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初冬已至,风从东边灌来,带着刺骨的湿寒。


    街巷寥寥无几,夏汐音裹着羽绒服,脖子尽量往下栽,下巴几乎戳进领口。


    这风越来越大,夏汐音推门进来时,门上的铃铛都没响,铜舌头搭在贴片上,哑着无言。


    柜台里灯光暖黄,蛋糕甜点没有摆满托盘,只有蛋挞和老式蛋糕,皮色焦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汐音,你要来点早餐吗?”


    后头帘子一掀,一位清隽疏朗的男人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抄起一块肉松面包,塞夏汐音手里。


    夏汐音也不跟老板客气, 甫一咬上一口,口感细腻,忍不住发出喟叹:“不愧是衰哥,顶级糕点师就是不一样。”


    衰哥谐音帅哥,不只是因为老板长得帅, 他的店员也全是帅哥美女。


    夏汐音叼着面包,四处张望,不禁疑惑道:“你的员工呢?”


    “变成面包了。”


    咚的一声,手松面包砸在桌面。


    夏汐音手指蜷缩,不停地颤抖,她死死盯着肉松面包。


    火腿是破碎的内脏,番茄酱是凝固的鲜血,肉松是缠绕的双肢。它被置放于烤炉中,逐渐扭曲、变形、发酵,变成黄与褐融合的尸体,进入她的唇间,牙齿撕咬,口腔化作坟茔。


    如此真实的画面掠过大脑,夏汐音的脑子木住,本能地双手合十,低头磕在桌面:“对不起,我从来不吃人的,今天是第一次!”


    衰老板看着她用力过猛,额头泛起红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抄起夹子,揭开柜门,热气扑面而来。老板夹起四块蛋挞,装进袋子折好封口,递在夏汐音手里,满脸歉意:“是我不好,这些给你当赔礼,家里一人一块。”


    夏汐音把纸袋捂在手心,眉头一蹙,怎么全世界都知道她家里有四个人?


    暖片嘶嘶作响,老板捧着热茶,满脸玩味。


    “我的员工确实变成了面包,但他们是回童话王国,不是变成了你嘴里的面包。”他弹指敲着茶杯,哈哈大笑,“至于你家里有几个人这事,月时村和街口的人都知道,毕竟白洁那孩子是个大嘴巴。”


    听闻白洁,夏汐音拳头一硬,随手一挥,炸起破空的声响。


    同时老板走到柜台,端着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送在桌前。


    咖啡在杯里轻轻晃着,热气缠上夏汐音的下巴,濡湿了一小片皮肤。


    熟悉的浓香簇拥而来,她眉头微蹙,呷了一口,不禁怀念道:“这不是童话之心的咖啡吗?”


    童话之心顾名思义属于童话世界,一般的故事里,很少提及咖啡。鉴于作者的世代局限性,故事里人们一般都喝果汁、酒和茶,因此这咖啡极其珍贵。


    童话作家越来越少,产出越来越少,儿童又沉迷于游戏、电影,童话王国的人不得不跨时空谋求生存,老板就是其中之一。


    “看来你的记忆确实恢复了,上次收银员搭讪你时,说想送出自己的一条腿,把你吓得脸色煞白,付完款马上就跑。”


    经他这么一说,夏汐音回想起收银员的面孔和话语。


    那时她将自我的记忆封印,秉持建国后妖怪不能成精的理念。收银员就算面如冠玉,看得人心情愉悦,也不能突然扯下一条腿,放到桌子上表白。


    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换谁来都得吓一跳,以为自己酒醉神昏,遇到了神经病。


    夏汐音把画面甩出脑子,说起正事来:“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情,几天后的十二月七,还有明年的二月三,两个生日蛋糕。”


    “二月三的没问题,十二月七的不行,时间太短了。”


    “不短,割我的血就行。”


    夏汐音边撩起袖子,边掏出锋利的刀,白皙肌肤贴上刀背,冰冷的金属感扎着她,一股刺寒。


    这家店在月时村和镇里享有美名,在网上还是网红店。


    有人专程从县城摸过来,就为尝这一口。蛋糕送进嘴里,舌头一抿就化,价钱也公道。可它有个怪处:只做点心,不接生日蛋糕的活儿。


    先前有个大网红摸过来探店,不信这个邪。她绕到后头,揪住个年轻伙计,软着声问,眼风一下一下扫过去。


    伙计被她盯得发慌,嘴一滑,漏了句:“姐,不是我们拿乔。这蛋糕真不能随意给人做,做出来,要出人命的。”


    网红当场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去就开了电脑,十根指头敲得键盘噼啪响,帖子标题又大又黑:探店遭遇耍猴!店员满嘴跑火车,拿顾客开涮?


    这篇文章她也瞧见了,指头在屏幕上翻飞,打了又删,删了又改,最后只能帮老板说句公道话:至少他家的点心真的很好吃,服务态度也很好。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话,至于那是谎言还是真相,无关紧要。


    可夏汐音知道,这蛋糕真的会要人命。


    老板在童话里当糕点师,在他的故事里,一只夜莺求助他,说要给国王庆生。


    用泣血的歌声做引,浇灌麦子,将爱意与担忧注入其中,做成的蛋糕可以替它的所爱挡灾。


    国王喜爱夜莺,却赐予它金色的笼子,可夜莺是一只自由的小鸟,它厌恶金笼子,那不是爱。


    它逃了出来,以往生日夜莺会献唱,这次亦然。只不过那歌声的魔力不再是给予他安眠,而是拯救国王的性命。


    因此它啼血歌唱,足足两个月之久,以皇家糕点师的名义赠予国王。


    这蛋糕由奇迹所练就,在国王生日那天刺客突袭,刀光剑影,目眩神摇。可刺客不知怎么的,被迷了心智,将蛋糕当作国王,刀拐了个弯,扑哧一声捅在蛋糕上。


    护卫及时赶到,拿下刺客,满殿的人大气不喘。


    视野内蛋糕裂开一道口子,从那口子里,咕嘟咕嘟涌出血来,鲜红滚烫的,顺着蛋糕往下淌。坠落的鲜血中,扑棱棱飞出一只染血的夜莺,飞进夜色中,消失逸散。


    老板烹饪的蛋糕带有魔力,当危险来临时,被祝福的人会摆脱死亡的镰刀。


    “总之,必须在十二月七日做出来,直接放我的血,我死不了。两个月太长了,我会用时间之力加速,让麦子直接发酵成面团。”


    夏汐音语气坚定,一只手握住刀柄,随时准备割开血肉。


    老板勃然大怒,五指攥成拳,狠狠砸在桌面。


    “胡闹!”老板抿直双唇,咬牙切齿地说,“你可以等明年十二月,不需要这么着急!而且这祝福只保证十二年,你怎么确定那两个人活不到三十?”


    她的沉默像一把火浇上去,老板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跳,突突撞着皮肤。


    老板大口喘气,胸膛起伏,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要炸:“你——!”


    心里喷涌的话想从嗓子里炸出,可他对上了一双涣散的双眸。


    夏汐音静默不语,眼皮僵在那里,不眨,不动,像两扇锈死的闸门。她枯坐在原位,肩膀松垮,脊背弯曲,脖子撑不住头颅的重量。


    手指搭在膝上,抠着裤子的布料,指甲陷进纤维里,绞出细密的褶皱。


    女人像一株枯死的花,满脸无能为力。


    夏汐音咬紧牙关,她只想到这一个办法,距离下次满月还有两星期,下次见面就是十年后,夜莺的蛋糕正好是一个轮回,这十年无论是谁都不会死。


    潮汐之力化作命运的丝线,缠在骨头缝里,时刻提醒着她,太宰先生的死她记忆犹新。


    在她能用出人间失格后,每当夜晚悄然而至,梦里的画面一帧帧掠过,鲜血与围巾融为一体,高楼直达苍穹,身影一跃而下,永远在循环往复的七秒。


    那时夏汐音以为自己被恶鬼缠身,是诅咒,她不以为意,一头埋进沙子里,自欺欺人。


    可事实告诉她,是预知梦。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她脑子里,鲜血从高处溅下来,染红地面,渗进石缝。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缠着他的脖子。


    三次,她已经在梦里,一晃而过的画面中窥见死亡,并感同身受。


    于黄昏中寂静,阖紧双眼,竭尽全力后心无遗憾,或许还有其他世界的可能性。


    她不能再一次等到悲剧发生后,力不从心,只能双膝跪地,悲痛欲绝地落泪。


    “会死,至少有一人会死,我确定……”为了说服老板,夏汐音剖开血淋淋的心,将真相揭露在面前,“我经历过计无可施,目睹前辈的身死。也当过懦夫逃避,抹掉自己的记忆,装作一个普通人,这些您都知道。”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离开后,这十年她不能随意插手,规则像铁链一样锁着她。


    否则,同一时间线的自己,记忆和经历就会被抹除,从未存在,变成时空悖论。如一滴水蒸发在太阳底下,或者一片纸烧成灰烬,从来不曾出现过。


    就算夏汐音愿意抹掉一部分人生,去换其中一人的性命。


    可她无法选择正确的时间线回溯,一回溯就是一年,她要选择回到那一年去救他们?


    她是倒霉蛋,妥妥的非酋,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苦笑着爬上脸颊。


    命运总是喜欢跟她开玩笑,从小到大,从生到死,从过去到现在——那双手一直在拨弄、玩弄、戏耍她。


    毕竟,夏汐音是“它”为数不多的朋友。


    如果,她选错了时间,连续九年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们。直到最后一年,救回了其中一人,等她再回到家乡,学业和生活,其他人对自己的记忆,就会被屏除。


    夏汐音挺起腰板,将空气灌入肺部:“我意已决,您必须帮我,这是月时村的规则之一。也是您能在这里受到庇护的条件。”


    说罢,她觉得自己语气太重,遂放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拜托,看着重要的人离开,无能为力只需要一次就足够了……”


    人不能再经历刻骨铭心的失败后,再一次被钳制住双脚,停滞不前。


    哪怕结局无法避免,至少要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不好,我拒绝。”


    他一锤定音,没有丝毫犹豫。


    这让夏汐音猛地一愣,脑子飞快运转,试图再说服一下老板。


    桌椅的刺啦声传来,她抬头望去只见男人弓着腰,脊骨一截一截折下去,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就不再挺起来的稻穗。


    她见状,伸手去扶,却被老板推开。


    “谢谢你。”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拱出来,碾过干涩的声带,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救了村子里的人。”


    他闭上眼,睫毛覆下来,盖住那些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不需要你太多血,我的也可以。”


    听闻,夏汐音大吃一惊,她以前专门看过老板的原典,脑海里并没有说可以用糕点师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


    夏汐音惊讶的表情展露在脸上,实在是很好猜。


    “因为,我也爱夜莺。不然怎么会干掉脑袋的事,把国王的蛋糕给换了呢?”老板的手包住自己的上半张脸,大拇指与小指揉捏着太阳xue ,“爱不只有爱情,还有亲情和友情,你将自己带入夜莺,灌注鲜血。可我对你十几年的亲情,就如父母爱屋及乌,我的血可以替换一部分。”


    说着,老板走进厨房,捧着一捆麦子,拎着糖霜,将它们放在桌上。


    “你放一部分,我放一部分,钱你不用给,全当给你的回报。”


    夜莺扬起脖子在歌唱,血就跟着歌声往外淌。


    夏汐音掌握时间,将面粉与糖霜相融,而老板的双手瞬间磨出老茧。


    那块面团渐渐发亮,亮得像裹着一层月光。


    时间逐渐加快,痛苦也随之涌流。她的手腕体会到了夜莺的痛苦,唱哑了再唱,流干了再流,直到只剩一口气吊着呼吸,也要继续往外送出鲜血。


    痛苦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每一秒都拖拽着,碾过她的神经。钟摆在墙上晃荡,走得比蜗牛还慢。


    一只羊、两只羊、夏汐音咬紧牙,嘴唇嗫嚅。


    她可真是痛傻了,分明是睡不着才数羊,她应该数秒。


    可越是数秒,就如麻衣在啃着手腕,愈发煎熬。


    霎时,两人的笑回荡在脑海,漫过那些尖锐的痛苦。


    少年的笑具有感染性,现在她看着剜开的血肉,嘴角却翘得更高。


    疼痛趴在心上啃咬,可美好的回忆托着,让那颗心不至于坠到底。


    “悟,杰,好痛啊……”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眼眶滴落,坠在了另外两人的心间。


    *


    五条悟本来一手捏着包子,一手握着手柄,大马金刀坐在沙发里打游戏。


    那包子白白胖胖,躺在他掌心,冒着热气。油从包子底部的褶皱里渗出来,淌下去,爬上他的手指。他浑然不觉,眼睛钉在屏幕上,手指按着手柄,一下一下,打得正欢。


    “悟,包子会滴油,漏在沙发里,汐音会生气。”夏油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提醒道。


    五条悟瞥桌上的纸巾,揪住一张,抵在包子下方,接住正往下淌的油,美美地点头。


    回头看了夏油杰一眼,那动作里写满了得意——看,我处理得多好。


    夏油杰见状,不打算开口,只是瞅着年幼的神子,暗示道:“用纸巾包住包子,油不会滴落,可纸巾会黏在包子上,这是个常识。”


    看似说给神子听,实则目光从神子脸上移开,飘向五条悟的背影。


    神子其实不介意滴油,可是他怀里抱着玩偶。


    小腿一蹬,默默地将椅子往前带,胸膛抵到桌子上,玩偶窝在怀里。


    这“指桑骂槐”的话,落进五条悟耳里,他猛地低头,察觉纸巾已经黏上去,贴在包子底部,撕不下来。


    夏油杰站在五条悟背后,摇了摇头,嘴角牵扯,嗤笑一声。


    五条悟扭着眉,沉默不语。


    这时,一向沉默无言的神子,莫名其妙心血来潮。


    他开始补刀,精准地捅进五条悟的心口:“好笨……”


    夏油杰听到后幸灾乐祸,吹了一声口哨。


    一个长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讲常识,一个说好笨;一个演无辜,一个装天真。两人互相配合,嘲讽拉满。


    五条悟恼羞成怒,放下手柄,翻着白眼,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杰,我的手有点痒,我们好久没有打架……”


    话音未落,“噗”的一声闷响。


    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在他掌心里裂开,爆掉。馅和肉汁迸溅,洒出星星点点。


    油渍洇开,晕在夏汐音刚给他买的裤子上。


    苍蓝的瞳孔骤然紧缩,被刀从内部刺穿,平日里的懒散瞬间碎裂,露出底下赤裸的惊骇。


    身后的夏油杰嘴唇微张,整个人像被雷劈中,钉在那里。


    “开定位!”


    神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雷爆在空气里,炸得所有人都愣住。


    那张小小的脸上波澜不惊,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火焰在烧。


    五条悟的手指飞地一样伸向桌柜,手探出去,抓住柜门把手拉开。


    柜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都有——游戏卡、充电线、旧报纸、遥控器。他的手指扒开那些东西,翻找。


    遥控器,遥控器在哪?


    “悟,在第二层!”夏油杰的声音在身后提醒。


    手猛地向下,摸到黑硬的盒子,对着电视按下去。


    屏幕不断变换,他打开定位,屏幕上跳出地图,红点闪烁,钉在附近的商场。


    按照比例尺,两地相隔两三公里,这个距离赶过去,十分钟绰绰有余。


    可五条悟心有戚戚,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向游刃有余的神情皲裂,连脚步都开始踉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汗毛竖立,不自觉咬紧嘴唇,一丝血珠渗出,弥漫在口腔。


    “杰,你感受到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向挚友寻求建议。


    五条悟攥紧手腕,爬满血丝的双眼在瞳孔蔓延,他的眼睛顷刻冰冷,幽幽注视着对方。


    “她说好痛……”夏油杰沉着眼眸,将心里的直觉吐露。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飞目录第一页的置顶,拨下去,“如果她没接的话,我们就去找她,小悟负责看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嘟嘟嘟的声音还在响着,宛如锤子敲在心上。


    五条悟钉在门前,手握住门把手,随时准备冲门而出。


    太慢了,五条悟拧开门把,半敞的门缝里钻进冷风,冰寒袭来,刺入大脑,只剩下一片冷静。


    脚步迈出一半,腿悬在空中,电话终于响了。


    他猛地弹起来,一把抓起手机,几乎是从夏油杰手里抢过来,拽到耳边。


    五条把嘴贴上去,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砸进话筒:“汐音,你在哪?”


    “我没事,在商场给你买蛋糕?”


    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可那声音略微沙哑。


    不对劲,五条悟脑海里警钟在敲响。


    夏油杰从五条悟手里接过手机,冲着他微微摇头,将声音放缓,循循善诱道:“汐音,早上你做的面很好吃,谢谢。”


    电话里的女声一愣,声音压着撒娇,尽显矫揉造作:“好,我明天还做这个!我在排队回头见。”


    五条悟垂着眸,回忆起夏汐音的声音。


    她撒娇不是这样,那声音是又软又糯的一团,裹着蜜淌进耳朵。


    不是故意表演,这人照葫芦画瓢,云泥之别。


    “悟,我们走。”夏油杰箭步上前,路过神子时,脚步微顿,“小悟,家里交给你。”


    “嗯,可以杀了他们吗?”神子的声音淡漠平稳,好像在和夏油杰商讨天气。


    可那苍蓝的眼眸中杀意凛冽,像一把锐利的刀。


    “可以。”夏油杰看似随口一答,语气十分严肃,“但不要杀普通人。”


    *


    与此同时,街巷的暗角处,夏汐音躺在后座上,双手被绳子捆住,勒出红印。


    她垂着眸,意识逐渐沉入深海,耳边钻进熟悉的声音。


    手指蜷缩,拼尽全力支起身子,想从后座滚下来,给他们提示。


    可一旁的同伙猛地探身,扶住她的身体,猛地推回去。


    熏烘烘的烈酒味涌入鼻腔,胃部排山倒海,夏汐音忍不住干呕。


    “不愧是能杀我两位同伙的人,这麻药都够放倒大象了,竟然还醒着。”


    晕眩前最后一秒,夏汐音心想:果然不该收下老板的蛋挞,上次遇事也是买蛋挞……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剧情过后,杰变教主,当诅咒师的概率就只有三分之一了捏。


    第52章


    早上八点, 商业街瘫在那里,像一条还没醒过来的蛇。


    阳光斜着切进来,劈开半条街,另一半还缩在阴影里打盹。卷帘门垂着,挂着锁,偶尔有一两家吱呀一声掀开一条缝,吐出个呵欠。


    夏汐音拎着一袋蛋挞,手指不断磋磨着手腕的绷带,痒,很痒。


    尽管鲜血止住, 可动用能力,一口气抽取了两个月的鲜血。


    疤痕会在这两个月内反复折磨她, 时不时酸痛、肿胀、痒感会攀爬到手腕。


    思及此,夏汐音觉得绷带留在手腕上两天即可, 她该戴一个表,遮挡住交错的疤痕。


    正好街头有专卖店,她脚步一斜, 刚准备调转方向。


    谁知一道尖锐的声音钻入耳边, 对话的内容绞住了她的神经。


    “你不是我妈妈,我要我妈妈!”身着校服的女孩,挎着双肩包,死死抱住石柱,号啕大哭道。


    而她的另一只手被使劲拖拽, 女人粗暴无比, 一巴掌打在女孩胳膊上。


    女人边打边道歉:“对不起,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女儿不想去上学,闹脾气呢!”


    这话一出, 想帮忙的路人纷纷点头,各忙各自的事。


    夏汐音眉头紧蹙,她上下打量了两人,女孩浓眉大眼,五官清秀。而自称母亲的女人,尖耳猴腮,满脸戾气,怎么看都不是亲生母女。


    她准备再观望一下,如果真是人贩子,她绝对不会让无辜的女孩落入陷阱。


    这时女孩猛地发力,挣脱开束缚,目光扫过夏汐音。箭步上前,蹿得比兔子还快,躲到夏汐音身后。


    女人淬一口唾沫,双手合十,低头哈腰道:“小姐,我女儿她不听话,现在都八点了,上学都迟到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急啊!”


    她眉飞色舞,越说越来气,将一位母亲的神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担忧、恼怒、怨恨,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


    “我是她姐姐,刚刚买蛋挞回来,我妈可不长你这样子。”


    夏汐音不按套路出牌,目光一刻不离女人的脸。如果她真是女孩的母亲,就会反驳,如果她不是,肢体和表情必然会露出破绽。


    果然,在话语落下的那一刻。女人的瞳孔紧缩,似乎是被犀利的目光刺入,眼皮抖得厉害,盖不住底下的错愕。


    事实昭然若揭,夏汐音掏出手机,往前一怼:“你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声音慷慨激昂,吓得女人浑身一哆嗦。


    瘦弱的小女孩娇软无力,她一只手就能应付过来,可夏汐音是个成年人,会喊会叫,两人势均力敌。


    女人眯起眼睛,大骂一声倒霉,一溜烟就消失不见。


    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拐卖孩子的行为确实少见。


    可女人的演技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一般人见了都会以为是女孩任性,耍小脾气,厌恶上学。


    根本不会考虑到是大人在撒谎,更何况大多数孩子确实如此,厌恶上学,喜欢耍宝。


    夏汐音牵着女孩的手,走向长椅,两人并肩而坐,她摸摸女孩的头,小声问道:“告诉姐姐,你妈妈去哪了,我可以给她电话,或者我送你到学校?”


    女孩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蛋糕。


    模具估计变形,看不出具体的形状,夏汐音深吸一口气,夸赞道:“你自己做的吗,看起来很好看。是你的早餐吗?”


    女孩眼里的惊恐逐渐消散,她将一块蛋糕塞进夏汐音手里,沉默地点头。


    她依旧没有回答夏汐音的问题,只是攥紧书包,不停地晃着腿。


    夏汐音看出来,女孩还抱有警惕心,她掰开蛋糕浅尝两口,发出一声声喟叹,渴求撬开女孩的心房。


    再这么下去,她真正的母亲会焦急无比,上学也会迟到。


    “好甜呀,你不仅聪明知道找姐姐求救,手还这么巧!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妹妹,不得每天送你上学,给你买好看的小裙子!”


    甜美的笑容映入女孩眼帘,她被气氛感染,也挤出一抹笑。


    “我早上在市场见过你,”她声音微颤,眼神乱瞟,好像被夏汐音的目光烫到,“你身边的大哥哥长得真好看,头发像雪一样,眼睛是天空一样的蓝。”


    听闻此言,夏汐音的唇角越扬越高。


    “哇,有眼光,我也喜欢一米九的帅哥!”


    “嗯,毕竟他真的好帅啊!”


    女孩的眼睛闪闪发光,羡慕与渴望在里面翻涌,好似真的沉溺于对帅哥的欣赏中,无法自拔。


    可她眼中的光越亮,嘴里不断夸奖着五条悟的帅气,夏汐音的眼神越沉静,直到一片死寂。


    这角落在街道的末尾,微风拂过,吹起几片落叶,除了她们两人,连活物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一把锐利的匕首抵上了女孩的脖颈,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大姐姐?”


    女孩浑身僵硬,怔愣在原地,错愕地看着夏汐音。


    “你是谁?我从你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力量,你不是偷渡犯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撒谎?”


    今早陪她去市场的是“五条悟”,白发蓝眼精准无比,可那是十岁的五条悟。


    神子才十岁,而女孩的年龄看起来比他大,大哥哥这个词略显怪异,在夏汐音心中敲响警钟。


    她试探性一问,果然如此,女孩说的是五条悟,而不是神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早市陪我的是另一个人,他才十岁。”夏汐音不打算和她周旋下去,直接拆穿了伪装,“你从哪里得知五条悟的情报?”


    说着,刀向脖颈推进,一丝血珠从那截脖子渗出,滴落在女孩的校服上。


    事情彻底暴露,女孩直接摊牌,垂着眸,不停地叹气:“姐姐你很聪明,可惜了,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她抬起头。


    笑容依然灿烂,可里面藏着一抹惋惜。


    不等夏汐音细想,眼前猛地一恍惚,匕首从手间坠落,力气在流失!


    她猛地咬住舌头,甜腥味在口腔弥漫,将摇摇欲坠的神志拉回。


    她斜一眼女孩怀里的蛋糕,思忖着,下迷药了吗?不,不仅如此,那药可以剔除掉所有能力……


    夏汐音支起身子,脚步踉跄,身子摇摇晃晃,随时要跌倒。


    咒力缠缚全身,匕首枪械握在手中,千防万防,没想到她要防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先用绑架犯拉低她的警戒心,再用表演勾起同情,趁机吃下迷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招用得妙啊。


    夏汐音掏出手枪,朝着身后砰地开了一枪,哀号在耳边炸响。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一位男士跪倒在地,捂着肩膀,血流汩汩。


    眼睛越来越模糊,她感受到还有将近五个人,其中两个有着异能力,还是查克拉?


    她不知道,捂住自己的额头,扯下两根头发坠落在地。


    扑通,这次双膝跪地的是她自己。额头磕在地上,嘴里的血坠落几滴。


    头发、血液、加上她让小悟开的定位,至少能给他们一些线索。


    线索奏效,在夏汐音离开后的十分钟后,五条悟低着头,捻着一绺头发,目光凝视着脚底的血。


    “悟,我打听到了。”背后传来夏油杰的声音,安抚着他,压住他胸口那团快要炸开的情绪,“汐音去了一家蛋糕店,店老板将汐音的事情上报了,村子里会派人找到她。”


    “是买蛋挞吗?”


    那声音从他嘴里滚出来,看似是疑问,实际上是陈述。


    五条悟大步向前,鞋底砸在地上,激起尘土。目光转到长椅旁的树上,苍蓝色的眼睛落下去,钉在那里。


    蚂蚁成群结队,在搬运黄色的酥皮。


    “嗯,老板说是她送给汐音的。悟,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夏油杰背对着五条悟,蹲下身,“这里的硝烟味很明显,汐音她开枪了。”


    “没有一丝的咒力残留。”五条悟站在那里,背对着夏油杰。


    这很不正常,现在有人处理了现场。或者是夏汐音的能力被封印,不能使用。否则,她没有理由不用咒灵操术。


    “他们早有预谋……”


    五条悟的判断和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真相绞着夏油杰的神经,手指悬停在那道裂痕上,地面凹进去一块,碎石硌着指尖。紫眸垂着,遮住所有光。


    夏油杰站起来,膝盖嘎地响了一声,他没管。目光还粘在那道枪痕上,拔不出来。


    “悟,追踪交给你了,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他的目光钉在挚友身上,眼睛眯起,漏出焦灼、恐惧,逐渐溢出。可那情绪只有一瞬,顷刻被收回去,封起来,冷静似水。


    五条悟不置可否,似乎是随感而发,抛出一个惊人的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杰,汐音出了问题。”他一字一顿,语气摊开没有起伏,像一碗放凉的水“我能杀了他们吗,杰?”


    每一个字都搁得端端正正,摆在那里,不轻不重。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嘶力竭,只是从喉咙里滚出来,过了一遍声带,就落在夏油杰耳边。


    像是在问“杰,今晚吃什么?”或者是“我们一起逃课吧。”


    那苍蓝的眼睛像刀开了刃,阳光倾洒,反出冷森森的光。


    “我是认真的。”


    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石头悬在头顶,随时会砸下来。五条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腔微微起伏,吸进去一口气,憋着等待答案。


    五条悟收着语气,夏油杰知道,如果是别人,那句话会翘得更厉害,挑起来,像刀尖抵住下巴,逼着人回答。


    “看情况,悟……”


    他在逃避这个问题,他在斟酌,至少现在还是。


    *


    黑暗涌进来,灌满每一个角落,淹到夏汐音的膝盖,漫上腰,最后盖过她的头顶。她眨了眨眼,没什么区别,睁着和闭着都是同一种黑。


    夏汐音闭紧双眼,脚底踩到一片濡湿,潮湿的稻草烂在地上,沤出酸腐的气味,钻进鼻子,呛得喉咙发紧。她移了一步,又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可能是老鼠的尸体,可能是发霉的破布。


    见状,她不再挪动。双手反锁,盘腿坐在原地,直觉警示这地牢有问题。


    “你的直觉是对的,最好不要乱动,会吐。”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夏汐音一愣,怎么同伙也要一起关地牢?


    “你抓住我算立了功,怎么和囚犯一起蹲大牢?”


    “很简单,我不被他们信任。”


    不等夏汐音套话,女孩就回答了她的问题,这让她有些意外。


    看来他们内部有分歧,她的话化作拼图,填补着脑海中的疑问。惹到不该惹的人,夏汐音遵纪守法,身为良好公民,从来不惹任何人,都是她憋着一肚子气,努力活成鹌鹑。


    哦,除了在森立里杀了两个偷渡犯。看来是阻止他们卖眼镜,向她寻仇来了。


    “告诉我,这是哪?地牢布局的排布,以及为什么我的力量消散了,我会把你们都救出去。”


    这话充满自信,丝毫不在意她身处地牢。


    女孩抱紧双膝,呵呵一笑。


    你们,这地牢只有她们两人。不愧是月时村的人,听力好到能知道还有其他人。


    “地牢,地下第四层,一个道具能消除所有的异能力,以及你救不了她们。”女孩闭着眼,无力地说道,“你会在半小时后消除记忆,挖掉眼睛,被投入到流星街,自身难保。”


    女孩继续开口解释:“我的念力很鸡肋,可以模仿别人的声音,因此没有被卖掉。你不一样,你心怀正义,破坏了他们的生意,他们要报复你……”


    话音刚落,一个肥肉纵横的男人,握着手电,向她们照来。


    那光突兀刺眼,夏汐音低头,避开了光线。等她睁开眼时,触目惊心的一幕,映入眼眶。


    墙根上全是干涸的血,最主要的是有片破布,看似是内衣的模样,血污一片。


    “看什么看,都是之前的女人留下的。”


    男人淬出一口唾沫,打开地牢的门,一脚摔在女孩身上,轰的一声,女孩被掀翻。


    “要不是你俩有用,下场和他们一样,该死的,为啥不让老子……”男人边说边俯下身,一把扯开夏汐音的衬衫,摁上她的脖颈。


    嘴里的爽一爽还未出口,侧面一道拳风,砸在男人脑门上。


    瞬间,男人眼冒金星,双脚趔趄,跪倒在地,再起不能。夏汐音蹲在地上翻着钥匙,忽略了女孩惊讶的神情。


    女孩侧头看着地上的镣铐,还有一根铁丝,瞬间大悟。


    “你从哪来的铁丝?”她声音放缓,充满疑惑,“他们是搜过身的,你身上应该只有刀和枪才对?”


    夏汐音站在门口,一手握着手电,一手拿着钥匙和锁比对。


    咔嚓一声,门锁脱落,铁锈簌簌往下掉。


    听闻女孩的话,她掀开自己的衬衫,露出纤细的腰,那里箍着一根腰带,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仔细打量,就会发现那腰带,中间有一个孔,孔开凿出一条线,放铁丝绰绰有余。


    “是杰提醒过我。就是你模仿我声音时,就是那个说面很好吃的人。”钥匙在夏汐音指尖绕圈,她蹲在女孩面前,细心地解释,“你那时就暴露了,我早上给他们买的是包子,不是面。”


    其实,杰在仙台只提醒她要带枪,可以防万一,她将匕首也藏在衣袍里。


    为此,她出门裹得跟熊猫一样。除此之外,腰带上穿着孔挂着铁丝,皮圈也是。


    在夏汐音的设想里,如果她不是反手被锁,而是正面锁。她就蹭墙,把皮圈蹭下来,也能开锁。


    开锁技术她练得炉火纯青,正面开锁比反锁更简单,更快,这归功于太宰先生教得好。


    “我的力量被压制了,救不了你们所有人。可我跑得快,告诉我这里离月时村多远,我去喊救兵。”


    夏汐音握住女孩的肩,表情严肃,“我不怪你,你看起来不是自愿的。你有能力,只要你愿意,村里会给未成年人提供读书的机会,长大后可以在村里当文员,以此赎罪。而且,我们村七险二金!”


    女孩怔愣在原地,一个念头击中她,也许她可以改变。


    不是七险二金的优渥条件,也不是赎罪。毕竟,从流星街出来的人,毛孔里都染着血。


    是夏汐音的眼睛和语气。


    那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暖洋洋的,烘着她,像小时候冬天烤的那盆炭火。


    声音坚定无比,却又柔软甜蜜,淌进耳朵里,酥麻感涌向全身。


    “跟我走吧,我们村一堆罪犯,大家都改邪归正了。实在手痒,就去别的世界接任务,或者杀偷渡犯。我们村不排除外来人,毕竟大家都是外来人。”


    夏汐音越说越兴奋,似乎真的期望女孩改邪归正。


    可对于长久待在黑暗里的人来说,那光过于刺眼。


    女孩伏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抽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野兽的呜咽,溃成一片。


    她似乎被说服,张口解释道:“这里离月时村……”


    “十公里,沿河而建,是个拥有五层的地下监牢。主要贩卖女人和小孩,当然据我观察,还有器官。不过不用担心,我们联系了村长,这些人会被救下来。”


    一道熟悉又突兀的声音插入对话。


    夏汐音猛地抬头,只见夏油杰靠在墙边,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摊开的纸。


    他嘴唇裂着口子,血渗出来,结成暗红的痂。


    夏油杰舔了舔,舌尖蹭过干裂的唇纹,把那点腥甜卷进嘴里。


    那笑容在嘴角挂着,勉强牵扯着肌肉,感觉很久没有动过。夏汐音心被猛地揪紧,他的状态很糟糕,就和那天她受伤后一模一样。


    分明不想笑,却为了她安心,把肌肉拽成上扬的弧度。


    “杰,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夏汐音牵住他的手,狠狠攥紧,将温度渡过去,似乎要安慰他受伤的心,“悟呢?”


    不等夏油杰回复,女孩先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只有活人,唯有活人才会被救下来。毕竟,他们割器官要省钱,有人已经半死不活,或者生不如死。”女孩迈着头,娓娓道来真相,“很多人不会跟你们走,她们的脑子已经傻了……”


    女孩抬起脑袋,盯着夏油杰,上下打量。


    真是虚假的笑容,像一张为了安抚身前的女人,而强行挂在面上的面具。


    想要找到这一层牢房,必须经过上三层。


    第一层:破碎的内脏、凝固的鲜血、扭曲的四肢,对未见过暴力的人来说,那里是人间地狱。


    第二层:干瘪的肢体、无声的哀号、无神的眼珠,对于纯洁的女性而言,那里只有绝望和沉沦。


    第三层,女孩不再思考,只是不断地呕吐。


    根据女孩的语言,打量夏油杰的神情,结合夏汐音的判断,真相水落石出。


    “悟,很强很强,暂时不用我们担心。估摸着去解决坏人去了。”夏汐音回复道,伸出一只手,微笑地安抚道,“杰,我的枪呢?你肯定能找到的,我相信你。”


    这话一说,夏汐音的心思就暴露出来,夏油杰闭着眼,沉默不语。


    时隔三秒,一把枪躺在夏汐音手心。


    “谢谢你,杰。”


    夏汐音握着枪,迎上那绝望的双眼,爱怜地在夏油杰手上落下一吻,一触即离。夏油杰打量着地上的男人,目光沉重,语气淡淡:“汐音,没有意义,他只是个普通人。”


    “砰”


    一声枪响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夏汐音垂眸的弧度温柔又残忍,垂在身侧的枪冒着硝烟,指腹还抵着扳机。而她做这一切,甚至没有将目光分给地下的人,只是和煦地笑着,凝视着夏油杰。


    乌黑的眼眸依旧,明亮闪烁,只是在此刻藏匿在里面的阴影渗出,让夏油杰捕捉到底下的寒冬。


    她依旧在笑,笑里掺杂着愤怒。而在开枪之后,只剩下安慰。


    “抱歉,两位我只是有点生气。”


    夏汐音绕着尸体转圈,神色凛冽:“我只是想起来,按照法律,他可能判不了死刑。毕竟,他只是个从犯。”


    她目光如炬,像两个探照灯,将夏油杰的内心剖析。


    强者的傲慢、责任的重压、压抑的怒火。


    “当然,这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月时村十公里之外, 除了高山河流,只有一座工厂。工厂的主人很有名,只因他聘用残疾人和囚犯, 给很多人提供了就业的机会。


    不仅有名声,他的家族也很有强, 世代为商。结交各种名流豪贵, 在这片镇子上算是地头蛇。


    法律公正无私,可人的欲望无穷,总会有人攀附权势,沉浸在金钱、利益的漩涡中。


    别说工厂的主人, 甚至里面的员工,都有可能全是死缓。


    这里属于自治区, 拥有独特的法律和盘根错节的势力。


    就如她刚才所说,月时村有一群罪犯, 他们是改邪归正,可每个人对正义的定义不同,伸张的手段不同。


    村长、白洁, 他们都是心怀公义之人, 可月时村不止有他们,还有中立人士。


    最后商讨出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将厂长和加工人交给法庭,帮助受害者找到家人,为无家可归者提供一份工作。


    罪人的结局, 受害者的申诉。


    随着时间的流逝,诸多因素的插入,正义是否会被伸张,夏汐音持悲观态度。


    “杰,这是人性的恶。杀掉一个小喽啰,阻止不了悲剧的蔓延。”


    夏汐音低头凝视着尸体,又看向裤腿染红的星星点点,“至少此刻,让我为被他害死的人、迫害的人,申冤。”


    夏汐音扭头看向墙角的女孩,端详着她的神情。


    女孩抱膝,面色平静如水,可在黑色的瞳仁下,有什么东西在迸发。


    目光锁在死尸上,像锁链甩出去,狠狠地绞紧,将其勒出血肉。


    眼球因过度兴奋而膨胀,下一秒就要跳出眼眶,再给那尸体两刀。


    “姐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女孩的目光艰难挪移,落到夏汐音身上,“这里的头目很厉害,他们都是普通人,月时村的权力、法律我很清楚。他们管不了普通人,最后和这个哥哥说的一样,毫无意义,他们得不到应有的惩罚。那么,我跟你走不走都一样。”


    绝望与虚无掺杂在那声音里,透露出女孩的死气。


    “我可以改邪归正,也可以加入月时村护卫队,这世上的人是救不完的……”


    夏汐音的手扬起来,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就那么直直地挥过去。空气被劈开,嘶的一声,掌心撞上脸颊。


    啪,剧烈的声响回荡在监牢,碎成无数细小的刺,扎进三人的耳朵。


    女孩的脸被扇得偏过去,脖子拧着,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几缕发丝飞起来,甩到空中,又缓缓落回肩上。红印从颧骨泛起来,爬上脸颊,烫成一片。


    可见夏汐音力度之大,没有丝毫手下留情。


    女孩抬起手,指尖轻触脸颊。


    她眼冒金星,脑子木讷,塞满了浆糊。夏汐音在下药后没有打她,知晓地牢情景后,也没有怪她。


    可为什么,在她说出世界的真相后,将满腔的怒火宣泄?


    夏汐音收回手,垂在身侧。那手还在微微颤着,掌心麻木,火辣辣地烧。可她没看自己的手,目光一直钉在女孩脸上。


    那眼神硬得像石头,冷得像冰,锁住女孩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或者说,愤怒早就烧尽,也没有心疼,心疼被她压住,摁进心脏最深的角落。


    只有一种东西浮在上面:坚决,像刀锋上反出的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夏汐音脚步趔趄,整个人倚在夏油杰身上,她吐出一口血。


    见状,夏油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握住腿弯,将整个人带进怀里。


    一抹猩红刺伤了他的眼,比地狱式的场景更甚。


    “我没事,只是杀普通人的反噬。”夏汐音将身子送进宽阔的胸膛里,脑袋歪着,斜看着呆滞的女孩,“你说得对,我们村的人不能带着恶意、愤怒,去杀害普通人。”


    说着,夏汐音扭头,抬起胳膊,抚摸着夏油杰的脸,语气平静:“这点和你作为咒术师的观点,似乎很像呢,杰?强者背负责任,保护弱者。”


    “但是,世界上的苦命人太多了,我救不完。”


    夏汐音咬紧牙关,咽下喉咙的鲜血。指尖抵在夏油杰紧蹙的眉头,试图抚平他的疑虑和绝望。


    太宰先生,不,是武装侦探社的太宰先生,他评价过夏汐音:聪明、果敢、善良,只要她想,她可以拯救几千人的性命。


    这判断毋庸置疑是对的,夏汐音有方法解决掉厂长,也有办法断绝这附近的黑暗交易。


    至少,这几年、这方圆万里、黑暗权势会收敛,会有无辜的人间接得救。


    可这世界如此之大,每时每刻、每个角落,腌臜的事都在上演。


    夏汐音一人,怎么能只手遮天,拯救所有人?她是心怀慈悲的强者、是不择手段的智者,但她唯独不是救世主。


    “杰,你和她一样自诩为强者。”夏汐音的指尖抵上他干枯的唇,一字一顿地说,“至少,你们确实比普通人强,良心未泯,甚至你的担比她更重。”


    沉重许多,她望着那死寂、平静的双眼,心间充满悲悯。


    “比起拯救所有人,将虚无的梦想压在肩上,压垮自己,心生绝望。”她看着地上草席,看着那血污一片,嘴角挂着笑意,“为何不心想:我拯救了一部分人,为他们申冤。而这世上,也不止我一个愿意挺身而出的人。”


    两人心中充满着傲慢,独属于心怀大义、强者的傲慢。他们不相信人可以自救,也不相信其他的理想主义者,将所有的重担压在自己身上。


    妄自成为救世主,拯救不了任何人,只会压垮自己。


    “如果,人性的恶逐渐上涌,恶人越来越多。”夏汐音十分虚弱,大口大口喘着气,可她的话铿锵有力,直击人心,“只愿我自己,热血难凉,不忘初心。”


    这话落进夏油杰耳里,砸穿耳膜,楔进胸腔最深处。


    双脚被钉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冻结。


    像时间停下来,空气凝成固体,把他整个人封在里面。眼睛睁着,瞳孔却散开,陷进一片空白。


    他低声喃喃道:“汐音,你是这么想的吗?”


    说完,夏油杰嘴唇翕了翕,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唯有呼吸漏出,嘶嘶颤颤,像破风箱泄着气。


    胳膊越发收紧,像要把夏汐音嵌进自己身体里。


    那眸光中的光晃动,本是熄灭前的垂死挣扎,可现在却被人拢住,遮挡住一切寒风,它开始猛烈地燃烧。


    “你……”


    一个字从喉咙里拱出来,卡在喉咙。


    夏油杰吞了吞口水,喉结滚动,又试了一次:“需要共犯吗?”


    悲喜交加,夏汐音小时候听老师说过。可


    夏汐音嘿嘿一笑,摇头又点头,语气淡然:“我们很早之前就是了。”


    思及此,她支起身子,兜搂住夏油杰的脖颈,整个人伏在他的身子上。


    目光再次落在女孩身上,将选择交在她手里:


    “我答应你,厂长不会再兴起,我们会拼尽全力为这里的人挣个好结局。那么,你呢?你跟我走加入月时村,选择多救几个人?还是溺毙在理想里,以后独自一人。不管你怎么选,从此刻起,你都自由了。”


    头顶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以黑云压境之势,在不停地振响。


    是月时村的护卫到了!


    “汐音,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畔,不知什么时候,五条悟站在夏油杰身侧。


    苍蓝的眼瞳凝视着夏汐音,从头到脚审视一番。


    最后,落在她的雪颈和胸口,扣子崩开几颗,露出肩膀的弧线,敞着锁骨下面的肌肤。


    那雪白刺得他眼睛发疼,扎穿瞳孔,捅进胸腔最深处。


    白皙的皮肤烙着红,还是五指的形状。


    夏汐音的肌肤过于娇弱,五条悟很清楚。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在雪白上残留红痕。


    他脱下外套,不偏不倚地盖在那片胸口上。衣摆垂下来,搭在夏汐音身上,把她整个人裹进他的气息里。


    五条悟伸出手,指尖抵在唇边,擦拭着干涸的鲜血。力度很轻,像是擦拭着易碎的琉璃,只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到。


    “汐音,你已经把他杀了啊……”


    怒火在黑暗中弥漫,他垂下眼帘,平静地看着地上的死尸。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又闷又重,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滚烧,随时会喷涌而出。


    “悟,什么都没发生。你在上层看到的事,都没发生在我身上。”夏汐音安抚道。


    她看着五条悟攥紧的双手,指甲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赶忙解释。


    “你们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情吗?”


    说着,五条悟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又不仅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一路走过,无数个死者、受难者的身上。


    黑暗涌上来,缠上他的脚踝,爬上他的脊背。


    可却无法浸染他半分,只因那双眼睛的光,不曾熄灭,反而燃起平静的火。


    “很少。”夏汐音闭上眼睛,血腥味钻进鼻尖,墙上拖出的黑色闪过脑海,她瞬间改口,“不,以后肯定会少,这一周就会少。”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现实的理想主义者、理想的理想主义者,每个人都在脑海思忖,善恶的边界,流血的必要。


    “我跟你走。”


    现实的现实主义者率先发话,打破了僵持。


    女孩睁开眼,里面浑浊的光逐渐消散,她嘲笑着调侃道:“我先说好,我不会轻易改邪归正。只是单纯想看看月时村。”


    以及,单纯地觉得很好玩,想试着相信一个女孩。毕竟,她已经走投无路,而夏汐音描绘的饼,听着又足够好。


    不管是哪个世界都烂透了,她眼前的三个人全是浪漫的强者,有责任、有担当,也有良心。可三个人,月时村全部的人,加起来又能救多少人呢?


    月时村有流星街的人,为什么那时候没人能救她呢?


    短暂的十几年,她一直在抱怨,边咒骂边期盼,她渴望做好人,却不得不做恶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可以选择救自己。


    女孩向三人伸出手,这一次来救她的人,似乎不是将她带往地狱。


    “米露,出身流星街,女,十三岁,能力:模仿。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考虑当个好人。”


    夏汐音听闻,伸出手,方向却不是朝着米露。


    而是拽住了五条悟的衣衫。


    “悟,这孩子想改邪归正。”夏汐音语气轻快而笃定,自然而然忽略女孩说的“如果”,“她夸你长得帅,也许每个小女孩都渴望有白马王子来救她?哦,她腿有问题,应该是防止逃跑,不断打断再愈合。麻烦你背着她,送到村长家。”


    “米露,那蛋糕是你自己烤的吧?很难看,但是味道不错。等你有了好看的模具,有空请烤四人份,谢谢。”夏汐音笑着调侃道。


    这话一落,女孩肩膀抖动,那晃动传遍全身,宛如筛糠哆嗦着。


    太奇怪了,所有被她骗来的人,全是破口咒骂,哭诉着自己悲惨的命运。


    米露只是埋头沉默,疼痛啃咬着全身,钻进骨骼折磨她。


    那些人渣利用她之后,为了防止逃跑,会打断她的腿,任由她哀号。


    双腿恢复,折断,循环往复,数不胜数。至少她彻底学会忍耐,麻木神经。


    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汇聚,顺着脸颊滚落,格外滚烫。


    米露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腕骨淌下去。


    眼泪吗?原来她还会流眼泪。


    可能因为第一次被人夸,她做的蛋糕味道不错?或者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到她的腿?


    米露不知道,她在流星街听过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那里没有王子,也没有公主,只有猎人和猎物。


    五条悟听闻,蹲下身子。米露顺势兜上他的脖颈,趴在上面。


    四人走在黑暗的甬道,米露第一次觉得那么安心。


    不是因为身下的白发王子,她扭头望向夏油杰怀里的女人。她不断地咳嗽,胸腔震荡,脸部痛苦地扭曲着。


    “拯救我的是公主。”米露喃喃道。


    *


    绑架事件三天后,月时村,夏汐音的家。


    夏汐音枕在夏油杰腿上,整个人摊开来,软成一片。


    长发散在膝头,缠着他的手指。


    他拨开一缕,又缠上来,绕着他的指节打转。她没管,只是挪了挪脑袋,蹭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盯着屏幕。


    如果是五条悟的话,打结的头发会更糟,绞成一团。杰的话恰好相反,他会想办法把头发一绺绺解开,顺带拿梳子疏通。


    “汐音,这样子眼睛会瞎的。”夏油杰目光拨弄着发丝,温馨地提醒道。


    夏汐音目光落在电脑上,不曾偏移,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


    “小悟,我想喝橙汁谢谢!”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数码宝贝瞬间暂停,神子瞪小腿,跑到厨房,捧着果汁递给夏汐音。


    果汁怼到嘴边,夏汐音斜了一眼,嘴角一撇,撒着娇:“小悟,我要吸管,没吸管怎么喝?”


    客厅里只有打字声,和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微声。旋即传来五条悟的轻笑,咔嚓一声,桌子上的笔断成两截,摊在宣纸上。


    神子忽略了刺耳的声音,箭步上前迈向厨房,拿着一根吸管,插进杯子。吸管怼在夏汐音嘴边,她轻轻扭头,含着吸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谢谢~有弟弟的感觉真好!”


    “嗯。”


    五条悟看着年幼的自己,屁颠屁颠跑了两趟,毫无怨言,捧着杯子喝剩下的饮料,继续看数码宝贝。而一旁的夏油杰则擎着梳子,托着一绺青丝,缓缓梳着。


    “汐音!你真的有……”


    不等五条悟说完,夏汐音抱着脑袋,埋进一旁人的腹部。


    她语气浮夸地抱怨:“呜呜呜,计划怎么越写越多?还是高中生好啊,特别是好学生,随随便便一小时就是两张卷子。不像社畜,只能抱头加班。”


    语气越来越浮夸,吐槽越来越激烈,那些话像炒豆子一样从她嘴里蹦出来,噼里啪啦,砸得满屋子都是。


    眼眶挂着似坠不坠的水珠,那泪水没有痛苦,只有玩味和狡黠。


    “唉,悟只有你一个人卷子没做完。还有两张,别抱怨了……”夏油杰明知是夏汐音在耍宝,还是抬手轻轻拭去泪珠。


    五条悟换了一支新的笔,面前摊着卷子。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眉头拧成麻花,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


    茶几上放着几张试卷,神子捧着它们竖起来,一张张展示,上面满满登登,还全是满分。


    合着约定一起不写卷子,气夏汐音的约定,只有五条悟一人遵守。


    “汐音,他们!”


    不等五条悟说完,夏油杰立马插入对话:“悟,汐音说过,只有完成卷子的人才有点心。大福你吃了,要好好完成约定才是。”


    这话义正言辞,不掺杂一丝私心。可嘴角的牵扯弧度,透出幸灾乐祸。


    五条悟翻着白眼,在纸上奋笔疾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五条悟攥着卷子,摆在众人面前。


    “哟,杰,我们去外面聊聊。”五条悟嗤笑一声,手按在挚友的肩上,五指掰扯出嘎嘎声。


    火药味冲在众人的面上,有点呛人。


    “当然可以,悟。我的手也很痒呢。”夏油杰拿着靠枕,垫在夏汐音头底。身子支起来,肩膀顶上,扛住五条悟那只手。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撞出火花,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如果我的后院被你们掀翻了,今晚只有我和小悟有饭吃。”


    剑拔弩张的火焰刚刚燃起,五条悟眼里烧着挑衅,夏油杰嘴角噙着应战。空气被那火焰烤得发烫,挤得发紧,一触即发。


    就被夏汐音浇上一桶水,火焰嘶了一声,冒出白烟,矮下去,只留下灰烬。


    “比拳头,杰。”


    “同意。”


    共识像一道闪电劈开空气,劈进两个人脑子里。他们点了点头,转过身,一人无奈地叹息,一人憋着嘴,勾肩搭背,站在一起,身影消失在客厅。


    夏汐音满意地点头,一旦好兄弟看彼此不顺眼,只要有共同的敌人,或者同受压迫,就会瞬间和好如初。


    “姐姐,你的方案还没做完吗?”


    神子关掉电视,坐在夏汐音身旁,盯着电脑的方案。


    不是公司预算,也不是标书,上面是密密麻麻地人物资料和分析。


    夏汐音合上电脑,搂住神子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沉默不语。


    其实,很久以前就做完了。她只是在完善,直接杀掉厂长轻轻松松,可他手底下还有很多工厂:正规又合法,不正规不合法,简直和排列组合一样,错综复杂。


    “你要去杀人。”


    毫无波澜的声音溜进耳朵里,将事实陈述。这让夏汐音手臂一紧,暴露出她的内心。


    “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神子闭上眼睛,顺利将身子倚在女人怀里,似乎只是在和夏汐音聊家长里短。


    夏汐音低下头,拿起身侧的梳子,捋顺那雪白的发丝。


    “我自己,不需要脏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手。”


    这句话包含了两个五条悟,一大不小,都不能去。


    一个人的手染血就足够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


    落地窗敞着,裂成两扇黑洞,夜风涌入,卷起窗帘,扑向天花板。白色纱幔鼓起来,涨成帆,又瘪下去,瘫在地上,蹭过那具身体的轮廓。


    男人倒在地上,西装整整齐齐,血从他身下渗出来。


    漫过地毯的绒毛,浸透,染成更深的黑。那黑蔓延着,爬向女人的脚尖,在最后一寸停住。


    夏汐音握着匕首,血从刀刃上坠下来,砸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血珠。


    “根据法律,你的遗产会分给你的大儿子。我看过资料,他是个好孩子,所有的工厂他会继承,而那些脏的东西,按照月时村的规则,应该也不剩什么了……”


    微风拂过,掀起发丝,黏在她的嘴角。


    夏汐音一条腿踏在窗户上,刚准备往下跳。


    两个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五条悟还朝着她挥手,脚下躺着一个人。刚有苏醒的迹象,夏油杰一脚踹在背部,男人再次昏死过去。


    “汐音,回家喽~”


    作者有话说:


    即将进入诅咒师线


    第54章


    上弦月高挂于天, 晶莹之光从漆黑的墨泼下,浇满整个别墅。


    夏汐音站在二楼的阳台,自高处眺望。喷泉涌着,水珠溅起来,在半空凝成碎钻,坠落于泉,砸出一圈圈细纹。


    别墅的主人喜爱玫瑰,鲜红围绕花园盛开,簇拥着探出带刺的枝。


    夜风掠过,花瓣颤起来,抖落几滴露水,渗进泥土。那香气缠着月光,浮起来,漫过草坪,爬上墙壁,钻进她的鼻尖。


    美景浮现,香气逼人, 却成了两人的背景。


    他们站在玫瑰两侧,五条悟仰头望着她,苍蓝的眼睛燎过月光,灼得空气都扭曲。他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住从天而降的朱丽叶。


    “汐音,快下来~举着胳膊好酸啊。”他的热情喷涌而出,烫得玫瑰花都缩了缩,让夏汐音忘记了今夜的血腥。


    可她没有直接跳下去,目光斜向夏油杰。他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花瓣。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出温柔的轮廓,晕成一片朦胧。


    听闻五条悟的催促,他才仰头和夏汐音对视,嘴角勾起和煦的弧度:“汐音,要走了。”


    夏汐音攥紧手中的匕首,轻轻一抛,最后被夏油杰接住。


    与此同时,她撑住窗框,抬起腿,跨出去,身体前倾,任由自己在夜色中坠落。失重感袭来,可夏汐音的嘴角却翘起,比任何时候都高。


    坚实的臂膀兜住夏汐音的腰,稳稳拖住,将人揽在怀里。


    “你反隐技术好烂,对吧杰?”五条悟将人颠了颠,语气浮夸地调侃,“以后被人追踪了,怎么办?”


    “如果碰到我们这种级别的,汐音你就完蛋了。”夏油杰在旁边附和着,掏出纸巾擦拭匕首的鲜血,将它放入刀鞘,“还有汐音,你的刀鞘在客厅上放着,太没有警惕心了。”


    听闻此言,夏汐音摇了摇头,忍不住翻白眼。


    她的反追踪能力很强,只不过对手是夏油杰和五条悟,但凡换个人,都会在跟踪她的路上迷失,或者被反制。


    “你俩又不准备绑架,或者杀了我,被跟踪就被跟踪。而且,我很有警惕心,是你们太强,不是我太弱。”夏汐音埋头伏进五条悟的胸膛,嘟着唇揶揄,“比起跟你们一样强的人敌对,我更希望我们永远不敌对。”


    这话莫名其妙,好似在和两人开玩笑。


    心脏猛地揪紧,力量在涌动,她感受到命运在跳舞。


    不是婀娜多姿的舞蹈,而是戏弄、嘲笑,在观看一场滑稽的戏剧后,忍不住笑到手舞足蹈。


    这嘲笑时不时浮现在耳畔,自从她回到日本后,越发震耳欲聋。


    而在她说出“敌对”的瞬间,力量顺着血液流淌,跳动,好像潮汐在翻涌。


    “汐音,你是刚杀完人在害怕吗?”五条悟随口问道。


    他开着玩笑,抱着夏汐音转了一圈,目光内活人都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只剩下沐浴在月色下的三人,行走在别墅的小径。


    “这附近所有的保镖,都被我们敲晕了,十分安全。” 满是鲜红的灌木中,夏油杰四处张望,箭步上前,在灌木中摘下一抹白,捧着它们。


    他折下的一片花瓣,在指尖对捻,随后松手。微风拂过,清香掠过鼻息,花蹭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湿润的凉。


    夏油杰凝视着夏汐音的眼睑,漆黑一片,无声微笑。


    客厅的茶几,三人的房间,窗扉上都摆着一盆茉莉。


    每当夏汐音疲惫时,就会俯身前倾,探向茶几的花盆。手指撩起发丝,鼻尖抵在花瓣上,不停嗅闻,像是在汲取温暖。


    动作刻进习惯里,嵌入每一个疲惫的缝隙,这一幕自然而然落在细心的人眼中。开会前夕,五条悟和夏油杰捣乱后,阖眼准备睡觉时,夏汐音总会如此,重复数次。


    只不过这次,不是她主动寻觅花香。而是花香主动坠落,被察觉,被捧起,送到鼻尖。


    夏汐音垂眸,将白色的茉莉撂在肩头。熟悉的花香,细腻的关怀,温暖的怀抱,眼泪在眼眶积蓄,溢出,打湿五条悟的衣襟。


    “杰,虽然汐音喜欢茉莉,可你这时候送,是不是有些怪?”


    “悟,她在发抖。看到熟悉的人,闻到熟悉的香味后,她会更有安全感。你是逃课逃多了,知识全还给夜蛾老师了吗?”


    “哈?高专有讲这些吗?再说了,我抱着她,难道安全感还不足吗?”


    两人喋喋不休,互相争论。就好像他们三人是在花园漫步,约会,享受这美好的夜晚。


    可夏汐音是来杀人的,刀的血被擦拭,也改变不了事实。


    哪怕为了伸张正义,人血的罪也在手间烙印。她从不怀疑自己的正确,死刑改死缓,死缓再延期,将股份挪移,一切筹备完美无缺。


    夏汐音有自己的计划,抛出引子,促使豺狼自相纷争,收购股份,让厂长的小儿子获得大权,同时送往月时村投资的学校,培养成一个正义的企业家。


    经过月时村高层的决策,认为此方法可行,砍去树木的枝叶,不如从内里换根。


    厂长的死,是一切的前提。村长建议派出白洁,他是个忍者,暗杀是忍者的强项,但遭到了夏汐音的拒绝。


    向米露许下承诺的是她,口出狂言的是她,那么,背负鲜血的也应是她。人不能只想拯救,而不付出代价。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应该到这来。


    月时村的烟熏不着他们的眼,月时村的哭声钻不进他们的耳朵,月时村的死人埋不到他们的脚下,他们早晚会离开这里。


    尽管手未沾血,来了他们就是共犯,为什么呢?两人分明知道,她很强。就算中途醒来几个人,反扑也没用,她会解决。


    “悟,杰,今晚月色美吗?”夏汐音的声音突兀地刺入,掐断两人的争论,“今天是上弦月,尽管只有半轮月亮,但对我来说足够。”


    身体内的力量不停躁动,冲撞,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全部震碎。它们在怒吼,遏制主人的张口,生存的本能爆发,绞紧夏汐音的神经。


    力量汇聚成色块,照在瞳孔,逼迫她看电影。


    夏油杰身着袈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夏汐音和他四目相对,那眼神灌满恶意,似乎在看着污浊,连被他忽略都是一种抬举。


    冷漠的陈述炸在她耳畔:“我讨厌猴子。”


    这话张口而出,平淡、理所当然,带着点疲惫的厌烦。像是说了太多次,已经懒得再赋予它们任何情绪。


    这句话是对她说吗?


    画面一转,黑泥涌向夏汐音。


    五条悟站在血泊里,靴子陷进去,踩着什么软的东西,他没低头看。


    熟悉的面庞浮着笑,苍蓝的眸映出月光,如此真实。可它们转瞬即逝,眼睛冻成冰川,笑还挂在脸上,却成了另一张皮,和下面那张脸完全撕开,裂成两半。


    失望从瞳孔爬出来,黏稠的恶意裹住笑容,缠住嘴角,把那个弧度浸成另一种东西。


    最后,落在身上的目光是无聊,像两口枯井,毫无生机。


    “我会杀了你。”


    像被泼了两盆凉水,寒气渗入骨髓,扎着她的心。


    画面化作泡沫,逸散在乌黑的眼珠,鲜红汇聚成字,赫然映在瞳孔。


    【会死】


    无数的死,大小不一,却密密麻麻铺张在眼前。哪怕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猩红的字体淌血,代表着力量的哀嚎。


    一下子身子瘫软,可她的声音却冷静无比,有条不紊。


    “我已经接受杰的花了,悟,你不送我花吗?”夏汐音从五条悟怀里跳出来,一只手捧着茉莉,另一只手悬在空中,“这有好多玫瑰,还是说你不想送我?”


    纤细的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摊开,托着那片月光。手指微微蜷,那弧度刚好够托起一捧花。


    “汐音!”五条悟眉头紧蹙,一抹红鲜红爬上他的耳尖,语气急促,“在日本,月色真美的意思是!”


    “悟!”


    不等五条悟说完,夏油杰搭上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在日本,有个大作家叫夏目漱石。他曾在课堂上,让学生翻译“I love you”,学生直译成“我爱你”。


    夏目漱石摇头,说日本人不会这么说。他斟酌片刻说,翻译成“月色真美”就够了。


    日本人喜欢含蓄美,不说爱,只说今晚的月亮很美。不说想念,只说昨天路过你爱吃的那家店。不说永远,只说如果明年樱花还开,我们再一起来看。


    夏汐音,曾在东京大学留学。她怎么会不知道,“月色真美”的意思呢?


    月光照在夏汐音的脸上,她静默无言,只是在等待。


    五条悟踱步在花园中,懒洋洋的神态消失殆尽。目光落下去,刮过每一片花瓣,剃过每一根刺。他抿直唇瓣,怎么都不满意,只能踱向下一丛。


    直到他点了点头,蹲下身,轻轻捏住花枝,折下来。玫瑰离开枝头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声响,露水溅在手背上,刺扎进指腹。


    他没缩手,只是握紧那枝玫瑰,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握着那枝“最美”的玫瑰,伸向那悬在空中的手。


    唰的一声,精心挑选的玫瑰飞向高天。


    纤细的手上没有花,仅是被骨节分明的手包住。


    五条悟手指滑进去,嵌进她的指缝,缠住,扣紧。掌心贴在一起,温度渡过去,融成一片。鲜红在十指相合的手间流淌,紧贴着指缝滴落,坠在泥土里,绽放出一朵花。


    “汐音,我看了这些玫瑰都差不多。”


    夏汐音震惊地看着紧扣的双手,用双手取代了玫瑰吗?


    五条悟和她指尖相缠,笑容从嘴角炸开,裂成大大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们下次一起去日本看樱花怎么样?”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砸进月光里。语气扬上去,翘起来,像孩子举着刚得到的糖,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见。


    他晃了晃夏汐音的手,摇荡着,像要把那承诺甩进她心里。他凑近一步,脸贴过去,呼吸倾洒在夏汐音脸颊。


    说着,五条悟转头看向夏油杰,语气轻快而笃定:“杰,你也想去吧,我们一起?如果好看的话,以后再带上硝子、七海、灰原他们!”


    目光盯在夏油杰的身上,手却一刻不松,反而越缠越紧。指腹摩着指节,鲜血粘在指尖,像是在催促,又像是立誓。


    可那动作里没有急迫,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我愿意。”——***


    夏汐音将茉莉花抄在兜里,拉住夏油杰的手,月光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嘴里滚出三个字,又轻又软,却像钉子砸进时光里,钉住了这一秒。


    “我也愿意,汐音。”——****


    五条悟顺着她的话回复,望着遥远的天空,随口补充道:“你要等着我们。”


    戒指爆发出光芒,红、蓝、紫彼此交融,光烫得人睁不开眼,灼得空气都扭曲。雨月色下见证着,咒力自发翻涌,在戒指上凿刻着字迹,无法言明,无法判断。


    只知道那三个字,镌在戒指,刻在骨里,烙在心上,像誓言燎烧,像诅咒缠绕。


    *


    “似乎是被诅咒了呢……”


    喧闹声充斥在餐馆,烤肉在铁板上滋滋响,发出“刺啦”的声响。可夏油杰的叹息与低语格外明显,回荡在五条悟耳边。


    “哇,谁诅咒你了?”


    五条悟猛地从座位蹿起,那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膝盖弹开,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一声。


    手掌落下去,拍上夏油杰的肩膀。


    虎杖悠仁夹着烤肉,呼呼吹着,边咀嚼边问道:“是今天的咒灵吗?可夏油老师的术士不是操控咒灵吗?”


    思及此,钉崎野蔷薇翻着白眼,夹走虎杖刚烤好的肉。


    “怎么可能?有谁能诅咒夏油老师?乙骨学长都做不到吧?”她开口说道,语气理所当然


    一、二年级的学生们聚集在一起,闹闹哄哄地抢着肉,闹闹哄哄。筷子飞舞,碗盘叮当,笑声炸开。


    无人捕捉到夏油杰的神情,信任、愤怒、爱意、诸多感情糅杂,在眼里滚雪球,逐渐形成雪崩,摧毁一切生机。


    “啊,是悟哦。毕竟,没人解得开最强的诅咒。”


    此话一落,七个学生全部静止。


    尤其是熊猫,它的爪子伸出去,身体倾向前,重心全压在脚尖上,重心不稳。咒力拖着它,不至于跌进烤盘里。


    “哇,真的吗?我什么时候做的?”五条悟的声音炸开,冲破这片静止。


    他没有矢口否认,只有好奇和兴奋。


    手掌上的力道加大,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沉下来。


    戏谑和狡黠消失殆尽,他相信夏油杰的话,不容置疑。


    “刚刚,就在几秒前。”夏油杰捧着茶,呷了一口,目光扫向窗外,“啊,当然不是诅咒我。是我们诅咒了别人。”


    咒术界最强,特级咒术师,联手诅咒了一个少女。根据乙骨犹太的情况,如果三人看不成樱花,潮汐之力加上他们的咒力,会诞生怎样的咒灵呢?


    夏油杰站起身,走在窗边,默默盯着月亮。


    一身孤寂萦绕在他身上,形成一堵墙,独断了周围的气氛。


    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他呼出的气息凝成的。那雾气慢慢爬开,遮住外面的光。


    另一只手抵在窗户上,一笔一画,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在白皙的雾上写了三个字。


    虎杖悠仁扒着头,努力端详,打出手机打开群聊,发出提问。


    【虎杖悠仁:诸位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好像不是日语】


    【伏黑惠:我百度了,是夏汐音】


    【钉崎野蔷薇:(表情包:怒火)哇,没有尺度的两个人渣教师!既然诅咒人了,就没有人能救救?汐音姐超好的。 @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额,我不知道,别问我。不过,夏油老师和五条老师同时诅咒吗? 】


    【熊猫:管不了一点,谁能管最强? 】


    +1+1+1+1+1+1+1+1……


    “我说了什么,杰?”五条悟好奇地看向窗外,哼哼着歌。


    “你说了……”


    夏油杰截断嗓音,手指伸向窗边地月季,任由刺扎向指尖。


    那抹红诉说着情愫,默契的两人心照不宣。


    五条悟戴着眼罩,可夏油杰确定那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一错不错。


    咒力、鲜血、花朵,三样东西勾连在一起,陈述着真相。


    五条悟倚在墙上,自言自语道:“今晚月色真美吗?”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问,只是在唇间不断咀嚼这几个字。


    “感觉不是我会说的话呢,我应该更直接一些。”五条悟的猜测真准,他语调拉长,浮夸地问道,“杰,我说的是四个字,还是三个字?”


    “四个字。”


    “所以,是她先说的三个字呢。”


    两个人的对话莫名其妙,难辨是非,搞得旁听者云里雾里。


    【虎杖悠仁:月色真美我知道,谁知道三个字,四个字是什么? 】


    【钉崎野蔷薇:可恶的无良老师,怎么打起沐浴了? 】


    【伏黑惠:我喜欢你,我爱你,选吧。 】


    【禅院真希:真有日本人会这么说吗? 】


    【狗卷棘:鲑鱼】


    【乙骨忧太:如果是五条悟老师的话,确实可能会这么直白? 】


    【熊猫:我们不该讨论的是,为什么他竟然会喜欢上女人?以及,夏油老师是怎么回事吗? 】


    【钉崎野蔷薇:三角恋呗,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你看今天也不冷,五条老师还是戴着那条围巾,妥妥的炫耀! 】


    【虎杖悠仁:不是三角恋,钉崎。 】


    虎杖悠仁的话被逐渐淹没,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边吃烤肉边讨论的众人。随后,落在窗边讨论的两道身。


    其他人都在买股,赌夏汐音到底喜欢谁,争论越来越激烈。


    他屏息凝神,决定相信直觉,手指在屏幕上翻飞。


    【虎杖悠仁:所有零花钱,我赌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一起。 】


    而一旁的两人,对学生们的讨论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们不在意。


    “杰,我没有一点印象。”


    “悟,距离你生日还有一天。再等等,估计还有十分钟。”


    这话莫名其妙,一天的生日,十几分钟有什么联系?


    “五条老师,你的电话响了!”虎杖悠仁抬起手,目光撇向桌子上的手机,催促道,“好像是任务耶?”


    与此同时,夏油杰的眼睛瞪大,目光落在手机上,呼吸停了一拍:“比我想得还要快。”


    五条悟摆了摆手,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任务等级:特级任务目标:调查地址的四个特级反应波动】


    这任务很熟悉,之前歌姬有讲过,在种花家的边缘乡镇,出现过四个特级反应。


    所有的术师无法靠近,只能无功而返,且记忆全部混乱。


    “四个特级咒灵?”五条悟随口说道。


    夏油杰沉默不语,笑着调侃:“四个远超特级的麻烦。”


    “四、四个特级?”虎杖悠仁的声音拔高,颤起来。那片肉从他筷子上掉下去,落在桌上,弹了弹。


    五条悟笑了笑,随口说道:“无所谓,反手一挥手全部蹍死。”


    特级咒灵不过是蚂蚁,他肆意嘲笑着。


    哨声从嘴里溜出来,五条悟扬起笑容:“杰,你觉得我会被拖住多久?你好像知道它们是什么?”


    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根本不祈求回答。


    目光还盯着手机,手指还划着屏幕,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他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说话,只是在让空气动起来。


    “根据我的判断,最少一天。”


    四周再次沉寂,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拖住最强一天吗?


    能拖住五条悟一天的咒灵,或者咒术师,真的存在吗?


    “一天啊——”五条悟拖长了调子,充满期待,“真的吗?”


    “嗯,甚至说得太少了。”


    夏油杰闭紧眼,眼皮堆在一起,挤出细细的纹路。眉头紧蹙,手指点了太阳xue不停按揉。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无奈渗出面皮。


    “很强,很强,”夏油杰带着无措,犹豫,“强到能扯住我的刘海……”


    他紧张地抚上刘海,对捻着,舍不得放开,似乎是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在。


    此话一出,连五条悟嘴角都僵住。


    “刘海还在呢,杰……”


    作者有话说:


    还能快乐个五六章?


    第55章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自窗扉钻进,映在客厅。夏油杰和神子捧着手柄,眼神一错再错盯着屏幕。


    夏汐音趴着门缝,露出一只眼睛往里瞄,分明是自己的家,却在门口踱步,不敢上前。


    她一只手托着蛋糕,一只手拎着礼物,胳膊不停地发颤。


    事情出乎她的意料,在临走之前, 夏汐音以每日温习知识为由,再次给三人出试卷。


    为了确保她回到家, 客厅空无一人,试卷还是江*的高考试卷, 必须在书房写完。


    这才一个半小时,夏油杰能做完试卷尚能理解,神子怎么也在客厅打游戏?她不是下达了死命令,除非夏油杰和五条悟都完成考核,否则他就只能待在书房打游戏吗?


    “汐音,你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骤然响起的声音拽回思绪,夏汐音猛地抬头,两人依旧盯着屏幕,纹丝不动。她屏息凝神,脚步放轻,还是被两人察觉。


    夏汐音硬着头皮,侧身挤进门,将蛋糕和礼物用身子遮挡,背对着两人,双腿像螃蟹一样,蹑手蹑脚,横着前进。


    “是蛋糕?”


    神子放下手柄,放任游戏角色死亡。他歪着身子,目光焊在夏汐音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嗯,是蛋糕。”夏油杰握着手柄,看向桌上的台历。台历上清晰地圈着一个数字,画着一只可爱的猫,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手指按在数字上摩挲。


    台历继续往后掀着,一直到二月,上面赫然画着一只黑色的狐狸。毛发炸开,眼睛一大一小,蠢萌无比。可不知为什么,紫色的眼珠钉在上面,流泻出和煦的光。


    两人互相配合,将草台班子拆个干净。


    见状,夏汐音羞红着脸,攥紧手中的吊绳,头越埋越低。她不管不顾地将蛋糕塞进冰箱,猛地转身,大步向前,走到两人的面前。


    “你们作业写得好快啊……”她磕磕绊绊说道。手指蜷缩,不停地抠着礼物的带子,避开神子的目光。


    “这是什么?”


    神子坐在沙发里,背挺得笔直,眼睛望向她——那目光冷淡、静谧,像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扇出细微的风。


    夏汐音的目光躲闪,将礼物塞进神子手里。不等他开口,任由身子坠在沙发里,展臂抱住身子:“生日快乐!是礼物,希望你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子怀里的礼物变得滚烫,热度顺着脊背爬往全身。红是从耳根涌上来的,漫过脖颈,染上脸颊,停在颧骨上。


    冰冷的湖面上,微风轻拂,寒冰裂开一道缝隙,淌出兴奋与无措。


    手足无措,这个词用来形容此刻的神子刚刚好。他缩在夏汐音怀里,蜷成一团,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我能拆开看看吗?”


    微颤的声音从胸膛传来,夏汐音松开神子的腰,向后退开,默默地点头。


    盒子上的丝带被扯断,白皙的手掀开盖子,包装纸翘着边,露出里面银亮的一角。


    神子轻轻拨开那些纸,长命锁露出来。


    白银铸成精致的弧,上面镂着纹样——瑞兽缠着祥云,绕着中心的字。那字刻得很深,镌进银子,烙在神子的心上:长命百岁。


    他托起那把锁,指尖蹭过冰凉的银面。锁下坠着三根银链,垂下来不停晃荡,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清脆无比,吸引了夏油杰的注意。他挪动身体,双臂揽住夏汐音的腰,箍在怀里,两颗脑袋侧挨着。


    他满脸疑惑地看着那银器,笑着问道:“汐音,这是什么?”


    “长命锁。”


    夏汐音伸出手,捧着长命锁,她把银链绕上去,缠过神子的手腕,扣紧搭扣。月光流淌的银链配白皙的手,相互辉映,顺眼无比。


    她捧起那只手,低头看着那把锁。暖光为夏汐音的眼睫镀上柔黄,淌过瞳孔。轻轻低头,嘴唇印在手背,像花瓣飘落,一触即离,却留下了馨香。


    “希望你岁岁平安,长命百岁。”声音从她唇间滚出来,祝福落在神子心里。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长命锁,银光闪烁,映出他脸上还没褪去的红。锁下坠着的银链垂在他手背上,有些痒,像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再也拿不掉。


    岁岁平安,长命百岁。这八个字神子听过很多遍,过年、生日、庆典,形形色色的人恭敬地祝福,可后面往往还要补一句——“五条家有望”,“重振辉煌”,“将来不得了”。


    平安后,重振五条家的地位,维持家族的荣耀……


    “平安后还有什么?”神子问道。


    严肃的目光落在夏汐音身上,让她呆傻怔愣了一瞬。在中国古代,长命锁锁住的是命,是岁岁平安的愿,是一生一世的念。


    还有别的目的吗?


    夏汐音侧头看向一旁的夏油杰,眼睛一眨,向他求助:“日本送长命锁,难不成还有别的意思?”


    夏油杰将头撂在她的肩膀,闭目养神,嗓子里溢出一声气音,短暂地思考后,敷衍回答:“应该是没有别的意思。”


    可神子的眼神在向她诉说:他在等,等后面的回答。


    这搞得夏汐音云里雾里,满脑子浆糊。


    她买长命锁的目的只有一个,长命百岁,再无其他。硬要找一个,就是作为衣服的配饰,红绳、长命锁、祥纹。走出去被人瞧见,就是知道神子是被祝福的孩子,他的家长很爱他。


    “希望你不要爱别人。”


    这话很突兀,勾起了神子的好奇。他反问道:“你希望我只爱你?”


    家里三个大人的相处模式变了,他一早就察觉到。从原先的朦胧收敛,到肆无忌惮,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


    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那天晚上,夏汐音扑进五条悟怀里的时候。没有理由,没有预兆——只是走着走着,她突然转过身,整个人撞上来,嵌进他胸口。


    眼神专注到忽视周围的一切,而五条悟本能接住她,手臂环上去,揽住女人的腰。他脸颊染上鲜红,嘴里小声嘟囔着:“汐音,还有小孩在看着呢……”


    夏汐音走过两人身侧,会从三个方向随机突袭。


    她从身后扑过来,手臂环住其中一人的腰,脸埋进他背里。从侧面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都离了地。从正面扑上去,把男人撞得往后退,两个人一起笑着倒进沙发里。


    不论她扑的是谁,每一次男人都接住她,又稳又准,习以为常。


    但两人又有区别,夏汐音喜欢亲吻五条悟的眉眼。拨开刘海,嘴唇贴上去,熨平那里偶尔蹙起的纹路。而夏油杰是鼻尖,她会蹭过去,碰一下,又退开,笑着看他反应。


    以往女人的爱好是喝茶看书,可现在她雷打不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梳子,望向楼上的夏油杰。


    两个五条悟坐在餐桌旁,目光时不时撇向沙发。


    她喜欢默默站在夏油杰身后,指尖插进发丝,从头顶慢慢滑到发梢。捋、梳、抚,把那些微乱的发丝一一理顺。


    夏油杰闭上眼,任她弄着,嘴角翘起一个餍足的弧度。那手指蹭过头皮,酥酥麻麻,撩得人心尖发颤。


    女人偶尔会胡闹,将丸子扎成辫子,或者轻轻跩一下夏油杰的刘海。每当男人眉头蹙起,她会捧着夏油杰的脑袋,轻轻一印,烙下红痕。


    眼睛是通往心灵的窗户,三人的眼睛都流溢出不同的情感。


    以前是看,是望,现在是盛。尤其是夏汐音的眼,那双眼睛盛着热烈、澎湃的情绪,盛着他的笑,盛着他的脸,盛着他的一切。那目光淌过来,浇在男人身上,避无可避,无从疏离、无从承受。


    神子不清楚夏油杰,但他了解自己。那灼热的感情烫得他想躲,可她眼里荡着的光,将人泡进蜜里,他甘之如饴。


    而夏汐音在忙碌时,两人的目光锐利如鹰,不自觉攫取女人的身影,贪婪地描摹、吞噬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恨不得将人吞进肚腹。


    一旦女人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她就会追过去,捧住他的脸,目光相撞、相偎、相绞,难舍难分。


    满屋子都冒着红泡泡,却愈发凶猛。漂浮炸裂,再涌现新的泡泡,男人女人泡在这些泡泡里,沉溺其中,甜得化不开。


    而他们似乎毫无察觉,任由旖旎的气氛蔓延,并习以为常。


    譬如此时此刻,夏油杰枕在女人肩膀,呼吸平稳,安逸得似乎陷入沉睡。完全没有避险的顾忌,脸颊时不时蹭过雪颈。


    未来的“自己”、未来的挚友、未来的女朋友。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年幼的神子默默接受了事实,他对此并无意见。


    “你希望我只爱你吗?”他启唇重复道。


    夏汐音伸出手指,试探着戳上他白皙的面皮。


    “恰恰相反,爱你自己胜过爱我。杰的话,我希望他爱我,胜过爱他自己。”


    两人的性格迥异,夏油杰过于纯粹,思虑过多,太过理想。五条悟虽然也是理想主义者,但他脚踏大地,坚守自我。


    夏油杰习惯独自背负,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裹进笑容里,把所有的疲惫都咽进肚子里。本该溢出来的情绪,涌出来的委屈,全被他压下去,摁进最深的角落。


    那紫色的眼眸,盛着理想和责任,像积了太多年的雪,快要把枝头压断。


    夏汐音希望自己可以成为牵绊,陪伴着他。在雪崩来临时,可以束缚着他,不至于沉沦。


    五条悟坚守着自我,眉眼刻着傲,嘴角吊着不屑,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亮得刺眼。


    可越是锋利的刀,越是会磨损自我。


    都是责任与信念,五条悟会把每一个时辰都掰成两半。如果按这么下去,五条悟那些本该倒下去的时刻,他强撑着;而本该歇一歇的缝隙,他挤出来想她。


    那么,五条悟自己呢?他还有时间放松、休息,享受生活吗?


    两人会将自己掏空,他们的世界装着理想、责任,满溢到盛不下自己。


    对于夏油杰,她渴望成为锁链,彼此相连,共同背负。不至于让他独自一人,将责任砌成牢笼,束缚自我。


    对于五条悟,她愿化作春风与净水,拂过他的蹙眉,阖上双眼,享受安眠。顺便浇他的烈火,防止他将自己染成灰烬。


    夏汐音摸了摸神子的头,沉默不语。


    然而,比起长篇大论的解释,长者的关怀,眼神流溢出的担忧,更加令人振聋发聩。


    一股暖流钻进神子的心脏,他摩挲着手上的长命锁,郑重其事。


    “我答应你。”


    见状,夏汐音从兜里拿出一块糖,剥开糖纸,擎着糖,朝神子嘴里探去。在糖贴上朱唇的瞬间,手指转向,糖果抛出一条抛物线,坠在夏汐音唇间。


    嘎吱嘎吱的声响,回荡在神子的耳畔,他嘴唇微启,呆滞地望着夏汐音。眼帘垂落,无声控诉夏汐音的玩弄。


    “小悟,只说答应不算数。”夏汐音嚼着糖,声音从嗓子里溢出来,“要用行动去证明,而有时候一些人会付出行动,但他们会骗你。就像我一样,看似在给你糖,实则不然。在最后一秒到来前,你的答应都不算数。”


    听闻此话,年幼的神子抬头,盯着夏汐音的唇。


    “立下束缚就好。”


    这平静无波的话,落在夏油杰耳里,炸开一声巨响。他无奈地睁开眼,盯着眼前的少年,“你是认真的吗?”


    夏汐音曾在五条悟口中听过,与他人立下誓言的束缚,对自身的束缚。


    “束缚吗?”她嘴里嘟囔着,再次从兜里掏出糖。这次,夏汐音没有耍滑头,将糖果放进神子的手里,若无其事地说:“我立不就好了吗?我一定能做到,小悟去努力就好。”


    夏汐音眨了眨眼,脸上扬起和煦的笑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心中念着这句话,像在嚼一颗米,细细地磨出甜味。她自己都做不到,怎么能强行要求别人呢?


    更何况束缚的代价太过,她舍不得。


    思及此,夏汐音抬起胳膊,指尖弹在神子的脑袋上:“小悟,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听话、懂事、认真。”


    说着笑容不自觉扬起,手掌落在白皙的发丝摁揉。她开口继续解释,声音放缓,卷进神子耳朵。


    “可你只是个孩子,我只是期望,却也不是要求必须做到。剩下的事情交给大人就好,反正姐姐会解决烂摊子。”


    夏汐音越说越骄傲,胸脯拍得响亮。她微微前倾,目光压下来,盖住他,像棉花裹着身子,暖烘烘一片。


    “你只需笑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夏汐音伸出手,指尖戳上神子的嘴角,往上推了推。


    那力道很轻,像在画一道弧线。他的嘴角被迫翘起来,弯成一个生涩的弧度。


    她忽地站起身,指尖戳到夏油杰胸口,轻轻将黏在身上的人推开。


    瘦弱的身影背对着两人,挡在面前,却要遮住所有的风雨。


    “哪怕你十八岁,或者二十八岁,我都是如此期望。实在不行,只要转身回头看,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夏汐音说这句话的同时,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夏油杰身上。指尖抵在夏油杰肩膀,轻轻一推,似乎要推开那扛在肩上的重担。


    “只要你们需要。”最后六个字砸在两人耳朵,塞进心间。


    她面对面看着两人,双手反剪,嘴角翘起来,弯成一个骄傲的弧度。胸脯还挺着,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自信、骄傲、夏汐音像一只花孔雀,开屏夺目,将誓言和身影凿进他们的耳朵,眼角膜。


    “现在,强大的大人要去书房了~”她的声音透出自豪,淌得到处都是,“毕竟,楼上还有一人在等我。”


    说完,夏汐音将桌子上另一个盒子揣进兜里,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地螺旋上楼。在转角处,她比了个WINK ,嘿嘿一笑,消失在二楼的阴影。


    徒留心神不宁的两人,他们端坐在沙发,相对无言。


    “你们会诅咒她吗?”神子晃荡着腿,身边的咒力翻涌,本能地飘向楼上,追寻那身影。


    桌子上留着一罐凉茶,夏油杰伸出手,掰开拉环,一口一口呷着。


    五条悟和夏汐音都偏爱甜。这经由她手,躺在桌上的凉茶,是给谁带的,夏油杰心领神会。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日历,距离月望还有八天,下次见面,应该是十年后。


    夏油杰心中咀嚼着诅咒两字,发出一声喟叹。


    “作为五条悟,你怎么想?”


    “尽管只有一瞬。”神子含着嘴里的糖,任由口腔内的甜蔓延。他抬起手,苍蓝的咒力凝聚成一朵花,“请你永远,永远留在我身边。”


    话落,手里的咒力逸散,好似从不存在。


    “永远吗?”字在唇齿吐露,夏油杰柔和的皮被扯下来,宛如露出鲜红的肌肉,一股偏执渗出表面。


    结合脸上生动的表情,显得异常诡异。


    神子没来由地,想起了他见过的诅咒师。


    “杰,比起诅咒,你会保护好她对吗?”


    这两个月立,神子从不称呼夏油杰为杰,只因觉得那是未来的他对挚友的称呼。现在,他重拾这个称呼,意味什么不言而喻。


    神子在拜托他的挚友。


    “只要十年后,我还活着。”


    *


    二楼的书房,门微微敞开,五条悟兀自敛眉,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夏汐音放轻步伐,默默站在他身上,一只手兜搂住他的脖颈,一只手覆在骨节分明的手,握起毛笔,强行在纸上拖拽出一只小猫。


    “喵~”呼吸贴在耳根,倾洒在五条悟耳廓。


    五条悟镇定自若,抬头看了夏汐音一眼,继续盯着宣纸。


    反常的行为勾起了夏汐音的好奇,她的目光跟随着落在宣纸上方,是一行中文诗句,


    那字遒劲有力,尽管是初次写,但也能看出他不是第一次执笔,写毛笔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她眉头微蹙,略有不解,为什么五条悟对李商隐的诗感兴趣。


    “汐音,我查了资料,锦瑟只有二十五根弦。”五条悟伸手,指腹蹭上墨汁,“为什么弦有两倍?”


    无端,莫之为而为之。这首诗的意象,放在现在可不是好事……


    李商隐看到妻子留下的锦瑟,睹物思人,思念涌上心头,泪水涌上眼眶视线模糊,朦胧一片,出现重影。


    “悟,告诉我。”夏汐音看着桌上的诗,坐在他的身侧,反问道,“你是在翻我的书,看到这句话吗?”


    五条悟歪着头,看了一眼书架,回答道:“它自己从书架掉下来,摊开就是这句诗。”


    果然,她的力量还是失控了。夏汐音心中思忖,命运说服不了她,想间接说服五条悟吗?


    夏汐音咬牙切齿地说:“悟,你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五条悟看着她,等待着解释。


    “李商隐眼神不好,你眼睛很好!”


    这也不叫胡说八道,毕竟五条悟确实不会泪眼蒙眬,能将二十五根弦看成两倍。


    “悟,你练过字吗?”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毫不吝啬地夸奖,“你的毛笔字很好看!”


    这话小时候经常出现,习字老师经常夸,听得五条悟耳边都生出茧子。就跟夸他强一样,司空见惯,眼睛都不想抬。


    可夏汐音不同,她的夸奖像一阵风,没有阿谀奉承,只是纯粹的喜乐,让人心情愉悦。


    “嗯,其实我还会写别的。”


    五条悟摊开一张纸,握着毛笔的手翻飞,在纤尘不染的苍白上禹禹独行。上挑下抹,墨迹在纸上勾勒,三个熟悉的字印在宣纸上,龙飞凤舞,锋芒毕露。


    夏汐音认真端详,本来柔情似水的字,却在他的肆意挥毫下,变得棱角锋利,灼热似火。


    她抬头和故事的字对比,明显这三个字更熟稔。


    可她的名字太过孤独,独自躺在宣纸上,形单影只。


    夏汐音握着毛笔,迟迟不肯落下。


    “汐音,你要写我的名字吗?”


    可她在纸上随意写着玩,在“夏汐音”的名旁,躺着休憩的猫,和睡觉的狐狸。


    磅礴的字像一把伞,遮挡住它们,荫庇在其下。


    “五条悟不需要困在纸上。”她抚摸着两只小动物,神情柔和“毕竟,字无法逃脱纸张,这是它的命,你不一样。”


    也希望你永远读不懂,李商隐的锦瑟。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惊喜!


    明天的惊喜被十三杀了狗头


    29号回看24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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