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沙发陷下去一块, 五条悟坐在那里面,后背靠得很深,整个人像被那团软绒包裹住了。


    他手里捏着空可乐罐,被他捏得瘪进去一块,铝皮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过的脸。


    指无意识地在拉环上抠着,抠一下,弹一下,铝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是幻听吗?还是说陷阱?


    或许是五条悟问完问题,不再说话,夏油杰将他仔细打量一番。


    表情不正常, 眼神也不对劲。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落在了虚空,想要捕捉什么?


    夏油杰感受四周空气的流动,除了他们两人,连活物都不存在。


    “悟,怎么了?”夏油杰问。


    他拿起另一罐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发出一声细长的“嗤”,他喝了一口,靠在旁边的书桌沿上,两条腿交叉着,整个人松松散散的。


    一定有事情发生了, 但他不知道。


    五条悟扣着易拉罐,将声音拉低,似乎是怕惊扰到谁。


    “你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


    易拉罐转了个方向,罐身上的logo对着杰。五条悟抬起头,看向杰,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困惑,疑虑,还有羞涩?


    夏油杰眉头一皱,狠狠捏了自己一把。


    他瞪大眼睛,想要抓捕其余的情绪,可只是短短的一瞬,糅杂的情绪顿然消散。


    “我刚感觉到她在笑着,叫我的名字,悟。”


    五条悟没注意到,他念自己名字时,嘴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笑。


    夏油杰端着可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挚友一眼,又看了一眼房间里其他角落。


    起初,夏油杰以为五条悟在和他开玩笑,可他错了,那种神情是认真的。


    虽然这么说对不起悟,可他有一瞬间觉得,悟好像恋爱了?


    可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叠好,搭在椅背上,地板被扫过,垃圾袋扎好了口放在门口。


    客厅唯一的改变,全部来自他们两人。


    “你太累了,悟。”夏油杰盯着五条悟,“你从到这开始,从来没有休息过。”


    苍蓝的眼睛外,几根血丝攀附在上面,诉说着主人的疲惫。


    五条悟把空罐拿起来,又在手里翻转了一下,拇指沿着罐身的弧线慢慢地滑动。


    “也许,她也喜欢甜食?”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让人充满疑惑。


    “调皮捣蛋,她是认识高专的人吗?”五条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嘟囔着,分析道。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她叫自己的名字,这么熟稔,好像喊了千千万万遍?


    唯一的字节,就像在撒娇一般,尾音总是往上挑,像在句尾挂了一个小小的钩子。


    悟——


    他试着张开嘴,模仿那种语气。


    不一样,她的声音拖得更长,钩子挂在半空中,等着人去接住它。


    思及此,五条悟张开嘴,又模仿了一遍。


    “悟——?”


    只拉了一个很短的气音,尾音果然往上轻挑,像一根被弹了一下的弦,余音颤颤地散在空气里。


    念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笑容不自觉勾起。


    夏油杰看着他自娱自乐,神情难得认真起来,十指搭桥,“她,或者它,叫了你的名字,然后呢?”


    听闻,五条悟的思绪被拽回。


    易拉罐被他摆正,五条悟往后靠进沙发里,后背重新陷进那团软绒中,目光从杰的脸上移开,看着对面的墙角。


    墙角空无一物,他不自觉伸出了手。


    “然后,我说——”五条悟开口,死死抓住面前的空气,“好,我答应你。”


    毕竟,她说,他这么乖又懂事,很不习惯。


    他的嘴唇抿住,喉咙里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面,在水底悬停,荡起层层涟漪。


    是心里回答,还是真的说出了口,五条悟没有明说。


    但杰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了——他确实说了。


    在她的呼唤响起后,宛如一个习惯性的条件反射,又像,一个人走进黑暗的屋子,下意识地伸手摸墙上的开关。


    就这么不顾后果,答应了她。


    夏油杰再次打量悟的脸。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把他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草。


    悟的表情是平静的,像放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漂走,就那么悬浮着,被水托着,纹丝不动。


    “这屋里,”五条悟忽然开口,转头看向杰,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像是想开一个玩笑。


    可你仔细观看,却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好像有能让人脸红的鬼怪,杰。”


    说着,他的眼睛瞪大几分,耳朵也微微鼓动。


    “你听到了吗?”五条悟闭上眼睛,倾听着四围的动静,“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笑。”


    “鬼怪吗?”夏油杰拿起另一罐可乐,温的,气泡稀疏,含在嘴里只有一点点刺刺的感觉。


    他咽下去,看着悟,目光里含着信任。


    “如果她真的是鬼怪,”杰说,“那她大概是你见过最温柔的一只。”


    远远听到脚步声,五条悟的目光盯门口。


    唰的一声,快到他自己的脖子都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骨骼摩擦的脆响。


    是歌声,唱歌的人好像忘词了,哼到一半就跳过去,换成了一种随心所欲的、像是在原地转圈时自然发出的音调。


    脚踩着水泥地的声响混在歌声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感——那可能是她走路时特有的步伐。


    先是脚尖点地,随后脚跟落下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点小小的跳跃,像一只脚底装了弹簧的、永远没办法好好走路的猫。


    这么走路不会摔倒吗?门外有结界,如果摔倒了,他没办法扶住她。


    难不成她真的是猫?


    五条悟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指尖陷进布料的纹路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的印痕。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从楼道的那一头,慢慢地、一蹦一跳地靠近。


    每近一步,他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那个尾音微微上挑的歌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门缝里钻进来,缠住了他的手腕,一点点地、不容抗拒地把他往门口拽。


    她到门口了。


    “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的,像是被那根丝线勒了一下。 “你去开门。”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膝盖并拢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没有松手,没有任由自己弹出去。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看一件他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


    夏油杰看了挚友两眼,转身,朝大门走去。


    就在他准备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悟的声音。


    “杰,她不太喜欢礼貌的人。”


    听闻,夏油杰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悟。


    悟还在看着那扇门。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


    紧张,紧张到了呼吸错乱,就好像门口是什么妖魔鬼怪。


    沙发上的遥控器被他攥住,上面的键位被随手一点,电视自动进入游戏界面。


    “打会儿游戏吧……”


    门外的女人在发呆,似乎在惊讶于家人的不速之客。


    五条悟握着手柄,可余光却不自觉瞥向门外的两人。


    仅此一举,他的眼睛被钉住,再也无法回到电视上。


    不累吗?


    塑料袋装满了零食,提手勒在手里,红痕印在上面。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指并拢着,整个手掌都绷得紧紧。


    她在生气,脸颊微微地凸起来,两颊圆圆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五条悟听不见,身体本能支起来。


    身体从沙发到门口的距离,像被人剪掉了一帧画面,前一秒他还坐在沙发里,下一秒他已经站在她面前。


    右手伸出去,精准握住手提袋。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的手指交错着,一起握住了那个提手。


    可能是他的手指很热,又干燥,落在她被勒得发凉的红印上时,她微微缩了一下手。


    “杰,你跟她说什么,直接给钱说我们借住。还有,谢谢你的零食。”


    嘴上这么说,他的目光却没看零食一眼。


    白嫩的皮肤上,三道深深的、暗红色的印痕清晰地印在那里。


    红痕的周围微微有些肿,皮肤被提手边缘硌出了细细的纹路,像被揉皱了的宣纸。


    她的手还微微张着,保持着握持的姿势,很扎眼。


    五条悟眉骨一压,刚想提醒她,你需要抹药。


    谁知话音未出,眼前的女人箭步向前,双手朝他伸来。


    本来无下限在看到她的一瞬,本能关闭。


    可意料之外的举动,让他心头一惊。


    男女授受不亲!


    女人的手触动到屏障,不能再向前一步。


    可一股清香袭来,灌入他的鼻腔,是柑橘香。香味横冲直撞,顺着气管一路向下,挤进肺叶。


    他捂住半张脸,阻止香气的侵袭。


    鼻子却逐渐失控,狠狠抽动鼻翼,攫取着令他精神恍惚的气息。


    “杰,她好麻烦啊,你和她说~”


    五条悟转过身子,落荒而逃。


    他有预感,麻烦事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很好,因果闭环,自作孽不可活啊。


    随口的吐槽被185听见了,否则,两人都很有礼貌的……


    第112章


    离开家后, 夏汐音再次回到时间的河流里,任由时间裹挟自己。


    眼前浮现出夏油杰,五条悟的身影。


    这次, 她从未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


    挣扎,厌恶, 怀疑, 种种情绪涌上心间,她再次看了夏油杰的一生。


    果然,你是个偏执又顽固的人呢,杰。


    “杰, 你究竟是恨非术师,还是无法承认自己一路走错了呢?”


    高专时期的你, 百鬼夜行时的你,性格变化可真大。


    强迫告诉自己,讨厌非术师。


    其实,只是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由衷地效果罢了。


    不等她说完, 时间的门扉再次展开, 而时间的河流开始紧缩。


    她的身体被那狭窄的河道推着往前,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睁不开眼:“我会去,我会去,你们别催我!”


    咚的一声,她撞上了一层柔软的、温暖的屏障,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抛到了岸上,落在了地上。


    再次睁开眼,是铺天盖地的黄昏。


    她趴在碎砖和瓦砾之间, 掸了掸灰尘。


    “哈哈哈,做鬼也有好处,不会沾到一身灰!”


    宽敞的大路,她站在正中央,边走边打量四周。


    是高专的西南角。


    唯一不同的是,战斗的痕迹明显,还有一股血腥味。


    血腥,混着焦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寺庙里香火燃尽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干涩的、发苦的灰烬味。


    随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袈裟的右肩部位已经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向外翻卷着,露出下面猩红的、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的胸口也在流血,一处,两处,也许更多,血从袈裟的破口处漫出来,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片。


    头发散开,发丝和血掺和在一起。


    “真是的,我不想看这个……”


    夏汐音蹲下身子,想要擦拭他的嘴角。


    那一缕下淌的血丝,她看得很难受。


    手指很轻很轻地落下去,像怕碰疼了他。


    可指尖却穿过他的嘴角,只能感受到卷起的微风,还有他鼻尖逐渐消散,冰凉的鼻息。


    夏油杰瞳孔在艰难移动,吃力地,像是在翻一座很高的山一样,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她的脸上。


    他能看见她!


    夏汐音盯着夏油杰,她确定,夏油杰能看见她。


    可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疑惑,没有惊喜,没有认出故人时的光芒。


    他看着她的脸,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夏油杰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眼见他呼吸越来越沉,夏汐音主动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是猴子呢……”


    夏汐音勾起唇角,没有错过他眼里的一丝讶异。


    “你都快断气了,休息会儿吧,我帮你说?”


    这次的情况和上次不同,夏油杰看得到她,似乎也听得到她说话。


    或许是人死之前,总能看到奇怪的东西。


    正常,人的灵魂绝对纯洁,比如,小孩子就能看到灵魂。


    或者临死之时,自己的灵魂和□□即将分离,也能看到。


    夏汐音伸出手,和他的手慢慢叠在一起。


    “总之,你都快死了,我陪陪你总行吧?”


    听闻,夏油杰睁开眼,落在她蹲在他身边的身影上。


    她的轮廓是透明的,在暮色里泛着淡薄的银光,像一轮快要沉下去的月亮。


    从未见过的人,为什么感觉却如此熟悉?


    “我们认识。”不是疑问,是陈述。


    “认识。”


    夏油杰毫不意外。


    “毕竟,是同吃,同睡,同死的关系?”夏汐音语出惊人,根本不顾及将死之人的心脏受不受得了,“哦,一会儿我死透了,估计还得拜托悟,把我们放进一个坟?”


    声音轻快而笃定,她抬起手,在空中画圈。


    嘴里还低声喃喃着,她在死之前交代了,坟墓旁要有什么花。


    不过,唯一的意外是,那只是她自己的坟。


    没想到他有命不活,偏偏要殉情。


    说着,女人嘟起嘴,声音越拔越高,越说越气,整个人开始手舞足蹈。


    “那还是真糟糕……”


    夏油杰咳嗽两声,鲜血溢满嘴角,可一直紧闭的嘴角被撬开,不自觉挑起。


    “悟马上就来,”她说,“他要来了。”


    她加重了最后一个字的重量,把话敲进他正在远去的意识里,“在他来之前,我和你一起。”


    夏汐音偏过头,夏油杰状态太糟糕了,像是在听,又像是已经听不到了。


    他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像望着一个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光点。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认识这张脸,但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一种安定感,像是棉花糖,缠绕着舌尖。


    血腥味逐渐被覆盖,尝到了一丝甜。


    耳边是她絮絮叨叨的日常,有些吵。


    莫名其妙的情绪上涌,夏油杰张开嘴,突兀地打断她:“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说出那个人是谁。


    夏汐音声音一顿,思索片刻,回答:“很开心吧,毕竟,他说能和埋一个坟墓很开心?”


    她绕着脑袋,努力回忆。


    被拥抱住,当作瓷器一样捧在怀里。


    就连吻只是轻轻一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


    三四秒后,她的眉心有些痒,水滴顺着下淌,落到脖颈。


    “心跳也很好听?”


    枕在宽敞的怀抱里,耳朵贴上去,听着那心跳。


    嘭嘭嘭的,节奏很稳,像钟摆,像潮汐,像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停下来的东西。当时她听着,听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脸依旧很帅!”


    尽管意识崩溃,视野内一片模糊。


    他的脸还清晰地印在她的瞳孔里。


    眉眼的轮廓,嘴角的弧度,鼻梁上那道细细的、被泪浸湿了的亮痕,都被她好好地收在眼底,像收进一只永远不会合上的匣子。


    思及此,她眼睛瞪大,张开双臂,身子摆动起来。


    “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在一起?你不觉得,能感受到一起凉下去的温度很幸福吗?”


    夏油杰一言不发。


    确实,听得就很幸……


    手被人紧紧攥住,有些凉,像被冰块包裹。


    眼前的女人和他肩并肩,中间隔着薄薄的、透明的距离,但她依偎着他,像是并蒂而生的叶子。


    “虽然会提前离开,不过,我想和你牵手。”夏汐音的脸色惨白,可依旧洋溢着笑容,“被人占便宜的感觉怎么样?”


    不等人回复,她的身体更多实体化。


    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脖颈,夏油杰拼尽全力,撑着身子,默默往右离去,企图离她远一点。


    “他太纵容你了……”


    夏汐音听闻,呵呵傻笑道,“是啊,纵容到陪我一起死呢。”


    好大的怨气。


    夏油杰听闻,莫名觉得寒气四溢。


    不知不觉,眼前之人的怒火袭来,似乎比死亡更恐怖。


    夜色侵袭,暗蓝色的天幕上,有几颗星已经亮了起来,细细的,疏疏的,像被谁撒在天上的碎盐。


    而他眼前的人,也即将化作光点,消散在这片夜幕下。


    “杰,最后了,帮我一个忙吧。”夏汐音双手合十,语气放轻:“告诉悟,不要和宿傩去打,如果实在不行,至少要小心它的斩击。”


    “……”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平安时代的人物怎么会出现?


    在夏油杰思索的时候,穿着和服的少女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不急不缓,踏过瓦砾和碎石,穿过暮色和风。


    最后站到他的面前,可惜,来得太晚了。


    不等五条悟开口,夏油杰率先将夏汐音的话复述。


    “杰,除了百鬼夜行,你还留着后手吗?”五条悟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拉平,好似毫不在意,“宿傩的容器并不是这么遇到。”


    这也是夏油杰疑惑的地方,可他此刻却毫无疑虑。


    “悟,我只是带话而已。而且,这是真的,毕竟她是为你而死的,我确定。”


    也许夏汐音自己没有注意,在她实体化的瞬间,咒力爆发,像海洋般汹涌澎湃。


    夏油杰十分熟稔,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咒力,布满了夏汐音全身,除了独属自己的灵魂。


    凭空出现的鬼魂,咒力和他别无二致,可生机却和五条悟一模一样。


    她的肚腹一直在渗血,可她自己似乎看不到。


    结合夏汐音说的话,夏油杰拥有合理的情报猜测。


    斩击割开肚腹,但是目标具体是谁,他没有时间思考。


    “还真是复杂的关系啊……我们三个。”说罢,夏油杰阖上双眼,等待诅咒和死亡的降临。


    “是那个我看不见的存在吗?”


    五条悟的声音平铺直叙,对他的话毫不意外。


    眼见真相被戳穿,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


    “怪不得。”夏油杰轻叹一口气:“你早就到了却不过来,是在听她说话,”


    “我听不见。”


    五条悟指着自己的脑子,一字一顿,“是直接进入我脑子,就像我自言自语,我想拒绝都不行。”


    他形容着那种感觉,将它详细得更加详细。


    “杰,就像我缺失的骨头回到身体,在跟我对话,你能明白那个感觉吗?”


    身体没有任何阻挡,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回归了它本来的去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或许是她消耗了大量生机, 又或者,是溪水过凉。


    潮汐浸透了衣料,贴着皮肤,把体温一点一点地带走。


    夏汐音躺在溪中,水从她身体两侧流过,带着细碎的沙粒和偶尔飘过的枯叶。


    她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黑色的水草,随着水流慢慢地、慢慢地晃动。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没有天空,云彩,只有永远流淌的世界线,和时间。


    “我果然是笨蛋, 本来还能再漂流,去看看小时候的夏油杰?”


    越来越冷了,她的嘴唇开始发紫,指尖在水里微微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松散, 像一卷被慢慢抽开的丝线, 越抽越细,越抽越轻。


    “嗯,喜欢正太的惩罚?”她自言自语,努力运转大脑,防止自己被时间吞噬, “没有警察叔叔, 就执行水刑不好吧……”


    水,想到水,除了河流唰唰声, 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知道她在这里,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是谁,谁在哪里?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水珠从睫毛上滑落,她慢慢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正在慢慢晾干。


    夏汐音看到了那个人。


    他蹲在溪边,逆着光,轮廓被天光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此人一言不发,没有伸手,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躺在水里的样子。


    湛蓝的眼睛平静无波,没有心疼,没有责备。


    恨意荡然无存,爱也淡漠。


    一般人进入时间的河流,会被灌入平行世界的记忆,大脑接受无能,就会自行崩坏。


    但夏汐音相信,反转术士能治好脑子。


    不想说话的原因,只有一个——不知所措。


    夏汐音在水里笑了一下。


    白皙的手从水里抬起来,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她的指尖往下淌,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哇,”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浮上来,“平行世界里,竟然还有时间系术士的悟?”


    她的指尖离他的脸颊还有一寸距离时,他握住了她的手。


    手掌好暖和,被他轻轻拢住,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那些细微的、干燥的温度。


    “没有。”五条悟说。


    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像在聊一件普通的事。 “是时之锚。”


    白皙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我通过月时村的人,去找了诅咒师的我,锁定了你的灵魂。”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出行记录。


    但夏汐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从水里坐起来,水哗啦地从她身上淌下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但她没有管。


    不对劲,很不对劲。


    没有一丝撒谎的迹象,五条悟也从不跟她撒谎。


    至于时之锚,“五条悟”确实锚定过她的灵魂。而月时村有穿梭时之河的人,让他进来并无不妥。


    问题是他的眼睛,太平静了,荡不起一丝涟漪,也盛不住任何情绪。


    平常总是笑着、闹着、搞怪着、蓄满爱意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一片压得死寂的静谧。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到了水底,不让任何一片浮上来。


    五条悟看着她时,眼底没有笑意,没有心疼,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路途中走得太久了,终于停下来的踏实。


    那种踏实因为太过安静,反而让人有些慌张。


    “悟,你有事情瞒着我。”夏汐音加重语气,一锤定音。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在怀里,一步步稳重前行。


    眼前的男人,白色的发丝飘扬,湛蓝的眼睛含着光,还有这股清香。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他就是她的“五条悟”。


    可被他抱着,描摹他的侧脸,她感觉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距离。


    心被猛地一揪,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自己忽略。


    对不起。 ”夏汐音匆匆开口。声音闷闷的,贴在他的胸口。


    “是不是我太乱跑了?是不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道歉。


    没有等来他的回复,就连心跳也没有一丝波澜。


    五条悟只是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


    抱着她的手逐渐用力收拢,像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嵌进骨血里。


    “悟?”夏汐音不解地问道。


    “嗯,是我。”


    为了打消她的疑心,五条悟终于开口说话了。


    平复心绪的还有一个吻。


    如樱花一般轻轻坠落,一触即离,连离开也只是残留他嘴角的余温。


    夏汐音抓紧他的衣襟,狠狠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家等你。”


    男人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似乎是被她磨烦了,五条悟嘟起嘴,不耐烦地嘟囔着,“汐音,你太吵了,不多休息会儿吗?我在家提前点了你爱吃的面。”


    说罢,他又落下一吻,堵上了她的嘴。


    也就是这个瞬间,平静的冰面出现裂纹,从深处往上蔓延,但还没有彻底裂开。


    时间的河流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撒谎。


    这里是人以灵魂存在,只能诉说本来的想法,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实。


    夏汐音还想在问些什么,面前的光却刺入了她的双眼。


    “家里见。”


    *


    夏汐音在医院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视线慢慢往下移,看到了米露——她穿白衣服,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百合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花瓣很大,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刚刚被什么人送来的,新鲜得还能闻到隐隐的甜香。


    见夏汐音醒了,她拨弄着百合花,开口解释道:“你的亲亲男友先你两天,这些都是他买的。”


    这不是废话吗!


    夏汐音扫视一周,声音沙哑又低沉:“我男朋友呢,他去哪了?”


    米露眉头一蹙,似乎在酝酿着言语。


    “应该是在家等你?”


    不等话音落下,夏汐音从床上弹起来,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米露“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赤着脚跑出去了。


    甚至还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白洁。


    “对不起,白洁,回头姐姐请你吃三彩团子!”不等白洁回复,夏汐音已经消散在走廊的尽头。


    宇智波白洁白眼一翻,自顾自拆开手里的包装,小声嘟囔道:“我自己会买!”


    说着,他恶狠狠地咬下去,糯米沾满了齿缝。


    似乎是将团子当成了夏汐音,发泄着怒火,可你仔细打量,就会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白洁。”米露垂下眼睛,声音逐渐拉低,“汐音姐,真的没问题吗?我是说,她的男朋友……”


    不等米露说完,白洁的声音拉高,猛地将话截断。


    “米露,他们三个都活着。”


    “可是!”


    米露还想着反驳,她伸出去的手被狠狠攥住,无论如何使劲,也无法挣脱。


    “汐音姐还活着,这就足够了……”宇智波白洁面目狰狞,他在强迫自己接受一切,“代价难道还不够轻吗?”


    随着他弯腰俯身,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蹭到灼热的呼吸。


    见状,宇智波白洁脸颊一红,他拉低帽檐,默默向后退去。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


    一公里的距离,往常对夏汐音而言,不在话下。


    此刻随着距离的缩短,她的心越跳越快。


    她一路小跑,穿过街道,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站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咔嚓一声,门被推开,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人。


    夏汐音使劲用力,再次把门合上。


    “就好像……”


    “一切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不知何时,夏油杰握着水杯,站在她的面前,帮助她把话补全。


    “嗯!”夏汐音撞进他怀里,水洒了她一背,凉丝丝的,但她没有管。


    双手揪着他后背的衣料,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急促又凌乱,像一只跑丢了终于找回来的鸟。


    夏油杰的手臂环住她,收紧,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夏汐音没有哭,但肩膀在抖,杰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因为我也刚刚醒,所以今天只能吃外卖?”


    她不建议吃外卖,哪怕吃草莓馅粽子,菠萝饺子都行。


    听闻,夏汐音从他的肩窝里出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客厅里。


    一人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名字。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他们两个人。


    “是好吃的烩面?”男人指向茶几上的饭盒,“我已经吃过了,你和杰两人吃就行。”


    一抹红爬上夏汐音的脸颊。


    她喜欢成熟稳重的人,还有那双眼睛,宛如天空的延展。


    可……


    夏汐音慢慢从杰的怀里退出来,站直了身子,目光直直落在男人,嘴巴动了动,眉头拧起。


    她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杰,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你好,是成熟稳重的男人!


    第114章


    “我是夏油杰的好友, 五条悟!”


    话音未落,名为五条悟的男人,一个瞬移醋熘地闪现到她面前。


    他挺直脊背, 白皙的手伸出,礼数周全, 到位。


    按理来说, 夏汐音会以微笑回礼,寒暄两句客套话。


    可此时此刻,她咬紧嘴唇,将五条悟打量一番。


    月光偏爱他的轮廓,将侧脸雕琢得冷硬分明,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投下阴影,因此她无法更仔细辨别他的神情。


    “为什么你看到我,笑得如此压抑?”


    当她将事实拖出后,夏汐音喉咙一哽,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难收。


    她伸出手,虚握上他的手,一触即离,像是被烫到一样。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失礼,夏汐音不敢抬头再看五条悟。


    为了阻止尴尬的氛围弥漫,她侧过身,却对上了更冷的人。


    不知何时,夏油杰枯坐在沙发里,十指搭桥,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时之锚。


    似乎要将它们凿出一个洞。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锐利,夏油杰掀起眼皮,看向五条悟所在的方向。


    “悟,你不解释一下吗?”


    下一秒,夏油杰伸出手,将时之锚一拽,径直刺向五条悟。


    面对挚友的刁难,五条悟面不改色,接住时之锚。


    “啊,主要是这表很贵,找到它费了我不少力气。”五条悟转头解释:“反正那个人也在,你问问他,我还有事?”


    不等夏油杰继续拆台,五条悟转身就走,可谁知纤细的手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见他们在当谜语人,夏汐音顾不得礼仪,连忙抓住他的手。


    分明她没怎么用力,可五条悟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一僵。


    而她箍住的手,尽管颤度很轻,事实却是他在发抖,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很用力吗,对不起。”见状,夏汐音松开他的手,轻声道歉。


    她看着五条悟熟悉的制服,开口询问:“你是高专新来的老师?你说有事,是在我睡着的时候,一年级出了什么事情?如果是你替我上课,辛苦了!”


    夏汐音弯腰,鞠躬,眼睛一眨一眨,望向五条悟,渴求一个答案。


    迸发的光像刺,狠狠扎进五条悟的心中。


    语气温柔,一连串的发问像刀,缓缓割着夏油杰的神经。


    前者沉默,只能微笑颔首,去模糊真实的答案。


    后者不语,指尖敲击桌面,强迫自己接受真相。


    “一年级没什么事,而且为咒术界培养下一代,是老师的愿望~”五条悟抬起手,指尖轻敲她的额头,烙下红印,“至于辛苦?”


    他歪着脑袋,视野从上到下,将夏汐音审视一番。


    “不辛苦,反而很开心?”


    开心是实话,可夏汐音觉得,他的话更像苦中作乐。


    问题积蓄在心中,像涨潮的海水,逐渐上涌。


    可五条悟放话,自己还有事,她也不好再耽误别人的时间。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夏汐音坐在夏油杰对面,看着眼前的男人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急促几分。微微张开的嘴连忙闭上。


    可好奇心在扰她的心脏,逐渐胜过一切,她讪讪地说:“杰,你和五条悟……”


    “嗯?”


    “难不成有仇?”


    此言一出,夏油杰眼中的诸多情绪瞬间消散,只留下诧异。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两秒,第三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清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汐音真厉害,你怎么知道他们有仇?”


    夏汐音猛地转过头。


    “五条悟”坐在茶几上,他一条腿曲着踩在茶几边缘,另一条腿伸得老长,脚尖差点够到对面的沙发。


    只是几分钟而已,他就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的风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衫。


    白色是很挑人的颜色,穿不好就容易显得寡淡或者刻意,但穿在他身上恰好是他长身玉立的白,像一束从云层里漏下来的、刚刚好的光。


    夏汐音怔愣两秒,假装捂嘴咳嗽两声。


    最主要的是五条悟的穿搭,完美踩到她的喜好上……


    夏汐音瞪了夏油杰两下,小声地嘟囔着:“你怎么透露我的喜好?”


    被瞪的男人微微耸肩,示意他是冤枉的。


    在两人眉目传情时,“五条悟”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透一遍才肯收工。


    那眼神将她打量过后,才彻底安心。


    他冲她招了招手,手心朝自己,手指弯了弯,像是在唤一只猫过来。


    “嗨~”他说,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句尾挂了一个小钩子。


    夏汐音收回目光,语气十分笃定:“你是五条悟的双胞胎哥哥,还是弟弟?怎么两兄弟都喜欢跑别人家?”


    话音未落,她以为是夏油杰自作主张,透露出她的喜好,狠狠掐了他一下。


    “五条悟”的笑容更大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跷着的那条腿放下来,两条腿叉开坐着,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里面充满好奇。


    “五条悟”带着逗人玩的、不紧不慢的调子,问道:“你为什么不觉得我们两个是一个人?”


    脑袋轻轻外斜,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说:“说不定我是伪装的?还是只靠这身衣服认人?毕竟,我们的穿搭截然相反?”


    最后的问题脱口而出,十分犀利,甚至恶狠狠的,有点凶。


    就好像如果她点点头,“五条悟”就要冲过来,把她大卸八块……


    夏汐音确实没法单靠外貌分辨。


    眼前这个人长得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眉眼、鼻梁、下颌线的弧度,甚至连头发丝垂在额头上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甚至能感觉到咒力波动,和悟如出一辙,像同一个水源分出来的两条支流。


    “你笑得更张扬。”她说,手指指向他的脸。 “比他更肆无忌惮。他也笑,但不会像你这样——把整排牙齿都露出来。你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下压的弧度比他大,嘴角翘得比他高,像是笑完了之后还要再多笑三秒才肯收。”


    有一点假,就像面具焊在了脸上,但这句话她不敢说。


    “五条悟”的眉毛微微一压。


    夏汐音的目光往下移,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 “你们说话的时候尾音都会往上翘,但他的翘更像是习惯,你的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你是故意的。你翘得更用力,像是要在句尾挂一颗糖,看别人会不会伸手去接。”


    甚至给她说话时,和对着夏油杰截然不同,对她说话,那个尾巴简直要上天。


    可五条悟的态度,对她们两人却是一样的。


    夏汐音的目光又往下走,落在他伸出去的那条腿上。 “我看到他坐的时候,不会坐这么开。他会收着,就算跷腿也会朝内侧收一点,但你——”


    她指了指他岔开的两条腿,“茶几都被占满了,你坐的地方,就是你的地盘,好霸道啊~这里分明是我的家?”


    说着,夏汐音的语气也带着撒娇的味道。


    甚至不自觉抬起手,想要去戳他的脸颊。


    在她喋喋不休时,“五条悟”的表情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的暗色在往外漫,像墨滴落在水面上,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洇开。


    处在沙漠的人,被饥饿折磨,这时饕餮盛宴放在他的面前。


    目光逐渐贪婪,餍足,兴奋。


    嘴角的笑容变了质,似乎是一个怪物被扒下了皮,准备撕下他的伪装。


    喉咙不自觉吞咽,很轻,很慢,像是怕吓到眼前的人。


    夏汐音还在一字一句地说着她的分析,声音清脆,条理分明,而她分析的对象,咒力逐渐外涌。


    空气中慢慢渗过来热度,可夏汐音毫不在乎。


    不,到底是不在乎这澎湃的咒力,还是因为本能相信的人?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有点沙,不像刚才那么亮堂了,像是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夏汐音点了点头,叉着腰,甩出头发,“所以,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是哥哥。”五条悟本人尚未回答,夏油杰抢先一步,“汐音,我们上楼一趟,你先吃。”


    “唉?”


    *


    二楼夏汐音的房间内,两人相对而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五条悟”拿起书桌上夏汐音的合照,指尖轻轻摩挲。


    “第一,我原先也以为命运嫁接,只嫁接了他一个人,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两个。第二,因为五条悟这个概念,已经被替死,所以她的世界里不再有我们这个人。第三,时之锚失效了,她的灵魂被强行掺杂了我的一部分,和你的生机。如果我们同时出问题,她就会死。”


    说罢,“五条悟”放下照片,嘴角噙着凶狠的笑:“你们为什么纵容她做这些事~”


    夏油杰无言以对,他感受咒力的流动。


    随手接住了被咒力震动的花瓶,斜了“五条悟”一眼,“收敛点,不然,我告诉汐音,你俩打架拆了她给自己建的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两人相对站立,风把晾着的衬衫吹得轻轻晃,两个人靠在栏杆上,一个侧着身,一个正对着屋内的方向。


    声音压得不算低,处于一种介于“怕人听见”和“懒得遮掩”之间。


    “你和悟拆了她的坟。”夏油杰的声音很平,将事实脱口而出。


    “五条悟”偏过头,眉毛抬了一下。


    当时的情况很特殊,五条悟来找他的时候,两人凭空穿越到墓地。


    在野花盛开的山地,突兀地冒出一块碑, 【夏汐音于此长眠】。


    似乎没来得及凿刻,这几个字是用笔写出来的, 而字迹他无比熟悉。


    每一个夜晚,“五条悟”都捧着她留下的信,一遍遍念着。直到指尖摩挲字迹过久,墨水洇出一片,再也无法辨识清楚。


    理智的弦绷断, 不等他反应, 翻涌的咒力已经向五条悟轰去。


    理所当然,可怜的墓碑受到了波及。


    “五条悟”语塞,无力地辩解,企图把另一个自己拉下水。


    “不只有我。”


    “你拆了她的坟。”夏油杰再次重复,语气没变, 完全不跟他的思路走。


    “五条悟”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看着杰。 “不止我一个人,你去问问月时村的那帮人,问问五条悟——”


    “可你确实拆了她的坟。”


    第三遍。


    夏油杰嘴角噙着笑,完全不顾“五条悟”的死活,甚至他很乐意看到“五条悟”吃瘪。


    “不好意思……”


    就在“五条悟”以为同期要放他一马时,夏油杰话锋一转,语气笃定:“是我们的坟。”


    见状,五条悟的嘴张了又合,他盯着杰看了两秒,像是想在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什么也没有。


    月光落在夏油杰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笑,没有揶揄,只有固执。


    “也许,我就不该让你带她回来……”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空气被咒力压缩,变得额外黏稠。


    噶咋一声,饱腹的夏汐音看着僵持的两人,一时语塞。


    “你俩什么了?难不成也是仇敌关系,不然脸色跟刨了对方祖坟一样难看?”


    此言一出,两人异口同声反驳:“没有……”


    夏汐音不了解“五条悟”,但她了解夏油杰。


    狡猾的狐狸脸色骤变,肯定有鬼!


    她眉骨压低,企图从他身上发现端倪。


    是仇敌,还是祖坟?


    或许是夏汐音的目光太过锐利,“五条悟”先行一步,拉开大门。


    “五条悟”用力过度,风衣下摆轻轻甩了一下。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门框,看向屋内的两人:“我还会过来,杰,下次不要打扰我和我弟弟打架。”


    弟弟两个字,咬字极重,从舌尖吐露恶狠狠的,像裹着刺。


    听得夏汐音以为,兄弟俩关系极差。


    “杰,怎么感觉你的两个好兄弟,关系不是很……”好。


    她话音未落,震荡感袭来,像一记重锤砸进了她的脑子。


    视野内,整个空间的骨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微微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又在一瞬间弹了回来。


    胸口猛地一空,力量在被人大量抽取。


    夏汐音按住太阳xue ,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感觉到了一种隐约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空落。


    “你们两个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吧?”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波动。我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像是被抽走了。”


    这也不对劲,时间系和空间系对世界进行干预时,只会抽取自身的力量,怎么要把她抽干了?


    夏汐音脑子急速运转,是因为这是她的家?


    家里的时间流动确实靠她维护,可“五条悟”离开,至少要有一半力量要自己出才行,她怎么感觉压力全被扔过来了。


    “汐音!”


    “嗯?”夏汐音还没来得及回答,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抽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夏油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只记得最后一丝意识里,是杰伸过来的手,和那句还没有听完整的话。


    在夏汐音倒下后的三分钟内,五条悟回来了。


    “砰”的一声炸响,五条悟推开门。


    白皙的额发沾着几滴血,一看就是刚从咒灵现场回来。


    鲜红坠在地板,夏油杰眼皮一垂。


    连无下限都忘记了吗,悟……


    “杰,把她给我。”


    夏汐音从杰手中接过去,抱进自己怀里。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整个人拢进胸前。


    巴掌大的脸靠在五条悟的肩窝里,惨白,几乎透明。


    嘴唇的颜色很淡,和眼睑下的阴影形成一种让人心底发紧的对比。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她的眼角,仔细临摹,一笔一笔地确认她还在这里,还完整地待在他臂弯里。


    五条悟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皂香和一点水汽,干净的气味让他仿佛终于从深水里浮出来,重新触到了岸边的沙土。


    夏汐音安然无事。


    思及此,眼底平静得近乎压制的情绪裂开了一道缝。


    欣慰从那条缝里渗出来,像破冰之后涌出的水,温热、安静、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颤抖。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惨白的脸颊,用自己的体温慢慢覆上去,直到惨白底下重新泛起属于她的暖色来。


    “悟,我确定她只是晕过去了。”夏油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知道。


    五条悟没有说话。


    夏汐音在他怀里蜷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鼻息洒在脖颈,有些痒。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角,声音很轻很轻:“汐音,这不好玩,你吓到我了。”


    尾音微微散开,像被人捂住了半截。


    夏油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直到悟的情绪终于落回原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开口。


    “村长有给我说过。”他声音不大,语气十分笃定,“如果夏汐音出现什么意外,你们两个应该完全同步,但是好像不是这样。”


    夏汐音失去了对五条悟的记忆,甚至是“五条悟”的记忆。


    可两者都安然无事。


    而在她晕倒后,夏油杰就反应过来,应该是“五条悟”的离开,和她身体发生了同步。夏汐音刚刚苏醒,身体正处于虚弱状态。


    那么问题显而易见了。


    “悟,你为什么没有失忆?”


    五条悟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夏汐音安睡的脸上。


    他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颊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怕弄醒她。


    “你还记得她以前追的那部泡沫剧吗?”他对上挚友疑惑的目光,语气不容置疑,“里面有个桥段——动不动就失忆,动不动就有人喂绝情丹。编剧大概觉得人的记忆像抽屉,拉开来倒空,再关上,就什么都不剩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记忆就像抽屉,那一刻什么都不剩了。


    他抬起头看了杰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


    笑容里带着久违的散漫和笃定:“我还记得台词,你有你的绝情丹,我有我的恋爱脑?”


    起初,入目是一片虚无的白。


    消毒水味钻入鼻腔,让人作呕,五条悟的头有些晕,像枕着一团太软的云睡了一整夜,思维被那阵眩晕磨去了锐角,钝钝的。


    他分明在去买喜久福的路上?


    一个侧头,他看见了她。


    五条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没有一处是他记忆里储存过的。


    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资料。


    五条悟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躺在他身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家医院,为什么和他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可心跳无所畏惧。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像一只突然被惊醒的鸟,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拼命想要找到出口。


    咚的一声,第二下,比第一下更沉,鼓槌在胸腔深处敲击,鼓面被震得嗡嗡作响,余音顺着血管扩散到指尖,到耳根,到头皮。


    “你……是谁?”


    手未经允许,已然探出,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手指覆盖着她的半张脸,温度有些低,似乎需要有个暖炉贴一下,否则会感冒。


    五条悟嘴里低声喃喃:“你生病了吗?”


    他的手指在发抖,没有任何理由。


    脑子逐渐清醒,自己的手贴在被人的脸上,以极其越界的姿势,触摸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可他的手指像是钉在了那里,被什么看不见的、比他所有理智都更早抵达的东西牢牢固定。


    五条悟张开嘴,想让她松手。


    眼前的女人在沉睡,根本不是她的问题。


    他只好重新组织语言:“你好,结婚。”


    话脱口而出,覆水难收。


    五条悟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结婚像是自己长出了腿,从他的喉咙深处一路小跑,跳到了空气中。


    巴不得长出胳膊,狠狠箍住她,将自己凿进她的身体内。


    “——我说了奇怪的话,抱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沙哑,“你继续睡,我可以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了二十分钟


    第116章


    鉴于她现在是病秧子, 找人代课了好几天,学生多看自己几眼很正常。


    可当她踏入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约好了, 一样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巴不得盯出一个洞。


    尤其是虎杖,他坐在第二排,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停在纸面上不动,目光直直地跟着她移动。


    表情从疑惑到开心,又化为焦虑, 诸多情绪糅杂,看得夏汐音自己都难受。


    “悠仁,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在视觉的死角,钉崎野蔷薇伸出腿, 使劲踢了虎杖悠仁一脚。


    伏黑惠更直觉,他拿出挡住嘴,不停地咳嗽。


    两位同期的提醒太过明显, 想不明白都难。


    虎杖悠仁打量着夏汐音,他一咬牙,声音拔高:“汐音姐,你知道吗?其实你有……”


    他低下头,突然陷入了沉默。


    “嗯?”夏汐音歪着脑袋,示意眼前的人继续。


    经过一番挣扎, 虎杖悠仁嘴巴张开了, 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答案脱口而出,却没有被她听见。


    准确地说, 是被人偷偷拽走了。


    五条悟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虎杖身后,一只手搭在虎杖的肩膀上,用不容反驳的力道把他身侧一带。


    虎杖整个人被他带离了座位,嘴巴还维持着张开的形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汐音刚想开口,却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眸。


    “一、二年级对练,我把他们带走了~”


    语气轻快无比,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这个时间点确实该对练了,而五条悟身为一年级的老师,他的作为并无不妥,可夏汐音的眉骨不自觉压低。


    “我们先走。外面太阳大,记得带水。”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快,五条悟补充两句:“不要凉的。”


    说罢,他带着三小只先走一步。


    夏汐音翻出手机,偌大的提醒钻入眼帘,【生理期将近】。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话和手机的提醒串联。


    巧合?是巧合。


    仅仅三秒,夏汐音盖棺论定。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喜欢我。更何况是帅哥?


    她双手支在桌子上,咚咚咚,口有一阵突如其来的、说不上是闷还是堵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绊了一下,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又急急地追上。


    夏汐音捂住心口,皱着眉,看着自己掌心覆盖着的位置。心跳正常,脉搏正常,没有哪里疼,但那个感觉太奇怪了。


    “我这么讨厌他?”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讨厌到心梗?”


    一路上,她将自己的人生排列组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五条悟。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讨厌第一次见的帅哥,而且是给她点外卖的帅哥。


    操场上,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已经分成了几组。


    夏汐音歪着脑袋,径直坐在夏油杰身侧。


    或许是思考得太过投入,两人胳膊挨着胳膊,紧紧贴在一起。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就连影子在地面上几乎融在一起。


    五条悟站在操场的另一侧,离他们至少有五六米远,他在和学生讲解规则。


    哪怕戴着眼罩,一、二年级也看得出,他的余光在瞥向哪。


    而承受他目光的对象,一无所觉。


    “你觉得……你的朋友,很讨厌我吗?”


    这个朋友是谁,显而易见。


    夏油杰听闻,目光从对练的学生收回,在夏汐音,五条悟之间来回踱步。


    悟,做事情太过了,就会穿帮。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远处,五条悟站在操场边缘、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像是在欣赏风景,实则在偷听。 “我不觉得他讨厌你?”


    说话的同时,夏油杰脑补了很多。


    比如,五条悟天天绕着夏汐音走和别人说话会很开朗,一到夏汐音就沉默,还有分享点心,顺嘴就说出来,她不喜欢这个。


    这几天,五条悟的破绽数不胜数。


    夏汐音指着他们背后的椅子,猩红的大字格外扎眼。


    【教师监督专用——夜蛾正道建】


    “这不是教师专用吗,他怎么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了,不是讨厌我是什么?”


    “……”


    夏油杰按揉太阳xue,很好,他确实没想到这一条。


    “悟。”他朝远方挥了挥手,指向椅子后的提示词,“来坐专座。”


    远方的身影一僵,缓缓地移动,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往前走的。


    五条悟走过来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四处乱晃,就是不看她。


    在离她一米的距离时停住,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了他面前。这副“靠近她,像靠近贼一样”的姿态,让夏汐音心里的梗又堵了一下。


    她嘴角一抽,心里的猜测又加重两分。


    “你……难不成是有对象,要跟我避嫌疑?”


    这是夏汐音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思及此,她看向夏油杰,并向他求证。


    “算是?”夏油杰单手捂住眼睛,小声嘟囔着,“我觉得还是除掉所有非术师简单。”


    他的声音太小,细若蚊蝇,夏汐音没听见。


    此时此刻,在虎杖和禅院真希战斗结束后,几个人把乙骨忧太围住,把他推了出来。


    “汐音姐,乙骨前辈要跟你决斗!”


    钉崎野蔷薇的声音传来,夏汐音一扭头。


    一、二年级的同学嘿嘿一笑,手同时搭在乙骨的后背上。


    被逼无奈的乙骨踉跄了两步才稳住,站稳之后回头看了那群人一眼。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飘忽,最终落在了夏汐音脸上。


    “抱歉,汐音姐。”他的声音不大,像在念一段还没背熟的台词,“能和我对练的只有老师……”


    夏汐音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确实,按乙骨的实力和一年级对打,纯欺负人。


    “这不还有杰和……”悟。


    气音从唇缝挤出,她微微一愣。


    太亲密了,为什么她的嘴会比脑子快?


    夏汐音沉默,脑子微微作痛,像一根针扎进脑子。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握在手里掂了掂,刀刃朝下,刀柄朝上,挽了一个棍花。


    “好。”


    空气的尖啸擦过耳边,乙骨的出刀不正常。


    第一刀还算是正常的对练。第二刀更快,第三刀的角度开始变得刁钻,力度过大,想把她的刀砍断。


    第四刀已经不像是对练了,乙骨在逼她,逼她用全力。


    “匡”的一声,夏汐音被逼退后。


    虎口被震得发麻,木刀在她手里剧烈地抖动着,嗡嗡作响。


    甚至不只是用全力,他是在打一场他不能输的比赛。


    每当她刚好招架住,乙骨就会再施加一份压力。


    “乙骨,你在逼我?”


    “哈哈哈……”乙骨听闻,脖子一缩,简介挑开话题,“汐音姐,我是被逼的。”


    嘴上这么说,力道直接更上三分。


    太刀本就不是她的擅长,更何况乙骨的咒力量,能把她按地上摩擦。


    突然,一股咒力袭来,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乙骨被她那一刀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夏汐音回头看向下夏油杰,“杰,你?”


    “不是我,汐音,你仔细感受,嘶!”


    说着,夏油杰面目狰狞,嘴角疼得直抽抽。


    而他身旁的五条悟端坐着,和她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汐音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乙骨的声音微微发紧,直打哆嗦,“你喜欢什么人?”


    他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小到逸散在风中。


    似乎太过羞耻,乙骨忧太脸颊通红,他背过身,躲过众人玩味的目光。


    说话断断续续,似乎还有问题没问完。


    夏汐音抬头,看向观众席的学生。


    在接触到她目光的一瞬,所有人僵在座位上,汗唰唰地冒。


    虎杖悠仁眼神乱飘,吹起了口哨。


    太紧张了,悠仁。


    看来乙骨是被逼的,人善被人欺。


    “乙骨,他们还要你问我什么,说吧没关系。”


    “汐音老师!” PANDA见状,对着正中央的两人大喊,“除了夏油老师那种,你还喜欢什么样子的类型?”


    有人替他问出来,乙骨本该解脱。


    可PANDA过于理直气壮,乙骨反而嘎巴一下,差点晕过去。


    反观夏汐音,没有一丝尴尬。


    她的刀垂下来,刀尖触地,陷入了思考。


    “对不起,汐音姐。”乙骨忧太收起刀,连忙鞠躬道歉,“你知道的,他们不是故意的,就是……”


    “狗卷。”


    “唉?”


    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让他一愣。


    乙骨听闻,立马扭头看向狗卷棘。


    听到自己的名字,狗卷一口气没喘过来,径直晕在了真希怀里。


    “前辈,醒醒!夏油老师不会这么小气的!”


    “就是,就是,五条老师也很大方的!”


    “可是,我觉得五条老师……呜呜呜。”


    虎杖悠仁的嘴被钉崎野蔷薇捂住,她在虎杖耳边嘟囔着:“你想让狗卷前辈心脏病猝死吗?!”


    观众台的声音逐渐嘈杂,可夏汐音完全不在意。


    她思考半晌后,眼睛迸发出亮光,声音清脆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道她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此刻才被问到的答案。


    “狗卷这种,我肯定!”


    话音一落,钉崎的声音震耳欲聋,贯穿整个操场。


    “啊啊啊,狗卷前辈呼吸断了!”


    作者有话说:


    狗卷:为我花生!


    第117章


    “嘛, 总之就是,汐音失忆了,但只忘了我~”


    五条悟双手插兜,省去前因后果,直接将炸裂的消息告诉他们。


    “你们就假装我是新来的老师就好,剩下的随意?”他拨弄着眼罩,随口要求道,“最好也不要乱说话,她好像看到我就脑子疼?”


    说着,口哨从唇缝间漏出来,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忘了词的歌。


    调子飘在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听着倒有几分懒洋洋的惬意。


    三人围在一起,商讨着具体事情。


    虎杖悠仁觉得直接问老师更好。


    他瞥了五条老师一眼,刚想说什么,话到了舌尖,却堵在嗓子里。


    五条悟眼罩歪歪斜斜地搭着,露出半只阖着的眼,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嘲弄,又像是单纯地懒得摆出任何表情。


    手指扣在眼罩边缘,拨动着,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对话。


    虎杖觉得薄薄的眼罩,很轻, 但在五条老师脸上,世界都压在了上面。


    口哨声断了。


    手指停在眼罩上,没有在动。


    虎杖箭步向前,刚想开口问老师怎么了,话未成形,却见五条悟身子一斜,整个人的重量卸了下去。


    不知不觉,他觉得老师像一盏灯,燃烧了太久,被自己随手熄灭了。


    “睡着了……”


    “谁睡着了?”钉崎野蔷薇听到虎杖的嘟囔,眉头一皱。


    伏黑惠静音,指向办公桌前的人。


    三人见状,阖住嘴,缓缓推开,带上了门。


    “我偶然听到过,五条老师以前每天只睡六个小时……”


    “可是,夏油老师不是在吗?”钉崎野蔷薇搭上虎杖的肩膀,顺着话接下去,“毕竟要教书,还要对付烂橘子,还要清除咒灵?”


    “所以,五条老师这么忙,说明汐音姐那里问题很大。”


    伏黑惠帮两人总结出原因。


    事情过于复杂,三人只好找到二年级的前辈,要求他们共同商讨。


    好消息是,他们想出了对策。


    坏消息,馊主意。


    根据夏汐音在陷入绝境时,会抽取两人咒力的情况,禁止使用术士,单纯用咒力强化比拼剑术。


    在一层层压力的威逼下,迫使汐音姐使用五条老师的咒力,为计划一。


    可并不所有人都能逼出夏汐音的全力。


    在众人的逼迫下,乙骨犹太举起双手,“主动”承担任务。


    “如果汐音姐,嗯,她也不知道自己用了五条老师的咒力呢?”伏黑惠率先举手发言。


    “直接问汐音姐,除了夏油老师还喜欢谁,或者说哪个类型?”PANDA口不择言提出方案。


    迫于时间紧急,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对练,大家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全去给乙骨忧太做心理辅导。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比起社死的乙骨,狗卷棘才是受害者。


    罪魁祸首一无所知,还在自言自语,让狗卷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多添几柄。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切成一道道光带,晃得人眼晕。


    夏汐音眯起眼,抬手揉了揉太阳xue ,脑海的身影浮现。


    这些天,每个日日夜夜。她翻来覆去,床单拧成麻花,辗转难眠。


    闭上眼,影子就立在黑暗里,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她。


    睁开眼,影子就像幻觉,天花板印着他的轮廓。


    有时,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清醒,只觉得每一次翻身,都像在泥沼里挣扎,越陷越深,越挣扎越下沉。


    白发,唯有他鬓角的发丝,在黑暗里飞扬。


    他个子高挑,肩线平直,站在那里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像一棵松柏?


    不,夏汐音摇摇头,是背负世界的墓碑。


    每当面对他人,嘴角就噙着一抹笑,不是真的开心,也不是嘲讽,就只是挂着,像一张画得不经意的弧线。


    好累,看着就觉得累。


    可她无能为力,只能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唯有此刻,他的笑容由月光化作太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用如此奇怪的比喻,可能月光看似温柔,实则虚假,没有丝毫的热量?


    模糊的身影偶尔会开口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拖着,拖得长长的,懒洋洋地往下一坠,把句子的尾巴拽进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


    夏汐音嘴唇翕动,不知道怎么描述。


    熟悉的身影和狗卷棘重合,鼻梁挺直,眉骨突出,下颌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彻底长开的朝气。


    她盯着看台的狗卷棘,那个正在成形的影像,心脏怦怦地撞着胸腔,指尖开始发麻。


    对,还有那飞扬的发丝,白色的秀发。


    其实不一样,相反,可能是她后面的那个人。


    夏汐音想转身,看向后面的那个,让她心梗的人。


    “不是哦,他不是~”


    沙哑,低沉的女声从嗓子里挤出,和夏汐音相似,语气却截然不同。


    声音过小,除了夏汐音和乙骨,只有两人听到。


    “是命运的声音。”夏油杰一锤定音,他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她消除了你们的记忆?”


    “也许不只是记忆。”五条悟拆下墨镜,将人打量一番,半晌后,他肯定了挚友的回答,“还有思想。当然,对我无效~”


    毕竟,掌管潮汐之力的不是他。


    反噬最严重,代价付出最多的,肯定也不是他。


    夏汐音的视野里,狗卷棘的身影被扭曲着。


    斑驳的色块逐渐成形,此刻,少年的眉眼,姿势,说话和歪头的习惯,全都指向一个人。


    和她梦里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重合。


    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纹路缓缓地对齐,边缘开始融合。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正在清晰的影子。


    “而且,狗卷性格也很好?”


    狗卷听闻,瞬间复活。


    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双睁大了的眼睛。


    他举着手,拉链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摇头,又像在表达一种无声的抗议。


    夏汐音视若无睹,继续将可怜的狗卷推向悬崖。


    “狗卷话不多,安静,不闹腾,不像有些人——”她说着,额头青筋一抽,“我不喜欢话太多,喜欢捣乱的人,吵得我脑子疼。”


    语速越来越快,不停地吐槽“某个人”。


    随着她词汇的增多,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转移,撇向某个方向。


    五条悟不为所动,他双手抄兜,墨镜挡住了所有的神情。


    看不懂,看不透,看不清,可能只有他唯一的挚友能看透几分。


    因此,他们寄希望于夏油杰身上。


    “悟,她在夸你。”“我知道。”


    众人听闻,一脸讶异,他们是认真的吗?


    眼见两人毫不在意,钉崎野蔷薇气得只直跳脚。


    之前汐音姐讲的谚语,还是成语,叫什么来着?


    “皇帝不急,太监急。”虎杖悠仁看透了她的心思,连忙举手补充。


    可惜,还有令太监更急的事情。


    夏汐音收回刀,踏着日光,径直朝观众席走去。


    她站在狗卷棘面前,轻轻托起他的手。


    动作夸张而优雅,像从某部黑白老电影里直接走出来的。


    她上半身微微前倾,肩膀端平,下巴微微扬起,竟真摆出了几分欧洲旧贵族的派头。


    夏汐音低下头,嘴唇悬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真的碰到,只虚虚地悬在那里,隔着一线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停留了两三秒。


    “师生恋谈吗?”


    眼角弯弯,尾音拖得比平时还要长些,懒洋洋地往上一挑,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是她在梦里三人……两人。


    两人一起看恋爱泡沫剧时,男主的动作。


    模糊的记忆里,一道声音闪现。


    “你也喜欢这么被表明?”


    她是怎么回答的?


    “不喜欢,但是你喜欢,我可以下次对你这么表白。”


    远处的人心口猛地一缩,像是皮球在胸腔里骤然收紧,又骤然弹开,留下一片空落落的、嗡嗡作响的余震。


    五条悟看着她站在那里,回想了曾经的记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笑着揶揄:“我才不要,他们还是师生恋。汐音,你不是说在你们国家,师生恋要丢教资的吗?”


    此刻,他很清楚,夏汐音依旧很在乎她的教师资格证。


    她站在那里,姿态松散,手臂已经收了回去。


    歪着头看狗卷,眼神里竟是大人看小孩闹脾气的、带着几分纵容的好笑。


    她分明是在逗他,从头到脚都在开玩笑,拿腔作势的优雅假得冒泡,连她自己都没当真。


    他知道,他分明知道的。


    可一眨眼的工夫,白皙的手腕被死死箍住。


    一道红痕烙在上面,唤回了他的理智。


    “……”


    五条悟钉在原地,久久不语。


    半晌,他缓过神,再次掀起眼帘,他已经学会了那副表情。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有点无奈,有点认命,还有一点点少年人硬撑出来的、不服气的劲儿。


    “这戏也太过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在欧洲,吻手礼一般都是绅士吻淑女。”


    和欧洲绅士性格截然相反,五条悟不打算再演下去。


    “师生恋。”他声音不高不低,说出校规,“禁止。”


    是他现场加的,不过没关系,夜蛾老师会同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夏汐音拿起大福,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恶狠狠地嚼着,糯米皮和奶油黏在牙齿上,她也顾不上。


    两只手握着拳,在膝盖上捶了一下,仿佛嘴里咬的不是甜腻的点心,而是某个欠揍的脑袋。


    “我才不会师生恋呢,”她含含糊糊地嘟囔,声音堵在喉咙里,像被糯米粘住了,“凶什么凶……”


    一想到前两天, 五条悟凛冽的眼神向她刺来,夏汐音就一哆嗦。


    虽然她珍惜教资不会师生恋, 可那一看就是玩笑。


    又不是和他办公室恋情,急什么急。


    大福咽下去,她舔了舔嘴角的糕粉, 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计划书上。


    那摞纸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角落里还沾着咖啡渍和饼干屑。


    她随手拨拉着纸页,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条款和批注,指尖停在某一页的中间,忽然不动了。


    模糊的画面一帧帧闪过,那是一个深夜。


    灯只开了一盏, 光晕拢在沙发周围, 把影子拉成一团,颤颤巍巍地晃。


    夏汐音靠在他怀里,脑袋枕着肩窝,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手被他攥着,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潮湿。


    如果不是工作,她真想就这么睡过去。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意图,男人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打盹的猫。


    在蹭到衣袖时,难得顿了一下。


    毕竟,夏汐音穿着他的衬衫。


    袖子卷了三折才露出指尖,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灯光映得暖融融的皮肤。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又软又黏,像裹了蜜。


    “虽然培养下一代很重要,可乙骨他们都是战斗人员?咒术界的高层怎么办?”


    “不是有我嘛~”男人指尖掐着她的脸,不满地嘟囔着。


    夏汐音听闻,白眼一翻。


    “啪”的一声,男人的手被她拍向一边。


    有一说一,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又细又长,除了将会将她搅得狼狈不堪外,没什么不好的。


    思及此,夏汐音语气恶狠狠地继续开口:“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听得就头疼,更何况他们。”


    高专的学生除了钉崎野蔷薇外,几乎没人有政治天赋。


    乙骨和禅院真希出身于御三家,可钉崎野蔷薇不是,哪怕要把她送往咒术界高层,非常麻烦。


    难不成让五条……


    夏汐音的脑袋一怔,她继续顺着思考。


    不,五条家的家主和她有什么关系?


    杰又不是五条家的家主,难不成能把钉崎送进高层?


    “我还是自己去吧,他们还小,我以前给港口□□做过秘书,处理这些腌臜之事,信手拈来……”


    夏汐音的嘴唇轻启,说着自己的计划。


    而她身边的男人,只是发出嗯的一声鼻音。


    下巴搁在她头顶,像是累极了,眼睛半阖着,整个人把她当成了人形抱枕,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


    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有些痒。


    她每说一句话,男人的喉咙滚出含糊的回应,嗯,啊,好。


    “你有什么意见?”


    “汐音,真可爱~”


    夏汐音听闻,脑子嗡嗡的,她懒得理他,继续讲述怎么改善咒术界。


    敷衍得理直气壮的男人,心安理得抱着她。


    记忆里的女人似乎习惯了这一切。


    截然相反的两人,此刻她化为动,而他变为静。


    “对了!”夏汐音从慵懒的暖里挣扎了一下,她推了推男人,鼻尖差点蹭到他的唇,“我可以加入御三家啊!虽然当家主不行,毕竟烂橘子不会让外人碰核心,尤其是禅院家。可如果我嫁过去呢,嫁进去,我混个家主夫人,决策席上总有我一席之地吧!”


    此话一出,男人的眼皮轻轻一掀,湛蓝的眼睛光芒闪烁。


    原本平静的深潭,炸开层层涟漪,像节日盛放的烟花,璀璨而狂乱。


    眼球因极度专注而颤抖,拼命聚焦。


    “好啊,我没意见。”


    难得他的声音高昂几分,透露出的欣喜迸发而出。


    他安然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了藏不住的笑。


    汐音的计划至少十年,如此长的战线,消耗的精力可想而知。


    比起让她如此辛苦,他觉得把烂橘子杀光,一劳永逸,又让人开心。


    简单,便捷,简直让人跃跃欲试。


    但如果是嫁给他的话……


    “算了,让他们多活几年。”


    最后的声音细如蚊蝇,窜入耳朵,像是风拂过。


    夏汐音眨了眨眼,回忆一吹而散,倏忽间散了个干净。


    她坐在摆满文件的桌前,嘴里残留着大福的甜腻,目光却离不开计划书。


    胸口的一口气,终于被找到了出口。


    眼见计划只差实施,她说干就干。


    “杰,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夏汐音朝客厅的方向走去,直接撞进夏油杰的怀里。


    “嘶~”


    夏油杰好生生瘫在沙发里,手机贴在耳边,在跟谁通电话。


    被她这么一撞,手机跌在沙发里。


    毕竟,比起他胡乱吃醋的挚友,防止夏汐音摔了最重要。


    摔在软乎乎的沙发里……


    思及此,他赶紧拿起手机:“你等我一会儿。”


    夏油杰抬起眼,示意夏汐音继续。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又重又狠,鲜红的唇印烙在上面。


    此举十分诡异,结合夏汐音最近的幺蛾子,不得不让夏油杰打起精神,有危险。


    “是关于悟的事情吗?”


    直觉的警钟作响,他有预感和悟有关。


    夏油杰瞥了一眼从刚刚开始,没有挂断,却不发一言的手机。


    “我决定现在就去结婚!”


    他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电话那头,五条悟的声音猛地拔高:“哈?”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嘴也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发出一声同样茫然、同样短促的——


    “哈?”


    纤细的手臂环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夏汐音掏出计划书,塞进他的怀里。


    “就是我们以前商量过的,嫁入御三家,拳打烂橘子,拯救咒术界。”她扬起下巴,指着计划书的字,“等他们成长太慢了,我直接上决策席,你当时还点头了的!”


    夏油杰看着熟悉的字迹,【赞同~耶,比心】。


    这字迹和作画的笔锋,分明是五条悟。


    她的记忆难不成在恢复?


    “杰,你别伤心,是假结婚!”夏汐音见夏油杰沉默不语,以为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就是领个破证而已,我不会抛弃我们的小家。”


    说完,她转身就往二楼跑。


    拖鞋在楼梯上踢踢踏踏地响,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她的大嗓门从楼上飘下来,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


    “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今天就时行!”


    夏油杰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边,五条悟在那头已经沉默了半晌,最后幽幽地冒出一句:


    “杰,她说的是嫁入御三家?”


    嫁入御三家肘击烂橘子,最快的捷径。


    “悟,我现在就去高专找你。”


    夏油杰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计划书,翻到“御三家联姻方案”那一页,指尖划过她画的那几道歪歪扭扭的下划线。


    嘴角那抹弧度,终于还是没压住,偷偷地翘了起来。


    “她体内的咒力波动不正常,可能是想起了什么。”


    *


    高专教室内,五条悟彻底坐不住。


    沙发像是忽然长出了刺,他陷进去不到半分钟就弹起来,踱到窗边,手指不停敲击窗户。


    敲了几声后,又觉得无聊,他拾起墨镜,展开,合上,再展开。


    鼻梁上架一下又摘下来,镜腿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转得那副墨镜像一只晕头转向的黑色蝴蝶。


    夏油杰絮絮叨叨分析着:“悟,她那个记忆松动的迹象,绝对不是偶然……”


    那些音节从他左耳钻进去,从右耳溜出来,一个字都没在脑子里落下来。


    结婚,两个字像两只蜜蜂,嗡嗡地盘旋在他耳廓里。


    赶不走,拍不着,挥一下手它们就换个角度继续绕。


    “杰,你觉得她会怎么求婚?”


    对于夏油杰的分析,他充耳不闻,反而问了与失忆无关的问题。


    夏汐音分明说的是假结婚,五条悟却自动忽略了第一个字。


    “哦,以前好像说过。”


    五条悟陷入自己的世界,就好像结婚已经扎进他脑子里,像一颗发芽的种子,根系细细的,却牢牢地抓住了每一道缝隙。


    “你没听我说话,悟。”


    “我在听。”


    “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五条悟怔愣一瞬,讪讪地回答:“求婚。”


    夏油杰安静三秒,他身后的空气撕裂,咒灵扒开空间,死死盯着五条悟。


    “悟,我唯独没有说求婚。”他指节嘎嘎作响,指向操场,“我们好久没对练了吧。”


    难得五条悟没回答,只是额头抵住墙。


    “我知道,只是我在想。”


    坦然地回答让夏油杰一噎,他给自己沏了一盏茶,抿了两口:“至少,关系不会和现在一样……”


    僵硬,他把剩余的字吞进肚子里。


    “算了,我现在等汐音来就好。”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钉崎野蔷薇大口喘气,直接瘫倒在地。


    “老师……不好了!”


    五条悟扶起钉崎野蔷薇,吹了个口哨,安慰道:“没事,老师心情很好,可以捏死一百只特级~”


    说着,他还吹了个口哨。


    “汐音姐去跟伏黑求婚了!”


    “……???”


    作者有话说:


    受害者二号出现,都是命运的错!强迫人选择错误答案!


    第119章


    黄昏降临, 暖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把整间和室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


    夏汐音端坐,白无垢的衣摆铺展开来, 像一朵盛开的、过于安静的云。


    振袖上的刺绣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每一道纹路都规规矩矩地压着折痕,连她搭在膝上的手指都摆得恰到好处。


    和服真的很束缚人, 但为了计划,她拼了。


    “惠~我有事情找你。”


    可她对面那个少年,显然没有她这份从容。


    伏黑惠手在抖,捏着膝盖上那块布料,捏得太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他盯着面前的女人,目光将她上下打量。


    当夏汐音穿着白无垢朝他们奔来时,他以为汐音姐在玩COSER 。


    “伏黑, 结婚,谢谢!”


    众目睽睽下,他就被穿着白无垢的夏汐音拖来了这儿。


    起初, 伏黑惠以为她在开玩笑, 可她的神情不像是作假。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喉咙里卡着什么,就是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伏黑,别担心, 是假结婚。”夏汐音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我需要加入御三家。据我调查,下一任家主的位置, 板上钉钉是你。你点头,我进门,协议签完,各取所需。”


    夏汐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份文件,摊开来,搁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纸页被夕光照得透亮,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安静的蚂蚁。她推了一下文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又烫着似的弹开。


    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身后的壁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干涩得像砂纸:


    “禅院家那里不同意……”


    脑子嗡嗡转,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


    还有希望,只要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把五条悟带来,一切还有回转的可能性。


    之前狗卷前辈晕倒,被PANDA嘲笑了一星期。


    他作壁上观看笑话,现在好了,他是笑话。


    现在最好的策略是,既不拒绝,也不答应,给汐音姐模糊的态度。


    “禅院家的风评很差。”伏黑惠支起额头,使劲抵住,“也许,汐音姐,比起嫁过去渗入,改变他们的行事作风,不如……”


    禅院家的恶事,作风整个咒术界无人不晓。


    他的思路完全没问题。夏汐音是为了嫁入御三家,从而干涉政治,改变咒术界。


    因此,不如选择五条家。


    夏汐音未卜先知,连忙打断:“据我猜测,虎杖和钉崎去找救兵了,快给话伏黑。你不答应的话,我就得去找加茂了!”


    “加茂宪纪?”


    “不,是暗恋我的学弟。”


    此言一出,伏黑惠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夏汐音趁热打铁:“你只想和真爱结婚,你不愿意将就,不愿意把这种事当成交易。所以——你只需要点头,只需要说一声好。明天我们就去领证。剩下的,你什么时候遇到你的真爱,我就什么时候退出。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你的自由、你的选择、你所有的权利,我都不会碰。”


    本质是一场交易,两人心知肚明。


    伏黑惠嘴唇翕动,他咬紧牙关。根据虎杖的速度,最多三分钟,再坚持一会儿,前方就是胜利。


    “汐音姐,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夏汐音听闻,捏着衣襟轻轻一抖,让和服的袖摆完全舒展开。振袖垂落,宽大的袖口如蝶翼张开,花瓣在褶皱间若隐若现。


    “好看?”


    伏黑惠指着上面的花纹,语气郑重严肃:“可它的花纹是五条?”


    此话一出,夏汐音自己一愣,她低头捧起纹路,仔细观看。


    圆圈里三条横线——五条家的纹路。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别的是上面的银线走势,纹样。


    它更像是在极致的咒力操控下织就而成。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道纹路。银线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凸起,带着一种像是被体温熨过的温润触感。


    这衣服是从家里的衣柜里拿出来,她没有任何记忆,只是觉得就是它。


    所谓协议结婚本来就是抵张纸,签字,领证,走个过程。


    可看到它的一瞬间,夏汐音眼眶开始发酸。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喉咙深处涌,堵在那里,化不开。


    一股奇妙的想法击中了她。


    为什么她要穿这个过来?


    真是为了逗伏黑惠,顺带着说服他不用拍婚纱照,不用走复杂的仪式,反正她直接把这一切流程压缩了。


    夏汐音脑子嗡嗡作响,就像又一根蜡烛,削尖,狠狠刺入脑仁。


    大脑的记忆翻江倒海,搅成一团。


    她张着嘴,喉咙干得发疼。


    那句“签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和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风,隔着纸门,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虫鸣。


    “……悟?”


    她的声音响起,声音沙哑,低沉,却在安静的环境里额外突兀。


    伏黑惠听见这声悟,以为她想起了什么。


    可他一转头,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和室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风先一步进来了。


    从门缝里涌进来的风带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凉的,带着露水的气味,把室内凝滞的空气搅动。


    五条悟的身后是庭院。


    暮色正在从浅紫往深蓝过渡,天边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白发给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金色。


    他站在门槛之外,没有迈进来,目光先落在地面上,慢慢上移。


    “是白无垢啊……”


    洁白无瑕,绣满了五条家纹样的白无垢,像是一整片被他用银线描绘过的月光,正安静地站在烛火旁,看着他。


    五条悟眼睫微颤,很小很小的一下,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的身体往门框上靠了一瞬,只是肩线微微往门框的方向偏了偏。


    像是需要什么坚硬的东西撑住自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一个微笑在嘴唇挂着,随后才是他眼里亮起的光。


    笑容的弧度,眼里翻涌的情绪截然相反。


    前者和煦温柔,后者,很深,很沉,像是被压在水底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翻了个身,露出了一角边缘。


    这看得夏汐音一愣,好假,真的好假。


    最主要的是他的目光,把她从里到外看一遍,从头到脚描一遍,每一根银线、每一寸布料都不肯放过。


    而他身边的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站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


    虎杖先一步迈出,嘴巴半张,但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一只手掌从侧面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夏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他轻轻拍了一下虎杖的肩膀,目光落在门口的五条悟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但那个口型是“等等”。


    许久,五条悟才迈过门槛。


    他走向夏汐音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却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距离刚好够他平视她的眼睛。


    白皙的手微微抬起,指尖指向她肩头某道银线的纹样——银线弯了一个弧,正好落在了她锁骨的边缘。


    又一次悬停,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她肩头的银线,那些他亲手画过无数次、亲眼看着被绣进衣料里却从未亲眼看到它们穿在她身上的银线。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收回来了。


    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又松开,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他喉结滚动,像是砂纸在缓缓剌动。


    “很好看,”他说。


    尾音微微颤了一下,被他很快地截断了,像剪掉了一根多余的线头。


    “是你自己选的?高专禁止师生恋,还有,你的衣摆有些脏?”


    他的话毫无逻辑,首尾不相连。


    可五条悟依旧在笑,像一棵正努力不让自己在风里弯腰的树。


    眼底有光,但那光被他层层叠叠的笑意压着。


    呼吸比平时浅,却更急促,但他没有让它表现出来,像是怕稍微改变一点节奏,情绪从他体内溢出来。


    夏汐音低头,看着他紧紧攥住手腕。


    颤抖,用力,松懈,像是在和一个东西较劲,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她看着眼前的儿女,讪讪地问道:“你不说些什么吗?”


    五条悟站在光暗的分界线内,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嘴角还挂着笑:“嗯?”


    “和我,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闻,他的笑容僵硬一瞬,又完好如初。


    他肩膀松弛,手指插进风衣口袋,调侃道:“你要和我结婚吗?毕竟我也是御三家?”


    说着,他语气越来越轻快:“啊,甚至你的目的达成更快,比如不用去和禅院家的老头斗法?因为我是家主,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被挑衅。但你好像不想和我……”


    “我没这么说过。”


    夏汐音说罢,不知从哪里夹出一份协议书。


    她攥紧笔,潇潇洒洒在新娘一栏落笔。


    五条悟眉骨一压,目光不自觉在纸上的字多停了几秒。


    “我记得你。”夏汐音缓缓开口。


    五条悟的睫毛轻轻扇动,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有出来,她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语气带着一点了然:


    “你好,结婚。”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烛火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从一开始,我就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夏汐音陷在病床里, 意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不平,捋不顺。


    消毒水的味道黏在鼻腔里,浓得发苦,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甸甸的,怎么也睁不开。


    她想抬手挡一下,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连指头都抬不起来。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


    可她的意识却能接触到外界,夏汐音努力回想,自己之前在干什么。


    想不起来, 就在她决定继续睡一觉时,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掌心温热,干燥,指腹轻轻贴上她颧骨的弧度,像在确认什么易碎品的完整度。


    那温度渗进皮肤,沿着下颌线蔓延开来,暖融融的,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脸正在那双手里慢慢融化。


    清晰的声音灌入脑海,低低的,就在她耳边。


    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


    “你好, 结婚。”


    夏汐音混沌的大脑费力地转动了一下——什么结婚?谁结婚?这人谁啊?


    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蹿。


    她连人家脸都没看清, 就被求婚了?太没礼貌了。


    她想瞪他一眼。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没撑开。


    那双手忽然僵了一下。掌心的温度没有撤走,但那股笃定的力道微微松了松, 指腹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抱歉,”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个调,沙沙的,像砂纸蹭过木头,“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


    他的拇指慢慢划过她的颧骨,动作很轻,像在拂掉一片看不见的灰。


    “你继续睡,”他说,尾音忽然扬起来,带着一点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雀跃的弧度,“我可以再说一遍~”


    那个波浪号她听得一清二楚。


    夏汐音眉头蹙起来,即便眼睛睁不开,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这人怎么这么吵?她是病人啊,躺在这里动弹不得,莫名其妙被捧着脸,听别人说胡话,语气还欢快得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她恨不得坐起来,亲自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然后告诉他,什么再说一遍,你是觉得我聋吗?


    她正积攒着那股想要骂人的力气,他的指尖动了。


    拇指从她颧骨滑到眉心,停在那道皱起来的细纹上,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抚过去。


    动作极轻,像在熨一张薄得透光的纸,怕用力一点就会戳破。


    他的指腹带着体温,沿着她眉骨的走势一点点地走,从左到右,从蹙起的峰到平缓的谷,把她的皱褶一点一点地按平。


    那触感细腻得过分,痒痒的,又暖洋洋的,像是有人拿一截温水浸过的绸缎在她眉间来回擦。


    夏汐音发现自己没法继续皱眉了。


    眉心被他的手驯服了一样,舒展下来,连带着那点火气也跟着松了松。


    好吧,如果她醒来,会教育一下他不能随便抚别人眉头,太亲密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悟,你醒了?”夏油杰望着五条悟,将人上下打量,确认无误后,才泄了一口气。


    话音落下,捧在她脸的那双手撤走了。


    眉间残留的温度一下子空了,热量被夺去,夏汐音甚至有点不适应。


    她听见那个烦人的男人应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方才那点愉快的余韵:“杰,你怎么在这儿?”


    问完,他顿了顿,“夏汐音是谁?”


    “我们为什么在同一张病床上?”声音里的雀跃荡然无存,只剩下困惑:“或者说,这个病床上为什么还有你们的名字?”


    其实,夏汐音也想问。


    她身边的人似乎认识夏油杰,夏油杰认识他,那么她为什么不认识?


    是高专的新人,还是月时村的新村民?


    可他的声音很陌生,完全没有印象。


    那声“你好,结婚”倒是深深刻进了脑子里,可那是今天才刻上去的,刻得还很新鲜,稍微碰一下就嗡嗡地响。


    两人都在等待答案,回答他们的却是,沉默。


    夏油杰的声音很干涩,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出去说,我们去找村长。”


    两人的脚步声一起往门口移动。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小孩子似的、不依不饶地坚持:“我不能先知道她是谁吗?还有村长是谁?”


    “先出去。”杰的声音越来越沉,“发生了点意外。”


    声音逐渐逸散,病房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和消毒水浓得化不开的气味。


    夏汐音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眉心还残留着方才被抚平时的触感,像一道浅浅的、暖融融的痕迹。


    她想睁开眼,看看刚刚那人的脸,想责备他几句。


    但没办法她的意识越来越沉,她想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


    *


    次日,夏汐音还是睁不开眼睛,意识浮在身体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油花,她能听见,能感觉到,就是动不了。


    本来就够难受了,结果轻佻的声音也没放过她。


    可恶,杰没有打爆他的脑袋吗?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从床边传来,然后是椅子腿轻轻刮过地板的声响——他坐下了。


    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翻个白眼,一股甜腻的香气就扑了过来,热乎乎的,黏糊糊的甜味,是甜点。


    这个人不顾病人,自顾自吃起了甜点。


    其实甜点也不好吃,又甜又腻,大女人就是输点滴补充能量。


    嘴硬,可喉咙却出卖了她。


    干咽声太明显了,喉头上下滚了一滚,像被那只大福牵着走。


    温热的触感抵住了她的嘴唇。


    软糯的皮,带着一点手心的温度,轻轻压在她的下唇上,黏黏的。


    夏汐音下意识地想张嘴。不行,不能张嘴,凭什么他喂她就吃——可那股甜香钻得更深了,从唇缝里渗进去,挑逗着她的舌尖。


    太好了,她张不开嘴!


    “你喉咙动了,”那个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地,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笑意,“你想吃?”


    她想说不。


    但比起反抗,她察觉到抵上去的触感变了。


    不是软糯的皮,是滑腻的、冰凉的奶油馅料,直接粘在了她的唇上。


    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大福不是完整的,他咬了一口。


    他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抵在她嘴边,奶油馅料糊了她一嘴。


    夏汐音的火气还没来得及烧起来,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痛。


    一道白光闪过,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模糊的,破碎的——也是一个白色的身影,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咬了一口的大福抵在她唇边。


    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截手腕,那根捏着大福的修长手指,还有那人低头时垂下来的、带一点白的鬓角。


    身体里那股怎么也动不了的滞涩感,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睁开眼了。


    眼前的男人也僵住了。


    夏汐音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捏着大福的指尖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奶油从大福的断口处慢慢渗出来,沿着她的下唇往下淌,温温的,黏黏的,流到嘴角,流到下巴尖上。


    他在发抖,特别是捏着大福的那只手在抖。


    所以奶油才会流出来,不然它会好好地粘在糯米皮上,安分地待着。


    “才不给你~这是我的~”他忽然说,声音里挂回了那层轻松愉快的调子,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夏汐音听到了抽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随后纸巾按上了她的嘴角。


    一开始是轻轻地擦,沿着唇线的弧度走,把那些淌出来的奶油一点一点抹去。可擦着擦着,力道变了。


    纸巾贴在她下唇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按压的力度从擦拭变成了轻碾,像是在摩挲什么舍不得放下的质地。


    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在她的唇上画着极小的圈。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巾在她唇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摩擦声。


    夏汐音的嘴唇很痒,她欲哭无泪,只能乞求他快点走,已经没奶油了!


    似乎意识到了她的请求,那只手猛地抽走了。


    椅子腿往后刮了一下,和她保持很远的距离。


    “虎杖见到我的第一句,你知道是什么吗?”他嘴唇微启,自言自语似的,那个雀跃的调子碎了,露出底下一点不太稳当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学着虎杖的语气,“五条老师好,汐音姐呢?连惠和钉崎也是,好气啊,我不是他们最喜欢的老师吗?”


    夏汐音继续听他自言自语,比起被人碾磨嘴唇,听人讲故事更好,能打磨时间。


    “你好像叫夏汐音哎?”男人边嚼边说,声音有些模糊,“我本来没打算今天就来见你的?直到我回到了自己家。”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他的手指摩挲过相纸的、轻微的沙沙响。


    “五条悟和夏汐音,嗯~还是结婚照耶?”语气里那层轻松的壳终于彻底裂开来了,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完全不知所措的困惑,


    “还不是批图,也不是恶搞……甚至我的手机相册和家里面,还有几百张。”


    夏汐音听见也一懵,如五雷轰顶般,不知所措。


    五条悟箭步上前,单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却抚上了她的脖颈:


    “怪事还有很多,比如杰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我想回家,使用瞬移后,回到的不是高专宿舍,而是你的家?”


    他声音越来越冷,而她脖子上的力道也略微加重,


    “你……是诅咒师吗?”


    作者有话说:


    摆烂了,估计还有五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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