲动的咒灵,嗅到他的气息,瞬间缩回去,退进黑暗里。


    掌心贴上那缝隙,黑色的裂缝开始合拢,咒灵的影子缩进黑暗里,消失在最后一道光被吞没之前。


    惊心动魄的画面消散,夏汐音看着白洁颤抖的手,眼眶内呼呼转的三枚勾玉,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由得攥紧沙发,手指抠进沙发垫里。


    “他本应是五条悟,但我的能力却指向夏油杰。”


    她最后一个字砸出来,白洁的手就拍上桌子——“砰——!”


    那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桌子震动,上面的杯子跳起来,砸下去,滚到地上,“啪”地碎了。


    “不可能!”


    白洁的话从胸腔炸出来,脸涨红了,额角凸出青筋,眼眶里那三枚勾玉还在转,还在转,转得快要烧起来。


    “这不可能——”声音塌下去,碎成几瓣。


    他脚步趔趄,不停地摇头,像要把什么东西摇出去。


    “明明——”


    明明亲生兄弟也做不到,而且他们宇智波的血缘关系,比任何种族更浓,母亲也不能同时用两个人的能力。


    这句话吞进肚子里,压在舌尖底下,没敢说出来。不可能是两个人,这是铁律,骨与骨融其一,魂与魂斥三者。


    怎么可能力量和一个人百分百融合,却能使用另一个人的能力?


    白洁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嵌进去,陷进去。那点刺痛从掌心爬上来,钻进脑子,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不,之前夏汐音从日本回来,也能用一个人的能力。那个能力和刚刚的级别,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可比拟。


    在连番的冲击下,白洁脑子发懵,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将它扔进夏汐音怀里。


    悬置远方的迷雾,深耕脚下的寸土。白洁打算将这件神奇的事记在脑子里,回头报告给村长,也许他们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汐音姐的能力失控问题和道谢。


    白洁支起身子,双撑在桌上的手缓缓收力,手臂绷紧的肌肉逐渐松弛,脊背一寸一寸挺直,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吹弯又弹回来的树。


    眼眶里的三勾玉停止转动,安分地浮在瞳孔里。


    他面向夏汐音弯下腰,整个人折下去,弓起来,低着头,露出后颈。


    突如其来的鞠躬,让在座的其余人静默不语。


    “根据实情,调查组一共回收三对写轮眼、一双火红眼等诸多眼睛,总共十五对。森林里死去的偷渡犯,在我们回来的路上埋伏了特殊炸弹,一旦引爆,所有重伤的战士必死无疑。村长会将功勋奖章,在年后一并颁发。”


    “我代表不在场的战士,和我逝去同族,向你致以敬意。”


    夏汐音一把抚上白洁的胳膊,将他拉起来。


    她的心很平静,只有不用坐牢的安心。


    这感谢太郑重了,她当时只是为了活命,确定五条悟的眼睛有没有在里面,热血上涌,才将他们都杀了。


    那时她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做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只是误打误撞。


    “白洁,不客气。我只是想保命,确认五条悟的眼睛在不在里面。”她顿了顿,将心里话坦开,“救了你们的命,只是间接结果。再说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请我吃饭就好。”


    话音落下,白洁直起腰,笑声从嘴里逸出。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再次翘起二郎腿,唯有那略微红润的眼眶,见证着他的尊敬。


    夏汐音举起戒指仔细端详,再次发出提问:“白洁,这是什么?”


    戒指被她举在空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戒指的缝隙,折射出细碎的光。


    不是普通的光——有东西从里面涌出来。


    这吸引来其他几人的注意。


    夏油杰从戒指里感受到力量在流淌,而两双六眼也捕捉到端倪。


    白洁开口解释:“是村长做的道具,可以将你的力量调和。一旦你带上它,可以凭心将力量放出,抑制你力量暴走的风险。其中包括你手上的那条丝线,还有时空絮乱。”


    听到解释后,夏汐音觉得这真是个好东西。


    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露出光洁的指根,将戒指套上。


    可惜这戒指有些大,圈不住她的小拇指。


    夏汐音伸出大拇指拨动戒指,看着它转圈,喃喃道:“有点大。”


    见状,白洁沉默不语,村长哪里知道她会带小拇指?一般人戴戒指不都带食指、中指、无名指吗?


    譬如此时此刻,白洁心里的正常人五条悟,探出一只手,将夏汐音左手小拇指的戒指拔下来。


    戒指躺在温热的掌心里,闪着细细的光。


    “汐音,戴在右手中指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戒指戴在不同的位置, 拥有不同的意义,夏汐音很清楚,所以她才想把戒指戴在左手小拇指。


    目光投向小拇指,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物,随着她的凉意褪去,只剩下戒指留下的一丝红痕。


    不祥的预感嗡嗡作响,就好像有什么野兽要破笼而出,而她本预定好的一切就将被它吞噬殆尽,丝毫不剩。


    夏汐音盯着五条悟,眼神炽热,而五条悟却盯着戒指,视若无睹。


    指尖圈着那枚戒指,不停地捻蹭,那圈金属在他指间旋转,光从表面滑过去,又滑回来。


    他的拇指抚过戒指的边缘,摩挲边框,像是在掂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余光瞥向夏汐音的右手, 在戒指圈住她左手的瞬间,两人之间的丝线瞬间消失,痴缠的咒力回到主人的体内。


    他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伸开,收回,什么都没有握住。


    两人之间只剩下穿堂风,那风撩起她的发丝,吹动他的衣角,穿过两人之间空无一物的手,什么都不剩。


    五条悟的手探来时,夏汐音从震惊中回神,一阵不容推辞的力道握在手腕,将右手抬起举到眼前。


    她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倾了半步,呼吸还没来得及稳住,他已经低下头去,目光从她的指尖一路滑到指根,像是在寻找一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一个归宿。


    戒指被他捏着,从指尖套进。


    金属的冰凉感,擦过她的指腹,蹭过她的指节,缓缓到达底部。


    最后,卡在右手中指的根部,他用力一推,戒指嵌进她的皮肤,圈住那截骨头,不松不紧,刚刚好。


    略微滚烫的手指还压在她的手背,指尖摩挲着圆环,上下拨动旋转,温度从戒指渗进皮肤,又从皮肤渗回他的指尖。


    五条悟的目光终于从她的右手上移开,落在夏汐音身上。


    不,不是落,而是吞。


    他在用视线把她整个人描进眼底,嚼进心里,咽进骨头缝里。仿佛戒指不是圈住手指,而是她本身,那苍蓝的眼眸正在涌动、翻腾,夏汐音觉得是餍足。


    当豹子捕捉到猎物后,不断舔舐爪尖残血的餍足,是看印记烙印在身上洗不掉的餍足。


    尽管只有一霎,就被苍蓝遮住,但浓稠的情感却堆积在角落,越发浓郁醇厚,像化不开的蜜糖黏在深处。


    “汐音,这个手指合适。”


    五条悟拖着长调,声音从喉咙里轻快笃定地滚出来,和他侵略感十足的眼眸形成对比,落在她的耳边,安稳住她怦怦直跳的心。


    在这旖旎的氛围里,趁着獠牙还没啃在她的脖颈,制止她说话,夏汐音还要试着挣脱一下。


    “杰——”


    他声音拔高,在暧昧中撕开一条裂缝。


    夏汐音试图挣脱桎梏,但她的力量跟五条悟相比,简直是蚍蜉撼树,那只手将她焊住,动弹不得。


    一时间思绪百折千转,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枚戒指。银光闪烁,晃着夏油杰的眼睛,略感刺痛。


    “你觉得带食指好还是中指好?”


    夏汐音看着环胸抱臂的男人,眼神充满了求救。


    目光交错,夏油杰看着那枚戒指,盯着那紧箍住的手,一言不发。


    箭步上前,他站在夏汐音身前,将白洁的视线完全挡住,只留下在缝隙中若隐若现、战栗不止的小腿。


    “悟?”


    他的话音刚落,宽大的手掌松开桎梏,但另一只同样骨节分明的手探去,托起夏汐音的手掌。指尖贴上指腹,抚过指节,停在食指。


    怔愣了一瞬,松开食指,转向中指,圈住那截指骨。


    拇指压在戒指上,不停地摩挲,一阵咒力在两人的指尖翻涌,戒指上溢出紫色的光,攀附上夏油杰的手。


    见状,夏油杰张开五指,顺着指缝将里面的缝隙堵住,挤进去,将整只手包裹在内。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同情逐渐消散,沉静和笃定浮出水面,说不清道不明。


    “中指。”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说完,夏油杰松开手,走到茶几前给自己沏一杯茶,坐回原位。捧着茶杯,气定神闲,好不自在。


    刚刚一幕落在白洁眼里,让他坐立不安。


    第一次处于风暴的中心,恐惧的气氛让他不由得代入自己的父母,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两个爹吵架,但他的直觉提醒他闭眼。


    白洁垂眸,余光都不敢往对面瞟。


    他家里的氛围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他无从知晓。


    对面两高中生是同龄人。他父亲只剩下二爹一个弟弟,肯定不会跟弟弟抢老婆,也不会闹着这么僵。


    白洁十指搭桥,托住下巴,默默地给夏汐音点蜡。以往父母吵架,都是他搞事情,将目光吸引在他的身上,一顿暴揍后平安无事。


    显然这招对他们没用,两人年轻气盛火力足,不够成熟。不是他白洁没有义气,瞻前顾后,而是不成熟的大人做不到见好就收。


    一片死寂,夏汐音垂着头当鹌鹑,求救的期盼逐渐塌落。


    这几个星期她装聋卖傻,天天被揩油。


    现在可好,有人不管不顾地将窗户捅破,撕开心照不宣的伪装,光照在她的心里,一阵灼热。


    更过分的是,这个戒指是五条悟戴的,夏油杰赞同。


    中指,这两个字砸在耳畔,怎么都散不去。哪怕闭着眼,也一遍遍在徘徊,让她焦头烂额,筋疲力尽。


    这里面的深意,让她浑身一激灵,电流顺着手指游走,流淌在四肢百体。大脑都像缺油的齿轮,一卡一顿。


    这些思绪塞堵、卡涩、推不开,剪不断。五条悟的餍足,夏油杰的沉静,两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压着她,罩着她——让人思绪紊乱。


    激动与羞愧在胸腔迸裂,轰炸,里面的血肉之物随时要挣开囚笼。


    风萧萧兮易水寒,是女人就跟俩DK爆了!


    夏汐音咬紧后槽牙,左手摁在戒指上,刚想将它摘下环在食指,却因一句话,手僵在半空。


    “我不建议这么做。”


    白洁依旧垂着脑袋,颤抖地举起右手,像一个害怕老师、讪讪地开口的小学生。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四道目光不同的目光,如芒在背。


    “村长说,如果能完全圈住一根手指,就不建议随便摘下来。任何强大的道具都有副作用,更何况它的作用是压制住时间乱流,和两个超强人的力量暴走。同时疏导三人的力量不相互吞噬,裹挟对方。”


    天不遂人愿,夏汐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奋起反抗,结果甜头没有,苦果先到。


    戒指已经挂在近侧指关节,摇摇欲坠。


    在白洁解释的瞬间,她就已经把它摘下来了。见状她一狠心,将戒指套在食指。


    按照常理,一枚戒指能戴在中指,那么食指也不成问题。


    戒指没卡住,坠在底部。这枚戒指不按套路出牌,它变大了一圈。


    金属指环在她松开后,开始扩张,胀大。那圈原本紧紧圈着中指的银光,此刻晃在食指上,荡着,滑着,怎么都卡不住。


    夏汐音死死盯着它左右晃荡,她使劲摁上去,戒指不断闪出红光,像是在告诉她“不行”。


    她取下戒指,将它分别戴在其他四个手指上,也不行。换左手,这次更离谱,左手中指都戴不上去。


    而她做这一切时,白洁那双写轮眼转着,追着那枚在她指间晃来晃去的戒指。


    他启唇:“村长说过,这戒指认主,也认床。一旦完美适配一根指头,它就会认定那是它的家,却不会跑到别的手指上去。这也是它的缺点之一。”


    话音落下,五条悟笑着调侃道:“比一般的咒具强。”


    一旁的神子和夏油杰颔首赞同。


    这可苦了夏汐音,现在可好,偷鸡不成啄把米。


    她骨头一软,彻底陷进沙发里,脑袋向□□斜。双手环住神子的上半身,顺势将脑袋抵在圆圆的脑袋上,一脸生无可恋。


    “把它怎么用,还有什么副作用都说了吧……”


    白洁心里充满愧疚,摸了摸鼻子,深吸一口气,将一切娓娓道来。


    “因为道具将三人的力量相连,他们两人的身份被月时村结界判定为合法,因此挡住他们的结界会自动消散。但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出市,最好镇也不要出,以防碰到这个世界的自己或者熟人。时间悖论不在你的身边发生,后果不可逆。”


    “我们对比他们的时间线和这里的流速差距,一个月一天。介于多出一个人,他们要在这里待两个月。而回到自己的时间线后,等于过了两天。”


    听完这句话,在场其余四人都很满意,毕竟两天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放两天假。


    白洁看着泄气的夏汐音,不忍心将后面的事实告诉她。但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提前知晓真相,以备不时之需。


    “最主要的是,由于能力匹配的缘故。一旦他们回到自己的世界后,他们依旧能回到你家……”


    说完,夏汐音瞳孔紧缩,怀疑自己耳朵进了风。不然,她怎么听到了一句呓语呢?


    不等她反应过来,白洁继续解释:“而且是瞬移,一旦他们想回来,只要随手打开一道门,就能推开你的家门。不可为,不可逆。”


    夏汐音的死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他越说越慢,最后六字的声音几乎被吞进肚子里。


    白洁欲哭无泪,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潮汐之力加其骨塑身,能力就是这么定的,他只是诉说事实而已。


    白洁将愧疚搓进心里,默默地给夏汐音道歉。


    他凝视着那失焦的眼睛,狠下心咬牙挽救:“不过,他们一个是十年前来的,一个二十年前的人。想回到这里,必须在这条时间线才行,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活到二十八岁。”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等于说等他们一走,下次见到两人都二十八了,比她年龄还大。


    也许在他们经历十年后,夏汐音只是一个美好的回忆。他们彼此天涯一方,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不复相见。


    就在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刚准备揶揄两人时,眼前闪过一个斑驳的身影。


    黄昏倾倒在那个斑驳的身影上,像一场迟来的、慈悲的加冕。


    风吹着他染血的发丝,夕色描摹着他的眼睑。他的身子慢慢倾斜,先坠落的是手,血从指尖流淌,滴落在碎石上。


    尘土惊起,又缓缓落回他的衣褶里,落进那些渗开的、深红的血迹里。


    他的眼睛好似半眯着,哪怕只是模糊的身影,夏汐音也确定,只需要三秒钟,那双眼就再也睁不开,只能阖住。


    金光的光堆在他染血的袈裟上,一寸寸描摹着那人的皮肤,滑过血迹开始发暗的边缘,在他渐渐散开的注视里,收回了所有温度。


    他成为黄昏的一部分。


    夏汐音使劲眨眼,脑海中努力铭记那消散的身影,眼睛使劲瞪着却看不清,宛如逸散的泡沫。


    骤然心被一把揪住,一闪而过的画面勾住她的魂魄,将夏汐音整个人钉在沙发里。


    “……如果”她的手按住悸动的心脏,不断抓挠,好像这样就可以堵住漏风的洞,“有人没有活到二十八岁呢?”


    如果,只是如果,夏汐音不断安慰自己,只是她大脑受了刺激,胡思乱想。


    她不确定那个身影是谁,万一不是他们呢?万一他们活到了七十,仅是一次战败,落叶归根回归一捧黄土,入土为安了呢?


    而且,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好似流星,比如她和太宰先生,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火花,却注定只是匆匆而过,那美好的回忆只能永驻一个角落。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挽不回的遗憾,触不到的梦想,追不回的人。因循苟且,得过且过,尽人事听天命,夏汐音曾经努力过,但那个人还是死了。


    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背影,她拼尽全力,可依旧无能为力。


    夏汐音牙齿打颤,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好奇。”


    欢笑声和询问戛然而止,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她的问题震慑。


    白洁捂着脑袋,脱口而出:“如果他们在这条时间线去世,就是魂归故里,你想见他们就只能去坟茔。”


    答案不出所料,已逝之人怎么能再回到这里呢。


    “那……”夏汐音目光偏执,抬起手,悬在空中,好似要紧紧握住什么。


    嘴角抽搐,冷不伶仃吐露出一个疑问词。


    冰冷的手被一把攥住,连带着身子顺势往□□斜,对上那玩世不恭的脸庞。


    五条悟的衔着漫不经心地笑,唇角微扬,眉梢轻挑:“汐音,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可是最强!对吧,杰?”


    “嗯,汐音。我们是最强,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夏油杰的话格外认真,只因那双狭长的眼睛捕捉到异样。


    悲伤从瞳孔最深处漫上来,绝望在那里定居。眼皮偶尔掀起,像垂死的蝶想阖上翅膀,而那又浓又密的睫毛悬着一滴泪,迟迟不肯坠落,反而流回眼眶。


    “我保证,汐音。”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铿锵有力,从胸腔深处往上顶,一定要凿进她的心里,熨帖那受伤的心。


    五条悟垂眸,托起她的下巴,望穿里面的恐惧。


    “最强。”语气理所当然。


    俯瞰一切的双眼,敛去所有的外泄的锋芒,只剩一点极淡的光,从睫毛的阴影里透出来。


    最强之人镇定自若,他的目光没有炫耀,没有睥睨。只是平稳地看着,并许下承诺,将一切扛在肩上。


    “汐音,安心吧。”


    “保证”“安心”落在耳朵里,沉甸甸十分有重量。夏汐音看穿过无数次的谎言,见过诸多信誓旦旦的承诺,她想相信他们。


    她相信“最强”,可以靠着那双手撕破黑暗,用脊梁撑起摇摇欲坠的天。


    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她躁动的心逐渐平稳。


    气氛再次凝滞,空气中甜蜜的糖浆味,眼神之间的流连,看不清的情愫拉拉扯扯,让白洁像个局外人,第三者。


    他只想赶紧回家跑路,宁愿回家被爹按在地上打,也不愿意吃狗粮。


    “那个……”他再次不合时宜地打断,“其实汐音,如果他们两人快要死的时候,你是能感觉到的。随着力量的增强,感知越强。你小时候说自己不想守卫,天天上课不好好听,基础知识都忘了。”


    又一发镇静剂,经由白洁这么一点拨,她茅塞顿开!


    力量相连,代表命运相连。而她的能力就是时空,力量每增强一分,她能看到的画面越清晰。刚刚一闪而过的情景再次出现时,就能判断出那个人是谁,多大年龄。


    中指的戒指硌着她,那冰冷的温度不再让人心慌,是证明。


    趁着夏汐音出神,白洁一直抬着腕表看时间,时不时瞥向那里。


    三分钟,还有三分钟副作用就要揭示,他得在三分钟内赶紧跑路。


    “夏汐音。”


    白洁再次叫了她的名字,这次却用的是中文。


    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咬得清清楚楚,却不是他们熟悉的语言,带着一种异域的腔调。奇怪的是,五条悟听得懂,每一个音节像是被托着,进入耳朵自然而然化为日语。


    目光分别扫过年幼的自己和杰,神情揭示真相,他们也讶异于那奇怪的语言。


    而夏汐音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本能将目光投向白洁。


    白洁还举着那只戴着腕表的手,整个人站在那儿,表情挤满迫切。


    “总之,戒指也能当自动翻译器,你会的语言他们也听得懂。不说了,时间快到了。”


    大步流星,他直接从沙发里跳起来,脚步跨出去,整个人挤出门缝,跌进外面的光里。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上,把那三个人、那枚戒指、那黏稠得化不开的气氛——全都关在身后。


    见状,五条悟望向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微蹙。


    六眼的范围内,白洁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已经拐过墙角,隐进建筑的阴影里,马上就要消失不见,好像被洪水猛兽追逐一般。


    最后的最后,他读懂了白洁的自言自语。


    “再不跑会被汐音姐打死,要怪就怪村长,我什么都没做错。”


    话音落下,那张脸缩回墙角后面,彻底消失。


    五条悟看向一脸兴奋的女人:“汐音,我有事情告诉你。”


    他将白洁的话复述一遍,听闻后夏汐音也一脸懵。


    她和白洁的关系很好,有一段时间她的父母不在家,而那时她上高中,白洁上小学。他们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包含在内,她每天骑着自行车将人带回家,路上还帮忙买粮食。


    整整一年,这期间他们每天分享学校的趣事。月时村规定对村外人,不能使用任何异能力和暴力。就跟建国之后不能成精一样,每个人都遵守规则。


    在一个下午,她亲眼看见白洁被人造谣。


    那些话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砸在他身上——说他父母离异,说他没有爹,说他只有姐姐。小小的白洁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那一刻,她的脑子炸开,上去就给那群见风使舵、不明是非的小鬼一顿暴揍。两人还一起被村长关禁闭,那时她许下承诺以后再也不欺负他,也不揍他。


    到底是多么严重的事情,能让白洁蹿得跟兔子一样快?


    怪村长?村长一向和蔼可亲、认真负责,明辨是非,很少做错事。


    夏汐音大拇指转动戒指,百思不得其解。


    她沉浸在思绪里,眼神呆滞,耳边发出躁动的声响窸窸窣窣。那些声音撞在身上,像撞在一堵透明的墙上,软软地滑落,碎在脚边,连一丝回响都没能留下。


    直到夏油杰站身前罩住她,遮住眼前的光,一把捂住失焦的眼睛。


    一声磁性无奈的“汐音”灌进耳朵,将她悬着天空的思绪拽回。


    她眨眨眼,眼睫毛扫过滚烫的掌心。痒感迫使她拨开那双手,随之瞧见一片红,红从耳垂漫上来,爬过耳廓,染上耳尖。


    “怎么了?”


    不等夏油杰回复,夏汐音的目光继续向下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缠在他的手腕上。


    那尾巴绕着他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毛茸茸的尖端垂下来,晃荡着。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舍不得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月时村村长老张, 一位五十来岁的外来人,是入赘到他们村的。


    经母亲讲述,现任村长的妻子张姨曾去旅行, 捡到了一只濒死的猫。


    那只猫蜷缩在落叶堆里,毛发纠结成一团一团的疙瘩,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它听见脚步声, 耳朵动了动,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张姨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还有一口气,微弱地吊着生命。


    她将它带回来了月时村,这猫很机灵。开始会蹭她的手,会在她睡觉时蜷在她枕边,会在她出门时蹲在窗台上等。


    他们和谐共处,直到猫变成了人,后来嫁给了张姨,并靠着实力当上了村长。


    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夏汐音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她将自己代入,并渴望遇到一份真挚的感情。


    路上遇见流浪猫,她能蹲着看半天;邻居家的狗冲她摇尾巴,她能蹲下来揉半天脑袋。如果她也能遇到一只濒死的小动物,贴心照顾,变成帅哥或者美女那真是太浪漫了。


    每回捧起一只小动物, 她都凑到耳边念叨:变人吧, 变人吧,变个帅哥或美女给我瞧瞧。


    一开始没一个理她的,她也不泄气, 该救还救。


    那些小动物们有的活下来,有的没活下来。


    有的被她养得胖胖的,放归自然;有的养着养着,就留在村子里吃白饭。它们蹭她的手,舔她的脸,蜷在她枕边睡觉——可到头来,一个都没变成人。


    这些事进到村长的耳朵后,他特意变成了猫,在回家的路上堵住夏汐音。


    夏汐音见着猫,蹲下来,掏出猫条,挤出来喂他。他叼着猫条,全部吞进肚子。


    村长由温文尔雅的老爷爷,变成了一个满脸肥肉的大叔。


    肚子先从衬衫底下鼓出来,鼓得那件灰蓝色衬衫的扣子都在苦苦撑着,手臂像灌得太满的香肠。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不多,油光倒是不少。


    大叔的眼神黏糊糊的,唇角挤出一抹油腻的弧度:“小妹妹,谢谢你喂我猫条,我能跟你回家吗?”


    她覆在油腻宽大的阴影下,夏汐音后背发凉,神经绷成一条直线,将背后的书包一把扔在村长头上,抬起腿狂奔。


    风从耳边刮过去,刮出呜呜的响声,她边哭边喊救命。


    连续三天不敢出门,窗户也不敢开。


    夏汐音一瞅见外头有肥猫晃过去,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怎么哄都不去上学,把脑袋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不去,就不去。


    村长的妻子听闻后,她抄起扫帚就抽。抽得老张满院子乱窜,抽得他抱着脑袋蹲在墙角,一叠声地哎哟哎哟。


    抽完了,张姨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杵得尘土都溅起来:责怪他做事激进,吓到了孩子。


    老张在老婆的威逼利诱下,亲自上门道歉,变成猫撒娇、打滚,露出肚皮,才得到了夏汐音的原谅。


    现在,夏汐音儿时的梦想要实现了。尽管没有动物变成人,但她因村长的道具变成了猫!


    这怎么不叫实现儿时的梦想呢?


    “汐音,你的耳朵?”


    五条悟探出手,覆住它们,指腹从耳廓外侧慢慢滑过,滑到耳尖,轻轻揉捏。


    那毛茸茸的尖端在他指腹底下陷下去,又弹起来,颤巍巍。


    手指在发间穿梭,指尖抵到猫耳朵的根部,那里皮肤最娇嫩,绒毛最软最薄,底下就是突突跳着的血管。


    “是真的。”


    夏汐音的猫耳朵开始打颤,从耳尖到耳根绒毛齐齐地一抖,像风掠过麦田掀起的涟漪。


    两只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忍不住往前迎了迎,在那掌心底下进退两难。


    温热的吐息洒在那敏感的耳朵上,一股电流从耳尖和尾巴上窜到全身。


    尾巴……


    夏汐音的尾巴攀上夏油杰的手腕,尾巴尖卷成问号,探进他的掌心,撩拨白皙的皮肤。


    它变成一条蜿蜒的小溪,流淌缠绕,收紧,最后紧紧地箍住了他。


    滚烫的温度顺着尾巴袭来,两股热量交加,烫得她面红耳赤。


    “杰,对不起,这尾巴失控了!五条悟放手,喵~”


    那声“喵”是嗓子里溢出来,轻轻软软,好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撒娇。这一声让夏汐音吓了一跳,舌头打结,怎么捋都捋不平。


    这一声“喵”,令剩下三人顿住一瞬。


    她的头被定定一带,向□□斜。宽大的手掌捧住脑袋,近在咫尺的俊脸毫厘之隔,只要夏汐音轻轻上前,就可以贴上那红润的唇。


    “能再叫一声吗?”


    五条悟的声音充满诱哄,附在耳边,目光牢牢锁住她,手掌从发顶移到后颈,捏住了猫的命脉。


    两只耳朵透出淡粉色,像初雪底下透出来的早樱。


    夏汐音想开口拒绝,却被另一个战栗感勾住心魄。


    前有狼后有虎,她的尾巴被人从半截顺着撸,一路向下。尾巴绷直后脱离了桎梏,猛地甩开并抽在夏油杰的手上。


    但他不死心,又探手过去,这次改用指尖拈住尾尖,轻轻捻了捻那撮最细软的毛。


    不知道为什么,夏汐音耳朵尚能控制,尾巴简直有自己的想法。


    它不争气地翘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圈,再次搭回他手腕上,懒懒地垂下去。


    夏油杰托起那截尾巴,像握着一把柔软的流苏,手指梳进去,捋出来,循环往复。


    “不能!咕噜~”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声,尾巴却故意抽了一下,弹在夏油杰脸上,又迅速卷回去,缠住他的手指,摊在他掌心,任他揉。


    众所周知,猫讨厌人碰尾巴,那是摸猫的禁忌之一。那么,为什么夏油杰碰到她的尾巴,她还会舒服地打呼噜呢?


    尾巴,尾巴有自己的想法,夏汐音不断地找借口。它喜欢温柔的帅哥,所以只听他的话!


    夏汐音狠狠瞪着那条尾巴,也瞪着被它缠绕的主人。


    而夏油杰正低着头,忽视那充满怨恨的目光。只是梳着她的尾巴,嘴角翘起,噙着笑意,什么也不说。


    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五条悟笑意盈盈,那双苍蓝的眼睛包容万物,吞噬了她怨恨的目光。


    两拳砸出去打在棉花上,令夏汐音羞愤不已。


    肯定是五条悟有特定的撸猫手法,或者说夏油杰他收服过类似的咒灵!前者诱骗的语气、后者娴熟的手法,用来欺负她,未免太过厚颜无耻。


    夏汐音咬紧后槽牙,挪动身子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动弹不得。


    尾巴缠着粗壮的手腕,不受主人控制,死死贴上去。脑袋和后颈箍在五条悟手里,脸烧成赤红,使不上力。


    “……姐姐?”


    一声清冷的声音穿透耳膜,像是冬日的雪落在身上。


    身上滚烫的温度和冰冷的声音交织,冰火两重天在身体里窜涌,令她的脊椎骨一节节酥下去,浑身发软。


    回应的渴望战胜身体的本能,她伸出手推五条悟的胸膛,一把挣脱束缚,俯身看向神子。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无澜,只是浅浅扫过耳朵和尾巴。


    身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夏汐音只想一拳呼自己脸上,还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她怎么就忘记了?


    涌上心头的愧疚,让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夏汐音想回应一声“嗯”,不知怎么地,吐出来的却是一个长长的颤音。


    “喵~”


    那声音钻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嘴唇还微微张着,舌尖抵在下齿,没来得及收回去。


    像猫踩到毛线团,爪子一勾,线就滚开了,收不回来。


    更可怕的是,那声喵不像是回复,又软又糯,像是被糖裹过。那声音淌出来,灌入三人的耳朵里,浇在他们身上。


    如果白洁还在现场,就会发现,哪怕是清冷的神子,耳朵上也晕染出一片桃红。


    不知所措的神子,睫毛颤动,晃荡的腿停在半空中,最后任由它坠落,捶打沙发。


    自知没脸见人的夏汐音,抿紧嘴唇,睫毛扑闪着往下垂。


    她默不作声,一把扭过身子,将头埋进五条悟的胸膛里。额头抵着他锁骨,呼吸喷在他衣领上。那点热气渗进去,熨着他皮肤。


    夏汐音伸出左手,轻车熟路地从沙发里薅出毯子,不偏不倚地遮住自己,只露出那还缠着夏油杰手腕的尾巴。


    不知是毛毯还是什么,安全感逐渐回拢,她右手掏出手机,飞快地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客厅里只留有一阵铃声。


    “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几句家喻户晓的老歌,此时应声应景。


    夏汐音都能感受到胸腔的震荡,一阵阵传来。


    羞愤的火愈燃愈烈,从耳廓蔓到脸颊,漫过颧骨,染上眼尾。


    她死死揪住眼前的衣襟,迁怒一切,骂人的话在肚子里滚了三滚,滚成一团烧红的铁。


    见死不救的白洁,分明知道戒指不能随便摘,不提前说?


    夏汐音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这个名字嚼了三遍,不停地咀嚼,势必要把那名字碾碎,吞进肚腹。


    黔驴之技的村长,冶炼的器具还是个半吊子,最炫民族风是好听,就不能换个铃声?


    她咬着后槽牙,听见自己的磨牙声,咯吱咯吱作响。


    两个万恶的DK ,众目睽睽之下,玩弄别人的尾巴和耳朵。会不会看场合?一定要在白天这么做?她不要脸的吗?


    *种花家经典国粹*


    “喂,汐音怎么了?竟然有空给老头子我打电话,闲来无事可以来蹭你张姨的手艺。”


    手机里传来村长和蔼可亲的问候,和蔼得让她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按照以往,夏汐音会客气两句,表明村长事务繁忙,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来两句过几天再去看张姨。


    顺便给您买点鱼,补补身体,祝您寿比南山。


    可现在她控制不了自己,只想骂人。


    夏汐音一共就会一种骂人方式,刚刚已经骂过了。现在她无计可施,恨不得穿越回过去,跟以前的人好好学怎么文明地骂人!


    “哈——呼——”


    猫的本能控制住了她的咽喉,那肮脏的哈气声从嘴里吐露。她张嘴哈出猫语,一声又一声,呼呼作响。


    头顶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汐音,你骂得好脏,嘶~”


    夏汐音冲着头顶喷出哈气,混着喉咙里颤抖的呼噜声。


    尾巴难得松开夏油杰的手转弯绕圈,一把拍在五条悟的侧腰,出完气后,它自发地缠上神子的腰,将他箍住。


    电话里一阵沉默,村长讪讪地开口:“汐音,这不公平。同样是哈人,怎么你哈我就是如此凶狠,哈另一个人还缠着别的?”


    村长是兽人,比起喜欢喂猫的五条悟,更懂得夏汐音骂的是什么。


    那一声“哈”,又短又促,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被人抢了老婆。


    电话另一头的村长望向厨房,张姨在客厅蒸鱼,香味涌进鼻腔。


    小汐音的哈气真是恐怖,想当年有人追他老婆,给他老婆送礼物,他都没有这么哈气过。


    而那第二声哈气,和第一声略有不同。


    炸毛的委屈,挠墙的愤怒,想骂人又骂不出来的憋闷,还有一点点、只有猫能听出来的、撒娇似的尾音。


    厚此薄彼,这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吗?哪怕来到种花家五十年,老张对成语的掌握依旧捉襟见肘。


    夏汐音这孩子,小时候见到他老是爷爷的叫,现在都学会哈人了。


    一刻钟前,白洁将所有的事情报告给他。


    所有的一切清晰明了,夏汐音怪他冶炼技术不行,做东西像是半成品,让她摘下戒指后变成了猫。


    老张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


    这事能全怪他吗?


    他年幼时被张姨捡回月时村,本世界的锻造技术学了一半,其他世界的技术也学。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集百家之长,但本源世界的副作用他束手无策,毕竟没人教他。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一帧帧的画面闪过脑海。


    而且村里好多人,专门出钱找他做饰品,为什么?因为能长出猫耳朵。图个新鲜,图个情趣,图个晚上回家有点不一样的乐子,多好的事儿。


    夏汐音这个忸怩的孩子,太封建古董了,区区两个耳朵一条尾巴而已。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了两声。他伸手按住,摩挲着那页报告,赫然显示着【偷渡事件申请功勋书】


    大人总要估计孩子的感受,老张只能伏小好好哄着,哄好后她的气就消了。


    再说了,自己这条老命都是那孩子救的,认个错怎么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伸的时候能顶天立地,屈的时候能低头认错。


    “汐音,是爷爷学艺不精。爷爷给你和你的男朋友点KFC全家桶,消消气。变猫的副作用就两三天,坚持一下。再说了,爷爷帮你把工作调回月时村了,放你一个月假,七险二金正常交,工资照常发!”


    听闻带薪休假,夏汐音的怒火被一盆水扑灭,连青烟都不剩。


    所有的羞耻,烦恼都随着一句话消散。


    她的耳朵不停地颤抖,尾巴翘起,在空中画出一个爱心,又缠上神子的腰。脑子里除了带薪休假,空无一物。


    夏汐音的兴奋显而易见,五条悟一把掀开毯子钻进来,嘴角扬起一抹笑。


    “汐音,中午吃全家桶吗?”


    夏汐音也不好说什么责备的话,爷爷都那样低声下气了, KFC全家桶、工作回调、一个月假、七险二金正常交,工资照常发——她还能说什么?


    她掀开毯子,盖在神子身上,手臂举过头顶,伸了伸懒腰。箭步上前,站在客厅的正中心,清清嗓子颁布新的家规。


    “各位,本人夏汐音,作为一家之主正式宣布。你们想要什么玩具、衣服、想吃什么全部满足!”


    话音落下,她的尾巴高高翘起,画一个圈。


    夏油杰默不作声,神子裹着毯子只是静望,唯有五条悟提出的要求让在场的人都一惊。


    “汐音,昨天的比赛继续怎么样?只要我和杰能打出隐藏结局,你答应我们任何一个要求。”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夏汐音怔愣一瞬。没想到他没记得那个赌约,她以为五条悟会选每天都有甜品。


    思及此,夏汐音来到电视机前,俯身启动游戏盒子,将手柄递到五条悟手上。


    “ 10个隐藏结局,打出来一半就行。相反我需要打出10个隐藏结局。”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根据官方的提示,一条线至少要打二十小时。


    五个结局,没有任何攻略可供参考,认真地过剧情很费时间。


    一个选项选错,就会走向不同的结局,而游戏却不给提示。一个不小心,几十个小时的努力就白费了,走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两个月除非天天盯着电视,否则他必输无疑。


    “好。”


    五条悟脊背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转着手柄。


    那双墨镜倒映着游戏的画面,光影和画面不断闪过,他的脸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凝视着屏幕,嘴唇吝啬给予一丝弧度。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光线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过沙发的扶手,落在五条悟的身上。


    其余三人正襟危坐,桌子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油光。


    夏汐音啃着汉堡,目光不时瞥向全神贯注的五条悟。她刚刚将蛋挞和紫薯派递给他,谁知嗜甜如命的男人,看都不看一眼。


    反观年幼的神子,两只手抱着一个鸡腿,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动一动,油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脖子那儿,被白色的衣领截住,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而他浑然不知,慢条斯理地继续滴油。她从桌子上抽出纸巾,用指尖抵住,绕着圈擦拭那滴滴的光。


    果然,再怎么清冷谪仙的人,啃鸡翅也会坠入凡尘。


    看着那白皙的面庞,俊秀的五官。谁看了会认为,他长大后会变成那副样子?难道他不应该是穿着束紧的和服,凛冽帅气,宛如刀锋?


    古老的廊柱、字画,那些代代相传的、沉甸甸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化作披风,他成为五条家的支柱。


    他的脸应该更白,白得像从来没见过太阳,嘴唇抿着,抿成一条极淡的线,抿掉了所有懒洋洋的笑,所有漫不经心的弧度,所有属于“五条悟”的东西。


    恍惚间,夏汐音的目光透过神子,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被众人簇拥,四围一片静默,跪着的,低着头的,屏住呼吸的。那些人离他很近,又很远。


    他站在那里,像站在荒原中央。他站在自家宅邸最深的地方,却像站在所有人都够不着的孤峰。


    他微微抬起眼,而目光落下的方向,正是她坐着的地方。


    夏汐音心头猛地一跳——


    “想什么呢?油都滴下来了。”一个声音砸进来,把那些画面砸得粉碎。


    夏油杰揪住纸巾,在她嘴边囫囵着绕圈,将唇边的残渣带走。


    “好帅?”


    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清冷谪仙的身影,她给予了公正的评价。


    这话充满误解性,夏汐音说的是她恍惚间看到的五条悟,而夏油杰却理解成了十岁的神子。


    “汐音……不可以。”


    夏油杰捧着她的脸,一脸严肃。


    夏汐音尴尬地笑了两声,拿起一个汉堡向沙发走去。


    “悟,”她掰开包装,将汉堡抵到他的唇边,“吃饭,一会儿再玩。”


    五条悟的目光紧盯着屏幕,任由香味萦绕鼻尖,面包蹭着唇瓣。


    “悟?”


    这一声拉回了他一丝的神智,下巴微俯,一口咬在汉堡上。


    牙齿陷进松软的面包,陷进多汁的肉饼,陷进那一层不知道什么的酱料里——他的动作停住了。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他的拇指却忘了按下去。


    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从眼底泛上红,脸那蒙上了一层水光。


    “汐音,辣……”


    夏汐音一脸懵,看着包装纸,她很确定这是脆劲鸡腿堡,这玩意是辣的?


    她睨夏油杰一眼,两人分明是一个汉堡:“杰,很辣?”


    夏油杰努力憋笑,慢慢地咀嚼着汉堡,气定神闲:“不辣。”


    可五条悟的表情说明它很辣,让她想拍下来,发帖询问广大网友【请问脆劲鸡腿堡真的很辣吗】


    “悟,”她拿起桌子上的可乐,看着五条悟一口口吞,“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穿去广东吧。”


    话音落下,她将自己啃了一半鲜虾堡和他交换,亲自感受着那辣味。


    头顶的猫耳朵不停抖动,她的舌头确实比平常更敏感。摸着良心说,这真心不辣。


    五条悟看着她一口口咀嚼,不由自主地提醒:“汐音,那个我吃过。”


    夏一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汉堡,那上面有两排牙印——一排是她的,小小的,齐整的。


    另一排……是他的,大一些,深一些,咬得乱七八糟的。


    “哦。”


    她又咬了一口,今时不同往日。


    间接接吻就间接间接,又不是嘴对嘴。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会出来教师杰和285


    第40章


    装傻充愣是职场必备技能之一, 做好本职工作,不瞎掺和小团体,团建更是能躲就躲, 老板一问三不知。


    从第一份实习开始,带她的前辈就念叨过。后来换了几家公司, 每个办公室里都有几个把这技能练得炉火纯青的人。


    她冷眼旁观着,人们在浑水里游得游刃有余——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出了事永远一脸无辜:啊?我不知道啊。


    夏汐音亦然,从一次间接性的接吻、暧昧不明的接触,到最后没发生任何的同床共枕,还有昨晚,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是一片寂静的深海,四周是无声的、幽蓝的暗,水波温柔地托着她,推着她往下坠。


    旋即东西缠了上来,是章鱼的触腕。冰凉、光滑,却又带着某种柔软的韧性,从她脚踝开始攀爬,绕过小腿,圈住膝弯,绞紧大腿。


    她挣扎了一下, 更多的触腕涌过来,卷住腰肢,缚住手腕, 最后一道,紧紧箍住她的腰,勒得她喘不过气。


    脑袋埋进一片冰冷,她泪眼蒙眬,一口咬上去,牙齿磋磨那肌肤。


    她要报复,就算生的章鱼没有烤章鱼好吃,她也要以牙还牙。


    夏汐音看过好几次动物世界,章鱼生活在深海,它的眼睛常年不见阳光,呈W形或者矩形,有时还会变成万花筒。


    那双眼睛不一样,它是瑰丽的蓝,在一片死寂的乌黑中,天空在此延展。


    心魂被摄走的瞬间,嗓子的声音被海水吞没,只能沉溺在其中。


    半梦半醒中,她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不是触腕。那是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下巴,将夏汐音箍住。


    嘴唇被轻轻抚过,描她的唇线,拨她的嘴角,撬她的齿关。


    一旦她心生躲避的念想,手就会辗上,压着她的下唇往下扯,挤开她紧闭的唇瓣,探进去。


    好甜,海水竟然是甜的。是薄荷还是柑橘,她分不清,隐隐约约记得是下午四人一起喝茶的味道,几人推杯换盏,每种味道都弥漫在唇齿。


    柔软的蛇在口腔里游走,勾住舌尖,缠住绞紧,好似要和舌头首尾相接。


    夏汐音想吞咽,却不受控制,潭液溢出,喉咙都被探入。想呼吸,鼻腔却被封死,任由嘴唇张启,也任由他胡作非为。


    身子慢慢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发抖。为了祈求怜悯和恩待,她将雪颈主动递去,这个选择是对的,那包裹住一切的黑暗顿住,给予了她喘息的时间。


    灵魂都被吸走,就在她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却发现自己坠入另一片黑渊。


    夏汐音依旧被圈在其中,但她觉得身边的海水变成羊水,而她回归到母胎中。


    只因她已知晓,这个梦境为何而生。


    唇瓣的触感只是由吮变成舔,从舔变成啄。滚烫贴上了她的额头,温热的吐息扑在脸颊。


    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深海回荡,她听不清。但知道章鱼或者说是人,大发慈悲放过了她,与她一同沉默在这片海底,静享安眠。


    晨光熹微,夏汐音模模糊糊苏醒后,下意识舔嘴唇。嘴角起皮,口腔胃痛,到底是多么的痴迷,才会如此蹂躏?


    那时就知道她再也装不了鹌鹑。


    她炉火纯青的演技失效了,当一个演员的同伴撕破伪装、戳破窗户,在这片舞台上无人陪她起舞时,这场戏已然落下帷幕。


    但她还有机会,舞台底下尚有一位观众。他却坦然接受事实走上舞台,三人一起心照不宣。


    白洁递来了戒指,夏汐音赫然将其戴在小拇指上,宣告自己不婚,拒绝恋爱,单身狗无敌。然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人强势霸道地打破了幻想,一把将戒指圈在中指。


    热恋中,夏汐音一遍遍给自己洗脑,五条悟他不知道,那么夏油杰呢、站在舞台的另一个人,他温柔沉重,分明接收到她的乞求,却斩钉截铁般挤进这场危险的华尔兹。


    惆怅涌上心头,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试图挣脱桎梏。可人算不如天算,防止时空紊乱的戒指只能戴在中指。


    连老天都明确地告诉夏汐音,你在热恋。


    红日高悬,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劈进来,像一把钝刀在割她的眼。夏汐音抬手,手掌覆上去,挡住刺眼的光。光是挡住了,那么疼呢。


    刺痛在眼眶转着,让她忍不住眨眼。


    指腹不断摩挲着额头,似乎要将脑袋里的思绪剪短。眼前闪过的另一个五条悟的身影,模糊又斑驳的死亡画面,未来和现在横亘在两边……


    大脑嗡嗡作响,夏汐音忍不住摇晃脑袋,好似这样就能将一切挥走。


    一阵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那声音由远到近,在她身侧停下。


    沙发凹陷,夏汐音整个人都往那边歪了歪。来自左侧的光被挡住,阴影从她肩头盖过,她整个人覆在其下。


    夏汐音仰头,顺着影子往上看。夏油杰的身影被光勾勒出,像一堵墙扛住那炽热将她灼烧的光,只留下一截温柔的阴凉。


    他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身上,语气柔和:“悟,现在开始换人,你去吃饭。”


    五条悟靠在沙发里,手柄还握在手上。他抬起头,看了夏油杰一眼。手腕一翻,手柄从他手里飞起来。在半空转了个圈,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向夏油杰的方向。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手柄完成交接。这期间她很确定夏油杰从未瞟她一眼,好像就是想来打游戏,顺便催促五条悟吃饭。


    百密一疏,夏汐音望向餐桌,那里还有他剩下一半的汉堡。


    “杰,你不吃饭了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屏幕,随口回复:“汐音,你不吃饭了吗?”


    包装发出纸窸窸窣窣的呐喊,她捧起汉堡,一口咬下去,沙拉酱沾在嘴边:“我刚刚在发呆,现在准备吃。”


    夏油杰身子逐渐向□□斜,宽厚的肩膀压下来,遮住了她头顶最后一点光。


    “那么我只是过来,优先让你吃好饭,仅此而已。”


    夏汐音沉默了,这话撂在桌子上,两人心知肚明。


    “谢谢……”


    话音落下,她从桌上抽出纸巾,擦掉嘴上的酱料,默默无言地观看游戏现况。


    攻略游戏进步关键点,电视屏幕上出现三个选项。


    【A 抱歉,我没有听过这首歌】


    【B 是海上钢琴师的主题曲,你也喜欢听吗】


    【C 我也喜欢1900,椿最喜欢谁】


    按键逐渐向下,夏油杰的手指已经按上了C键,将落不落。一只白皙粉嫩的手覆在上面,制止了他的动作。


    “选B”夏汐音的声音轻快而笃定,不带一丝迟疑。


    夏油杰了解她,夏汐音不会为了输赢,故意诱导他选择错误选项。根据他对这个游戏女主角的了解,椿喜欢1900 ,她喜欢纯粹、不为世俗所困的人。那么, C就是正确选项。


    他眉头一拧,手指却毫不犹豫选择B。


    “为什么?”夏油杰发出疑问,“ B和C分明是类似的选项, C选项更多给人同类相吸的感觉。”


    夏汐音垂着眸,轻轻覆着眼睑。嘴角扯了扯,牵出一个弧度:“因为男主和女主的身世差太多了,就这么简单。”


    女主椿的设定是一位以前留学在外,哪怕在这贵族学校,也是顶点的存在。而男主不仅喜欢1900,在这条线他就是1900,他虽是普通人,却被父母所爱,拥有独一无二的科研天赋。


    和其他学生不同,他不是为了高昂的奖学金,也不是攀附权贵。男主的世界只有科研,因此这条线的结局很简单,HE和女主在一起,BE彼此分离,只活在对方的回忆。


    “我们要打出隐藏结局,双死的话。那么, C就是正确的选项。”


    “双死”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这让夏油杰十分吃惊,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达成这个结局。


    突如其来的回国,对任何人都若即若离,看似温柔实则戴上了假面。椿在英国一定遇到了和1900一样的选择,但她没有选择那艘船,她是下了船的1900,也不再是1900。


    椿,她已不再纯粹。


    她之所以选择和男主搭话,只是因为男主是她理想的缩影。男主的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还没被这个世界弄脏的雪,里面映着她,映着她身后的海,映着那个她刚刚离开的、永远不会再回去的世界。


    B选项拉近距离,通往HE 。 C选项直击核心,会将女主的内心慢慢解剖,虽然男主依旧会爱上她,选择她。


    同时男主也不再是她的理想,椿只是喜欢纯粹干净的人,像烟花一样的绚烂,也会选择浪花一样永恒。不是男主,所以当男主选择为了她抛弃自我时,她会选择杀了他。


    因为爱,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空壳的感觉,理性拒绝让爱人成为空壳。


    夏汐音将自己的分析一字一句讲给他听,并解释这个游戏给的信息不完全,要靠着女主们的动作、经历去猜出她的内心。


    “……汐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默的深潭。


    目光错落间,两人不经意对上,紫色的眼眸犹如鹰隼,盯着她的脸,“你呢,你会怎么做?如果你爱的人,不再是你认识的人。”


    那促狭的眼睛,上次露出这种神情,是什么时候?


    夏汐音重伤卧病在床,他那时在讲咒术师的大道理“救助普通人”“咒术师的责任”


    那探知答案的目光,一寸一寸剐过她的眉眼,探进她的眼底,试图撬开什么她一直紧锁着的东西。


    她没有躲,只是阖眼,陷入了沉思。


    这也是夏汐音烦恼的问题,杰或者是五条悟,她很喜欢他们。


    人喜欢美丽的东西,但更喜欢美丽的灵魂。此刻,他们的灵魂纯粹而正直,那以后呢?


    夏汐音无法欺骗自己,她和两人的力量相连,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什么。


    十年后的他们,和现在的他们真的不会变吗?


    她喜欢,爱的到底是皮囊?荷尔蒙上涌的兴奋?还是什么?


    睫毛覆下来,像两道帘幕,把她所有的情绪收进去。越是思考眉心蹙起的弧度越高,额间挤出两道极浅的纹路。


    两人的呼吸不约而同时变轻,像是怕惊扰了脑子里正在翻涌的念头。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过去。


    她依然闭着眼,嘴唇抿着,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陷下去一小块。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衣角,绞着,揉着,把那块布料捏得皱皱巴巴。


    夏油杰没有任何催促,相反他心有愧疚。他将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难题,抛给了别人。


    思考、推演,夏汐音在逼迫自己拼凑答案。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对夏汐音的了解逐渐加深,她和悟一样拥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信念。芝麻小事直接忽略,能躲避的事就躲,一头埋进沙子里,假装若无其事。


    她那副样子,只是给自己局促的生活里,给自己松绑。而对待他和悟,夏汐音整个人就会变成一根绷紧的弦,那双慵懒的眼睛会聚拢光,锐利得像冬夜里的火柴,可以驱散一切寒冷。


    譬如此时此刻,她将自己压在沙发上,跷着的腿沉沉扎在地面,纹丝不动。


    这片空间瞬间被气场压得逼仄,连飘着的尘埃都被压在地上。餐桌离他们只有几米远,咀嚼的声音却被隔开。


    沙发变成了高山,而夏汐音屹立其上。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眉头逐渐松弛,嘴唇放开了那颗被咬得发白的牙尖,指尖也不再绞那块衣角,只是轻轻搭在上面。


    “……杰。”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


    夏汐音仰起头,四目相视。她的瞳孔里映着他,包容一切。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眼底充满信任。


    “如果是现在尚能改变,我会全力以赴。”


    这句话落在他的耳边,砸在他的心里。


    夏油杰只是微微颤动睫毛,像风掠过水面荡起的那层细纹,还没散开就平了。


    “如果不能——”


    那炽热的目光将夏油杰焊住,坚信、笃定从她眼中迸射而出,像两束灼热的灯,将他整个人点燃,在心间兴奋的源点上引爆。


    “我会选择你们。”


    燥热在他身上游走,血液将它们运往四肢百体。


    “不是你和悟选择变成了坏人,而是好人站在了你们的对面。”


    胸腔的血肉之物在震荡,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怎么遮掩都无法挡下。


    太过分了,夏油杰闭上双眼,渴求躲避她的目光。


    但她的话已经形成摧枯拉朽之势,在他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单纯而愚蠢的想法,却坚定笃信,分明汐音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公私不分的决绝,分明她喜欢出淤泥而不染的花,喜欢看透苦难后依旧选择正义的人,却还是选择了他们吗?


    夏汐音依旧看着他,目不斜视,那仿佛只有你的眼神,近乎告白的宣告,纵使夏油杰知道她没有这个意思,却不受控制地沉迷在其中。


    怪不得,悟喜欢甜食。


    真是令人上瘾的滋味,在舌尖不停地环绕,大脑不停分泌多巴胺。这一丝丝的甜,灌入他的血液,让夏油杰不清不白的感情,瞬间发酵,一发不可收拾。


    “我会保护你们,一定!哪怕我没有你们强,我也一定有能做到的事情!”


    夏油杰将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他觉得自己的信念受到了动摇。


    他是强者,保护弱者是他的职责。肩上的责任,从来没有卸下来过,白天黑夜都长在肉里,硌着骨头,磨出血茧。


    扛着他们,保护普通人,哪怕脊背弯曲,哪怕他已经忘记了不扛的滋味。


    可这一刻,夏汐音伸手了。她的手纤细白腻,夏油杰捧着那双手,只想将它搁在心里,不受一丝风雨。


    那双手太弱了,根本托不住他身上的重担。但它朝着自己的方向伸出来,说要替他扛。


    那一瞬间,肩上的大山似乎轻轻托了一下,力道轻到感觉不到。可就是这么一托,让夏油杰想起,原来这担子,是可以卸的。


    他一只手落在夏汐音的肩膀上,顺势将肩上的发丝拍掉,手掌只停留了一瞬,却像是把什么东西——夏油杰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放在那里,托付给她。


    思及此,他直起身子,那挺拔的身影落在夏汐音眼里,像一棵屹立不倒的松树。


    理想和责任再次回到他的肩上,沉甸甸的,一如既往。


    可他的耳边却染上一丝红,似乎那句话的温度还略有残留,在耳廓缭烧。


    夏油杰背对着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汐音,我教你怎么用咒力,你想学吗?”


    听闻,她噌得从沙发上蹦起来,膝盖弹直,腰挺起来,整个人像被弹簧顶上去的。面包屑随着起伏,洒落一地。


    爱干净的心被她吃掉。


    夏汐音恢复了往常的神情,眼睛一眨一眨,声音拔高:“杰,我爱你!”


    对于咒术师而言,我爱你这三个宛若有千斤重,一下子砸到他。


    夏油杰抬起的腿悬在空中,整个肩膀耸动,像是被那话狠狠撞了一下。


    “还有,虽然我这么说,但请你们不要故意变成坏蛋。我们村历代都是正义的使者,请不要让我变成叛徒。”


    那湿润的红唇喋喋不休,一直在讲述大道理,正义是什么,责任是什么,好人的定义。


    数不尽的话从嘴里淌出,漫得那里都是。甚至漫到隔壁的神子和五条悟,两人都捂住耳朵。


    五条悟捂着耳朵,冲夏汐音喊道:“汐音,太吵了。我讨厌大道理,你是被杰传染了吗?”


    食不言寝不语,夏汐音的脸一下子涨红,瞬间把嘴缝上。


    朝着餐桌的方向鞠躬,向前一步拉住夏油杰的手。


    这次的声音细若蚊呐,只能让两人听见:“杰,我们走吧。”


    夏汐音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拽着夏油杰往前,可他却一座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又拽了一下,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蜿蜒而上,肌肉贲起,线条硬得像石头。


    夏油杰甚至能感觉到他血管里血液突突地跳,一下一下,撞在她指尖。


    “汐音……”


    听闻,夏汐音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锁着她,像鹰隼盯住猎物,像铁链箍住囚徒。


    没被她牵住的手,指腹抵上了她的脸颊。


    手掌翻转,手背贴上她的脸,一股电流攀过全身。从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托起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拇指蹭过嘴角,按了按那白牙,动作很轻,却让她动弹不得。


    接着抚上她的眼睑,描了描她的眉骨,最后停在她的太阳xue ,轻轻抵着。


    那张俊脸近在咫尺,刚好可以看到那双眼里的复杂的情绪,它们暗流涌动,波涛翻滚,却被夏油杰死死压着,摁着,不让它们冲出来。


    “不能随便跟咒术师说,那三个字。”


    夏油杰俯下身,抵住她的额头。


    “我爱你”


    三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捧着那白皙的脸颊,五指陷进她脸颊的软肉里,箍着她的下颌,固着她的脸,让她无处可躲。


    夏汐音愣愣地点头,白面皮上染上羞赧的红晕。


    眼前白茫茫的,夏汐音任由夏油杰牵着她往前走。


    她的右手中指在灼烧,像有一簇看不见的火苗舔着她的皮肤,钻进指骨,啃噬着骨缝里每一寸软肉。


    不仅如此,有一股力量在肚腹炸开,破土而出,从小腹向上窜涌。


    无数条铁链穿透她的内脏,缠住她的肠子,勒紧她的血管,死死钉在她的骨头缝里。


    喉咙干涸,声音卡在里面,被一团力量镇压住,怎么都冲不出来。


    那团力量似乎有人性,它们只是像寄居,而不是把她杀了。


    身体逐渐恢复平静,没有痛感。它们藏在身体每一个角落,黏稠、沉重、死死贴上每一个细胞。


    “杰,为什么?”


    夏汐音懵懵懂懂地跟着他,望着那高大的背景,不知所措:“你的力量好像在我身体内暴走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夏油杰的眼里充满歉意。


    “抱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明天拉大人出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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