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时霁主动给时蕴打了电话,两人约在了某地标处的咖啡厅见面。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时霁先到一步,猜到时蕴可能会忙得忘记午饭,便先点了一份烟熏鳟鱼三明治和时蕴一贯喜欢的意式浓缩,并叮嘱店员等人到了再加热,自己则点了杯热茶。
又过了十分钟,时蕴如约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几年没见,时蕴变得更加成熟,穿衣风格也与之前不同。身上简单披了一件打蜡做旧的皮衣,里面搭配一件咖色的高领针织羊毛衫和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流苏长裙,由极简过度到极繁,仅靠一条米珠贝母腰带便很好地完成了衔接,脚上的过膝皮靴则与皮衣的颜色相呼应,视觉上并不突兀,也适宜初秋的天气,唯一夸张的元素便是手腕处的叶片形状的金色拉丝手镯和左手中指上的同系列戒指,整个人看过去不像做艺术设计的,倒像是位平面模特。
反观时霁,只简单穿了某衣裤联名T恤,外套了一件Oversize的水洗帆布衬衫,裤子则是永不过时但也随处可见的514直筒款牛仔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搭配,叫时蕴看了,觉得时霁和店员的区别,也只是少了一条黑色围裙。
单手取下玳瑁墨镜,时蕴在时霁对面坐下。店员恰好端上加热后的三明治和咖啡,时蕴看了眼,只抿了一口咖啡,便将盘子推到一边。“我吃过了,不是很饿。”
“没胃口的话,等下就打包带走,刚忙完?”时霁看了眼窗外,时蕴的车就停在路边。
“嗯。和你见完面后,还要其他安排。”时蕴低头看了眼手机,“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还是有的。”
“那就长话短说。”时霁坐起身,从手包里拿出文件袋和丝绒盒子,一齐推到时蕴面前,“两件事,一是帮我把这枚戒指还给顾太太,二是想请你替我完成这件作品,设计图都在这里面。我大概没有机会参加她的生日宴,可已经答应的事思来想去,只能委托你替我将这件礼物送给她。”
时蕴接过,没急着答应下来,“第一件事好说,第二件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是以你的名义送出,还是以时家的名义好?”
“署你的名字更好。”时霁看了眼文件袋,“毕竟我只完成了设计的部分。”
时蕴点头,拿起文件袋抽出设计图,看来不止是她,时霁的设计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虽说一眼便看出了这是他从前最擅长的花卉构型,但这几年的求学游历也让他在设计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突出了项链的几何线条以及整体的立体构造。对此,时蕴并不意外,她多少知道这几年时霁表面淡出大众视线,另辟蹊径选择了建筑学作为第二专业,可实际上,时蕴清楚,他不可能真的放下珠宝设计,他的生命早已与此密不可分。
"我想,我已经能预见成品有多令人震撼。"时蕴坦言,"不过,恐怕不能署我的名字。你的设计风格太明显。"
"可你最擅长模仿。"时霁放下茶杯,越过半透光的设计稿看向时蕴,"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追随大哥考入了X大,而你也刚刚上高中,那时候,大哥已有代表作,也交出了为人惊叹的毕业设计,我想要追赶他,可没有一件是我满意的,宿舍里堆满了我的废稿,我也没有想过等闲下来时好好处理这些东西。"
谈起旧事,时蕴也露出笑,"你没想过,大哥也没想过,你的废稿都被我偷偷收集起来。"
"是啊,你不只是收集,还做出成品拿到你的私人网站上售卖,怕被父亲发现,又怕大哥知道,还偷偷署了我的名字。"时霁想起自己也是偶然听同学问他是不是背着教授在外面接私活,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出卖",顺藤摸瓜跑到私人网站上下单了两件作品,这才让时蕴露出马脚,"可我记得,在那之前,我从未署名Shi.Ji不过那时,如果你不偷偷放自己的设计稿上去,我大概要再晚两个月才会发现。"
"那是以前,你只需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我用你的名字署名的设计稿。现在,我有信心,我要是真的想以你的名义完成设计,你也不会有机会发现。"时蕴将设计稿塞回文件袋,"实际上父亲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只是他一直没有问起。"
"他是知道了,不过他先找到了我。"
时蕴对此毫不知晓,"怎么会?"
"我替你认了下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指出了作品的镶嵌和设计都有很大的改进空间。"时霁看向她,"他还说,过早向外界展示作品并不是一种成熟的表现,所以我后来不是让你把网站关闭了吗?"
"他没有责怪你吗?"时蕴问。
"没有。"时霁摇头,"我倒是挺感谢有这件事。"
"为什么?"
时霁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半响才开口,"没什么,要说的话,应该感谢你给了我开设私人网站的灵感吧。"
时蕴立马反应过来,她知道时霁指的是什么,也大概知道时霁没有说出的事另有其他,她和时霁一样对他们共同的父亲都"所知甚少"。她和时霁都更像他们的母亲,而唯一像父亲的大哥早已逝世,留给他们的只有难以言说的遗憾。
"你不是问我,你从未署名过,为什么连你都不能一眼看出破绽吗?"
时霁没想到时蕴会突然提起,明明先前已经将话题绕过,他以为她不愿告知。
"因为顾宴生。"
"因为他?为什么?"时霁皱眉,从未想过会和顾宴生有关。
"擅长模仿签名的另有其人。我想,他那个时候就了解你设计时总习惯化名"
时霁惊讶,"他怎么会知道?"
时蕴只是摇头,言尽于此。
两人皆是沉默,良久后,时蕴又一次看了时间。
思考片刻,"母亲她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医生让我做好准备也许只剩下半年。"时蕴犹豫着是否继续说下去,目光扫过桌上安静摆放着的丝绒盒子,不知为何,她的手不自主地挪动,将它打开,盒中的珠宝闪着夺目的光,这曾是他们父亲的登峰之作,亦是时家公认的"无双"之作,他们也从未怀疑过它的设计另有其人,而那个人又偏偏是时霁的生母,"她清醒的时间很少,醒着的时候,有时会念叨大哥的名字,有时会提到父亲,她偶尔也会把我认成年轻时候的她,总是劝我,又或是劝她自己,不要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所嫁非人。"
时霁抬头看向时蕴,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枚戒指,看到她终于还是无法承受"刺眼"的光沉默地合上,"是我对不起她。"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大哥。我和你说这些不会想让你愧疚,只是总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哪怕你不愿意见她。"
"如果没有我,也许时迁"
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噩梦"。
"没有如果。没有你,也会有另一个时霁。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应约。"时蕴说着,便从包里拿出一沓旧照,"时间过去太久,我也只能找到这些,这是父亲当年在瑞士拍下的照片,可惜你的生母并没有出镜,也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但我还是发现了一点。"
时蕴指向某一张照片背面的符号,哪怕被岁月侵蚀消磨,依然可以寻得从前痕迹。
那是用黑色墨水刻下的斜体——No.68.R。
"我想这会是一个线索。"时蕴看向时霁,眼底仿佛有难以言说的悲伤。很久很久,她才听到一句"谢谢。"
离开前,时蕴还是打包带走了那份三明治,她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时霁以后是否还打算回国,她带去了消息,也答应替时霁完成设计并代他赴约。走出咖啡厅时,正是阳光最热烈的时刻,被晃了眼,时蕴才想起被她摘下的墨镜,匆匆戴上,又回头看了眼与时间共同停滞的时霁,想起了某天午后,当所有人都站出来反对她接手时家,甚至她的母亲也默不作声,只有时霁站在了她那一边,并将祖父赠予他们兄妹三人的宝石交到了她的手中。
她想,时霁没有亏欠任何人,现在,她也是一样
告别时蕴,时霁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开,他带走了那些照片。路过街边花店,目光被水桶里的桃色香雪兰吸引,直觉现在的自己不适合养花,但还是无法抵抗住诱惑,走进店内想买一束,又被店员推荐了不少新鲜到店的新品种,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捧了一大束说不上名的花。
偶有一阵风吹过,时霁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随风飘过的花瓣,却在回头的瞬间看到了慌张躲避的身影。
再次被人跟踪。
这半个月以来,似乎总有人刻意盯着他的行踪,可即使再迟钝,他也不会察觉不到。
想了想,时霁决定还是不要起正面冲突。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从一条街巷穿到另一条,可对方这次格外执着,无论时霁走得多快都紧跟其后。意识到周围人还不够多,时霁匆忙走进了离他不远的某大型购物商场。
但很快,时霁意识到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眼前人海茫茫,甚至无法聚焦于一处,而他就这样捧着花出现在这,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
也许在好奇送花的对象是谁,又或是在暗中推测今天是某个被遗忘的特殊节日。
顾得不摘掉人们的视线,时霁只能深吸一口气低埋着头大步朝前。
他只想把人甩开。可手上的花此刻却成了累赘。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将花随手扔在一处时,时霁却突然与人迎面相撞。
这一下撞得不轻,睁眼时,视线变得愈发模糊,可怜的花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冲散掉落一地,不等时霁心疼。对方却先他开口。
"怎么是你?"
时霁更是被这一声吓到。
顾宴生近到甚至能看清楚时霁微张的瞳孔,目视着他看向自己,又看向一侧Furry Fairy新店橱窗里摆放的毛绒熊玩具。
他只是碰巧来这里考察,未曾想过会在这里撞上时霁,不知为何,顾宴生总觉得时霁有些反常,可看到散落一地的花瓣,又想到上次不欢而散,十分不愉快,即使看出了时霁神色有异,顾宴生还是忍不住想要冷讽几句。
"走路也能分神?"
只是时霁似乎并未仔细听他说话,反而抛开他问题,扭头张望身后,神情越发不安与慌张。
察觉到不对劲,顾宴生抓过时霁的手,强行让他集中注意力,"怎么了?"
"你?"他听到时霁说,"你能不能先带我离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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