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点,”冷溶一把揽住了汪明水的腰,方才的压迫感瞬间无影无踪,她大尾巴狼似的装蒜,笑意盈盈充起了好人,“别掉下去了。”
河边并未设置栏杆,而是由石阶级级蔓延至水中,汪明水站定身体,回头瞧了一眼流光溢彩的夜溪,正了神色。
“我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冷溶的脸色一下变了,她还揽在汪明水身后的手猛然上了劲:“后悔什么?”
汪明水:“……”
“后悔吃这个,”汪明水叹了口气,“教你一直盯着看。”
冷溶脸上的寒霜融化,她笑了起来:“这就后悔了呀,那这样会不会更后悔?”
四周无人,夜色月色渗出的影子里,冷溶低下头,飞快地啄了一口心爱的人的脸颊。
光线很暗,然后她完全可以想象汪明水此刻的神色——一定是惊慌里带着赧然,说不定已经原地变成了一只被人类又揉又搓后手足无措的猫。
然而下一刻,她还没有听到汪明水的声音,一旁突然响起一个男声短促的嗤笑——
冷溶倏地移开了脸,她和汪明水紧紧攥着手,不远处,一个插着口袋无所事事的平头男人晃晃悠悠地经过,那人看到冷溶和汪明水望来,反而更起了兴致,口哨声尖锐,平头男人身影逐渐远去,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却仿佛还回荡在河岸边。
冷溶的手越攥越紧,她在发抖,又为了克制这种愤怒越发用力,却抖得更厉害了。
而汪明水的胸口像堵了一块不断吸走她心血的海绵,她用一只手慢慢将冷溶的身体转了过来,一下一下摩挲着冷溶的肩膀。
“没事、没事的,”她说。
冷溶僵硬地点了点头,明明自己还在应激状态里,却还想尽力安抚汪明水,只能木偶一般扯了扯嘴角,重复汪明水的话:“没事,别怕——”
冷溶的声音被一声皮卡丘叫打断了。
冷溶和汪明水同时开始摸自己的手机,汪明水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小铁盒,它静静躺在手心,没有声响。
至于冷溶,她翻开手机盖,接起电话,一个焦急的女声传来。
女声淹没在风吹林叶的声音里,汪明水只能看到几秒钟后,冷溶机械地摁断通话,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她太过着急,说话反而鲜见地结巴了:“我要、我要回家。”
冷溶一说完,就感觉自己刚刚勉强聚起的一口气一下散了,她像陷入了某种奇特的白日梦,四周的一切都眩目而摇晃,教她目不暇接。
虽然太阳早已落山了。
然而,另一种这些年积累和打磨出的本能又将这个纤细的灵魂强行拖出泥潭,逼着她再次强调了一遍最紧要的信息。
“我要回家,就现在,我妈病了。”
汪明水眼睁睁看着冷溶整个人在顷刻间被抽了魂魄,她不清楚其中内情,只能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行按捺住那颗不受控制的心脏,尽量放平语气,问道:“需要我陪你回去吗?你现在可以吗?”
谁知她话音刚落,冷溶就像应激了一般,瞬间炸了毛:“不需要!我自己去。”
“……好,”汪明水顾不上这点火星,继续冷静而快速地分析道:“那行李不拿了,我帮你拉回学校,你现在回家,火车还是飞机?”
“火车,”冷溶缓着气慢慢说,思绪一旦有了出口,后面的就顺畅多了。
“火车,”她又重复了一次,在心中确认了一遍,“我家离这儿不算太远,火车半天应该就能到。”
“好,我们去火车站”汪明水言简意赅,她牵起冷溶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古城里能通出租车的方向走。
后面的一切对于冷溶而言都不大真切,她只记得自己模模糊糊到了火车站,模模糊糊买了车票,模模糊糊在车站的不锈钢椅子上靠着汪明水的肩膀捱到清晨,模模糊糊地听见广播通知可以进站了。
一切模糊不清的走马观花里,只有前方汪明水的背影是清晰的、确定的。
直到晨曦穿过车站穹顶洒在站台上的时候,她才慢慢清醒过来,汪明水买了站台票站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冷溶的手。
站台广播已经在提示乘客尽快上车。
“你下了火车,怎么办?”
“打车,去医院。”
“好,”汪明水微微松了口气,脑子还算清楚,她想。
紧接着,她摸出了钱包,只给自己留下一点零钱,其余则全部抽出来,卷成一筒,塞进冷溶手里,“你拿着,万一有急用,再取钱不方便。”
冷溶缓缓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如果有什么你处理不了的紧急情况——”
“没有这种情况,”冷溶摇了摇头,截断了汪明水的话,不知是在对汪明水说,还是在劝自己,“没事的。”
她恍恍惚惚摇摇欲坠了大半夜,这几个字却掷地有声,汪明水不好逆着她,只能安抚地换了个说辞:“那,心里难受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这回冷溶没摇头也没吱声,也许是听进去了。
准点开车的列车并不会为站台上的欢笑悲伤容情,冷溶终于还是独自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至于汪明水,她筋疲力尽地回到酒店,几乎是一坐到空落落的床上就陷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半梦半醒的一片狼藉中全是冷溶水墨画一般的脸,她冷冷看着汪明水,牙齿深深陷入唇肉,咬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了吗?”她机械地说,“是因为知道了你和我的事,是因为犯了心脏病。”
汪明水悚然一惊,她愣在原地,看冷溶的眼睛带上了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厌恶,浓稠的情绪几乎要流出瞳孔。
汪明水被冷溶的眼神牢牢钉在原地,她感到自己的脸上慢慢湿润起来,是谁的泪水吗?
她开始发抖,无数的字句堵在口中,窒息感将四周压缩、再压缩,几乎让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无形的丝线困守成了一枚坚固的茧。
汪明水终于承受不住,直挺挺地朝身后倒去,与此同时,她这才辨认出了冷溶眼中是什么——
那是恨意。
汪明水倏地睁开眼睛。
方才的下坠感还在周身盘桓,窗外,一道惊雷劈开夜幕,激雨倾盆而下捶打着玻璃,拉了一半的窗帘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疲倦地坐起身,对着黑暗发怔,半晌,面条一般滑下床,闪电犹如坏掉的灯泡,凭借着这么点光亮,汪明水得以将大部分行李收拾好。
按理说,接下来只要再睡一晚,等到明早退房就好,可她已经过了那可怕的梦境,实在不想再面对一次,汪明水犹豫再三,终于拨通了冷溶的电话。
没接。
少顷,手机屏幕突然散发出房间里唯一的微光,叫人又喜又悲的皮卡丘叫声响起。
汪明水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电话:“怎么样?妈妈的病严重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这才有了声音:“明水,是我,你在忙吗?”
是陈耳。
汪明水紧张的脊背松了下来:“没事……陈姐你说。”
陈耳叹了口气,也许她在因为刚接起电话时闹出的一点不大不小的乌龙进退维谷,然而过了一会儿,她沉重的声音还是透过无线电传进了汪明水的耳朵:“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和你们说,但,她那条命本来也是你朋友上次救下来的,我、我心里……我觉得也许还是要告诉你们一声。”
汪明水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什么事?陈姐,你说。”
陈耳:“杨宁,就是上次割腕那孩子,她…她过世了。”
汪明水猛然站起身,一阵晕眩。
“是因为什么?她又割腕了,还是别的、别的方法?”
“都不是,”明知汪明水看不见,陈耳还是不由摇了摇头,“就是病逝,她的情况比较复杂,预期寿命本来就不长——是你们又替她抢出了半年来。”
然而毕竟只是半年。
第35章 掠影
冷溶坐在冷晓眉床边,借着月色静静端详这个被她称作母亲的女人。
形形色色的粗细管子插在冷晓眉的口鼻中,呼吸机正兢兢业业地工作,发出夜里才能听见的嗡鸣声。
在这些冰冷的机械之间,是冷晓眉高高隆起的颧骨,消瘦的脸颊,薄薄眼皮肿起来,睫毛时不时颤动着,不知是不是在做什么噩梦。
而这样的噩梦冷溶已经做了一周。
一周前,她从车站出来就一路打车到了精卫中心,正下着小雨,冷溶没有伞也无心打伞,她只把兜帽一掀,在门卫室登记过以后就三步并两步进了大厅,冷晓眉的负责医生靠在分诊台,边翻病例边等她,汪明水拉下兜帽,一声“曾大夫”后,两人一起上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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