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做梦了一样,我清晰地知道我的人生将要彻底完蛋了。
李天恩的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当牛做马、百般顺从,他尚且要孜孜不倦地折磨我,如今结了梁子,他可能弄死我都是轻的。
法律当然不会判我死刑,但等哪一天我放出来,李天恩应该会亲自给我安排一个死刑。
悔恨……我怎么会信这种没品的狗?
这种时刻,回顾一生的成就,我发现我还挺贪心的:
首先,我相当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就在公司给自己升职,这样我死的时候好歹也是做过主管的人。
其次,我有点放不下我的直播间。
是的,为了赚点外快,我周末晚上都会在网上直播,主要是利用专业知识帮人解决一些心理问题。
因为我物美价廉,所以目前的满意率一直维持在情感类的前5名,今年我只要再获得三个高级1v1课程的好评,就有希望能冲到第一!
不夸张的说,这就是我的心血。
但直播是公开的,这就导致了它会萌生一些别的问题,比如我的后台私信,除了感谢和咨询,还有这些春日怪兽:
【在?我抑郁了,看看奶行吗。】
【[图片]大吗?约吗?】
【袜子卖吗?穿过5天的那种】
【尿卖吗?选冷链运输,价格你开】
【380元/一次,行嘛?我就三分钟。】
还有一些放戾气的:
【你居然撺掇我老婆和我离婚?我揍她管你屁事?你等着我投诉你吧!】
【你搞清楚,我是要和男朋友复合的,为他堕胎我心甘情愿,你挑拨什么?该不会你看上我男朋友了吧,祝全家死光】
【你凭什么说我和领导是炮友关系,别的主播都会教我怎么拿下他,你居然让我离开?他一年挣2000万,你呢?高级单才289,呵呵,酸鸡】
【什么鬼,才骂一句你就受不了了?这么玻璃心做什么主播?不知道顾客就是上帝吗?等着我挂你吧!】
看到这些留言,我的难受会比普通人更高。因为我这个人骨子里过于高敏感、高自尊,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不能侮辱我。
尤其最后这位花了0元的『上帝』,让我又被骂了一个月。
这个世界病了,病得五花八门。
我治疗一些人,也被一些人传染。
好友还为此安慰过我:“我早说过,你工作压力已经很大了,最好不要再做这个,全是社会阴暗面。而且世界并非是非黑即白的,你要学着和解、疏导,才能继续往下走,否则一旦爆发,真的很难收场。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懂吧?”
她说得对,现在我确实很难收场了。但我后悔的点在于——如果早知道人生的终点戴的不是王冠而是手铐或者李天恩的报复,我一定捋着网线、带着我的花瓶爬过去和这些人好好『聊聊』……
过了一会儿,我仍然感觉魂儿在大海里漂浮似的,但又恢复了一点意识:我被李天恩撞的地方在火辣辣的疼,连脸也在跟着疼。
“啪啪!”
咦?等一下……
“乐乐!你醒醒!!”
一个人正骑在我身上,狠命拍打着我的脸,拍得啪啪作响,直达灵魂,让我还以为是被自己的猪耳朵扇醒的!
我恍惚地睁开眼睛。
她大叫,“你没事吧。”
眼前是田梦纯的脸。
你可能不知道田梦纯是谁,但我的世界如果没有田梦纯,就像白垩纪没有霸王龙。
她是我从高中到现在最好的朋友。
那个死沉的陨铁花瓶,就是她送的。
那些劝诫我的话,就是她说的。
如果没有她给我疏导,我不会忍到今天才对李天恩下手。
我被她扶着坐起来,看到门已经关上了,而先前还活力四射的李天恩正躺在玄关的地上,一脸麻木的死相。
“梦纯……”我哽咽了,“我好疼啊……”我指着李天恩,“他刚才,用脑袋撞了我,幸好是额头,要是鼻子,我恐怕要被血憋死了。”
“我知道。”梦纯骂我,“我说你啊,能不能靠点谱,下午你不是说把他打死了吗?怎么又活了?要不是我刚好来了,你打算怎么办?他这会儿都蹦跶到法国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疼得流泪,一般我只要这样说,梦纯就会原谅我。
“算了,没事就好。”梦纯站起身来,把头发一扎,走到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出来,问我:“那继续杀吗?”
李天恩一下子僵住了,因为梦纯的语气过于冷酷且平淡,就像在谈论要不要杀一条鱼。
“额……”我挠了挠发疼的脑门——肿得跟个鸡蛋似的硬邦邦的。
“额什么?别墨迹了,我帮你一起剁,剁碎点,然后咱们开车去松子山,那里晚上连鬼影都没有,挖坑两米,夯实了,他祖宗的魂儿来了都找不到他。”
梦纯这个人吧,博闻广识,很擅长解决问题……
就是非观有点薄弱。
但我觉得在这个社会里,她应该还算病得比较轻的那种。
横在那的李天恩显然被吓懵了。比较之下他可能终于发现,原来我这个忍者神龟并不是世界上最变态的人。
我吃力地说:“你就别脏了手,唔,先把他关厕所里吧……”
我不希望梦纯卷入这件事里。
梦纯一向比较尊重我的意见,所以虽然皱着眉,却忍住了没说什么,一脚踹在李天恩屁股上,“你,自己去厕所,还是我「帮」你啊。”
生机乍现,李天恩果断地向着厕所的方向一拱一拱,眼神坚定得像个战士。
梦纯看着他自己一头扎进厕所里,上前关了门,这才忧心忡忡地小声问我:“你别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吧,你是不是舍不得杀他了?你该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我赶紧反驳:“是他喜欢我。”
梦纯“哈”了一声。
我知道她不信,因为我俩平时发信很频繁,所以她能够充分了解李天恩多不是人,李天恩要是喜欢我,那狗互相闻个屁股都算是感人肺腑的爱情了。
我补充,“我还没告诉你,他今天和我表白了,说……让我做他女朋友……”
“yue……”梦纯假呕一下,“你就是因为这个心软了?”
“没有,我以为他想要潜规则我,就把他打了。”
“干得漂亮,”梦纯松了口气,“幸好你还没有丧失理智。”又更小声问,“那你还杀他吗?”
“杀肯定是得杀的,毕竟他刚才看见了你的脸……”
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就扛了,但是梦纯和我不一样,她其实是个正常人。而且她还要考公,以后还有大好前途……
梦纯却冷笑说:“那怎么我听你的意思,还想让他活一段时间?”
我沉默了。
确实,我不太确定,想杀了他,又总觉得他还有点用,而且还觉得有点不尽兴……
李天恩把我撞清醒了,如果直接杀了他,总有种便宜了他的感觉……
所以我就这样说了。
“行,那我懂了。”梦纯一脸明了,“不过你至少把他看好了,别让他又跑了,这次是碰到了我,下次呢?”说到这,她又想到什么,“对了,你等我一下。”
她匆匆走了,再回来时手里是一个我胳膊那么粗的铁链连着一个脖圈,沉极了。
“给,你留着吧,万一你要栓他。”
“哪来的?!”我震惊。
“我叔让我代购买来拴藏獒的,结果藏獒死了,东西就一直放我车里了。看,脖圈这里的螺栓可以调节大小,他戴上刚好,调好尺寸,用这个大铜锁住固定就可以了。这个钥匙你可得收好啊,靠谱一点,知道吗?”
??我如获至宝接过来,欣赏着这天才般的设计。
梦纯又和我一起点了份外卖送来,我猜厕所里的李天恩听到我说已经下单了,希望之火一定又熊熊燃烧了。
但我不会给他求救的机会,是下楼自己去拿的。
等我回来,桌子已经摆好了,一起吃着饭,梦纯又说:“我觉得,还是得让他的信用卡真的有海外消费才行。”
我一怔,“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趟意大利?”
她白了我一眼,“笨?我去不就得了,我刚好办了签证,要去欧洲旅游。你想买什么,我顺便帮你一起带了。”
我顿时雀跃,拿出手机给她看,“你看,我想买这个戒指!好看吗!”
“好看,”梦纯看了一眼价格,“148万?太贵了吧,他的卡能刷那么多钱吗?”
“能的。”我找到李天恩的钱包,把里面他常用的两张卡都给了梦纯,“这两张都是300万的额度,密码我都知道。”
“哇!那你说我要不也顺便买个包?”
“买!买稀有皮!他早晚要死,不用给他省钱。”
我俩相视而笑,沉浸在了购物的喜悦里,一边吃饭一边在官网挑选着。
这种时刻,我甚至觉得生活又变得美好了。
晚上八点,梦纯临走前擦干净了鞋,又不忘提醒我:“给你客厅搞干净一点,弄得我一脚血,今天回去又得刷鞋了。”
是的,我俩刚才是在李天恩的血里吃饭的。
嘿,有种特别的浪漫。
混乱的一天,因为房间重归寂静而显得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我缓了一会儿,发现厕所也很安静,这才想起来去瞅了一眼。
昔日高高在上的李总,此时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却又在喘气。
他让我想起来参观药企时那些用来试药的狗。
其中有一只拉布拉多,倒了岁数该退休了,也不知道这个倒霉蛋这辈子试了多少药,身体里又承载着什么奇怪的副作用,总之它躺在那里,肋骨像栏杆似的分明,眼神和现在的李总一样麻木。
研究员说,如果没有人领养它,它明天就会被安乐死。
很可怜。
但我会可怜狗狗,却并不会可怜李天恩,我径直越过他身边,开始饭后刷牙。
脑袋上的包真是熠熠生辉啊……
但我今天实在太累了,所以我现在只想早点上床睡,毕竟明天还得上班。
说到这里,我得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家的卫生间。家里有两个卫生间,这个最宽敞,干湿分离,洗漱区、马桶区、洗浴区一共三个小间。
现在李天恩就梗在洗漱区和马桶区的门之间,冷冷地瞪着我。
我刷了牙,仔细对着镜子用牙线清理过牙缝,脱了衣服准备去洗澡。
转身时,我看到李天恩猛地别开了头,脸涨得紫红。
搞笑,突然表演什么纯情,我又没脱光。
“你发什么骚?嗯?”我抓住机会骂他,“团建去泰国的时候我不是穿过泳衣嘛?”
他死死闭着眼,脑袋顶在墙上,不说话。
但是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又一肚子火气,因为当时我们还去海边游泳了。
试问这个世界上,有谁愿意和贱人领导一起去游泳的?
一想到我在大海里强颜欢笑的蠢样子,我那遭到背叛的自尊心总会备受折磨。
“说话呀,哑巴了?”我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装什么死!”
当然,李天恩的嘴巴贴着,根本没法说话,所以显得我有点没事找事,但他腮边的肌肉鲜明地隆起了,显然是在竭力忍耐。
他或许是不想再激怒我,所以选择了隐忍。
他不肯给反应,我羞辱人的乐趣就没有了,而且我本来也没他那么天纵奇才,是pua的一把好手。
没关系,慢慢研究学习就好了,总不能比高考更难吧。
我从他脑袋上跨过去,顺便在他脸上踩了一脚。
洗完澡,我任凭李天恩在潮湿的厕所里长蘑菇,自己则清爽地躺在床上翻他的手机。
手机密码就是他的生日,解锁了之后,我开始肆无忌惮地欣赏李总的私生活。
很意外的是,李天恩的圈子居然出奇的干净——只限于男女关系这个方面!
我的意思是,李天恩这个人虽然是狗中王者,但他长得真的不错,又有经济基础,所以我认为他的私生活多少会有些不堪入目,譬如男女通吃、脚踩n条船、拍猥琐小视频、和各种老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等等……
再不济,也该有几个学生时代的暧昧对象,或者网上砸钱认识的网红。
可结果令人失望,我仔细翻看了所有app,发现李总只有工作、健身、遛狗,活得像个苦行僧。
这个感觉很新奇,就像一个烂人绽放了一丁点儿的人性光辉时,会让人有种不真实感的梦幻感。
微信里,除了工作信息再没别的,最新的十几条都是他爸发来的:
【我说了你今天必须来相亲!你敢跑去意大利?王八犊子!】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别以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过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可以啊你小子,敢不接我电话了】
【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别等我找人去带你回来,那时候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这些话的语气有点太过熟悉,导致我应激了,本来想给他爸回复一个“滚。”但是一想到我的戒指……
算了,忍了。
万一他爸能停他的卡,我就买不了戒指了。
我把李总的手机关机了。
~
早晨的时候,我是被“呜呜呜”的声音吵醒的。
李天恩在厕所里一个劲儿地呜,可能穿透不了和邻居之间的承重墙,但刚刚好穿透我卧室的门。
烦死了,烦死了!!!
我就知道,家里最好不要养什么活物,因为活物都有不可预测性,对我这种高敏感、睡眠质量又差的人来说很麻烦。
但是梦纯昨晚又给我发信打过预防针,说:“你别太心软了,就像训狗一样,不能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他,要他听你的话才能给他。”
所以我堪堪忍耐了一个小时,听到他不呜呜了,才过去看他。
这显然又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我才一开厕所门,就差点被臭得吐出来,“恶……什么味道……”
李天恩在地上闭着眼,表情像是一个备受侮辱的高义之士,满脸又是血又是泪的,糊成一锅粥了。
——他尿裤子了!
但因为外面裹了厚厚的塑料薄膜的缘故,尿都被他的手工西装吸收了,等于他整个人现在都浸泡在不太美妙的尿浴里。
我愧疚极了,我不知道他哼唧找我是为了这个……
“对不起李总。”出于礼貌,我又赶紧日式道歉,“我不知道你要上厕所,我我我这就把你解开!”
我看到他整个人都一顿,但没有特别的反应。
我翻找着旁边的柜子,“我得找找剪刀在哪。”
他缓缓睁开了眼,果然,他不哭了,他眼睛里希望的小火苗又噗噗燃烧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他,“哈哈哈哈,你、你看你那个蠢样子哈哈哈哈哈……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给你解开吧!”
他又气抖冷了,应该是知道被我耍了,所以愤怒得要命。
如果不是被绑着,大概是会咬死我的。
我笑够了,又问他:“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吗,我夜里十一点去湘菜馆给你送大衣那次。那天我发烧39°,那里又偏僻的要死,出租车把我送到,不管我怎么说都不肯留,当时就走了。你也拿了衣服就离开了,没有送我,我只能一个人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走了五公里,冻得嘴巴都肿了。后来第二天我病倒了,请病假你还让人力扣我的钱。”
他怔怔的,显然是不记得。
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周扒皮就从不记得自己扒皮过别人的。
我站起身,对着镜子开始洗漱:“李总,你之前和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不如意、不公平的事发生的,认清自己处境的人就懂得怎么接纳。所以现在麻烦你尝试接纳一下,因为我要去上班了。升职阶段很关键的,你懂吧。”
至于我们尊敬的李总,在尿里泡一天应该也不会死叭。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